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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韩-李荣道 当前章节:10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夜晚的羽毛从拜索斯皇城的天空中落下。沿着这座拜索斯首都外城,是一大片摇曳的火光。光是从夜空中看警备队员在城墙上点起的火把,也可以推测出这外城巨大的规模。连成一片的点点火光在黑暗的平原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其内灯光闪烁的不夜城同时具备了大陆上所有魔法师的心灵故乡,以及所有战士的梦想都市的风貌。飞在寒冷的夜风中,希欧娜笑不出来,因为变成蝙蝠的时候很难做出什么表情。但是希欧娜很想笑。

在那里傲慢地存在、值得夸耀的东西就只有都市、城墙、尖塔、宫城。慵懒地呢喃着的年轻人类都市啊!火焰将吞没你,横越沙漠奔来的众多士兵将撕下你身上的肉块,你却分毫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这小小都市啊!

希欧娜越过几阵风之后,总算遇到了帮忙引导她的风。放开让身体随着吹向宫城的风飘动,希欧娜悠然滑翔降落。闪烁的街灯就像光芒的江河般,在她身体的下方流动着。没有人往来的深夜里,幽暗的大路看起来既宽阔又孤寂。但是因为蝙蝠的视觉构造,希欧娜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正确来说,她是用听的。她透过鼻部发达的皱摺发出超音波打在目标上,引发了回音。拜索斯皇城的许多区域大部分都是石造建筑与精细铺设的道路,反射的声音都很清楚鲜明。撞到街灯罩弹回来的反射声甚至让她觉得尖锐。希欧娜在一个完全由声波构成的世界中飞翔着。

远处那种钝重的反射声终于越来越近了。宫城的巨大石壁反弹出的声音甚至可说是十分响亮。希欧娜一闪身翻出了承载她来到这里的那阵风。拍了几下翅膀后,希欧娜飞向宫城墙上处处耸起的尖塔中最北端的那一座。挂在献给守护拜索斯王室的秃鹰与荣耀之神亚色斯的老鹰像嘴上,希欧娜等待了一会。庭院里两三个宫城守备队员来回踱着步,但在夜晚的黑暗中没有任何一个队员发现了这只小小的吸血蝙蝠。

调整完呼吸之后,希欧娜轻轻地飞向宫城建筑。现在她对宫城的构造已经了若指掌了。希欧娜轻柔地飞进位于建筑二楼东方尽头的阳台。房间里的灯火熄了。一降到阳台上就变身的希欧娜现在裹着一身黑袍,化为女人状,静静地倚在阳台的门旁边。

希欧娜轻推了一下门。通向阳台的门果然锁着。早就料想到的希欧娜并没有失望,她伸出手,在门把附近的空中轻轻挥了挥。她的嘴唇间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沉默术(silence)。”

等了一会的希欧娜用稍微不同的方式挥手施法。

“解锁术(knock)。”

门锁并没有发出开启的喀哒声。但是希欧娜一推门,门就无声地轻轻开启了。希欧娜走进了房间里面。

透过窗户射进的月光在地上印出了一个蓝白色的四边形。如果是人类可能要花好一阵子,但希欧娜马上就找到了床所在的位置。希欧娜完全没发出任何脚步声,静静地走了几步之后停在了床边。

黛美雷娜斯公主安稳地沉睡着。一头长发自然地散开,衬托出公主白皙的脸庞。希欧娜眼睛盯着那张脸,同时将右手伸到了怀里。她再度伸出来的手上拿着把大型的小刀。

希欧娜将小刀从刀鞘中拔出,把刀鞘抛到地上。月光照耀下显露出的刀鞘,是有着精美花纹雕饰的高级品。只要稍微有点评鉴刀的眼光,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刀鞘是杰彭造的。

突然很想狂笑,但经验丰富的杀手希欧娜只不过是让嘴唇稍微往上翘。希欧娜小心地抚摸着刀刃,想起了翰姆的付托。

‘你是不是要我把她处理得像自然死,翰姆?’

