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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韩-李荣道 当前章节:10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坦能湾的海面看起来就像水银一样平静沉重。实际上船员们也的确习惯称它‘重海’。这里的鱼喝进的都是结冻前片刻的冰水。看着巨大冰板般的水面,哈修泰尔侯爵回头去跟辛柴船长对看。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因为你不是活人。”

哈修泰尔噗哧笑了。笑的人只有他一个。伊西多将眼睛睁得老大,魁海伦则完全相反,将眼睛眯得很细。骞搂着宓的肩膀,以沉静的眼神看着后方的辛柴船长。辛柴坐在甲板专用的折叠椅上,将长大衣披在肩膀上,双手抱胸盯着哈修泰尔侯爵。落下的雪花融化之后再次冻结,让衣服都发出了如同金属的光泽,辛柴船长的脸上也发出蜜蜡色光彩。魁海伦认为那张脸映衬着乳白色天空十分好看。哈修泰尔神经质地将巨大的斗篷整理了一下,说:

“咳……咳咳!那我是什么?”

“不是世界上还没发明形容你这种东西的词,就是我还没听说过。”

“你继承了谁的智慧?”

“大海。”

“大海。意思是你大胆声称继承了格林.欧西尼亚的智慧。那么我来问问最后的贺加涅斯。我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辛柴回答的同时缓缓起身。他一起身,骞就看出这男子能给人多大的压迫感。他个子不算高大,体格也不算极壮,但骞却有种要仰头才能看清辛柴船长的感觉。对于高大的骞来说,这是很少发生的事情。站直的辛柴看着哈修泰尔侯爵,说:

“听伊西多说,你好像在追某人。你追的是谁昵?”

“保管我死亡钥匙的人。”

哈修泰尔侯爵低声说,辛柴船长似乎认为这个答案很难对付,稍微别过脸去。必须把眼睛睁到不能再大,才能好不容易看出细粉般的雪珠在舞动飘散着。在冰川底部辛苦长起的虎尾枞树枝上都佩挂上了白色肩章,但雪如果落在海中,就像瞬间被呑没进去一样消失无踪,甚至涟漪都没泛起。辛柴再次转头看侯爵。

“你想要真正死亡的理由是?”

“因为我死过一次,我知道那有多美。”

辛柴注视了侯爵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向其他人身上。他的视线投向只从骞的腋下露出一点脸庞的宓。辛柴只将视线稍微垂下,然后又马上回到了骞的身上。

“你们都是这一位的手下吗?”

“我与宓不是。”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来……帮忙宓的。”

“是吗?”

辛柴再次瞄了一必一眼。然而他的问题是对着骞问的。

“这位小姐的目的又是什么?”

骞疑惑了一阵子,然后想起了杰彭人的一种习惯。骞回头看宓,变得更讶异了。宓以茫然的眼神看辛柴。她用犹如被魔法迷住的眼光从上往下打量辛柴的全身。宓稍微结巴地说:

“宓……不知道。”

不知道?骞与魁海伦再次惊讶地看着宓。辛柴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对骞说:

“谁帮我问一下,那位小姐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能说?”

“不知道。”宓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这次除了侯爵与宓本人之外,所有人都感到了惊讶。因为大家都清楚宓平常不说‘我’这个字的。但是辛柴与红海蛟号的船员却搞不清眼前这些人在吃惊什么。辛柴缩起肩膀又摊开。在坦能湾没什么重要事情必须得办,大致了解情况之后他知道应该可以设立商馆。建立经过伊斯的中继贸易航道、设立常驻坦能湾的商馆及其他附加费用、维持费等工作的大纲企划书也可以写成了,辛柴判断只要把它交给船东或船东协会就够了,所以现在只能决定回杰彭了。这就是辛柴烦恼的来源。虽然想打听温柴的消息,但这是他私人的事情,并不足以成为整条船滞留于此地的理由。当然船员们都会尊重他的决定。三个星期,辛柴想。花三个星期在北海转转画张海图也好,之后重新回到坦能湾打听一下温柴的消息,再根据结果决定往后的行动。不管怎样,答应他们总是可以赚到一些时间。辛柴望向侯爵。这段期间应该可以好好探索一下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我允许你们上船。哪一天出发呢?既然要追人,那应该是越快越好吧。”

侯爵点点头。

“现在马上出发怎么样?”

