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赖特紧紧扶着城墙。
朝向肯顿走着的索罗奇像一阵烟般消失了。凯蒂.戴西拍着手,口中喃喃说着大法师的魔法真厉害之类的话,但是丁赖特连一句都没听进去。朱力奥市长或希顿波利史官也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寻找索罗奇,丁赖特则是直视着戴顿平原。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自己也像索罗奇一样,是死而复生的人。索罗奇确实回去了。
这时丁赖特的耳边传来穆史塔巴粗哑沉郁的声音。
“拉起了在这时代晃荡的惋惜之锚,他向水平线的另一边开始了一趟永不复返的航行。”
“穆史塔巴?”
“一定要回到格林.欧西尼亚身边才行。不管多重,那锚都是我自己的。要将它拉起来,走向格林.欧西尼亚才可以。”
丁赖特闭上了嘴,直盯着穆史塔巴。格林.欧西尼亚,我们的父亲,最初的溺死者,首先死亡者,第一个走上我们必走之路者。永远在阳光达不到的深海底下做梦者。我们必须跟随走上这位父亲之路。穆史塔巴回头去对着丁赖特。
“丁赖特,我啊……”
“嗯?”
“我很想听听伊斯风笛的声音。你当年很会吹那玩意儿。如果要从让你说话还是让你吹风笛当中选一个,我想时隔三百年之后我还是会选择后者。”
穆史塔巴说完话的瞬间,丁赖特突然发现自己正拿着风笛。
凯蒂.戴西张嘴发出了赞佩,丁赖特则是什么话也没办法说,轮流看了看自己怀中抱的风笛与与穆史塔巴。他认得这风笛。每当黄昏临到位于伊斯首都的伊士菲尔德家族古典风格的宅邸之时,骑士丁赖特常会朝向大海,站在开阔庭院的尽头演奏它。每当骑士们大开筵席之时,他不会去用他那不怎么样的口才说话,而会透过演奏它来取悦玫瑰骑士们。那就是丁赖特的风笛。
穆史塔巴微笑说:
“是的,就是这样。拜托。虽然我一次都没直接对你说过,我当年跟你一样喜欢那风
笛、那声音。”
“穆史塔巴,这到底……”
“拜托了。”
丁赖特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他将发抖的手指小心地放到调律管上。刚开始手指还不怎么顺畅,但丁赖特很快就想起了当年熟悉的动作。他的背自然挺起,双臂舒适地抱上了风笛。一阵子之后,丁赖特的手指悄悄地移动着,肯顿的城墙上一下子就充满了风笛清亮的乐声。
到这时还在左顾右盼寻找索罗奇的朱力奥市长、希顿波利史官与肯顿警备队员们突然听到清雅悠扬的笛声,讶异地转过了头。穆史塔巴短短地笑了。他再次开口之时,口中传出了伊斯历史悠久的船歌。那是低沉悲伤但很有力量的歌。
水面之下,光线稀薄,连梦也迷茫,
沉重的铁链末端系着一个锚。
每个海上男儿都知道,
那是属于我的,即使看不到。
就算多美丽的港口,我也不可能永远停留,
因为自己思念的在水平线的另一边。
每个格林.欧西尼亚的孩子都知道,
那是属于父亲的。我要回到那里去。
茫然地望着索罗奇消失之处的葛雷打了一个寒噤,抬起了头。艾卡德那因着突然传来的乐声而讶异,但这讶异帮忙他找回了龙牙兵应有的战斗本能。艾卡德那警戒着死亡骑士,用很快的动作朝后返。但是葛雷并没有看艾卡德那一眼,只是一个劲盯着肯顿的城墙。
拉起沉重的锚,扬起轻盈的帆吧!
离开那产生了感情的港口,让船头指向水平线吧!
星星啊,指引我走向父亲之路吧!
风啊,带我到格林.欧西尼亚那里去。
我是航海人。从出生时开始,不会变成其他的什么。
我是航海人。到死亡时为止,不会留下什么。
“怎么了,帕哈斯?你在对露米娜丝唱歌吗?”