希欧娜摇了摇头。她心中有些歉意,但不管由谁一看,都会知道这时插向黛美雷娜斯公主心脏上的小刀,就是杰彭军队配发的军用小刀。希欧娜伸出左手将被子拉下,露出了公主在睡衣里面慢慢上下起伏的胸膛。希欧娜露齿无声地笑了。

这是男人甚或爱乱摸的小孩都没碰过的胸膛,期盼被爱之箭射中的纯洁胸膛。但可惜先找上这胸膛的是一次就可吞没杰彭与拜索斯两国的火种。

希欧娜将双手紧握的小刀举得高高的,用力往下一刺。小刀划过空气的声音传来之前,就先传来血肉被贯穿的声音。黛美雷娜斯公主的身体剧烈地痉挛。她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空中,张开嘴唇,发出了无声的惨叫。希欧娜为了将小刀插得更深,将身体前倾,把体重加在双手上。她的眼睛 与黛美雷娜斯公主的眼睛四目相对。

黛美雷娜斯公主抖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希欧娜冷冷地笑了。

“别吵……”

希欧娜低下了头。她干枯的嘴唇慢慢压住了黛美雷娜斯公主的嘴唇。这一瞬间希欧娜慌忙抬起头。

“这是什么?”

魔法?瞬间紧张起来的希欧娜感觉到某种动静。但是房间中的玛那还完全维持平衡的状态。希欧娜惊慌地观察黛美公主的脸庞。但就在这时她的背后传来巨响。砰!希欧娜差点吓得跳起来。

通向阳台的门依然关着。但让希欧娜更为惊讶的是关着的门前出现的黑影。希欧娜在瞬间转身大喊:

“是谁!”

影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喃喃说出了些无关的话。

“太初的反逆者,秘密的仇人,至纯的真理光辉啊!”

准备接魔法招数的希欧娜发现没有人念魔法的咒文,犹豫了片刻。所以从男人的手中喷发出光来充满整个房间的时候,希欧娜并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啊啊啊啊——!”

强烈的光线射入瞳孔,希欧娜惨叫的同时紧闭双眼。一个老人的声音传到她耳中。

“七、七十年了。呵,呵。我说过了吧?连精、精灵都夸我技、技巧高明。我说我简、简单单就可以骗过吸、吸血鬼之类的吧?”

“我真是太惊讶了,库达伊。”

在希欧娜说些什么之前,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希欧娜认得那个声音。希欧娜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望向回答传来之处。是在房门那里!有四个男子挡在房门前。希欧娜从他们之中认出了一个褐色头发的中年男子,尖锐地喊道:

“卡尔!你这混蛋!”

卡尔神色间虽有些疲劳,但还是微笑着说:

“真高兴见到你,希欧娜。自从褐色山脉一别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希欧娜抖动着嘴唇,将目光从卡尔身上移向床上。黛美雷娜斯公主胸前插着把小刀躺在那里。希欧娜用无法置信的眼神望向黛美雷娜斯公主的尸身。刚刚那嘴唇的感觉是?突然希欧娜咆哮着抓起黛美雷娜斯公主的脸。希欧娜根本不能相信现在的状况。看起来那是公主的脸没错,但是她的手摸到的部分并不是人的肌肤。希欧娜咬牙切齿地回头望向阳台那边。

阳台方向有一个个子小小的老人单手放在背后站着。向前伸出的那只手托在胸前,手掌上方飘浮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强烈光芒,所以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希欧娜眯着眼睛说:

“光……精?你是妖精师!”

“没、没错。”

光精的光芒后面传来了老人回答的声音。希欧娜摇了摇头。

“但是怎么会这么亮……?你不是人类吗!”

