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马、马上的四名骑士以及一条猛犬在赛德兰草原上飞奔。
赛德兰大草原对马而言是种祝福,但对骑马的人而言是种恶梦。必须用自己的脚跑的马非常爱这种浩瀚无涯,但不需要自己跑的人却痛恨这种浩瀚无涯。清楚地横亘在视野中央的地平线毫无遮蔽,在冷冽的空气中看来十分清晰,犹如脱离了现实。就像越过那条地平线马上就会掉下断崖一样。云从地平线后升起,用尽各种努力要飞上天空,而天空……跟鱼或鸟不同,对于双眼长在脸前面的人类而言,赛德兰的天空实在是无比辽阔。
最后妮莉亚似乎吃了一惊,开始跑去跟宓说话:
“太大了,是吧?”
因为只是一路在旁边偷听顺便学学的水准,所以妮莉亚的海格摩尼亚语十分单调。但是这反而最好地表现出赛德兰的辽阔壮观。宓微笑着说:
“对于敏感的人来说,这里是很可怕的地方。帕哈斯依然还在此处游荡着呢。”
妮莉亚完全听不仅她在说些什么,只好随便点了点头。被天空压抑着,精神在失去了层次的大地间游荡的妮莉亚过了好久,才又丢出一句话来:
“好跑。”
看到妮莉亚的手势之后,宓才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亚达坦跟着马跑的特殊状况,对于宓而而言已经非常熟悉了。亚达坦毫不勉强地判断马不过是身体大了点的丰,所以就像追羊群一样地追着马跑。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似乎连马儿们也相信自己不过是大了点的羊,所以故意让亚达坦追着跑。骑士们都微笑着,宓点了点头,说:
“吉塔那猎狗,是赛德兰出产的看门狗。”
“是吗?嗯。去北海?”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去。”
妮莉亚好像死心了,只好叫温柴。“温柴!快过来这边!”温柴喃喃自语地说了些话之后,才让马减速,插进妮莉亚与宓之间,开始帮妮莉亚传话。
“如果能说明原因的话那最好。你看起来也不像试图征服北海的探险家,而且穿着这身衣服……喂,你长话短说好不好,短一点!”
温柴连当翻译的过程中都可以跟妮莉亚吵起来,这给了宓思考如何应对这棘手问题的机会。所以当温柴好不容易结束与妮莉亚的拌嘴之后,宓才能用冷静的表情回答说:
“嗯,除非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否则宓可能无法告诉各位。”
听到温柴口译的妮莉亚虽然歪着头,但也不想追根究底下去。再度恢复沉默之后,四个人就开始一心三思向地平线迈进。
在犹如长了翅膀般轻盈奔驰的马背上,三个拜索斯来的人被周围景观的壮阔压倒,一时陷入了迷茫之中。宓则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应该跟这些人讲未来的事情吗?宓在心中摇了摇头。未来虽然关乎世界上所有的人,但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必要知道。宓看到的东西应该不必对这些人讲。实际上看到了什么呢?也没有能告诉他们的东西。
用右后肩对着太阳的一行人,在赛德兰平原上朝南急奔。
地平线就像在躲避他们的追逐而持续逃跑,但是左方渐渐出现了德雷尔山脉的灰白身影。保护住赛德兰大平原不受北海暴风雪侵袭的德雷尔山脉,被灰云像绒布般包围着,注视着这片大平原。人与马的影子渐渐开始向前方延伸。随着影子渐渐伸长,一行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虽然也不适合当睡觉的地方,但是大平原更不适合当餐桌。对羊而言,这里放眼望去全都是丰美的食物,但对人来说却不是如此。跑在越来越快的一行人前头的格兰大喊道:
“跑的时候,只要保持影子往左前方伸长就可以了。”
格兰一这样喊完,宓立刻就说:
“等一下,等一下。您说了什么?”
“我说要保持影子在左前方。”
“不对。我们要跟着影子跑才行。这样跑的话会碰不到中继站的。”
格兰慌忙地停下脚步。这样一来温柴与妮莉亚也很快停住,然后格兰瞄了温柴一眼。温柴回头看看宓,然后先对正面照向脸庞的红霞皱了个眉头。
“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要往影子的方向走才对。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到后天早上为止什么东西都碰不到。现在的方向要稍微往北边调,才会遇上中继站。”
“中继站?那是什么?”
“牧羊人让羊群们喝水的时候待的地方。雪琳娜升起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到了。”
温柴听了点点头。
“能跟你一起走实在太好了。我知道了。可是那个叫做中继站的地方,就是个水井吗?”