用竖琴伴奏歌唱的帕哈斯回头对着妮莉亚微笑。
虽然是太阳升起前的最黑暗时刻,但北海的清晨还是带有一种意外的明亮。撒在每条山脊上的雪、冰山、沿谷地流下的冰川将露米娜丝的光芒刺眼地反射出来。这时刻比起乌云密布的白天暗不了多少,所以帕哈斯能看清楚妮莉亚的身影。大概是因为套上几件厚重毛衣的关系,妮莉亚摇摇晃晃地走着。再加上她的动作原本就轻巧灵敏,看起来就跟个灌饱了空气的球在弹跳着没两样。帕哈斯将手指搁到竖琴上,说:
“不是的,妮莉亚。诗人都常这样,我是在对自己唱歌。可是你又怎么这么早?”
“我平常就比较早起床。因为听到这里有歌声,所以套上了艾德琳的衣服就出来了。”
“啊,那是女祭司艾德琳的衣服。难怪看起来这么大。”
“是的。可是我发现这首歌我听得懂,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会是海格摩尼亚话呢。”
“正确来说,这是首伊斯的歌。拜索斯跟伊斯的语言差不多。”
“伊斯?啊,嗯……真是首悲哀的歌。”
“行船人的歌都是这样的。原本应该用风笛来演奏的,但竖琴的音色会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如果对这么安静的夜晚海洋发出风笛那种响亮的声音,可能会把鲸鱼逼疯的。”
“是吗?”
妮莉亚一下把眼睛睁得好大。她怀疑对方为什么要提起鲸鱼的怀疑眼光,让帕哈斯无言地抬起手指向海洋。妮莉亚眯起眼睛,沿着帕哈斯的手指尖望出去。帕哈斯那看来演奏任何乐器都适合的细长手指指着坦能湾港外的开阔海洋。坦能湾也像大部分港口一样,选择的是比较不受风浪影响的海湾内侧,但从他们站立的山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外海。妮莉亚以疑惑的目光看着海的黑暗表面,然后在将头转回帕哈斯的方向之前发现了‘那些东西’。
那是些鲸鱼。刚开始妮莉亚还以为是波浪。但是要把平静海面上隆起的这些山丘当作波浪,它们却又太坚硬太固定了。妮莉亚压低呼吸声,看着那些鲸鱼。鲸鱼用帝王般的动作缓慢地游着。突然它们之一抬高了喷水孔,爆出只有无比巨大的肺才能喷出的水柱。月光下跃起的水珠发出了银光,慢慢飞散。光消失之时,妮莉亚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鲸鱼响亮但不让人觉得吵的呼吸声。虽然离得很远,但妮莉亚认为自己明明听到声音了,所以无言地回头看帕哈斯。帕哈斯也无言地点头。妮莉亚安心了。
“是鲸鱼耶。”
“是的。”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怎么会这么近?”
“北海的峡湾跟冰川让水道变得很狭窄。所以不管是人还是鲸鱼,都得利用同一片海。如果在海面辽阔的地方就很难看到这种景象了。”
“是吗?可是鲸鱼在做什么昵?”
“这个嘛……也许可以说它们在唱某种歌吧。也可能是它们太想把只有它们知道的大海深邃的智慧传给还没准备好接受的我们,但却做不到,只好在那里叹息。如果这两个都不是的话,那它们也许是在伸懒腰吧。”
妮莉亚注视着帕哈斯的脸,帕哈斯故意面露自嘲的微笑。
“那是鲸鱼它们自己的事。我不可能知道,就算我自己编了一些意义硬加到它们身上,对它们也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难道你不冷吗?如果是我的话,恐怕手指会被冻得连竖琴弦都没办法碰了。”
“天气是很冷没错。请等一下……”
“行了!别脱斗篷。你以为我会厚着脸皮把这个接过来穿吗?不会吧!这不是礼貌,是对我的侮辱。”
帕哈斯很尴尬地笑了,手离开了斗篷的金属扣。
“这跟我熟知的那个时代的确不一样。在我的时代,仕女们会用更漂亮复杂的言词来推辞这种事。啊,我当然不是说妮莉亚小姐这样很没礼貌。我的意思是,你的率直让我感觉很新鲜。”
“喵呜。这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呀?”