老人呵呵笑着,将手朝上抬起。在老人的手掌中旋绕着的光彩像球一样弹了起来,开始在天花板底下盘旋。老人以充满疼惜的眼神望向那些光芒。

“听到了吗?我、我高兴得不、不能再高兴了。我当、当然感谢你们对我的感情,但听、听到妖精以外的人称、称赞我,我还是很、很高兴。哈哈哈。来吧,来吧,现在你也出来吧。”

老妖精师朝着床轻轻挥了挥手。老人满布皱纹的手就像舞者一样柔顺地移动着,黛美雷娜斯公主的样子突然一变。希欧娜咬住了牙齿。从黛美雷娜斯公主的身上冒出了无数小小的光球。那些光球都聚集到天花板底下旋绕着,房间中一下子光明大作,到了看不见任何影子的程度。明亮的光线下,希欧娜发现床上放的是个人偶。跟真人一般大小的人偶胸部插着一把小刀。卡尔用很疲劳的声音说:

“我来介绍一下。这一位是从大暴风神殿来的多斯佩。”

摸着自己的下巴、望着在天花板底下打转的光精,祭司在卡尔的介绍下慌忙伸手打招呼。卡尔微笑了一下,反手指向站在另一边、高大魁梧的年轻人。

“费西佛老弟跟你应该是旧识了。”

杉森嘴角微扬,将剑拔了出来。端雅剑反射的光精光芒非常刺眼地闪耀着。

“真高兴见到你,希欧娜。我们为你准备了葡萄酒与玫瑰……闭嘴!我、我们为迎接你的到来进行了很多准备!”

一下紧张起来的希欧娜来不及惊讶,妖精师与多斯佩则是无视于杉森。原本站在杉森身边的第四个男子将头巾包裹得很密实、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看得出他的肩膀稍微在抖。卡尔伸了个懒腰,说:

“呵~欠。是的。我们做了很多准备。就是因为不想被你发现,我们没有找魔法师,而是将这个时代最强的妖精师请了来,所以我们的准备工作很值得你称赞。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库达伊。七十年来他都只跟妖精打交道。你已经看过他的技巧有多高明了。”

老妖精师库达伊张着嘴接连点头。希欧娜以燃烧着愤恨的眼睛瞪着卡尔。

“你们有所准备,意思是你们早就知道我要来……”

“没错。”

“怎么可能!”

“我们受到两位人士的帮助。我先介绍这一位阿里先生给你认识。”

第四个男子掀起了头巾。希欧娜看到头巾底下显露出前杰彭国防大臣的脸,猛然咆哮了出来。但是阿里一脸严肃地盯着天花板,说:

“Tou daphmerq ge une ina ferhichii……”

杉森回头用好奇的表情看卡尔,卡尔豪爽地笑着说:

“他说就一个暗杀者而言,希欧娜泄漏了太多杀气。”

希欧娜摊开双臂大喊:

“就算他能看出我逼近这里,你们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准备!”

“我们早知道你要来,但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所以我们每天都必须在公主的寝室里守夜。这累人的差事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怎么可能知道我要来!”

“嗯?啊,这个。我太累了,所以说溜嘴了。当然我靠的是两位人士的帮忙。但是第二个帮忙的人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也没办法介绍给你。”

“不在这里?”

“没错。没办法马上带来这里。”

“是谁!”

卡尔没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这时库达伊大喊:

“小、小心!”

库达伊喊出来的瞬间,不断抛出疑问并准备有所动作的希欧娜举起了双臂。多斯佩慌忙将圣徽伸了出去,杉森则是高喊着向前突进。然而希欧娜在贬眼间就完成了施法。

“Mirror image (镜像术)!”

刹那间房间中出现了四个希欧娜。突击而来的杉森害怕受到围攻,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四个希欧娜都快速地拔出了锐剑,分别跟四个男人一对一单挑。但这时库达伊连忙大喊:

“太初的反逆者,秘密的仇人,至纯的真理光辉啊!挥动你显露真相的翅膀吧!”

呼唤妖精的时候,库达伊丝毫不会结巴。希欧娜瞬时间满脸恐惧地望着天花板。我居然忘了还有这一招!库达伊所下的命令立刻就让挤满天花板的那些光精们都开始移动了。光彩聚集到一处之后,杉森就将手臂举得高高的。

“找到了!”

