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站了起来。她虽然很小心,但因为身躯太过巨大根本藏不住,所以原本坐在火堆边上的人都一致转过头。那些要求解释的视线让艾德琳面露着为难的表情去找温柴。
“温柴。”
“什么事?”
“Hjan是什么?”
人们的目光现在都移到了温柴身上。但是温柴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上拿的铁叉子放到火堆上烤。人们的焦急以秒为单位不断扩大,温柴低声说:
“为什么问这个?”
艾德琳走近火堆边,伊露莉将茶杯(她专用的一品脱巨大茶杯)递给了她。艾德琳用手掌包住茶杯来感受温暖,说:
“多斯佩说索罗奇已经来到了拜索斯皇城。”
“索、索罗奇?彩虹的索罗奇来到拜索斯皇城?哇——!”
妮莉亚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没有人像她一样表现出极度的惊叹,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讶异。这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事啊?艾德琳很冷静地说:
“而且索罗奇说,最近发生的这些复活事件都跟一种叫做Hjan的东西有关。”
妮莉亚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温柴。温柴冷冷地说: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举例来说,妮莉亚与伊露莉一起上街,然后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伊露莉身上,妮莉亚心里就会产生Hjan。对于自己容貌的Hjan。”
“这个说法应该只是个比喻吧?”
“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你找死吗!”
“如果我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居然死在妮莉亚的手上,我也会产生Hjan。那种委屈我想大家应该都可以感同身受。而且……”
妮莉亚抓起了插在一旁地上的三叉戟,想要用杆子那一端敲温柴一下,温柴却用手上拿的铁叉轻轻将妮莉亚的攻击弹开了。妮莉亚抓着自己的手腕哀号,这段期间温柴说话就像流水一样流畅。
“帕哈斯,看看你吧。”
帕哈斯抬起头看了看温柴,然后又低下头。他的口中发出了压抑的声音。
“没错。我到赛德兰的逃亡就只是逃避而已。我心灵的故乡是油灯闪烁的酒馆,我心灵的原点是华丽沙龙阴影中与仕女短暂而激烈的亲吻。我并不是消失在自然中、变成赛德兰的一阵风的人物。我不是布坎南。”
“布坎南……?”
“我很羡慕那家伙。他像个剑客般地战斗,像个剑客般地死去。如果决斗的胜败结果相反,我也许会向布坎南哀求饶命也说不定。他应该没留下什么Hjan。那家伙是不会复活的。”
夜风响起了呼呼声。但这群人里面有许多都是经验丰富的冒险家,早已选择了不太受风的位置,所以火堆还是一如既往地燃烧着。火堆上头射出的微弱光线撞上阴暗的树,将树染成微红,人影摇曳着引发人们的困倦。伊露莉一脸疑惑地问道:
“那么那个所谓的Hjan就是遗憾吗?”
温柴摇了摇头。
“像是像,但还是有些不一样。那是在让人感叹宿命的巨大灾难中产生的东西。如果早上起太晚没吃到早餐,是不会产生Hjan的。像你这样的精灵,还有杰伦特或艾德琳等等圣职人员恐怕打死都搞不懂。你是优比涅的幼小孩子,而对杰伦特或艾德琳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神的作为。”
杰伦特连忙插嘴:
“实际上所有的一切的确都是神的作为。”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些。但是你有胆的话,就去对那个小鬼说这句话。”
温柴用下巴指着托尔曼。托尔曼抱着膝盖望向火堆,似乎马上就要流泪或惨叫出来,甚至两者同时发作。杰伦特把嘴闭上了。
但是温柴真正想指的其实是用相同的姿势坐在托尔曼右边看火堆的格兰。对格兰.哈斯勒说这一切都是神的作为看看吧。因为哈修泰尔侯爵,他的妻子与儿子都死了。试着叫他忘记这件事,恐怕就会变成一辈子餐餐都迷恋汤的美食家吧(换句话说,会被打成一辈子都没办法吞下比汤更硬的食物)。
温柴下了结论:
“这个词同时包含了遗憾、执着、思念、悲痛、痛苦与愤怒,这么复杂的词不太容易懂,但可以用在各个不同的方面。”
艾德琳点头,说:
“那我大概懂了。”
然后艾德琳将索罗奇告诉卡尔,卡尔告诉多斯佩,多斯佩再透过梦传送给她的内容冷静地说明出来。人们听了艾德琳的说明,都不断点头。
亚夫奈德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
“那就是说,被查奈尔与乌塔克欺骗而死的巨人还残存着Hjan,而身为胜利者的路坦尼欧大王或八星就没有Hjan了。所以巨人复活了,大王却没有复活。”
帕哈斯仰头看着树梢上闪烁的星光,说:
“我不是早说过了?有时候宇宙是会为了人而运转的。”
“但是,那么,这次宇宙静止下来是为了谁?”