妮莉亚疑惑地坐到了帕哈斯身边。如果借用帕哈斯的表达方式,这可以形容为‘带有新鲜感的率直’动作。妮莉亚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所以帕哈斯根本来不及脱下斗篷铺到地上。
“继续吧。”
“继续?啊,是说弹竖琴吗?好啊。就算你没说,有一首曲子我也还是会不断去练习。我正处心积虑想把那天目击艾佩萨斯的变化与飞行时的感动编进歌里面去哪。”
“呜哇,真厉害。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才能,表达不出来,但如果是你,一定可以作出很棒的曲子来。龙长得可真快。如果人也长得这么快,那一定很有趣。”
“长得很快?”
“咦?杰伦特不是说过了吗?之前不过是只小小的幼龙,居然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么巨大的成年龙。”
“她应该是跳越过了时间吧。”
最近总是这样,只要有人提起‘时间’这个词,心里就会一紧。妮莉亚一下子把眼睛睁得好圆。帕哈斯爱怜地抚动着竖琴弦,说:
“不……事情不是这样。不会是如此的。请宽恕鄙人之浅见,就算此刻停住而让我这过去的小丑赶上,此刻的某样东西也很难突然跑到未来去。”
“那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好问题。对了,到了这个时代,‘好问题’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没改变吗?”
“是的。意思是说‘我也不知道’吧。”
帕哈斯嗤嗤笑了。虽然妮莉亚等了很久,但他似乎不怎么想再演奏竖琴,只是弹了一下手指,说:
“艾佩萨斯是神龙王的继承人,所以也许她的变身表现出了龙的意志。”
“龙的意志?”
“那不是艾佩萨斯自己的,而是龙的意志……她可能变成了龙之帝王金龙的成年型态,此乃我这小丑鼓起极大勇气做出的推测。”
“请再跟我说一次。”
帕哈斯用受不了的表情反覆讲了两次相同的话,妮莉亚都听完之后满不在乎地又要求他再重复一次。听到同样的话三次的妮莉亚点头,说:
“那么龙的意志又是什么呢?”
“啊,真是个好问题。”
“弹一下竖琴吧!”
“好吧。”
帕哈斯犹如之前就在等待般拨动起手指。妮莉亚在艾德琳的巨大外衣中尽可能蜷缩起身子,将下巴紧紧夹到双膝之间,竖耳倾听帕哈斯的演奏。帕哈斯并没有歌唱,只是拨弄着竖琴。这是很难看到这位诗人展现出的一幕,帕哈斯决定不往这雪国风光中添加语言或意义是很对的。妮莉亚也满足于只听帕哈斯的琴声。
刚开始与北方的天空一样清朗的竖琴声很快就像冰川般产生了沉重、缓慢、强烈的变化,畅快地流动了一阵之后开始柔软地变化,成了敲打冰山腰部的波浪。快速弹奏优美的和弦,帕哈斯的手指巧妙地移向竖琴的高音部。又高又急的音符无休无尽地涌来,简直快让妮莉亚喘不过气了。那是北海的暴风。持续的快速弹奏在某一瞬间爆发之后立刻陷入寂静。激烈地袭来的静谧跟突如其来的高音一样令人惊异。就在妮莉亚松了一口气之时,帕哈斯再次开始柔软活动的手指犹如勾画出了在北海海面上方孤独飞翔的信天翁。
暴风过后的北海上,信天翁摊开跟记忆一样长的翅膀,无限静谧地飞着。山峰顶上的万年积雪还是依然与在悠久岁月中一样静静冰冻着,谷中冰川的银光之流突然成了通向切分音的跳板。帕哈斯巧妙地插入的不和谐音符,冻结的北海海面上宁静飞行的信天翁开始紧张起来。那是种期待感。那是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的、平静但是充满力量的低音。
然后是龙踏着水平线飞起。
“有船!”
听到杰伦特的高喊声,妮莉亚吓得站了起来,差点踩到自己穿的那件大衣服的衣角而滚落地上。好不容易才站稳的妮莉亚望向远方的海岸。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杰伦特正站在海边朝着水平线高喊。等一下,怎么可能看到船?妮莉亚一直到了这时才发现四周已经亮起来很多。他说有船?