端雅剑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光幕,朝希欧娜射去。希欧娜不知所措地举起手上的锐剑,但杉森将他以粗笨动作劈下的剑刃轻轻一扭。

希欧娜身子一震。低头看着地面,她嘴唇间流出不是惨叫也不是呻吟的怪声音。

“咕喔……”

希欧娜握着锐剑的右手滚落地面。她无意识间朝后蹒跚地后返。但是杉森连一点没用的多余动作都没做,直接用肩膀撞向希欧娜的身体。希欧娜发出了窒息般的喊声,倒在床上。朝着躺在床上的希欧娜,多斯佩毫不犹豫地亮出圣徽。

“大地拒绝接收的尸体啊,快快消失吧!”

“呀——!”

希欧娜一面发出惨叫一面后返。用坐着的姿势朝后返的希欧娜撞上了床头之后,就只能转身用双手不断搔刮着墙壁。希欧娜的头不断撞上墙壁,拚命想要远离圣徽,多斯佩却还是面无表情地将圣徽朝希欧娜伸出。

“呀——!别过来!滚开!救我!”

多斯佩停下了朝希欧娜伸出的手,但是并没有放下手臂。圣徽直接对准了希欧娜,多斯佩停在床脚边。

卡尔也走近床边。卡尔用怜悯的表情看着就算得穿墙也要逃走的希欧娜,说:

“虽然我们没能、好好款待你……但你也不必把场面弄得这么混乱呀,希欧娜。”

“呜啊,呜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希欧娜泪流满面,拚命甩着头。卡尔朝身后的杉森使了个眼色。杉森防备着希欧娜,将手伸到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很大的东西。但是只顾着甩头惨叫的希欧娜并不知道杉森拖出来的是什么。卡尔马上很冷静地说:

“虽然不知道你的棺材在哪里,请你先进到这里来吧。”

希欧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棺材?希欧娜转过头,看到放在床边的棺材,立刻朝那里飞身而去。希欧娜一进了棺材,一旁的棺材盖就自动飞起。砰!飞起的棺材盖分毫不差地盖紧了棺材。杉森再次将手伸到床底下,拿出了铁锤和钉子。杉森手上拿着铁锤,嘴里还咬着几个钉子,说:

“逗的吗?”

因为嘴里咬着钉子,杉森没办法正确发音,但卡尔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够了。”

杉森立刻开始发出咚咚声,将钉子钉到棺材盖上。多斯佩还是拿着圣徽对棺材采取警戒的态势,库达伊、阿里与卡尔则是都围在棺材四周,看着杉森钉钉子。杉森钉完了钉子一返开,多斯佩就将圣徽放到棺材盖上。杉森将圣徽也钉牢之后,用手掌拍了几下棺材盖,笑了出来。

“呵,结实得很。”

“呼~……总算、总算解决了。”

库达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之后说。卡尔微笑着慰劳所有人:

“各位都辛苦了。”

“那个吸血鬼如果知道是被自己人出卖的,会怎么做,卡尔?”

杉森看着棺材说。卡尔摇摇头。

“费西佛老弟,那个女的也背叛了本国,居然想要杀害黛美雷娜斯公主。彼此彼此啦。”

“但是,她本身被翰姆给耍了,不是吗?”

卡尔回答之前先瞄了一眼杉森的手。为了钉钉子,杉森早就将端雅剑放下了。发现卡尔这样看着自己,杉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说:

“是我问的啦,是我!”

卡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

“呵,这个……这样说也对。我只能说这是无法忍住自己复仇心的代价。来吧,我们现在把棺材搬走吧。搬棺材的事就交给我跟多斯佩,费西佛老弟你去找贾克吧。”

“现在?”

“是的。去找贾克发消息给翰姆。等一下……改一下你要传的内容。”

想走出房门的杉森转过身去对着卡尔。卡尔想了一下才说:

“先对他致谢,然后说我想直接跟他会面。”

“咦?直接会面?”

“是的。我本人也会出席休战协商,所以叫翰姆也来。可以吧?帮我大致写一封这个意思的信,叫他写得郑重点。明白说出我想用这种方式协商,我想他一定会来。我很想跟他亲自见上一面。”

“是的!”