“是的,那里有井,还有让羊群喝水的沟槽,还有屋顶。”
她似乎很有自信。温柴在内心中这么想。她似乎不是没有任何想法,就一个劲地往北海跑。但其实往北海跑本身就是令人无法想像的行动。
雪琳娜升起的时候,一行人果然抵达了牧羊人休息的中继站。黑暗的大平原之夜里,要找到跟草原比起来小之又小的中继站,如果没有宓的带领是不可能的。中继站有用石头围起来、盖上盖子的水井,以及用石头堆起来让人可以进去休息的小小庇护所。
烤着在中继站里准备好的柴所生起的火堆,一行人吃完了迟来的晚饭。宓从背包里拿出了大块的干肉丢给亚达坦,看到这幕光景的妮莉亚很好奇宓到底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妮莉亚透过温柴的翻译抛出问题,就如同她预想的一样,宓的巨大背包中装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给亚达坦的食物。温柴看着咀嚼吞下肉块的亚达坦,用怀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带着狗到处跑?”
“咦?”
“如果跟马同行,可以跑得很快。我认识一个朋友是骑着黄牛到处跑的,但至少牛可以背很多行李。可是我不知道带着狗有什么用。应该算是随身保镳吧?”
“虽然这样说也对,但重点是亚达坦必须要跟宓在一起才行。”
“为什么?”
“因为它只吃宓喂的东西。如果留在家里,它可能会发疯,然后攻击村里的人。”
“是吗?真是只好狗啊。”
冒险家或流浪者通常都是如此,他们一行人很快就把东西吃完了。吃完饭之后,几个拜索斯人似乎马上就想要睡下,但是看到宓有些犹豫,所以停下了动作。格兰开口了。
“怎么了?”
“那个……虽然有些对不起,但能不能等我一下子?宓现在必须做一件事,周围的人一定都要安静才可以。”
妮莉亚望了望温柴,然后温柴就代替她问了:
“是什么事呢?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的。请各位静静地待在那里就可以了。如果累的话,躺下来也可以。但请各位务必不要睡着。不会花很久时间的。”
温柴将头歪向一边。为什么身边的人不可以睡着呢?可是温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话传给其他拜索斯人。
另外两个人也都点了头,宓则是用感谢的表情对他们点头,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了一个碗。在火堆旁边把身体伸得长长趴着的亚达坦一看到宓拿出了碗,就突然坐了起来。亚达坦非常警戒地观察四周,宓则是轻轻挥了挥手,要亚达坦镇静下来。
“没关系,亚达坦,我没有要进入警戒状态。趴下来休息吧。”
但是亚达坦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宓只好微微笑了笑。在周围看到这光景的拜索斯人都十分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宓从井里面汲了一点水盛到碗里,然后拿着走到火堆边。她稍微扢了挖火堆附近的地面,将碗稳稳地放到地上,从背包中拿出了个小布包,然后就开始沉着地等待。
看到注视着碗中水静静坐着的宓,拜索斯人都歪着头感到疑惑。宓轻轻笑了,用很小的声音说:“水面一定要平静无波才行。所以我才会要大家静静地待着。”
“那……不能睡觉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温柴也小小声地问着。反正在大平原上也不可能提高声音说话。
“我怕会看到各位的梦。”
温柴的头倾斜得更厉害了。这时轮到格兰用拜索斯语小小声地说:
“原来是巫女。”
妮莉亚的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望向格兰,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格兰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可以看见未来的海格摩尼亚巫女。她是用那碗水来看的。大概如果我们睡着的话,她就看不见未来,只能看见我们的梦了。”
“看未来?是算命的吗?”
