骞用淡淡的语气说。这是因为他的性格。
“对不起,但其实我们也不怎么想相信这艘船。应该不会有人笨到认为这种平常来往南方温暖海域的船来到北海的层层坚冰中还能保持安全。但这是此时此地能弄到的唯一一艘船。”
伊西多也用这种淡淡的语气说。这是因为他的嗓子哑了。
“别、别看不起自、自由贸易船。哈啾!在这里才、才能创造自由贸易船的传、传说,哈啾!混蛋!该死的感冒!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海!哈——啾——!!”
骞一脸平静地郑重倾听着伊西多喷嚏声比说话声还多的发言。说着格调被喷嚏弄得很低的海格摩尼亚话,伊西多的主张大致如下:这艘船的名字是神圣的自由贸易船红海蛟号,我们的船员比晒铁兽更有耐力、比鲨鱼更凶猛、比抹香鲸更顽强,去冰冻的北海转一转也就跟去游览一圈差不多。
骞稍微偏过头,看着红海蛟号的船员们。若是依照他的判断,红海蛟号的船员们穿着比大蚌壳还厚的衣服,眼神比鲤鱼还痛苦,比水母还更摇摆。但是骞并没有刻意去指出这件事,而是决心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可以载我们去北海吗?”
伊西多不停打喷嚏到悲惨的程度,用杰彭语骂了很多脏话之后,才恢复用海格摩尼亚语说:
“可、可是我、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吸鼻涕~)我们打算在这里跟坦能湾商工会议所的代表,哈、哈、哈啾!一起商讨,为在坦能湾建立常驻的杰彭商馆进行一些调查。再加上,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运送旅客的生意,哈——啾!”
伊西多直接将辛柴对外发表的目的说了出来。但辛柴只是想到杰彭并没有常驻坦能湾的商馆,故意编出一件要办的事情,其实他本人对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而且也没有想过对手下的船员们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思。所以虽然近来辛柴与红海蛟号的高级船员接触了几个坦能湾的商人,但所进行的都只能算是礼貌上的拜会罢了。此刻辛柴也刚好为了跟坦能湾的一个掮客共进午餐而不在船上,伊西多只好拖着重感冒的身体出来面对骞。这时若能对折磨着伊西多的严重感冒表达些同情应该比较好,不过骞仍然只用冷静简洁的语言说出自己要办的事。
“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设立商馆而跟这里的人会面,就用不着船了,对吧?只要让跟坦能湾工商会议所开会的团队上岸,就可以办成了。这段期间反正船什么都不能做,当然可以载我们。”
虽然感冒严重得都快昏过去了,伊西多还是感到了好奇。
“到底各位到北、北海去做什么?哈啾!那、那里只有冰、冰块跟海水啊?”
“一星期之前你这话是对的。但是现在除了冰跟海水之外,又多了一些东西。大约一星期前,四十几个男人跟一个女人从这里坐船过去了。”
“啊,我也,哈啾!也听过这件事。他们是买、买了一艘船去的吧?”
伊西多一上岸就抛出‘将北方的剑法与赛洛克水平线接枝来画龙点睛’这个听来很了不起的名目,跑到坦能湾的酒馆里混,得到的结果却只有听到了许多传闻、宿醉头痛、浑身血迹跟这场重得不得了的重感冒。所以伊西多也听到过一掷千金弄到船之后急忙出发到北海那群人的事情。骞点了点头。虽然感冒十分严重,伊西多的想像力还是以最高性能开始运转。
“喔,是吗?呜,哈啾!意思是你要、要去追那些人吗?”
“是的。”
“哈啾!你没在海上讨过生活,所以才会这样想。哈啾!你难道以为,在海上追船,跟在陆地上骑马,哈、哈、哈啾!骑马追人差(吸鼻涕)、差不多吗?海上是没有道路的。哈啾!何况就算你追踪人的能力再、再高超,海面上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啊。”
骞面无表情地听完伊西多说的话,就简单地回答。
“这是我要来负责的问题,我都有办法处理,除了其中一项之外。我没办法像凯纳.卡须勒一样在水上走。”
大意是我来追他们,你们提供船就好了。伊西多点头。
“等着看吧,嗯。哈啾!好像会很有趣。搞、搞不好有机会帮赛洛克水平线加上猛烈的极、哈啾!极地之风吧。”骞没有开口问赛洛克水平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伊西多很气馁。但是伊西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期限多长?”