亚夫奈德一提出疑问,所有人都几乎在同时想到了相同的答案。将这个答案说出口的人是伊露莉。
“辛斯赖夫。”
浅层冻土上处处生长着顽强的苔藓。海岸附近高耸的峭壁下,杉松群落孤独地绵延着。但是强劲吹袭的风让高高的山丘裸露得看起来像只用少许灌木丛遮住私处一样。这样的山丘无尽地绵延下去。
对面的海岸上有刺眼的白色冰川连接着高远的天空。充满云层的天空下,冰川展现出洁白巨大之美。从远处水平线逼近的有力波浪撞上冰川,溅起白色的水花然后破碎。但是从长时间的观点来看,胜利者永远都是波浪。充满峡谷缓慢移动的冰川最后将化为冰山,融为小小的冰块,最后完全消失在海中。
辛斯赖夫望着坦能湾的码头。
全身包裹着毛皮的男人们看起来跟个球差不了多少。男子们摇摇晃晃地拖着拖车搬运货物。即使在这天寒地冻的贫瘠之处,人们还是无法停止买卖交易。又长又直的针叶树木材与海狗皮、看起来笨笨的大鱼都被载到车上来往于码头。
在冰山漂浮的海上,人们用鱼叉抓鱼。辛斯赖夫望了望远处的海。巨大的冰山尽头,有些人坐在皮划艇上逆着水流前进。辛斯赖夫笑了。坐在皮划艇里的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人。上半身虽然是人的样子,但下半身完全塞在小小的皮艇中,看起来就像长了人头跟身体的船。这是一般船只与皮划艇不一样的地方。皮划艇所有的部分都是密闭的,只有人下半身坐的部分有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入口。再加上坐在皮划艇上的人坐上去之后会用一块东西将钻进去的洞口都盖住,然后绑在自己的胸部四周,皮艇似乎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以辛斯赖夫并不觉得这种皮艇是一种搭乘的工具,而是像鞋子或衣服一样穿在身上的东西。
通向码头的路上挤满了人。当然这是与此处其他道路相比之后的形容,实际上这个数目的人如果是走在拜索斯皇城的街上,人们恐怕会说冷清萧条得不得了。但是在这寒冷的北方,人必须要下相当大的决心才敢走出户外。所以辛斯赖夫产生了一种周圜很多人经过的错觉。再加上这些人全部都看了辛斯赖夫两三次,辛斯赖夫会有这种感觉也是当然的。
对坦能湾的人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一幕。辛斯赖夫乍看之下只是个娇小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在寒冷与刮得人刺痛的风中依旧只穿着单薄的衬衫与裤子,站在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曾来到她身边。他们建议借她一件衣服,或带她到家里取取暖,甚至一起喝杯小酒(保守顽固的坦能湾男人会对女人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很令人吃惊的事情)。辛斯赖夫郑重地推辞了这一切建议。
第六与第七个男人听到了辛斯赖夫的拒绝,摇了摇头。
“这个,小姐。连我看了都觉得冷啊。”
“我并不觉得怎么样。”
“真是的。这位小姐难道是伊莎的少女?如果一直站着不动,搞不好鼻子都会被冻得掉下来呢。”
辛斯赖夫只是面带微笑,并没有进行任何回答。男子还是摇了摇头,渐渐远去。辛斯赖夫稍稍地叹了口气,然后再次望向码头。
码头的另一边绑着大船的地方,朱伯金正与一个人激烈地交谈着。那个人摸了摸胡须,说:
“这个季节根本没有船长会到北海去。要不要去跟其他船接洽看看?随便你去。但是如果我不说清楚,你会以为我在骗你,所以我跟你说,现在在坦能湾的码头上你能弄到的就只有我的船。”
朱伯金固执己见地说:
“什么话,船明明这么多?”
“这些都是载货到南方去的船。怀疑的话欢迎你去确认。”
“你的船呢?”
“我把货物运到这里,现在打算空船回去。”
“那我请求你们的船载我们过去。”
“但是我不去北海。所以请你放弃。”
“如果你知道我会提出的金额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船长噗哧一笑,将粗壮的胳膊盘到厚实的胸前。下一个瞬间,船长抛出的话让朱伯金哭笑不得。
“差不多十万赛尔怎么样?”