“有点不一样。”
这时宓举起了手。格兰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个在神殿或教室中吵闹的小孩,于是连忙将嘴巴闭住。妮莉亚也在无意识中采取了高雅严肃的姿势。但是温柴则是躺在黑暗之中,只将锐利的眼神放射出去,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宓朝空中举起的手,就像要扛住天空一样,还在继续向上举。然后手慢慢地放下,栘向那碗水的附近。并没有什么特别敬虔或者华丽的动作。她的动作非常单纯,看起来简直跟伸懒腰没什么两样。但是当宓的手在水面上方慢慢游移,水也跟着动了起来。
妮莉亚发现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变大,连忙捣住了嘴巴。格兰的眼神变得尖锐,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上半身往前倾。是摇曳的火光造成的错觉吗?但是碗中的水确实在动。然而……
在动的其实不是水的波纹。碗中水的运动,与摇曳着的水波、沸水中滚起无数气泡,或者与滴落到湖中扬起的涟漪等等水正常状态下的运动完全不同。
水就像雾般地动。就像香烟冒出的烟气一样,细细轻轻犹如气体般摇曳着……格兰发现自己选择的语词不太适合形容水这种东西的运动方式。但是要形容犹如气体般运动的液体,不只是在拜索斯语中,连杰彭语或海格摩尼亚语中,都没有适当的描述方式。
运动突然停了下来。水变成了某种像是镜子一样坚硬的东西。水面上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宓立刻将自己之前放在身边的布包打开,从那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小的面具。
这个皮做的面具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或花纹。宓用熟练的动作将面具上的皮绳绑到自己的头上。面具上有开洞的只有眼睛的部分。那两条细缝向两边延伸到太阳穴的附近,而且用某种白色的金属箍住,让缝不会继续扩大。看起来就像头盔上的眼洞一样。
“这面具还真怪。”
看着戴上面具的宓,妮莉亚感到了些许的不安与焦躁。面具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妮莉亚与格兰都带有相当的紧张感,所以当注视着那碗水的宓用冷冷的动作双手抱胸,开始望向天空,他们不得不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宓抬头望了望夜空之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这时她才注意到投向自己的视线,转头看了看格兰以及妮莉亚。
“啊……等一下。”
宓说了这句毫无头绪的话之后,就再度低头看着碗。一阵子之后,看到碗里映出影像的格兰屏住了呼吸。
就像金属表面一样闪闪生光的水面上浮现的,就是白天被杀的男人模样。
格兰完全忘记还要呼吸,只是一个劲地朝着碗里瞧。水上现出了失神乱跑的马,以及马上的男人。由于足从很远之处看到的,所以画面不怎么清楚,然而格兰却可以在一瞬间看出来那是什么。那是过去两天之间他追杀敌人的样子。接着另一边出现了宓还有格兰自己的样子,格兰看了感到有些战栗。
通常要以第三者的身分看到自己的动作是不可能的。看到这种不可能的东西带来的怪异感,甚至可以说是种恐怖的经验。格兰眼睛快要突出来似地看着自己大喊的样子、经过宓身边与男子近身接战的样子。激烈的剑招交手。片刻之后,可以很清楚看到男子从往宓那个方向跑着的马背上跌了下去。
格兰恢复正常的呼吸,是在听到妮莉亚的清脆声音传来之时。
“嗯,格兰。你就是这样把对方干掉的啊。‘热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宓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然后用手在碗的上方挥了挥。水面上的影像立刻消失,水又变成了水。格兰简直感觉像脖子被掐住然后又被放开一样。
“刚才宓心太慌了,没有看清楚。所以宓想要再看一次。”
格兰无意识中点了点头,同时开口问说:
“想要时间的视觉吗?”
“咦?啊,没错。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时间去看。宓是个巫女啊。”
“巫女,嗯。未来看也可以?”
早该想到这个问题的。宓伸向碗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碗回答说:
“是的。”
“我未来看也可以?”
宓的声音中带有的音色消失了。她用干燥的声音说:
“代价是很大的。”
“多大?”
“非常大。”
宓如此说完之后,将碗拿起,把水泼了出去。这样一来,妮莉亚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丧失感。原本在讶异的妮莉亚体悟到是宓的动作本身将这种感觉传递了过来。宓就好像将熔化的铁水倒进模子里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水倒空。
带着紧张表情坐着的亚达坦看到水已经泼掉,立刻放松下来,趴到地上。看了亚达坦的动作,那些拜索斯人也可以猜到整个仪式都已经结束了。然后宓将面具脱了下来,按照原来的样子包回去之后收好。
尴尬的沉默围绕着众人之时,在火堆另一边的温柴低沉的声音传来:
“好,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温柴将这句话用拜索斯语和海格摩尼亚语各说了一遍。一阵子之后,这一行人就全都裹在毛毯里躺着了。在这赛德兰大平原上,即使是晚上也不需要有人站啃。一行人睡下之后没多久,原本飘着细烟的火堆也就熄了。
看着熄灭的火堆,格兰将头枕到了手臂上。他就是睡不着。
格兰一直在反覆想着刚才宓做的那些事。那似乎很完美。不像格兰以前见过的那些一算命师或通灵者所做的预言,刚才看到的景象没有一丝模糊、不透明或者无法理解的地方。那是很客观、很俐落的影像。要是连未来也可以这样看到……格兰故意很自然地翻了个身,转过去看宓。
雪琳娜已经升起,大平原一片光亮。
毛毯虽厚,还是显露出了身体曲线,让人可以看出睡在里面的是个女人。宓背对着格兰躺着。看着她的背影,格兰陷入了沉重的思考。如果能够得知未来……那会……
但如果状况真是这样,海格摩尼亚为什么不干脆振作起来,统一整个大陆呢?