骞早就从宓那里听过答案了。
“按照我现在的想法,大约三个星期。”
“在冰海上航行三星期……”我快疯了!伊西多内心中想。任何一艘杰彭的船都不曾置身于北海的冰冷环境中。可是我却开始很想这么试试看。所以我已经疯了。伊西多总是真诚地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老实说,哈啾!我很想试试。”
“……我想要搭这艘船,不过希望你不要上船。”
“什么话!”
“因为你感冒了。我担心你受不了海上的严寒。”
虽然骞不知道,但这句话给出了决定性的打击。伊西多气呼呼地说:
“呜!我上不上船是由船长大人决定的问题。要不要让你们上船也一样要由船长大人决定。我会将你的提议转述给船长大人。预定期间是三周,目标是北海。对吧?报酬是?”
“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普通的定价吧。你刚才也说过,你们不运送乘客的。这样吧!我属于在海格摩尼亚相当有力的一个商团……”说到这件事让骞感觉心里突然一紧。他现在算是处于没有请假而长期自行脱离?POG商团的状态。“我可以帮忙在这座都市中建立杰彭的商馆。”
伊西多开始左顾右盼了。辛柴船长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寻找他的表弟温柴。从根本上来说,辛柴与仲介或商人接触,其实也只是为了打听传闻。‘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有一个光靠眼神就可以害别人心脏麻痹的家伙?’总之这艘船的去向将由温柴置身之处来决定。所以伊西多不能随便回答。
“好。(吸鼻涕~)我会将你的提议转告船长大人。但是别太期待了。不管是我们的船长大人还是我们都不怎么害怕北海,但对于没有收入的航行倒是满怕的。”
“知道了。”
骞抛下‘明天再来’这句话,就道别了。等到对话一结束,伊西多就急忙穿越甲板跑进了主升降口,看到他背影的骞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靠在船左舷的护栏上,骞朝远方的港口发出了信号。一艘小艇立刻很快速地滑过海面而来。小艇一逼近船舷,骞就从梯子下到小艇上。划小艇的人没说什么话,直接将船头转往港口方向。
坐在小艇后方等待抵达港口,骞暂时回头去看红海蛟号。停泊在坦能湾港口的红海蛟号带有异样的色彩。在四方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红海蛟的红帆刺激到让人为之一震。它细长而追求速度的船身非常独特,此刻港口并没有航行北海用的笨重船只停泊,所以也没办法直接比较。
航行北海的船一开始就是为了冲撞浮冰设计的,吃水线很低,船底平坦,造得相当坚固。实际上这些北海专用的船因为吃水线低,能够停到迅速逼近的冰山上。但是红海蛟号是流线而轻巧的〈当然是相对北方的船而言),吃水线相当高。所以红海蛟号因着坦能湾码头的水深过浅,没办法停靠码头,只能停泊在内港的海面上。
骞转回头去,看着渐渐靠近的码头。坦能湾城内低矮的建筑犹如紧紧缠抱住一样地紧贴着地面。可怕的强风与堆积起来会把房子压垮的雪逼得这里的人只敢盖低矮坚固的单层建筑。只有泥土与苔藓的凄冷山丘间露出的坦能湾市区,与其说是人类对严酷自然取得的胜利,不如说是人类对大自然举起的白旗。
小艇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码头。除了坐着以外无事可做的骞望着小艇旁延伸出去的两道白色波纹,以及平滑如镜的外海。在这样的时刻,思绪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骞想:
‘宓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
骞想到了哈修泰尔侯爵。侯爵似乎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话了,反覆喃喃说着要杀掉葩。依照骞的判断,侯爵似乎觉得毁灭导致自己复活的辛斯赖夫7葩,让自己的复活失效是最重要的课题。可是对侯爵的这些话,宓似乎没有什么反应。难道宓也赞成杀掉葩吗?还是为了不刺激侯爵所以故意不显露任何反应?
最后,骞下了有必要跟宓谈谈的结论。
到达了一行人住的旅馆,骞看到将屁股尽一切可能挤在大厅壁炉前面的侯爵一行人的背影,微笑了出来。侯爵与魁海伦、沙姆尔、尼克、盖博都已经顾不得面子,每个人都将毯子拉起来裹住全身,在壁炉前挤成一团。旅馆老板看了看他们可怜的样子,就无言地出去拿柴火。感觉到有人进来的魁海伦回头,用一张上下颚嘎哒嘎哒地互相撞击的脸迎向骞。
“怎么样?”