“你说什么?”
“如果是这个金额也许可以考虑一下。比这少的话,我们就此告别。”
朱伯金觉得啼笑皆非。然而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巴雷德接口说:
“如果我把船跟船员还有你全部买下来?”
“什么?”
r我不租你的船,直接把整条船买下来。怎么样?”
船长一脸怀疑地望向巴雷德。
“您看起来很有钱……不过船我是不卖的。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性命的问题。您应该知道这时期的北海是什么情况吧?”
“一万赛尔。”
“给现金吗?”
“海格摩尼亚国债。订金另外算。”
“好。”
朱伯金觉得自己被骗了,轮流注视着巴雷德与船长。但是巴雷德只是微笑着将手伸进外套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包东西递给了船长。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航?”
船长打开那个包观察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说:
“你要告诉我日程才行。”
“你就做个最长的假设吧。”
“嗯,还必须要载一些行李。但是后天之前可以准备好。”
“巴雷德。”
“叫我船长就可以了,巴雷德船东大人。”
“好的。确认过之后这东西要先还我吧?”
“我需要订金。”
巴雷德拿出为了支付订金另行准备的一袋金币,船长吞了口口水,将之前那包东西递了回来。交换完那包东西与金币袋,巴雷德与船长握了握手。船长向船走去,巴雷德则走向在远处等待的辛斯赖夫。朱伯金跟在巴雷德后面要他解释。
“怎么了?为什么船长突然把船卖了?”
“他不是说过了,那不是钱的问题吗?”
“是啊。”
“那不是‘只要钱够就会卖’的意思吗?”
“咦?”
“如果他真对钱没兴趣,就不会把‘钱’这个字说出口了。”
朱伯金一副搞不懂的样子,但巴雷德并没有多作说明。他将衣领竖起,看了看四周。在视野的一角闪烁着的冰川让巴雷德有些害怕。对只在草原与城市生活过的他来说,这是令他惊异的奇景。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冰块?巴雷德感觉将冰川单纯叫做冰的行为根本是对神圣的亵渎。从远处望着朱伯金与巴雷德的辛斯赖夫微笑了。他看到船长接下巴雷德递过去的一包东西。船到手了。辛斯赖夫点了点头。
痛苦就在这一瞬间到来。
辛斯赖夫全身都僵硬了。经过的某人看了看他,但是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然而辛斯赖夫感觉到身体撕裂的痛楚。连惨叫都无法发出的辛斯赖夫,在肉身内外都快翻过来的感觉中战栗着。翻起的眼珠在眼皮中看到了一闪一闪的火光。雾中传来的爆炸声与风声同时蹂躏着他的耳朵。
辛斯赖夫愤怒了。他朝自己的内心深处大喊:
‘不准动!’
不是语言也不是概念的某种东西从他的内心中涌出。而且那东西并不属于辛斯赖夫。辛斯赖夫咬紧了牙关。
‘别反抗了。你不准这样!’
那感觉现在成了一股巨大的暴风。辛斯赖夫可以听见自己强烈的脉搏声。辛斯赖夫用尽一切力气说:
‘你怎么敢主张自己有活下去的权利,葩!’
那感觉似乎犹豫了片刻。在快要昏厥过去的痛苦中,辛斯赖夫并没有放弃这一瞬间。
‘你是不该诞生在世上的存在。你的父母本来只该有一个女儿。接收了九个人的生命,原本无法出生的你才能出生在这块大地上。知道吗!’
各种感受以极度混乱的方式运动着。辛斯赖夫简直马上就要疯掉了。痛苦与快乐与疲倦与活力轮流刺激着他的身体。辛斯赖夫为了不尖叫出声,必须紧抱着自己的胸膛不断去压抑。
‘没错。你是靠这九个人才生在这世界上的。什么?你想说你是在第九个牺牲者出现之前很久就诞生了?恐怕你对时间有着错误的认知。你没想过死前很久就能看见死后的你那个姐姐的事吗?’