“等今天晚上返潮的时候就行。晚餐后应该就可以了。”

“知道了。我并不需要准备太多。”

侯爵转过身去面对着魁海伦、尼克、盖博与沙姆尔,在没有任何合理原因下一路跟着他来到这无比险恶之处的男人们。侯爵稍微咳了几声,然后用拜索斯话说:

“感谢你们长期以来的贡献。”

从表情看来,尼克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其他男子也都一脸惊慌。

“你们下船去吧。我的马随便你们处理,我现在不需要了。你们要继续一起走还是要分手,都由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决定分手,魁海伦就把剩下的钱分一分吧。但是我建议你们一起回到托比去,争取辛斯赖夫财产的所有权。这虽然很困难,但我相信你魁海伦。”

“侯、侯爵大人!”

“我们要跟着您。而且我们要跟侯爵大人一起回来这里!”

尼克与沙姆尔同时大喊,盖博也顽强地摇头。但是魁海伦只是用稍微痛苦的表情望着侯爵,什么话也没说。侯爵皱起一张脸瞪着属下,突然大喊:

“这群蠢货!”

这听起来很难让人想像是一个刚刚还咳个不停的人喊出来的声音。伊西多害怕地看了看侯爵。

“我不会再回来了!居然还说要跟着我!”

“侯、侯爵大人……”

嘶呤!想走近侯爵的尼克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刀刃,身子一震。侯爵就这样竖起剑对着尼克。伊西多发出咬牙的声音,连忙猛力举起木剑,但辛柴船长举手制止了伊西多。侯爵用燃烧着的眼光轮番扫视尼克、盖博与沙姆尔。

“如果不坐小艇回去,我就把你们全砍了!”

尼克咕嘟呑了一口口水。侯爵并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听得出这是侯爵的真心话。尼克不自觉地朝后返了几步,盖博与沙姆尔也停在原地不动,整个表情都皱了起来。这时魁海伦慢慢开了口。

“虽然不能说这段期间以来很愉快……”

尼克、盖博与沙姆尔似乎无法置信地看着魁海伦,侯爵则还是冷冷的。魁海伦用干燥无味的声音说:

“我对于认识你、长期跟你一起并肩作战不会后悔。”

魁海伦稍微低下了头。

“再见了,我的主人。”

强烈的海风中,魁海伦这句充满了凄苦的拜索斯话传进了伊西多的耳中。伊西多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情绪而眨了几下眼睛。

魁海伦直接转身往小艇走去。尼克一脸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侯爵,侯爵还是用无比严酷的表情无言地将他赶走。尼克终于用力揉了揉眼睛,登上了小艇。盖博跟沙姆尔也用虚弱无力的脚步登上小艇,魁海伦马上对船夫下了简短的命令。静静开始移动的小艇渐渐朝坦能湾的码头远去。侯爵一直到了这时才将剑插了回去。辛柴瞄了侯爵几眼,说:

“船上严格禁止没有得到船长的命令就使用武器。未来请留意这件事。”

侯爵淡淡一笑。

“别担心,船长。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将我这把剑丢到海里去,是因为我还必须要用它一次,仅仅一次,而且对象不是在这艘船上的任何人。拜托,可以带我到船舱去吗?”

“先告诉我航道吧。”

“在那边那个宓会告诉你。我想休息。我又冷又累。”

侯爵并没有说他强迫自己的部下离开内心很难过,但辛柴看得出来。辛柴转头对伊西多说:

“带这位到船舱去吧。祭司奇腾利待过的那个船舱就行了。”

“是。”

侯爵整理了一下衣角,无力地拿起自己的背包。伊西多看了看侯爵憔悴的样子,有些惊讶。刚刚拔出剑来威风凛凛地命令属下的男子跑到哪去了?侯爵这时看起来完全像个孤独的病人。伊西多将侯爵带到了升降口,感觉‘我扶你’这句话在喉咙里面一直转。

辛柴直盯着骞瞧。搞不清状况的骞突然清醒过来看宓。宓用小却清楚的声音说:

“目的地在正北。朝罗盘指的北方走就行了。”

“冰,雪,风。我好讨厌,讨厌毙了,讨厌爆了,讨厌到快疯了,我讨厌寒冷!”

用白眼瞪着艾佩萨斯的温柴沉郁地说:

“就只有你一直在那边叫叫叫,看看其他人吧。”

“露莉,冷吗?”

“不……不怎么冷。”

“琳,冷吗?”

“好像不……”

“百夫长,冷吗?”

“咿嘻嘻嘻!”

“只有我冷,只有我冷。真不公平。我最讨厌不公平了。呜呜呜!”