格兰认为如果真能这么清楚地看见未来,这应该是很自然的事,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样的想 法有些俗气,但他就是没有其他的想法。
代价很大,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听起来应该不是价格很贵的意思。她是说不可以去看未来吗?
想着不应该太早睡觉,格兰脑中突然闪过了非常想抽烟的念头。但就在这时,令他受不了的是,他可以闻到从鼻尖掠过的烟味。格兰又将身体往反方向转了过去。
是温柴。他趴在毛毯里面,正抽着烟斗。格兰没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的样子,然后将思绪转到这特异的一行人身上。
温柴。这家伙不知姓什么(搞不好温柴就是他的姓吧)。年龄不详。故乡在杰彭。之前的工作是间谍。原本以杰彭间谍的身分被派到拜索斯,被捕之后投诚的男子。而且他在这一行人当中还是唯一能讲三国语言的人,拥有很卓越的能力。投诚的间谍追捕叛乱者,不知怎地好像在某种层面上很合理。使用废弃物去处理垃圾是非常合理的。格兰自己则曾经是拜索斯的叛徒。身为投诚的叛徒,去追捕别的叛徒,一样是很有实际好处的。因为叛乱者最能洞悉叛乱者的心理。妮莉亚……只有她才能说是货真价实的拜索斯人,不过她原本也是个夜贼。
真是可笑。这一伙人,竟都是在拜索斯犯过罪的人。犯罪者就这样追着犯罪者,来到了海格摩尼亚境内。这还真是可笑。这几个人的状况,还真让人想感叹地说:这就是人生啊!
一想到人生,格兰又不由得意气消沉了下去。
成人跟小孩的差别是什么呢?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很清楚世界上有坏人、有叛徒、有人非常痛苦、有人非常不幸。但是孩子却对于这些事实所能推导出的当然结论,也就是自己长大以后也极有可能变成这些人,却是茫然不知。大人呢?大人因为已经变成坏人、变成叛徒、变得非常痛苦、变得非常不幸,没有必要故意去认知这些事,所以也不知道有必要告诉小孩。
‘孩子呀,你拥有无限的可能。“小孩”是非常值得珍惜的稀有生物。你长大之后,也许会到处骗人,然后得到重病,受到万人的憎恶之后在荒野中毫无价值地白白死去。你敢说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吗?如果运气不好,搞不好你今天晚上家里就会失火,把你烤出焦味来。这就是你所谓无限可能的真面目。人生不美好吗?’
但是如果能够知道未来……格兰再次转身看着宓那边。格兰脑中掠过也许今晚会彻夜不眠的不祥预感。
就在此刻,离开宓与拜索斯人直线距离约二十万肘之处,葩与骞正在狂奔着。就像拜索斯的牧人们以及海格摩尼亚大平原上大部分的人一样,这两人拥有不需要催促马匹,也能够让马毫不歇息地奔跑的能力。而就像大陆上大部分的马匹一样,金钱猎人与白足不需要骑士催促,也懂得毫不歇息地奔跑。托卓越马术之福,马匹虽然没有累,但是马上的两人都已经疲累不堪了。
“骞!骞!等一下!”
让白足停下之后,葩开始高喊。虽然已经用长长的丝巾将脸部包起来跑,但因为不断钻进去的灰尘,她的喉咙还是哑掉了一半。
骞一停下金钱猎人,葩就驱马到他的身边说:
“你要这样整夜跑下去吗?”
骞暂时保留回答。在让还想继续跑的金钱猎人原地踏步的同时,骞反覆看了看刚才跑来的路,以及前方将要跑的路。
“真是奇怪。宓真是用脚走的吗?”
“她没有把马带走呀。”
“嗯。下一个中继站在哪里?”
“如果步行的话,恐怕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吧。姐姐走得非常快。”
“这样说就更奇怪了。”
“什么?”
骞皱起了眉头。他指着前面的大平原说:
“这样说来,宓应该已经扎营了。可是我到处都看不见火光。这里可是大平原啊。有火光的话,根本是不会被遮住的。”
葩做出了慌张的表情。对于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这样想的人来说,这是个很夸张的表情。
“是,是吗?呃……姐姐不是很讨厌在平原上生火吗?”