激烈的感觉浪涛突然停住了。辛斯赖夫一个踉跄,干脆直接坐到地上。但是内心中激烈的挣扎却连一寸都没有返潮。
‘你的姐姐可以看到长久时间脉流中的任何一个时间点,跟其他人只能看到此时此刻是不同的。你可以诞生在漫长的时间之流中的任何一个点上。知道你为什么在二十三年前出生吗?是为了我。知道了吗?你是在第九个牺牲者产生的时候出生的。你出生的时间点是在二十三年前。’
那种感觉现在不动了。但辛斯赖夫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舒服起来。就像吊在巨大岩石上岌岌可危的人,不会因为石头不动就感觉舒服一样。
‘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衣服,也是我。你是被这样创造的。我靠着九条人命给了你永生。而且你作为未来漫步者的妹妹诞生,继承了让时间静止的能力。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你自己的。说说看吧。爸爸死去的时候你真的难过吗?妈妈死去的时候你真的难过吗?你爱姐姐吗?你有任何无法忘怀的回忆吗?你有什么好执着的!’
那感觉再次开始动了。辛斯赖夫在很不舒服的感觉中发现有某个名字浮现到他意识的表面来。
‘骞?你想念骞吗?’
这是个错误。比刚刚的痛苦激烈不知多少倍的疼痛侵袭了辛斯赖夫。辛斯赖夫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沿着嘴唇流出的鲜血遇上寒冷的空气立刻冷却,辛斯赖夫在这种感觉下好不容易才没昏过去。
‘给我乖乖的别乱动。忘记骞吧!你是不该出生的存在。你是为了我而生的!’
但是没有用。辛斯赖夫感觉身体犹如整个燃烧了起来,发出了呻吟。他的口中流出了并不代表他意志的声音。
“我是……葩……”
“滚开。我是辛斯赖夫。”
“葩.L.格拉喜艾儿……我的名字……我……我是……”
“不!你是不应该存在的。你不存在,你不存在!”
辛斯赖夫就像念咒一样不断重复说着‘你不存在!’重要的不是这句话的意思。辛斯赖夫只是为了不让葩有说话的机会才不断这样念着。
“你不存在,你不存在,你不存在!”
“凭什么辛斯赖夫?”
辛斯赖夫无力地抬起了他不太能操纵的头。有两个男人正瞧着自己。朱伯金担心地说:
“您哪里不舒服吗?坐在这么冰冷的地上,请起来吧。”
然而朱伯金并没有伸手去扶辛斯赖夫起来。巴雷德也是一样。他们并不是看不起辛斯赖夫,只是刚好没想到辛斯赖夫需要帮忙。所以辛斯赖夫很吃力地说:
“手……手给我一下。”
朱伯金惊夸地望了辛斯赖夫一眼,惶急地伸出了手。巴雷德也跑过去扶他。辛斯赖夫在朱伯金与巴雷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回住……的地方去吧。”
两个男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巴雷德说:
“我背您过去。”
辛斯赖夫什么话都没说。朱伯金帮忙辛斯赖夫让巴雷德背到背上。两人迈出步伐时,天空中开始下起雪。朱伯金有些惊讶地望着天空。
“呵,果然是北方啊,在这个季节还会下雪。我们得快点。”
“是的。”
巴雷德想踏大步走,但马上就放弃了。辛斯赖夫的身体虽轻,但因为毛衣太厚了,要稳稳地背着他是很困难的。为了不让辛斯赖夫掉到地上,巴雷德必须努力镇定地踏出稳稳的步伐。
在巴雷德的背上,辛斯赖夫四肢下垂,无力地痈着。自己飘在空中的感觉笼罩了辛斯赖夫。落下的雪花擦过了辛斯赖夫的鼻尖。辛斯赖夫抬起了眼皮。这个世界歪斜的面貌映入了眼中。他看到了歪斜落下的雪花。巴雷德的背摩擦着的左边脸颊渐渐热了起来。落下的雪花擦过的右边脸颊冷到疼痛。
‘发烧了……’
辛斯赖夫感到心寒。葩还活在他里面,未来还会不断挣扎。他完全没想到,在实行如此完美计划的最后,居然会被如此不值一提的障碍所折磨,这让辛斯赖夫更为愤怒。他并没有向名叫‘克利祭司’的那些裁缝师订制过一件会不甘心的衣服。
走到一半停了下来,魁海伦回头去看哈修泰尔侯爵与宓对话的光景。然而他马上就对自己的行动感到了后悔。他产生了一种感觉,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会变成什么样。
“之前应该要去北海才行。”
“晚了。”
“宓那时并不知道啊。”
“这是你的弱点啊。”
“没有鸟会去练习走路。”
“开始努力学就好。”
“这是很不正常的想法。”
“我的情形,不是这样。”
“怎么说?”
“因为不是未来漫步者。”
“是吗?”