妮莉亚望向水平线。早晨的阳光映照出从水平线另一边驶近坦能湾港口的船只模样。从极远处都能清楚看见那张红色的帆。妮莉亚眯起眼睛注视那艘船。几乎画满巨大船帆的红海蛟正蠕动着,踏着水平线冉冉升起。
希欧娜坐在棺材上,眼睛瞪着帐幕顶。翰姆面对她的背坐着。这并不是翰姆的意愿。翰姆被绑在椅子上,从棺材里出来的希欧娜瞄了翰姆一眼,就转过去用背对着他。但是这样也让翰姆比较放心。那个阴险的卡尔故意将翰姆绑在希欧娜的棺材旁边,让希欧娜一出来就可以看到他。被吸血鬼盯着不放是翰姆在连续经历了几百件快乐的事情之后依然不想碰到的状况。
但是翰姆也没办法无条件安心下来。翰姆瞄了一眼希欧娜读过之后丢在地上的纸条。原本放在希欧娜棺材上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几句卡尔的笔迹,翰姆很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铁定是要求‘希欧娜小姐利用独有的能力将翰姆洗脑,然后再把他送回杰彭去,请问你怎么想’吧?背对着他坐着的希欧娜突然开口:
“我好像问过你,你是不是因为自己会死而自豪?”
翰姆并未回答。希欧娜仍然瞪着天花板。
“那到底有什么好自豪的?你们每天所做的行动里面,有九成都是为了让自己明天还活着。自相矛盾到这种程度,不是糟糕透顶了吗?”
翰姆这次回答了。
“比例是一定很高没错,不过说九成就太过分了。”
“不要抓我语病。”
“无论如何,从你没说‘全部’而是用了‘九成’这个词看来,你也承认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部分。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生活的那些部分。”
“这个嘛……从我看来,剩下那一成可笑的努力只不过是利用来将另外九成为糊口而做的劳动正当化的根据。相信自己必须用这样这样的方法,这样这样地活着。为了帮自己找藉口而将剩下的一两成生命消耗掉,这难道就是有意义的人生吗?你们养的牛跟马连那一成都不会浪费,将所有的十成都全部献给自己的生命。”
“你说这不是生活而是生存,是很伤人类自尊心的话。”
希欧娜对翰姆的用词感到惊讶。
“自尊心?”
“没错,自尊心,人类直到生命最后的瞬间都无法抛弃的东西。虽然没办法时时意识到,但却时时存在我内心的东西。这是我落到如此卑屈境地之时的最后一个战友。如果我们说某个人是行尸走肉,不是别的意思,指的就是他的自尊心。也就是你不可能拥有的那东西。”
希欧娜朝后转身。翰姆与她双眼对看。
“是因为自尊心吗?所以你的眼睛连转都不转一下?”
“是。”
“敬拜自己到这种程度的理由是什么?怎么会这么傲慢?”
“那是从我出生起就拥有的圣殿。”
“那座圣殿希望在死亡面前崩塌的理由是?”
“灭亡是完美的归宿。我的圣殿是在崩塌时完成的。书必须要有最后一页才算书,歌必须有最后一个音符才算歌。我的圣殿并不是我的偶像。”
“蠢货。”
“啥?”
翰姆出声的同时直视希欧娜的脸。发现希欧娜在流泪,翰姆觉得啼笑皆非。吸血鬼居然会流泪?希欧娜透过双眼含着的泪水去看翰姆,说:
“亨德列克!你真是个笨蛋。蠢得不得了。”
亨德列克?翰姆的眉头皱得很厉害。然而他开口之前,希欧娜就用袖口擦去了眼泪。袖口扫过之后,瞬间希欧娜的脸一片干燥。希欧娜现在满脸冷静地盯着翰姆,翰姆则以困窘的眼神瞪回去。
寂静变成了恐惧,翰姆用力咬住了嘴唇。
“可恶,不行……!”