温柴并不怎么想斥责艾佩萨斯为什么只去问一些不怕冷的家伙,却不去问亚夫奈德、杰伦特或妮莉亚。因为这样做只会遭到无视,艾佩萨斯会假装没听见。所以温柴开始想要不要把神龙王的女儿嘴巴给塞住,然后花个几年逃避神龙王的追杀。这是很合他口味的空想,只不过这种行动造成的结果不太合他的口味罢了。

伊露莉用担心的眼神看了看艾佩萨斯,说:

“艾佩萨斯,你对天气应该有很大的适应力。就我所知,极地的冰风暴跟火山的炙热对你应该都没什么影响才对。”

艾佩萨斯回答之前,杰伦特就先回答了。

“她只是……没办法免疫于装可怜的诱惑罢了。”

连杰伦特的声音中都混杂着不耐。艾佩萨斯睁大眼睛瞪了杰伦特一眼,突然她的眼睛上方落下一块巨大的布,盖住了她的眼前。艾佩萨斯掀起布来往旁边一看,看到憔悴的亚夫奈德解开自己的斗篷,用发抖的手盖在她身上。艾佩萨斯啼笑皆非地对亚夫奈德说:

“奈德,你疯了吗?”

亚夫奈德只穿着衬衫不断发抖,不过依然微笑说:

“啊,我就是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才、才来从事受人尊敬的职业。”

“你疯了?快穿回去!明明是个人类,你想冻死吗!”

亚夫奈德的上下牙齿不断哒哒地撞在一起,但还是努力直视艾佩萨斯的脸。艾佩萨斯的眼角下垂了。她好像不怎么高兴似地抓起斗篷递给亚夫奈德。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吵总可以了吧。你这话说得也太自大了。你难道打算训神龙王的继承人艾佩萨斯一顿吗?”

亚夫奈德微笑着接过斗篷。坐在亚夫奈德背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艾赛韩德也微笑了,但因为胡须太茂密,没人能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冻僵的手吃力地将斗篷的系带绑好之后,亚夫奈德转回去看艾佩萨斯的侧脸。

艾佩萨斯的眼角仍然不住蠕动着。即使发现了亚夫奈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艾佩萨斯还是皱着眉头望向百夫长的鬃毛。亚夫奈德在内心中摇了摇头。按照他的详细观察,从北方的风接触到艾佩萨斯肩膀的瞬间起,她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不满。如果是人,应该可以说是暂时的情绪不稳定,但亚夫奈德无法确信是否对龙也能下这样的诊断。

看着艾佩萨斯的亚夫奈德突然冒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转过头去,发现面无表情的伊露莉在看着自己。亚夫奈德不知为何突然将肩膀缩了起来。下一瞬间突然有某种声音钻进了他的心中。

‘亚夫奈德。’

传讯术?亚夫奈德的双眼稍微睁大了一点,盯着伊露莉看。伊露莉轻轻点头,然后又维持望着前方的姿势。

‘你担心艾佩萨斯吗?’

‘……是的。可是你是怎么办到的?我感觉不到你在施法,怎么……’

‘这件事之后慢慢再谈好吗?’

‘啊,好的。对不起。’

亚夫奈德在内心噗哧笑了。身为魔法师,他注意力的焦点自然就跑到这类地方去了。伊露莉仍然盯着自己的前方,不断传讯息过来。

‘我也在担心。我可以从她的表情举止中读出不安来。这对人类而言是很可怕的天气,但是其实寒冷对她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当然喽。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好像很想被人保护。’

‘保护?’

亚夫奈德讶异地望向伊露莉,但伊露莉仍然只直盯着前方。亚夫奈德环顾了一下四周。常绿树叶子间吹来犹如刀锋般割人的风,将已经暗下来的山路弄得更加凄凉,蔚蓝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乌云跳着自己的舞步。在气候温和的时候很难发现的,云几乎可以说已经发狂的动作,让看到的人都为之晕眩昏乱。

这一伙人走得很吃力,然而还是用如同往常的耐力爬上了这条山路。温柴走最前头、格兰殿后的排列顺序给了这群人持续前进的强大推动力。如猛兽般咆哮的风声虽然让每个人都蜷缩起身子,但连杰伦特或亚夫奈德都板着张脸,很有毅力地走着这条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山路。

突然伊露莉又传讯息来了。

‘亚夫奈德,神龙王为什么要让你们负责照顾艾佩萨斯?’

‘什么意思……’

‘嗯……看到现在的这趟旅程,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很讶异。’

‘你很讶异?’