“船长不在。我将提议告知一等航海士了。我说明天会再去。”
“辛、辛苦了。外面很冷,来这里暖一下身体吧。”
骞摇了摇头。壁炉前面的狭小空间要挤五个身躯巨大的男子似乎不太够。魁海伦也一脸尴尬。骞并没有真挤进去,只是看了看侯爵僵住不动的背影。侯爵的视线固定在暖炉中的火光上,连一点也没移动。骞安慰了魁海伦几句,就走向宓的房间。房门打开的声音让坐在床边的亚达坦竖起耳朵望向门。但是一发现进来的人是骞,亚达坦就又把头放到前脚上开始打瞌睡。宓坐在床上,将手臂搁在床边的窗台上。窗户的门扇向外打开,窗外可以清楚看见坦能湾的冰海。远处沿着山谷而下的冰川在稀薄的阳光下闪耀出神秘的光芒。骞静静地关上了门。
“宓.维瓦蒂.格拉喜艾儿。”
宓转过头去对着骞。她的脸上浮现了讶异。
“你漏了一个东西。”
“嗯?”
“在正式的称呼前面还应该加上‘敬爱的’才对。”
“对不起。”
骞轻轻低下头之后,穿越房间坐向床尾。宓弯起膝盖腾出空间让骞坐,骞一坐下,宓就将两脚放到他的膝盖上。骞噗哧一笑,看了看宓小巧的脚。
“小腿肚子好像肥了一些。”
“肌肉啦,这是。”
宓将腿很舒服地放到骞的膝盖上,扭腰再次望向窗外。骞闭上嘴,开始轻触宓的脚趾。一时间两人都只是无言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发现床上太过安静,亚达坦抬头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引起它兴趣的东西,亚达坦张开嘴巴打了个呵欠,又再次将头放回前脚之间。
宓望向窗外,说:
“你想说些什么?怎么会用这么正式的名字来称呼宓?那里很舒服。你抓抓看。”
“不是香港脚吧?”
“不会传到你的手上啦,抓抓看吧。喀喀!不是那里啦。好痒喔。喀喀喀!”
“嗯……追上葩之后你打算如何?”
宓望着窗外,眨了眨眼。原本在看宓侧脸的骞转头,看着亚达坦的肋骨部分上下起伏。不久之后宓说:
“被骞问到这种问题,宓好像还是第一次。宓是指关于未来会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你不是未来漫步者吗?”
“对,对的。宓是未来漫步者。所以才不喜欢这种问题。思考之后该怎么办,对宓而言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试着练习走路吧。”
“宓会去试……嗯。但这是取决于葩的问题。”
“葩?”
“嗯,这是取决于葩的问题。不,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嗯。从现在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取决于他们自己。”
骞疑惑了。
“不管对任何时候的任何人,不是都这样吗?”
宓朝着窗外用含糊的声音说:
“很难用其他话来形容。宓并不是葩,葩并不是宓。宓就是宓。葩就是葩。骞……”
宓没把话讲完。骞凝视着宓的侧脸。宓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也转过来对着骞。
“你也许不知道,现在来做该做的事情吧。”
“该做的事情?”