翰姆很快用牙齿夹住舌头,但没有真咬下去。杰彭国防大臣将舌头伸得长长的,很没格调地与吸血鬼对看。希欧娜深邃的双眼连一点微光都没有,吸收了翰姆的视线。在那深渊中似乎有某些东西在蠕动着。翰姆为了压抑自己要将焦点集中在那些东西上的强烈欲望用尽了一切努力,但那是种不可抗力。翰姆的嘴型开始上扬了。
希欧娜看着翰姆微笑,她的脸变得跟白纸一样白。翰姆看来十分高兴,自从希欧娜认识他起,就从来没看过他这样的表情。希欧娜一直盯着他的脸。但是翰姆的微笑越来越夸张,扭曲变形成可怕的样子。希欧娜闭上了眼睛。
翰姆的头突然低了下去。
希欧娜再次睁大眼睛之时,翰姆还是被绑在椅子上,看起来就像睡着了。无言地看着翰姆头顶的希欧娜静静地起身。希欧娜往前跨出了一步。然而她突然惊醒,望向脚下。库达伊画下的魔法阵让她完全放弃了。
“这样才对。你没想过要出来是件好事。”
希欧娜慢慢抬起头,望向走进帐幕的卡尔。卡尔只瞄了希欧娜一眼,就马上朝翰姆走去。卡尔小心翼翼地抓起翰姆的头。翰姆的头就像尸体的一样,既沉重又无力地被抬了起来。卡尔将头放下了之后问希欧娜:
“顺利吗?”
“是。”
卡尔望向翰姆的眼神似乎像是看着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
“他简直像已经完全失了魂似的。看看他这个样子。这人回到杰彭之后,如果有人怀疑这家伙疯了,那就没任何作用了。知道吧?”
“当然是这样喽。”
“咦?”
“事情还没完。翰姆现在只是进入了恍惚状态,我还没对他下暗示。还有一道必要的程序。”
“必要的程序……?啊,是那个吗?”
“是的。”
“好吧。你没办法从里面出来,那我把他推进去好了。那你就……可以做那件事了吧。”
吸血。卡尔因为这个说不出的词感觉口腔顶变得很刮舌头。希欧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卡尔耸了耸肩,就解开了翰姆的绳索,将手伸到他的腋下打算将他搬起来。这时希欧娜说了:
“你的自尊心是什么?”
“咦?”
卡尔将翰姆放回去靠上椅子的靠背之后,才回头看希欧娜。当然卡尔看的地方是希欧娜的额头而不是眼睛。
“我问你你的自尊心是什么。刚刚翰姆这样说了:你们这些家伙到最后一刻为止都无法抛弃自尊心。但是你好像将自尊心之类的东西全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居然拜托个吸血鬼将敌国的国防大臣洗脑,这根本就是丧失了自尊心之类的……”
卡尔笑着摇头。
“你说的字面上的自尊心,应该是见习骑士口中的自尊心。我不知道能不能解释得清楚。”
“说说看吧。”
“从你看起来,我行动时是不是充满信心?”
“意思是你忠实于自己吗?”
“是的……没错。”
“是这样吗?敬拜自己,对于自己相信的东西坚持相信到最后,无视周围要求你做到的一切公正性吗?”
“对。这所谓的公正并不是我制造出来的,如果跟我步调一致我就会跟上,如果跟我不一致,我当然可以忽略它。”
“这样你就幸福了吗?”
“怎么可能。”
卡尔无比明快地说。希欧娜皱起了眉头,然而卡尔仍然只盯着她的额头,说:
“但是现在我很幸福。”
“什么意思?”
“遵守世界所要求的公正是种停滞。与人们用同样的方式思考、因相同的事而快乐痛苦,这样活起来当然轻松。谁会责备这样的人呢?这真是完美的好人。好人最享受的,就是停滞带来的安逸感。”
“停滞……时间停止?”
卡尔微笑了。因为跟希欧娜的视线没有交会,卡尔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安。
“是的。”
“你们是这样造出时间的吗?”
“我认为是。”
“你现在是想打破所有停止的习惯与正义,打造出新的时间与事件吗?想让时间再次流动?”
“就说我在为此努力吧。”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希欧娜板起一张脸,盯着卡尔的下巴说:
“为什么呢?你自己也说了。跟随着这种停滞,生活起来应该会舒服很多。可是你又为什么要如此拒绝停滞而继续往前走呢?”