光之塔瞬间进入了史上最混乱的状况。魔法师们觉得自己不过是激动了点,不过居民们却害怕到连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拜索斯皇城里的魔法师公会‘光之塔’,是一栋让来往的居民老是发出微妙苦笑的建筑。在城中一条很肮脏的街道上,有着很多肮脏的建筑,然而连这些肮脏的建筑似乎都有资格批评它‘怎么有这么肮脏的建筑在我们旁边!’在这栋两层肮脏木造建筑的二楼,就是名字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光之塔。拜索斯皇城上了年纪的居民们对它都带着敬畏,不敢随便在对话中提到光之塔,然而充满活力的青少年虽然知道光之塔就在那里,但却连最微弱的一丁点敬畏感也不存在。只要一年一次就好,不,十年一次也无妨,如果光之塔二楼的窗户跳出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来(这是小朋友们的期待),或者发生连屋顶都掀掉的大爆炸(这是追求刺激的年龄层的期待),或是一头金发及腰的精灵光着身子骑着白马从里面跑出来(这是独自度过孤寂夜晚的少年们全心全意但不太像话的期待),拜索斯皇城的居民也许就会感到满意,承认那是威力无穷的魔法师公会。但是光之塔却永远都只是座安静而肮脏的建筑,所以拜索斯皇城的居民提到它的时候都带着点啼笑皆非的感觉。假定某个外地人向拜索斯皇城的居民问路,亲切的居民一定会体贴地回答:“一直往前走,转到右边第二条巷子,就可以在左手边看到光之塔了……”说到这一段的时候,拜索斯皇城居民的脸上就会浮现谜样的微笑,将搞不清状况的外地人弄得晕头转向。那就像是老到什么都不怕了的果园的主人老头叫嚣着要把偷摘果子的顽童给宰了之时,那些小鬼头露出的微笑是一样的。所以住在光之塔附近的居民对光之塔一直采取的都是轻蔑与忽视的态度。

至少到昨天为止还是这样。

但是到了今天早上,所有一切都彻底不同了。居民们喘着气,诚心盼望所有的一切能回到安稳的昨天,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与大人们的恐惧相反,那些老是在巷道中混的顽童兴奋得快疯了。站在人群正中央的史塔博一刻不停地滔滔不绝。昨天之前,听到他又开始说些废话就感到神经衰弱、摇着头逃走的邻居们,现在都失了魂似地郑重倾听史塔博在那边叽哩呱啦。史塔博是虔诚的艾德布洛伊信徒,是两个女儿的父亲,自认为既稳重又慈祥,是很有毅力但赢的纪录很少的赌徒,但邻居们完全不是因为这些层面而愿意倾听史塔博说的话。史塔博在光之塔正对面开了家小杂货店,再加上他是打从一开始就目击了整件事的人,所以史塔博兴高采烈地将他未来几年中都会反覆述说的话题一股脑说了出来。

“啥?再从头说一次?好吧,也有人刚刚才到。那么请大家安静地听好了。这是今天早上日出之前的事情。昨天喝到大醉,弄得我的头非常痛,但是我这辈子连一次都没错过开店门的时间。在艾德布洛伊的保佑下,我准时爬了起来,开了门之后走到店外面。我伸懒腰的时候,看到南方天空中有某种东西飞来。我还以为那是只鸟。可是过了一阵子,听好了,我就感觉到有些奇怪。”

周遭的人群这时专心到就算老爸的仇人跑来打自己鼻梁一拳都不会发现似的。史塔博环视了一下听众,又继续往下说:

“再怎么看,那都不是鸟。你们应该知道吧?我伯父是帮特利奇家守林的人。我小时候也时常跟着伯父在森林里面到处溜跶。还能算是鸟的鸟大部分我都认得出来,所以我也才会感到奇怪,注意听喔,它竟然没有翅膀!”