宓将放到骞膝盖上的腿收了回去,然后双手撑在床上朝骞爬过去,坐到了骞的身边。骞静静坐着注视宓。宓直视着骞的脸,举起了双臂。
宓的双臂伸出,环住了骞的脖子。在骞的脖子后面交会的双手静静地勾在一起。骞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宓则是干脆将眼睛闭上了。宓耳语说:
“爱你。”
宓的唇贴近了骞的脸,以不疾不徐的平稳速度。骞同时感到了狼狈、期待感、焦急、喜悦与痛苦,并且对于自己产生的情绪非常惊讶。这段期间,宓的唇好像找到它原本就应该在的地方般,平静地贴上了骞的唇。
辛斯赖夫扶着船舷护栏,望向海上漂浮的冰山。
海与冰山都充满了乳白色。船员们都满脸不安地环视着大海。出现只要贴近就可能会将船撞破个洞、让整艘船海葬的冰山,让甲板员都紧张了起来。但是站在舰桥高处的船长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望着水平线,并不去看旁边的舵手一眼。船长信任舵手,舵手当然也认为船长信任自己。
但现在辛斯赖夫处于不可能观察他们如何对彼此表达信任的状态。
在他里面的葩可以用暴跳来形容,不断想将自我表达出来。辛斯赖夫只能咬牙切齿。
现在葩几乎已经寻回了自我的意识,将辛斯赖夫弄得十分焦躁。
‘这寒冷的海把你冷醒了吗?还是时间轴?时间轴唤醒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呼唤……时间轴……’
虽然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多说出几个字,但是葩现在甚至开始回答了。辛斯赖夫努力想笑,但是并不怎么顺利。
‘太迟了。’
‘我……未来……’
‘你没有未来。你只有现在,而且应该对此感到满足。到了此刻你才想否认吗?我抓住你的手的当下,就是抓住现在的手。你敢说那不是你自己的意志吗?还真可笑。我从来没有束缚过你的意志。你是打从心底想这么做。’
‘我……未来漫步者……’
‘未来漫步者?呜。现在你没办法再如此宣称了。你以为越来越靠近的时间轴能带给你什么吗?不会的。为什么要反抗呢?你可以永远在我里面享受当下。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葩.拉尔歌.格拉喜艾儿……未来漫步者……’
“混帐,给我住嘴!”
辛斯赖夫大喊,站在主桅下交谈的巴雷德与朱伯金惊讶地望着辛斯赖夫的背影。辛斯赖夫紧抓着船舷的护栏,上半身大大地往前伸出,巴雷德还以为他要跳下海去。但下一个瞬间辛斯赖夫就挺起身子,仰头瞪着天空。
‘那又怎么样呢?没错!你,葩.拉尔歌.格拉喜艾儿,是个赛德兰的牧羊女,连在这二十三年里面创造了多少回忆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女人。所以呢?你有资格说属于你的东西就只有那些回忆!此外都是属于我的。我只是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辛斯赖夫的手指不断往船舷坚硬的木头里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压白了。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朱伯金与巴雷德都大大吃了一惊。他们口中说着某些话连忙走过来,但辛斯赖夫根本没发现辛斯赖夫很有耐心地闭着眼睛,将所有神经感官都专心朝向自己内部,等待葩的答案。葩有些迟才回答:
‘时间……由谁来停止……’
‘是谁让你停止时间的!谁给了你这样的力量,让回忆不再远去、不再遗忘,让不想面对的未来无法逼近!’
‘我……拒绝。全部拿走……’
‘先想清楚整件事的意义再说话!’
辛斯赖夫强烈的愤怒让葩犹豫了。就在辛斯赖夫想再多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辛斯赖夫转过身去。这是个错误。当朱伯金与巴雷德忧心忡忡的脸庞进入他的视野之时,那两张脸似乎混在一起开始旋转。辛斯赖夫失去了平衡。巴雷德急忙伸出了手,但对辛斯赖夫来说,那只手跟凶器没什么两样。辛斯赖夫跌跌撞撞地向后返去。在不断旋绕的视野中,朱伯金与巴雷德的脸不断重复从反方向逼近然后离开。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是在大喊,但辛斯赖夫却什么也没听见。辛斯赖夫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倒在了甲板上。好像被压在甲板上一样,辛斯赖夫看了看天空,摇曳的灰色天空。乳白色的云覆盖住的天空不断落下雪来。映入辛斯赖夫眼帘的最后一个影像是四方飘散的飞雪,接着他就昏了过去。
“您醒了吗?”
辛斯赖夫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不回答,对方还会反覆地问。烦死了。辛斯赖夫与他刚刚戏耍的无意识世界道别,慢慢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船舱顶映入了他的眼中。身体随着船轻轻晃荡,辛斯赖夫感到一阵头晕想吐。他无力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里是床边的墙壁。可恶。我的感官已经乱七八糟了。辛斯赖夫又将头转回反方向,看到了多勒涅的脸。
“您眼睛看不清楚吗?”
“多勒涅……”
“是,对的。您总算醒了。已经一天半了。”
辛斯赖夫想要问‘什么一天半’,但马上就住嘴了。昏?啊啊,我昏过去了。辛斯赖夫慢慢试着移动身体,有种陌生的感觉从全身各处冒出。这到底是什么?辛斯赖夫在棉被底下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上衣。他用腼腆的表情望向多勒涅。
多勒涅有点脸红地说:
“那、那个……您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必须帮您洗一下衣服。”
“大小便失禁了吗?”