这一瞬间卡尔将头稍微低下。没有心理准备,希欧娜只能接受卡尔的视线。卡尔直视着希欧娜的双眼,笑了。
“是因为自尊心吧。”
在希欧娜回答之前,卡尔就将眼神转向另一边,叹了口气之后气喘吁吁地将翰姆的身体抬了起来。翰姆的腿瘫软着,成功度过了好几次摔个屁股开花的危机之后,卡尔终于顺利地将翰姆放到了魔法阵里面。
“呼~累死我了。来,现在拜托了。我现在出去。”
“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出去之前帮我把火熄掉。我不需要。”
“咦?啊啊,是的。”
卡尔将桌上的烛火吹熄,帐幕中一下变得一片漆黑。卡尔原本想对着黑暗讲一声‘辛苦了’,但又觉得不太适合,所以没说什么就走出去了。希欧娜往下一看。
黑暗中希欧娜依然可以清楚看见翰姆。看到翰姆跌到地板上开始低声打呼的样子,希欧娜笑着卷起了袖子。抓住翰姆上半身的希欧娜以吓人的怪力将他搬了起来。跟不久前卡尔搬翰姆时不断喘气的样子比起来,她现在就像在玩弄个小孩子一样。希欧娜坐在棺材边上,将翰姆抱入怀中。翰姆的长腿从希欧娜膝盖的一边垂下。希欧娜整理了一下翰姆散乱的头发,露出了他苍白的脸庞与脖子。
希欧娜就这样稍微凝视了翰姆的脸一会儿。翰姆的脸因俘虏生活而慌悴,但还是残留有名门后代的风貌。在无数的岁月中不断目睹人类死亡〈其中有很多是她本人造成的死亡〉,希欧娜从翰姆的脸上读出了绝不会消失的表情。那是会持续到他死时的既傲慢又坚毅的表情。虽然修整到看起来谦虚的地步,但有着骗不过吸血鬼锐利目光的严格。
环抱着翰姆颈部的希欧娜慢慢将脸压低。
“起来!”
希欧娜在翰姆的耳边说着悄悄话。一听到希欧娜尖锐的声音,翰姆就睁开了眼睛。因着自己怪异的姿势与黑暗,还搞不清状况的翰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时希欧娜的手掌连忙蒙住了翰姆的嘴。翰姆虽然想净扎反抗,但希欧娜以吸血鬼的惊人力量压住了翰姆,小声说:
“别动。不要反抗。”
希欧娜的提议完全遭到拒绝,翰姆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抗。翰姆被蒙住的口中发出了重重的呻吟声。
“呜!呜呜——!”
“别乱动。这是对你有利的事。”
没办法喊出:‘别开玩笑了!’的翰姆只能用两眼瞪着希欧娜。然而希欧娜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想从她身上找到欲望或残忍带来的喜悦却落空的翰姆只能感到讶异。
“等一会卡尔进来之后,你就装作被洗脑了。知道了吗?”
翰姆的身体僵住了。判断对方已经把话听进去的希欧娜放开了翰姆的嘴巴。反应很快的翰姆没发出任何声音,注视着希欧娜。
“好。真乖。”
“解释清楚。”
“这没什么难的。不,对你而言也许很难。只要用很爱慕的眼光看着我,乖乖地照我说的话行动就行了。知道了吗?尽可能少讲话,多微笑。看起来像是失了魂也不错,但也没有必要太像个笨蛋,这样反而会让人生疑。用你平常那种方式微笑就行了。知道吗?”
“我不是要你解释这个。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卡尔的计划吧。我想反过来利用他的计划,把你送回杰彭去。”
“为什么?”
“我是至高无上的哈坦的卑微仆人。哈哈哈……”
翰姆无言地看着希欧娜。他的心中有着很想搞清楚现在到底怎么回事的心情,以及用无比不舒服的姿势像小孩子一样被抱在希欧娜的怀中,必须忍住很想赶快离开的心情。然而不知道她清不清楚翰姆的心理,希欧娜抬起手,开始抚摸翰姆的头。翰姆尽了极大的努力忍耐着不骂出脏话来。
“因为我决定赞同卡尔。”
“什么意思?”