就算没有守林的伯父,看到没有翅膀的鸟,那无论是谁也都会觉得奇怪。但并没有任何居民出声抗议。他们甚至对史塔博发出了严肃的敬意。史塔博也尽可能摆出一副目击惊天动地之事者该有的威严,说:

“我没有逃跑,就站在原地观察那东西。身处艾德布洛伊的庇佑下,我还怕什么呢?”这时也没人开口问他是否被吓呆了。“所以我看出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是个人。我以优比涅跟贺加涅斯之名发誓,那铁定是个人。我以为自己酒还没醒,揉了揉眼睛,但再怎么看那都是个人。”虽然一直重复相同的话,但居民中也没有人不耐烦。史塔博激动地挥动着双臂。

“我惊□地看着那个人。像箭一样直直飞来的那个人在我头上转了好几圈。就在我头顶上!”

史塔博指着自己的头,居民似乎将史塔博秃了一大半的头当作某种神圣的象征一样注视着,喘了口气。

“然后那个人就下来了。我鼓起勇气对他说:‘你好!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一直到了这时,那个人才看到我。他就飞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我,呼!我的心脏都差点停了。他居然有三只眼睛!就长在这个地方。这里还长了只眼睛!”

史塔博用手指刺了一下自己的双眉之间,居民们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真看到了史塔博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睛一样。

“我吓呆了。他微笑了一下,说:‘你好,史塔博。啊,不要因为我知道你的名字而太过惊讶。我就住在你们隔壁,你跟住在附近的人的习惯还有嗜好我都知道。’想想看吧,住在隔壁,那不就是光之塔吗!所以我马上就猜到了。‘您是魔法师吗?’男子马上就点头。‘哈哈!敝人乃是名叫西蒙瑟的新手魔法师。’他就是用这么郑重的语气对我说话。”

居民反覆念了西蒙瑟这个名字几遍,觉得这个发音实在很神秘。这时居民之一说自己有亲戚叫类似的名字,居民们更惊讶了。史塔博看到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其他地方去,连忙提高声音往下说:

“结果我就说了:‘您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实际上那个西蒙瑟的确兴奋到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才会向我这样的人打招呼。西蒙瑟点了点头,说:‘没错。你也应该高兴,史塔博。你将成为第一个听到我带来的消息的人。’他是这样说的,就是对我这样说。”

居民们的注意力瞬时间都移回到史塔博身上。不,史塔博居然会站在如此高贵的位置上!但那到底是什么消息?享受着居民注意力的史塔博模仿着西蒙瑟的声音,很有威严地说:

“‘今天将会成为这座首都永远无法忘怀的日子。时隔三百年之后,七色杖的主人又再次回到了拜索斯皇城。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要来了,我就是那个来传口信的人。来吧,现在到了叫醒光之塔的时候了。我得快点。’”

然而这一瞬间居民们都背叛了史塔博的期待。居民都面面相觑。‘七色杖的主人是谁?’史塔博用自己绝对不曾反问西蒙瑟的态度轻蔑地看着自己的这些邻居。

“这些愚蠢的家伙,是彩虹的索罗奇啊!”

史塔博看到街坊们对自己喊出这名字的反应,感受到这一生中最巨大的喜悦。他的老婆跟女儿们都认为他讲的话重要性还不如狗叫声。所以邻居的反应让他这么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

“索罗奇!你说的这个索罗奇,就是大法师索罗奇吗?”

“横扫北方、击返死亡骑士 、教导赫斯伦公主的那个索罗奇?”

“什么意思?索罗奇不是在遥远的古代就死了吗?”

“复、复活?”

邻居们一直到了这时,才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直盯光之塔瞧。原来如此。在经历这么长久的时间之后,魔法师们的祖师爷回来了,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激动。但是了解是一回事,害怕又是另一回事。魔法师们疯狂的样子让居民感觉到自己的腿又抖了起来。

爬到光之塔顶上的一位老魔法师似乎要展现一生累积的所有技术,将蓝色天空当作背景,造出了各种各样的景象。他先在空中造出了一朵巨大的玫瑰花苞。那个花苞的花瓣间伸出了一只像是精灵的雪白之手,手上又拿着红色的玫瑰。那朵玫瑰中又伸出了一只白手。就像这样,花上伸出了拿着花的手,不断地一直循环下去。他身边的女魔法师则是召唤出了几十匹尾巴的地方又长出个头的灵幻骏马,将拜索斯皇城的天空化为它们奔驰的马场。但是因为两个相反的方向都有头,所以这些马根本没办法前进,结果只能在原地绕圈圈。就算这些都勉强忍了下来,一个年轻的魔法师叫出的幻象还是让紧急出动的警备队员们吓得半死。首都警备队长寇莱德似乎认为某些东西斜斜地看就比较不可怕了似地瞄着天空,喊道:

“那、那头龙真是安全的吗?”