“她只是不喜欢随便玩火,不是连生火都不喜欢啊。”
“现在还是初夏,就算不生火也不会冻死。煮食物的时候可能还有生火的必要……况且姐姐连柴都没带。她大概带的都是那只笨狗吃的东西吧。”
骞一时陷入了沉思。宓的体质并不特别容易着凉。按照葩的话来说,这季节即使不生火,只要有张毛毯,大概就可以在平原上安稳地睡觉了。况且要在这个平原上找到燃料,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万一那个旅行者是单独一个人,身上带满了沉重的狗食(这很像是宓会做的事情),而且又没有骑马的话,就一定很麻烦。
此时葩开口了:
“那是什么?”
还在思考的骞顺着葩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刚开始搞不清她指着什么而惊慌的骞,一阵子之后才发现了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着的东西。骞立即策马过去。
骞与葩发现的东西,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长矛。长矛旁边则是有个人用很端正的姿势躺在地上。如果要说那人是睡着了,周围空气中飘散的血腥气味却又太过刺激。葩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骞则是快速下马,走近那具尸体。
无论怎么看,那人都不像海格摩尼亚大平原当地的人。他身上穿的装备虽然不能说十分昂贵,但也非常实用。是冒险家吗?男子的脸已经浮肿发青。肌肉变得跟木块一样僵硬,怎么看都知道死亡已经超过好几个小时了。
骞很轻松地就从男子身上看出了不少迹象。虽然无法得知是谁干的,但至少从干掉这个男子的家伙所露出的技巧看来,实在是配得剑法高手之名。要去触动把男子弄成这样之人的敏感神经,是根本不值得考虑的行动。但是让骞大吃一惊的,是伤口的大小以及深度。
葩停留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说:
“那、是什么?”
“我无话可说。如果我说‘是尸体’,那你一定会生气的。”
“怎么死的?”
“被剑砍的……可是这力气到底有多大?难道这不是用剑,是用船锚之类的东西砍出来的?不,等一下。”
骞很快速地朝四周望了望。没过多久,骞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马蹄印显示出他们当时在全力飞奔。这两人是骑在马上互相交手的。所以才能够砍出这么可怕的伤口。”
“这个男的伤成这样还想走,可是走了还不到三万肘就不支倒下了。他一定有马。”
“没错。而且还用这种姿势躺在地上。这还真是奇怪。如果说大平原上有强盗,那北海都会开花了。而且身上还有被人翻过的痕迹。看看这个。这是沾了血的手印。有人翻动过这家伙了。可是……不但是衣服,连钱都还留在身上没被拿走。”
葩看到骞不经意快速伸出的手,嘴唇发抖地说:
“骞……你的神经还真粗。怎么就这样摸下去了呢?”
“因为我是个感情缺乏症患者。商团雇用的武士,每天都要兼一、两次厨师,每年都要兼一、两次业余葬仪师。我有没有说过,我在船上帮人主持过婚礼?”
那你一辈子之中有没有可能兼一次人家的另一半?葩将这样的问题含在口中。当然啦,骞并没有敏感到可以听见别人含在嘴里的问题。
将男子尸身翻过一递的骞将手甩了甩。已经干掉的血在骞的手中化为粉末落下,骞一面重复这个单纯的动作,一面沉浸在思考中。葩看了骞的样子,说:
“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骞还是继续在思考,同时不经意地说∶
“你一次问了两个问题啊。是谁,为什么。如果不知道后面问题的答案,那连前面的也……是右撇子,跟这个男的关系很糟,不是海格摩尼亚人。性格属于比较认真的类型,但偶尔也会犯荒唐的错误。如果他想对某个人证明自己的力量,对方一定会十分感动。”
这是让二十万肘前面的格兰听了胸中会为之一冶的推理。葩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从伤口的位置看来,对方是右撇子。把钱留在尸体上,把长矛插在地上……表示他们不是海格摩尼亚人。”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没空在大平原上埋葬某个人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葩将头歪着,然后听懂了骞的话。如果是她,应该会把尸体身上的盔甲脱下,然后把尸体随便一丢就算了。鸟兽昆虫会盛大地帮这人举行葬礼的。海格摩尼亚人虽然有埋葬的风俗,但对于鸟葬与风葬也并不排斥。所以没有必要故意把长矛插着给经过的人看。骞点了点头。
“而且他留下钱,还将长矛这样插在地上,等于是拜托发现这具尸体的人代为埋葬。可以说是正式要求帮他行葬礼。如果是关系好的人,这是很难想像的吧?所以我下了他们关系不好的结论。”
“那些人是外国人吗?”