“我也完全接受了他的意见,决心反抗世上的所有环境……差不多就这样。不,够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好好听着!我现在咬你。”
翰姆的身体僵硬得像跟木桩一样,但是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希欧娜似乎觉得很奇特地看着翰姆。
“真了不起。如果你的脖子上没有任何痕迹,一定会当场被发现。卡尔心胸还没宽大到不去查这件事。露出你的脖子来。”
翰姆用充满怀疑的眼睛瞪了希欧娜一眼,希欧娜则是无言地等待着。想着‘如果她的手没有持续抚摸自己的头发,自己应该比较容易镇静下来’的翰姆咬紧了牙关。
“我好像必须相信你才行。如果你真要吸我的血,应该根本不用耍这些花样。”
“是的。”
翰姆将头一偏,说:
“咬吧。”
翰姆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看不见希欧娜的表情。希欧娜面带苦涩低头看了看翰姆的脖子,说了一句:
“你好像在命令狗一样。”
翰姆紧咬着嘴唇,什么话都不说。希欧娜低下了头。她冷冷的嘴唇接触到翰姆颈部皮肤的时候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在颤抖。希欧娜将嘴唇贴上翰姆脖子之后,就完全没动静了。翰姆的心脏抨抨跳着,似乎要将包围着它的肋骨给打破。然而希欧娜就这样一直用嘴唇贴着翰姆,一动也不动,让翰姆十分讶异。
“希欧娜?”
他的头被抬起之时,希欧娜的手臂上使了很大力气。用简直要将对方压碎的力气抱住了翰姆的希欧娜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之后,缓缓露出了牙齿。牙齿碰到脖子的清楚感觉让翰姆全身僵直的瞬间,希欧娜尖牙插进了翰姆的肌肤。
翰姆的手紧握得指甲都快戳进手掌里去了。脖子上的湿润感觉是希欧娜的嘴唇带来的。应该要感到尖锐的疼痛感才对。但实际上的感觉比翰姆预想的容易忍受得多,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点起火来。”
一阵子之后,希欧娜放开翰姆说。翰姆立刻跳到魔法阵外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望向希欧娜。但是希欧娜转身坐着看别的方向。摸着脖子的手指尖感受到了两个小伤口。虽然沾上了黏答答的血,但那是从伤口中自然流出来的。希欧娜确实没吸血。
“如果有人进来,你就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看就行了。有没有养过狗?”
“……小时候。”
“学学狗看主人的样子就行了。”
“你心里到底有什么鬼主意?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希欧娜将身体转向侧边。翰姆看了看她的背影,然后走向桌子。帮灯台点上火的翰姆想坐回椅子上,但发现了皱成一团躺在地上的纸张。那是希欧娜看过之后丢下去的纸条。翰姆将它捡了起来。摊开纸团的声音传来,希欧娜的肩膀稍微缩起。但是她仍然背向着翰姆。翰姆很快看过了卡尔写的那张纸条。看完之后,翰姆又将它揉成一团丢回地上,然后将双手放到膝盖上,静静看着希欧娜。但是跟他有节制的动作相反,他的脸却是皱成一团。无法再忍受的翰姆低声说:
“你打算救我吗,希欧娜?”
希欧娜并没有回答。翰姆将不久前看过的那张纸条内容沉思咀嚼了一下。
“虽然写得很复杂,从结果来说,就是要你如果拒绝配合他的计划,就马上把我杀了,因为已经不需要我了。可是你却不但救了我,还想给我自由?还甘冒被发现的危险。为什么?你应该还没忘记我把你出卖给卡尔的事情。”
“在其他人面前这样追根究柢地问问题,马上会被发现你没被催眠的,翰姆。最好像个奴隶一样行动……”
“为什么要帮我?”
希欧娜没有任何动作。无法再忍受的翰姆踹了椅子一脚,站了起来,朝着希欧娜的背后走去。这时希欧娜的声音传来。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坐下。”
翰姆想越过魔法阵去抓希欧娜肩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希欧娜仍然一动也不动。一阵子之后翰姆将手抽了回去。翰姆再次坐到椅子上的声音一传来,希欧娜就开始慢慢地说:
“我是个吸血鬼。”
翰姆等着她往下说。
“你死了,你的孙子死了,之后再过很多代,我却依然存在。我会一直在黑暗中看着你们。看你们这些人类怎么守住自己的自尊心。也许到你们忘了我,完全忘了吸血鬼这种东西时为止。到那时在你们根本不会回头去看的阴影中,在你们忘却的东西背后,在你们入睡后的窗外,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翰姆按照字面接受了希欧娜的话。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下了什么坚定的决心。希欧娜淡淡地说着的东西无疑是事实。拥有半永久的生命与黑暗中的生活,为了生存下去而无法离开人类身边的希欧娜扮演监视者的角色也是理所当然的。希欧娜看也没回头看一眼,就下了结语:
“我要监视你们能保持这种自尊心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