光之塔中最温和的魔法师基吕希娜温和地笑了。

“当然安全啦,寇莱德。”

由于‘不像其他魔法师那么疯狂’这个理由而遭到排挤,只好自行担负起应对警备队员之责,痛苦的女魔法师基吕希娜用‘难道它不可爱吗’的表情指着遮住半个天空的那头龙。但是寇莱德绝对做不出这种表情。

“这个嘛……我自认个性不算太吹毛求疵啦,可是要我将七个头都似乎想把对方身体咬烂的龙当作安全的东西,我还是很难办到。更何况所谓‘对方的身体’根本就是它自己的身体?天哪,我的脑袋怎么了?”

“那只是个隐喻。”

“咦?”

基吕希娜再次微笑了。

“原谅他们吧,寇莱德。他们只不过是爸爸晚上回家之后急着表演白天学会的东西给爸爸看的小孩子罢了。就像那些在爸爸面前唱歌跳舞的小孩。你自己应该也有小孩吧?”

“我的孩子才不会制造一些在人头上跳来跳去、唱歌唱个不停、还有翅膀的猴子。哎哟,快滚开!”

背后长着翅膀的猴子嗤嗤笑着跳过了寇莱德的头顶。猴子直接飞到空中,用可以将听的人迷得失了魂的美丽声音唱着歌曲。一个感情丰富的少女听到猴子的歌,眼中溢出了泪水,连上了年纪的大汉们也都想要流泪,开始拚命揉着眼角。虽然那猴子唱的内容只不过是史塔博店里卖的杂货的价目表,但没有人因此就不感动了。基吕希娜面露带有歉意的微笑,帮猴子向寇莱德道歉,然后叹了口气,说:

“怎么搞到这种地步……不管人们怎么说,不要开放光之塔还是比较好。那些完全疯狂的魔法大师平常只喜欢待在光之塔里面,对寇莱德你来说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我深有同感。我那些队员身手再敏捷,也抓不到跑得那么快的茶几啊。”

那张小茶几与狗儿们兴奋地在人们的腿间以8字形的轨迹钻来钻去。那张茶几如果有嘴巴,恐怕会跟身边的狗一样叫到喉咙都哑了。这时飘浮在高空中的魔法师——他们怪异地倒立着飞行,但在目前的状况中似乎并不怎么显眼——用地上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高喊:

“索罗奇大人来了!”

魔法师们的狂乱达到了顶点。造出玫瑰花苞的魔法师现在让玫瑰花瓣四散飞舞,这场玫瑰风暴逼得居民们都不能呼吸了。不断转圈圈的灵幻骏马们晕头转向地朝地面坠落。还好灵幻骏马砸在人们头上之前变成了软软的小东西,但这让人们更加害怕。居民躲避着这些从天上掉下来的臭鼬,发出完全听不出意义的怪声,疯狂地往四方乱奔。看到人们的混乱,被吓到的臭鼬做出了抬起屁股这种众所皆知的姿势,开始喷出液体,但这液体散发出的却是香草蛋糕的味道,弄得居民们开始捧腹大笑。索罗奇就在这片混乱中现身了。

骑着一根长长的杖,从南方天空而来的索罗奇飞到了居民头顶上。这根杖在居民头上轻巧地绕了一圈,然后慢慢降下。金色的鸽子飞了起来,长了翅膀的猴子与光线一起冲上了高空。玫瑰花瓣现在层层叠在所有人的头上跟肩膀上,道路上连地砖都看不见了,成了一条玫瑰色的河流。就在这片混乱中,索罗奇的白发上落满了玫瑰花瓣,这使得他惊讶得连忙降到了地面上。

“怎么乱成一团了?不过这的确像是光之塔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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