“没错。而且这个人也是外国人。你看看这里的铜钱。”
葩看了看骞拿在手中、反射出月光的一枚钱币。那是她从来没看过的。
“是拜索斯的钱币。”
“他们是拜索斯人?那么拜索斯人千里迢迢跑到赛德兰平原上互相残杀?真是奇怪的事……怎会有这种事?”
骞并没有回答葩的问题(其实他也没话可答),而说起了其他话题。
“宓更令人担心了。她会不会卷进这件事当中去了?”
“姐姐?”
骞仔细地查看四周。要找到沉重的马蹄铁踩踏经过的痕迹,是非常容易的。从草被翻起的样子看来,也可以大致猜出他们交手前跑了多长的距离。但是到底曾有几个人出现在这里,骞却是不敢确定。首先是死者,还有杀了死者的人。另外还有一些巨大的脚印将其他脚印都给踩烂了。而死者的马又跑到哪里去了?从死者的服装来看,应该是不会骑着一般的乘用马。但如果是受过训练的战斗马,又不会轻易抛下主人而去。这样说来,杀掉死者的人恐怕已经把马给牵走了。
万一连宓也涉入了杀害的场景……骞没办法找到亚达坦的脚印。但是吉塔那猎犬原本就不会迟钝到在草原上留下脚印。骞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走吧。在拜索斯杀人者游荡的大平原中,没有宓可以安身之处。我们要快点找到她才行。”
那是要改由海格摩尼亚所产的感情缺乏症患者来负责伤害姐姐吗?葩再次在口中喃喃念着。看到月光照射下的葩的脸孔,骞微微笑了出来,这微笑令葩有点心慌。骞很开朗地说:
“不要担心。你姐姐不会有事的。”
“……谢谢。”
三天之后,骞对自己说的话开始产生怀疑了。
他们正追逐在宓后面,骞现在对于这件事并没有疑心的余地。被他们发现的宿营场所,都是牧羊人们常使用的地方。况且火堆旁永远都有泼水的痕迹。
所以葩感到内心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蠕动着。
然而宓并不是一个人。连追了三天还追不上,就代表宓也骑着马。而且营地里除了宓的足迹,至少还可以区分出另外两个人的足迹。那是沉重的长靴特有的脚印。骞从人的脚印与马的蹄印中几乎可以下确实的结论。对方至少有四匹马。绝不可能比这个再少了。
这么说来,就代表宓在大平原的某处找到三个人跟她同行。这虽然是稀奇的事,却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事。在野外多找些人作伴总是比较好的。虽然在大平原上能够轻松找到同伴有点令人意外。
然而最让骞不安的是,在这一行人当中有一个刀艺十分高超。而且这边所说的可不是厨师的那种刀艺。会不会宓是因为亲眼目击了杀人的一幕,所以被强制带走?当骞忧心地抛出了这个疑问,立刻就招来了葩的嘲笑。
“你没看到泼出来的水吗?那不就代表她可以自由地使用她的碗?”
“会不会是被强迫的……”
“这种事情怎么强迫?首先周围的人都必须处于安静状态,而且在被胁迫的情绪下,是绝对办不到的。骞你有可能被人胁迫就开始打嗝吗?”
“是吗?那照你的意思,宓现在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平静喽?”
“铁定是的。没必要担心。更重要的是,你觉得亚达坦会袖手旁观吗?”
“啊,说得没错。是这样。”
从这一刻起,骞内心中就开始挣扎。
跟商团约定的期限已经过了。现在才回头,就算跑得再快,也一定要到敦嘉德附近才追得上商团。他把护卫武士的责任丢着不管太久了。当然他其实不用担心忠实牢靠的评语会受到破坏。因为原本就没人说他忠实牢靠。但是老板铁定会生气的。
而且突然离家出走的宓,现在正安然地旅行中。骞自己是个流浪者,不可能同意旅行不好的观点。如果有人说宓不好,他可是会向对方动拳头的;田然他会先评估一下对方的实力,之后才动拳头)。
但是宓.V.格拉喜艾儿跟旅行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却让骞十分不安。再加上宓的同伴之中,有个剑客的剑术漂亮到让人觉得简直是艺术。然而宓跟这些可怕家伙在一起,却一点都没有不安,还能继续执行她的仪式。换句话说,这也等于让因为担心而跟在她后面追的人都成了傻瓜。
骞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望向德雷尔山脉的阴影。
“嗯……那么葩,我想问问看,你现在还担心你姐姐的事吗?”