‘艾佩萨斯为什么要跑到这么北方来?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她只不过是跟着你们到处跑吧?’

‘也可以这么说。’

伊露莉暂时停下来不说话。努力想看清她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那一头黑发,亚夫奈德看出这沉默是伊露莉给予的体贴。亚夫奈德,想想看吧。亚夫奈德再次回顾艾佩萨斯,陷入了沉思。

一阵子之后,亚夫奈德注视着伊露莉。

‘意思是神龙王是为了追捕辛斯赖夫派她跟着我们吗?我们是她的向导?’

‘从目前的现象看起来,似乎也可以这样说。’

‘但是……这样原因跟结果就没办法连在一起……’

‘你说原因和结果吗?’

亚夫奈德一时间闭口不说话。他的脑袋中灵光一闪。

如果时间停止了,原因跟结果的前后关系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亚夫奈德用力弯曲冻得麻木几乎弯不了的手指,握起了拳头。感觉到手指尖的感觉恢复了,让亚夫奈德狂跳的心臓搏动沉静了下来。

这时,一行人前方传来了像是在轻微扰动的东西。亚夫奈德望向前方。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很难看清温柴的背影,不过至少能看出他耸立在山顶上。总算爬上那令人憎恨的山头了吗?亚夫奈德很吃力地继续往上爬。他的背后传来艾赛韩德充满憎恨的叹息声。

“喔喔,卡里斯.纽曼啊。感谢您让我们爬完了上山的一段。”

等到最后格兰与托尔曼,哈修泰尔也爬上去之后,一行人暂时聚集在山丘顶上望向脚下。下坡路消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了,幽暗森林蜿蜒的山峦间可以看到远处一片平坦的黑暗。杰伦特皱起了眉头看着脚下,轻声说:

“啊,那是海啊。可是那边那个白色的东西是?”

伊露莉用很沉稳的语气回答:

“是冰川。”

“冰川?”

“就是冰的河流……山顶上堆积的雪变成了冰,沿着山谷滑下,就像一条溪流一样。当然流动的速度没有河川那么快。它是靠自己的重量慢慢滑动的。”

“Afhick, Dotimasirbaami……”

黑暗中传来温柴的声音,害得妮莉亚笑了出来。温柴的声音似乎十分不耐。当然没有人听得懂那些话的意思,但温柴对于世界上居然有冰川这种东西存在这件事感到很莫名其妙,很想开口谩骂,这个谁都能猜得到。伊露莉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冰川到达海的时候就会裂开,变成冰山。看看那边的幽暗海上漂浮着的白色东西吧。”

“德菲力啊,我还以为那是船帆。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那是冰块吗?”

“是的。”

“有灯光……那个方向好像是坦能湾吧。现在天色暗了,看不清楚路,距离还剩多远呢?”

伊露莉看了看山脚与漆黑的森林,回答说:

“最大的问题是冰川。下去的山谷中间搞不好就会经过冰川。现在这么晚,各位要穿越过去恐怕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急着过去,被卡在冰川中间进返不得反而不好,就先预定明天上午才到达然后慢慢往下走应该会好一些。”

身处黑蒙蒙的山上,没有人会蠢到无视于精灵的这番建议,所以一行人都只能默默点头。伊露莉轻声说:“来,出发吧。”之时,他们也只能叹口气,并不犹豫于踏出沉重的脚步。沿着通向下方的道路行走之时,伊露莉再次望向远方坦能湾城与海洋。这时精灵令人惊异的视角一隅闪现了一道正要消失在冰山间的船帆。那是帆船吗?伊露莉一时间将注意的焦点都集中在帆船上。暗银色的海与蓝白色的冰山之间,那艘船的帆十分醒目。那是鲜难的红色。在帆船再次消失在冰山的阴影中之前,伊露莉清楚看见了那张帆。巨大的红海蛟图案画满了船帆。在这银白世界中,那船帆完全格格不入,让伊露莉轻轻地微笑起来。真是艘美丽的船啊!