在宓身边走着的亚达坦不知如何是好地呜呜叫着,不断望向它的主人,但这些行动没有为它带来任何好处。魁海伦打了一个寒颤,再度望向前方。停下来的一行人面前是骞在爬着。魁海伦感到怪异无比的心情。背后是一对男女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眼前则是把马丢到一边自己跑到地上爬来爬去的男人。还好骞在地上爬有让魁海伦可以接受的理由。骞站起身来握住了金钱猎人的缰绳,爬到马上望着前方的邱里丹湖。尼克忍受不了焦急,问道:
“那个,骞,你发现了什么吗?”
骞面露不耐,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到戈斯比去了。”
“戈斯比?”
“是。宓!”
骞转过头去叫一必。宓慢慢抬起头来。骞轻柔地说:
“你确信他们正往北海走吗?”
“嗯。”
“放弃翻山的计划,戈斯比……他们去了坦能湾。要坐船。但是这个季节几乎没有会到北海去的船长,所以也许可以拖延他们一下。”
骞说完这段话稍微等了一下,魁海伦发现这个空档是为了体贴其他在场的人而留的,就问骞:
“你的意思是辛斯赖夫一行人要从坦能湾搭船去北海,骞?”
“我是这样想的。”
“嗯……不能在上船之前追上他们吗?”
“就像我说过的,这个季节没什么水手会想到北海上航行。北海现在正是融冰期。冰山或浮冰太多,很难保证安全。也可能航道上的海面冰层还没融化,所以要弄到去那边的船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他们也有可能被困在坦能湾。”
沙姆尔噗哧笑了出来。那是阴狠的笑。
“你真没有不知道的事啊,护卫武士。”
“谢了。”
沙姆尔与骞互相瞪了一眼。相对于沙姆尔挑战性地伸出了下巴,骞则是稍微低下头,用深邃的眼神直视着沙姆尔。然而双方都不希望这场对决变得更严重。魁海伦松了口气,说:
“侯爵大人。”
“叫我吗,魁海伦?”
哈修泰尔侯爵现在已经几乎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了。他用以往的那种眼神环顾四周,用以前的那种冷峻解释一切事情。但是跟以前比,他的话少了很多。魁海伦觉得这场对话非常沉闷,说:
“就像您听到的,似乎可以在坦能湾逮到辛斯赖夫一行人。”
“那太好了。”
“要不要跟我说明一下?我非常不安。如果辛斯赖夫就是这一切事件的原因,杀了他不就等于取消复活吗?这样一来侯爵大人您自己也……”
魁海伦没把话说完。盖博、尼克与沙姆尔的表情一下变得暗沉。侯爵用很平静的语气说:
“是的。我想杀了他我也会死。”
“侯爵大人1”
“我已经死了,魁海伦。这是种严重的侮辱。我要享受我死亡的权利。”
“一定要活下去。不管在什么环境下、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必须要活下去!”
魁海伦焦急地说。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冷笑。
“到什么时候?”
“咦?”
“要活到什么时候呢?”
魁海伦并没有回答,只是舔了一下发麻的口腔。侯爵淡淡地说:
“到死的时候,不是吗?”
讲完话之后,侯爵就策马而行。侯爵穿过魁海伦与尼克之间,经过了骞的身边,然后慢慢跑到一行人前面。尼克与盖博先跟在他后面,魁海伦与沙姆尔都满面愁容地催促自己的马。骞等了一会,才跟宓并肩奔跑。
茂密的森林与陡坡让这一行人根本无法提高行进速度,只能慢慢前进。这种缓慢的速度让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阴郁心情中。跑在最后面的骞无言地望着宓。宓除了偶尔瞄一下亚达坦,就只知盯着前面看。每当宓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亚达坦就会表现出高兴的样子。骞再次回过头看前方的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宓的声音。
“没有鸟会练习走路的。不是吗?”
骞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也低声说:
“好。我会留意有没有翅膀受伤断折的鸟。”
两人都是赛德兰平原上生长的海格摩尼亚人。在缓慢奔跑的马上对话,对这两人而言一点都不难。
“但是宓既惋惜又害怕。宓对丧失判断力感到很伤心。”
“你并没有错。”
“不。宓必须到北海去。明明早就知道应该要这样,但还是没到北海去。”
“你并不是故意的。”
“就算如此……也是一样的。如果宓能坚定决心,可能很久之前宓就到了北海。因为不能再漫步未来,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所以宓才随波逐流,走一步算一步。”
“已经过去的事,也没有办法了。忘掉吧。”
“没办法忘掉。如果宓到了北海,那么这一切莫名其妙的事情就应该不会发生了。侯爵说得对。折了翅膀的鸟必须努力学走路,努力熟悉新的自己?但是宓没有努力去熟悉不能漫步未来的自己。结果,不是变得跟一般人没两样?但即使如此,宓还是像遭受了巨大灾难一样,没有自己判断或思考。宓不知该怎么办,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实际上有很多人都是这么行动的。”
“情感缺乏症患者。”
“嗯?”