葩无法当场回他‘怎么可能?’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呢,要是那个战士对宓施予善意,我觉得好像也不需要太担心她。其实旅行的同伴不需要怎么选性格,更重要的是选能力。这是因为性格不可能随时都值得信赖,但是能力却可以。我虽然没见过那个人,不了解他的性格,然而对于他的能力,我会打很高的分数。”
葩皱起了眉头看着骞。就在她正要开口之时,骞先说了:
“你一定是想大喊‘这个感情缺乏症患者!’是吧?”
“现在不需要了。怎么回事?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不担心。”
葩觉得骞的反应温温的。葩最讨厌这种感觉。
“所以呢?连她要去哪里、会碰到什么事都还不清楚,你就要跑掉了吗?是吗?你到底还算不算姐姐的朋友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要拐弯了,有话直说!”
“她要去哪里、会碰到什么事,这个部分我们不知道,所以才会不安。可是宓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吗?”
“这话什么意思?”
骞摸了摸下巴,回答说:
“宓不是可以看见未来吗?她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因而非常不安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葩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说:‘因为可以看见未来,所以对旅途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啊……’”
“咦?什么意思?”
宓再次看了看温柴,温柴就只好把她的话翻译成拜索斯语给妮莉亚听。这样一来,妮莉亚就在空中挥着手,用兴奋的声音说话。但是温柴则是用冷冷的语气进行口译。
“如果是其他人要到北海去,那恐怕是疯子的行径,但如果是能看到未来的人,因为早就知道这赵旅行铁定会成功,才会出发呀。她说这真是太好了。”
“好吗?是吧。也许这是件好事。”
“你的反应为什么是这样?”
宓低下了头,看着‘乌鸦’的鬃毛。一行人在适合马跑的上午时间中,不断将身边的草抛至脑后,已经奔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到了炽热的太阳把大平原烤成犹如放了香草的煎锅之时,他们就改成用缓慢的步调前进。马与骑士虽然都感受到了热力,但只有亚达坦似乎不懂什么叫做热,还是用坚定的步伐走在一行人身边。
宓将视线稍微抬起。但是想将焦点调到辽远的地平线上,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宓只好把焦点放到乌鸦的马耳朵上,说:
“在宓六岁的时候。原本要洗脸的,却在脸盆中看到了爸爸死去的模样。宓也很清楚,那是当天就会发生的事情。”
妮莉亚虽然用好奇的表情看着他们,但是温柴还是等了一会儿。宓轻轻地接下去说:
“那时候我抱着妹妹,拚命嚎啕大哭。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宓的妹妹也不问理由,就跟着一起哭了起来。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妈妈对我们微微笑了,安抚着我们。最后连宓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结果就变成放声大哭之后,反而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呢?’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
温柴不知怎地不想开口。宓也暂时停下来不说话了,然而她也不足在等温柴回答。也不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情绪。对宓而言,这样调整呼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真是非常漫长、怪异的一天。紫色的灰尘被风席卷,在大平原上飘扬着。阳光就犹如完全疯狂了一般。在这辽阔的天空之下,如果眼睛转至错误的方向,有时可能会连太阳都找不到。但同时那也是非常平凡的一天。宓就如同往常一样,早上穿上的衣服还不到中午就弄得脏兮兮,被罚要穿着那件衣服直到晚上。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为什么是种处罚,但对于受到处罚这件事本身,我是感到可耻的。丢脸死了。我不是因为穿脏衣服觉得丢脸,是因为被处罚觉得丢脸。好像我万一走到外面之后,所有小孩子都会因为我被处罚这件事而嘲笑我。”
宓将视线转向德雷尔山脉。
“所以宓就蹲在房间的角落一直哭。吃过午饭之后,其他小孩都跑来叫我,可我还是不管他们,就是不愿意出去。
“宓的妈妈虽然动了气,但是要了解心情随时变来变去的六岁小孩,年纪又嫌太大了。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对于突然跳进生命,思考方武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妙生物,没有父母会不感觉心慌的。宓的妈妈当然也不例外。
“那天傍晚,爸爸很早就回到了家中。因为那天要举行贝兰仪式。所以爸爸要早点吃晚饭,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再出去。晚饭时间爸爸看到还在生气的宓,就笑着提议要进行交易。只要宓乖乖的,回来的时候就送她一盒贝兰饼。现在想起来那提议简直跟强盗没两样,但那也算是非常好的交易手法。爸爸们几乎都会拥有女儿无法抵抗的魅力,不是吗?而且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女儿。贝兰饼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宓再次停止说话。她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瞪着乌鸦的耳朵瞧。跟宓一样看着马耳朵的温柴对于宓到底要不要继续讲下去烦恼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然后呢?”