“我如果现在死去,就应该不会再复活了。在首都,我已经满足了我内心中最低劣的部分,但同时也是最顽强地残存下来的那些欲望。”

如果葛雷在这里,可能会用极为诚恳的表情说出‘您到风化区去了吗?’之类的话,但丁赖特与穆史塔巴都只是默默点头。索罗奇用不怎么特别自豪的语调淡淡地解剖着自己。

“也许可以说是对名誉的慜望,但从本质的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我自己的心事。我很希望自己的一生受到某些客观者的审判。我不想去计较十几代之后那些凡夫愚妇的后代是不是公正的审判官。无论如何,从这些裁判身上拿到好的分数本身,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你们应该有身穿银色盔甲盛装参加游行的经验吧。”

穆史塔巴噗哧笑了。

“真是一针见血啊。”

穆史塔巴的眼睛正看着过去。他稍微用力振动喉咙说:

“在只为我欢呼的人们互相无法区别的一张张脸庞构成的风暴中间,我才能感觉自己似乎重生了。”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这应该是老人的固执吧。”

索罗奇将手杖竖了起来,说: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自我炫耀。坦白说,我想独自抱着这些喜悦回到坟墓里去。我之所以抛出这个话题,终究还是为了你们。我希望你们反求诸己,找出自己内心遵从的原则到底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是那么了解你们。在这个时代里面,你们在这个时代绝对找不到像你们一样这么了解自己的人。你们应该问自己,自己去找出答案。那么你们就可以再次死亡了。”

说完话的索罗奇盯着丁赖特的额头。丁赖特没说什么,只是瞪着桌子。索罗奇很忧心。‘自己内心中存在着遗憾,而这些遗憾竟然强烈到让自己拒绝服膺了一辈子的真理’这件事,对这些强硬直率的圣骑士来说是很难接受的。难道只因着自己内心中的不知名遗憾,就抛开了骑士的本分、欧雷姆的荣耀而回到这地上来?丁赖特很想用呐喊来否定这一切,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索罗奇叹了口气,望向坐在桌旁的第四个人。

“雷提的剑啊!”

雷提德洛斯满面愁容。装作没看到他眼角闪烁的泪滴,索罗奇故作平静地说:

“在彻底的危机中牺牲自己的决定,不管从谁来看都一定会起疑心的。况且这个决定不是其他人而就是你自己做的,那当然就更是这样了。所以你没必要有罪恶感。”

“谢谢您这番话。但我还是感到很可耻。”

“不,你没有必要羞耻。如果下这种决定的时候内心中没有任何一点疑惑或踌躇,反而不像人类了。就算只牺牲一根自己的手指或脚趾,一般人也会马上先选择拒绝。你是个

人类,人类里面任凭谁也没办法非难你。就算雷提亲自现身,我也会帮你辩护的。”

雷提德洛斯摇摇头。

“索罗奇大人,我听说在我死后,我有很多弟兄都下了跟我一样的决定。但是他们都没回来。只有我拒绝了通向雷提的道路,还执着于这个世界……”

“我跟你说不是这样!”

索罗奇发出了刺耳的喊声。雷提德洛斯闭上了嘴。

“没错!那场战斗中,许许多多雷提之剑都追随你破坏了自己。而且他们都没回来。但是这两者之间明明就有差异!你是在没有任何榜样的情况下最先这么做的。你的不安是最大的,难道不是吗?其他弟兄们,可恶!原谅我的嘴吧。那些家伙们都有着高度群众心理的支持。既然有人做了,我也跟着做。但是没有人给过你这样的支持。这到底有什么好羞耻的?你走上了一条困难的路,在这段必须自己走的旅程中,你所受的痛苦也许该受人同情,但绝不该受人轻蔑!”

雷提德洛斯低下了头。索罗奇长长地叹了口气。

“雷提赋予你这样的权能,意思并不是要你贬低自己的生存。祂虽然是破坏神……不,还是算了。与圣职人员讨论教理不是魔法师该做的事。拜托你了,不要否定自己。你必须要直视自己才行。如果别过头逃避去看,就不可能看清楚。要知道你的Hjan是什么,你必须坦诚地面对自己。”

“我会铭记在心。”

想说的都说完了,索罗奇将帐幕的门帘掀起,走到了外面。留在帐幕里的人应该需要一段自己好好深思熟虑的时间。

野战营外面站着一个双手放在剑柄尾端、将巨大的剑撑在地上静静凝视四方的战士。经过的肯顿居民都回头瞄他一两眼,但那个战士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然而索罗奇一出来,战士就轻轻地回头看他。索罗奇搔了搔下巴,说:

“艾卡德那,这样站在那里,不累吗?”

龙牙兵艾卡德那〈Ekardnah〉对索罗奇为什么帮他取了这么奇怪的名字、是否因帮他取名字而感到快乐都毫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不累。”

“我对你们种族没进行过深入的研究,你们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不知道的。你有什么样的欲望?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的服侍,你会怎么做呢?”