骞抬起头,看到了宓必正在微笑。宓笑着说:
“骞。你对北海到底有些什么一点都不好奇吗?到了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到那里去,这些你都完全没想过吗?这世上你只对宓有兴趣吗?”
骞想回答,然后回顾了一下自己先前所说过的一切答案,微笑着点了点头。
“跟宓结婚啊,笨蛋。”
骞耸了耸肩。宓还是用冷静的态度说明:
“如果宓不说你到死都不会有兴趣,所以宓现在告诉你。”
“那我听。”
“在北海有时间轴。”
“什么意思?”
“那是时间本身,不,也许该说是它的核心。时间轴这个名字比较好。无论如何,那东西在北海。想想迪多斯有卖的,踩动滚轮不断旋转的松鼠吧。”
“我送过你,只是你把松鼠放掉了。”
“是的。就是那个滚轮。那东西为什么会转?”
“因为松鼠在跑。”
“不……你说的当然没错。但是滚轮之所以转的理由是什么?不是因为有个固定的轴吗?如果轴没有固定下来,要怎么转呢?”
“我好像懂你在说什么。某个东西要转动,一定要有个固定的轴才行。”
“是的。所以宓才帮那个在北海的东西取了个‘时间轴’的名字。轴,也就是中心点。”
“是吗?”
“人们散布在世上,打造出了时间。人是时间的匠人。人们不断将时间送往过去,然后打造出新的时间。但是那根轴是在北海。所以宓才能看见未来。”
“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什么?”
就算是问了之前一直问不出口的问题,骞的态度也一样地淡然。
“你看到的未来里面,我跟你结婚了吗?”
“原来连骞也想知道未来。这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是吗?”
“可是……宓犯一下规吧。宓说过因为过去固定了,所以才能看到未来吧?”
“嗯。”
“骞爱宓。别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怎么表情这么怪?呜,无论如何那是已经固定的过去。那么未来又会怎么样呢?”
“是这样吗?”
“嗯。”
“用这种方法,谁都可以成为未来漫步者。”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看了过去就可以推测将要发生的事,这不是谁都能办到的吗?”
“别拿宓开玩笑了,骞。连小孩子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搞不好连亚达坦都知道。就算已经骑在马上奔驰,我想也没有什么人敢断言自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马的脚踝可能会折断,河水可能会泛滥,可能会遇上强盗,可能会迷路,地面可能会裂开,甚至目的地会遭受龙的攻击而完全消失……”
骞连忙点头。“对的。”
“人是时间的匠人……骞。”
“嗯。”
“据说是人创造了时间。”
“嗯。”
“然后时间离开了人。”
“嗯。”
“骞必须与宓结婚。”
“嗯。”
“骞跟宓结婚之后,宓会一辈子做饭洗衣带孩子,骞要赚钱回来,常常服侍宓、只能想着宓、时时思念宓,宓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哄着宓,宓无聊的时候逗宓开心,宓困的时候要唱摇篮曲。”
“嗯。”
“……宓完全被打败了。”
骞微笑着修正了金钱猎人的行进路线,然后将手臂往旁边伸出。宓看着骞的手,慢慢将自己的手抬了起来。两人在各自奔跑的马背上伸出手,在空中交会。宓的五根手指与骞的五根手指交叉相扣,两人都用单手操纵着马,用另一只手互相紧握,奔向钻进森林的叶绿色阳光中。
宓让刮过她脸的风将她说的话吹送出去。
“生个宝宝吧。”
骞并不觉得有回答的必要。宓也没有在等待骞的回答,静静地继续往下说:
“我们制造一个会向我们撒娇,跟我们学习,爱着我们,最后离开我们独立的孩子吧,骞。给那个孩子很多很多的爱吧。溺爱他吧。给予他全心全意的爱吧,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为此而生的。”
眼泪从宓光滑的脸颇上滑落。吹袭而来的风很快就将宓的眼泪冷却了,宓因为流到脖子上的冰冷眼泪而打了个寒噤。但是宓还是把话说完了:
“就像我们创造了时间一样。”
第九篇 等待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