“……是的。”
辛斯赖夫苦笑了。
“是谁?哪个家伙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多勒涅也噗哧笑了。
“是我。我当然脱了您的衣服、帮您擦干净了,但其实没什么有趣的。只不过让我想起自己孩子小的时候帮他们换尿布的回忆罢了。”
“好吧。衣服还没准备好吗?”
“衣服洗了,但在这个地方要将衣服晒干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多勒涅稍微偏过头。船舱中放了个小小的火炉,辛斯赖夫的裤子与内衣就挂在上面。“还需要再等等。”
辛斯赖夫慢慢从床上起身。连这个简单的动作,辛斯赖夫也必须分解成许多段来尝试。他的手臂抖动着,腰上则是隐隐作痛。辛斯赖夫的腿一站到床边,多勒涅连忙将头转开。辛斯赖夫看了看自己的腿,说:
“腿还没什么力气。快帮我把衣服拿过来。穿着穿着就干了。”
“如果您想的话,那就请穿上吧。几乎都快干了。”
多勒涅从椅子上起身,将衣服递给辛斯赖夫之后再次转回去,面对墙壁坐着。穿上衣服的辛斯赖夫忽然想起一件事,说:
“为什么只剩你一个人?”
“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应该都睡着了。”
“那么是你一个人在照顾我了,其他家伙可以容许这件事发生吗?大家应该都猜你很想宰了我。”
“再怎么说,我也是克利的权杖。”
前面话说得中气十足的多勒涅越说越心虚了。
“不……我不知道。应该说我是个死去的祭司。不回到克利身边却回到这地上,不知还能不能自称是克利的权杖。”
“向克利祈祷吧,求祂给你信心。这对你们这些神的梦想家而言是最适合不过的事情了。”
“梦想家?”
“你们不是相信梦的神吗?”
“啊,是的……”
多勒涅虽然回答了,却感觉辛斯赖夫的说明就是有些不对劲。但是辛斯赖夫并不打算再多说。穿完衣服的辛斯赖夫点点头,说:
“你也回去眯一下吧,我现在没事了。我想再睡一阵子。”
“是吗?”
多勒涅起身,拿起了放在桌边的灯台,就往船舱门走去。为了开门而抬起手的多勒涅突然停住动作,朝后转。辛斯赖夫的双眼静静望着多勒涅。多勒涅犹豫了一下,说:
“您应该已经很累了,抱歉……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要请教。”
“什么?”
“我必须永远这样活着吗?”
“什么意思?”
船舱无尽地摇晃着。听到单调然而不停传来的嘎吱声,多勒涅不知怎地感到一种凄凉。
“我想过了。辛斯赖夫您大概也不想在这样的现实中醒来吧。我说的是死者自行复活的现实。所以我猜得出已经复活过来的您之所以要进行这趟怪异航海的理由。”
“猜猜看吧!”
“您想要打破现状吧?”
辛斯赖夫直视着多勒涅,什么话都没说。多勒涅用混杂了期待感的目光看着辛斯赖夫,说:
“我只能这样想。您已经复活了,而为了复活所用的仪式与魔法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副作用。像我这样的人都可以推测到您是为了让之后的日子恢复正常,想要打破现状、克服这些异常现象。”
“假定是这样好了,所以呢?”
“如果现状打破了,我会再次死去吗?”
辛斯赖夫摇了摇头。虽然在寒冷的船上穿着很厚的衣服,但多勒涅看来很阴沉凄凉。他手上拿的灯台微微地摇动着,他痛苦的眼神与在残雪中来往的饥饿走兽差不多。辛斯赖夫决定要对他说说。
“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这件事取决于你自己。”
“咦?”
辛斯赖夫再次躺回床上。
“对不起,请你熄灯出去吧。”
“辛斯赖夫……”
“这件事是你自己要去决定的。多说无益。晚安。”
辛斯赖夫将棉被拉上去盖住了自己的头。多勒涅因困惑与毫无理由的痛苦而注视着棉被底下的辛斯赖夫。‘对不起,请你……’辛斯赖夫会说这种话吗?多勒浬走到桌边,吹袭了灯台上的火焰。船舱瞬时间陷入黑暗。多勒涅举着灯台走出了船舱。船舱的门关上之前,多勒涅低声说:
“愿您做个好梦。”
辛斯赖夫一点也没动。多勒涅无声地关上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