“一定要现在回答?”

“如果不困难的话。”

艾卡德那锐利地看了索罗奇一眼。他的眼睛清亮,从里面很难找到任何情绪在摇动。

“很难啊。请原谅我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你是为了什么而生的?”

“嗯……过着过着目的就会自然出现了,不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我此刻跟个小孩子没什么不同。跟这世界结下些恩怨之后,也许我生存的目的就会出现了。”

“因为我不是单数吗?哈哈哈。”

艾卡德那不知道索罗奇为什么笑,但也没说什么。索罗奇笑着说:

“好。但是我有一样事情拜托你。”

“请说。”

“不要想一些想帮我报仇之类的事情,不管我是以什么方式死去。之所以要先跟你说清楚,是因为你是我召唤出来的。你让我感受到了父母的心情。”

艾卡德那皱起了眉头。索罗奇呵呵笑了。

“希望你度过快乐的人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被遗憾绑住脚的话,黄泉路就会变得十分漫长。要把那些东西甩开继续往前走才行。”

“索罗奇?”

索罗奇开始猛力挥动手上那根杖。他走过艾卡德那的身边,说:

“这是经验谈。请牢记。”

艾卡德那望着索罗奇的背影好一会。索罗奇一面对向自己打招呼的肯顿警备队员与居民们投以微笑及温暖的问候,一面继续往前走。握着杖的手大力挥动着,阳光下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鲁森差点用手直接去抓大刀的刀刃。由于恢复自己原本的样子还没多久,对自己的身体不太熟悉,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只稍微割到一点手掌的鲁森连忙将手拿到嘴边,舔了舔血。鲁森再次猛力举起了大刀。

雷泽努力故作不在乎地说:

“喂……你在那里做什……?”

坐在溪谷底的巨人一脸疲惫地看着峭壁上方的雷泽与鲁森。巨人坐的谷底还离得很远,但巨人依然注视着雷泽。

“我先过去等着你们。”

鲁森对他咆哮说:

“吱!谁会丢着你不管让你自己去死!吱、吱吱!”

虽然是豁出性命的凶狠高喊声,但巨人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答。雷泽举起手制止了鲁森,说:

“停手,鲁森。我们用不着报仇。纳克顿不是复活了吗?”

“喔?吱,是吗?”

鲁森一脸茫然地看着雷泽。

“吱吱!但是巨人杀了纳克顿……”

“那件事别再管了,鲁森。”

虽然一脸混乱,但鲁森紧闭上嘴巴。雷泽再次望着巨人说:

“那么,你不是为了征服克顿山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

巨人放眼俯视周围绵延的山峦与谷中的溪流。雷泽也在无意识中跟着巨人望向克顿山周围向四方展开的新绿波涛。大地上隆起的峭壁与山峰,青翠的森林间耸立的红色岩壁与其上缭绕的云波……密密生长的桦树林旁,层层叠叠的岩石如同时间的备忘录般静静待在那里。雷泽因突如其来的讶异而全身僵直。他从来没看过克顿山这个样子。从这个角度看,克顿山的美丽远超过他的预期。雷泽突然想到,巨人应该很清楚这个地方才对。因为他是克顿山的主人。他记得从这个地方所看到的克顿山之美,所以才回到这里来。

巨人用略带疲倦的声音说:

“如果不是这里,美丽的克顿山,我要到哪里去等死呢?”

雷泽什么话也没说。他甚至突然感到一阵嫉妒。就像流浪者从村落农夫身上、游牧民族从农耕民族身上感受的那种嫉妒。雷泽挤着眼睛,看着这个希望自己生命终结时待在某个特定地方的家伙。巨人慢慢开口:

“这些小家伙们应该会回溯到时间的水源去,穿越阻拦住他们的水源,新的时间就会流进世界。这时溢流到世界上的时间江河会清洗我,让我回到过去。过去的尘埃被洗去,过去的回忆散落在河水中静静消失。”

巨人会这样直接变成山、变成岩石。跳越过等待本身。雷泽知道这所有一切。原本望着远处的巨人似乎觉得想看的东西他都看过了,慢慢低下了头。将头贴到膝盖上之前,巨人用虚弱的声音说:

“别妨碍我从现在开始、将持续到永远的休息。”

巨人阖上了眼皮。巨人将头埋到膝盖间,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突然吹起的风送来了一把树叶,洒向巨人岩壁般的肩膀。那是克顿山对它唯一的真正主人做出的最后告别。雷泽突然感觉喉咙哽咽,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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