宓又开始说话了。就像她从来没停过一样,那些话突然就进了出来。
“贝兰仪式进行的途中,公会堂着了火。参加仪武的所有人虽然在惊慌中受伤,但都还能平安地逃掉。就只有一个人死了。那个人因为酒喝太多,没能逃出来。据说他在向人自夸两个可爱的女儿之后,兴奋地暍多了酒。所以宓一直相信他过世的时候是不怎么痛苦的。有时宓也会冒出一种想法,想看看那时公会堂发生的事,但那实在太可怕了。”
温柴相信这次宓确实有把话说完。然后他开始从海格摩尼亚的词汇中试图找出安慰的话来。然而宓又继续往下说∶
“宓到现在还会持续在想,如果当时跟爸爸说:‘贝兰饼之类的东西不吃也没关系,爸爸要跟伤心的宓待在一起’,那结果到底会怎么样。我已经持续想了二十年。”
二十年。温柴并不想努力去思考二十年间的遗憾与悔恨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是没用的行为。
“对于拥有能看到未来的能力,你会不会感到后悔?”
“咦?为什么呢?完全不会。”
似乎是这样。接着温柴就问了要传给妮莉亚听的话。
“那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对于你旅途结果的成败非常清楚吧?”
“关于这件事,温柴先生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温柴最讨厌这种状况。所谓‘这种状况’,是指妮莉亚用好奇得快发疯的眼神拚命瞪着自己,但自己却没有什么答案可以告诉她。所以温柴只好试图将之前听到的东西尽可能加油添醋,改成最具悲剧性的故事之后,说给妮莉亚听。在这样的过程中,温柴才发现跟乍听之下不一样,刚才宓所讲的故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用的材料。
大略听过温柴所讲的故事之后,妮莉亚改用赞叹的眼神望着宓,然后看了看温柴,说:
“嗯,嗯。她没说的到底是什么?虽然宓没有说自己的旅行到底会成功还是失败,但是如果会失败的话,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出发了吧?我说得对不对呀,温柴?”
“笨蛋。”
“不要那么自责好不好。”
温柴叹了口气。然而他已经太久没有叹口气的自由了。因为妮莉亚正在凶恶地瞪向他望着天空的脸庞。所以温柴用拜索斯语说些独白似地话∶
“如果宓看到的是自己被冻死在北海冰层上的景象呢?”
“什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呢?宓现在不在北海。如果要让那样的未来成为事实,宓不就非得前往北海不可吗?”
妮莉亚一下子把眼睛张得大大的。
“你是说她要去自杀吗?”
“那也是有可能的,如果她看到了未来。所以我认为,问她成功还是失败,是毫无意义的。”
“没有意义?为什么?怎么会呢?”
“因为对她而言,未来并不是不确定的东西。”
“你现在讲的到底是什么话?真是拜索斯话吗?”
“笨蛋。这句是跟你说的话。”
“咦呀呀呀!”
虽然自己并不想这么做,但是因为三个人说的话他大致都听得懂,所以格兰很注意地听了所有的对话。然后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深思里。
“搞不好就是因为能看见未来,所以姐姐才会做出很愚蠢的行为。”
葩低声地说。骞歪着头观察葩的表情,但葩正低着头。
“什么意思?”
葩还是没有抬头,朝下看着马鞍说:
“姐姐就是这样……这是只有我跟姐姐知道的事情,姐姐放着爸爸死去的事情不说,结果没能救到爸爸。”
“……你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姐姐小时候的事。姐姐原本想要洗脸,但是在水面上看到了爸爸的样子。爸爸死掉的样子。那天晚上,爸爸参加贝兰庆典的公会堂失火,爸爸就这样过世了。”
“那一整天宓都没有说出这件事吧。”
骞虽然没有意图说得特别残酷,但从葩听来是很残酷的。葩慢慢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姐姐虽然能看到未来,但也只是能看到而已。其实连我都无法想像。我不清楚知道明天自己会发生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姐姐那一整天都没有说出过那件事。也许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吧……无论如何,我从姐姐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爸爸过世四年之后。而且她是非常轻描淡写地说着。虽然我继续追问,但是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