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答应我吧。”
“……我以为你会说你要回去。”
多勒涅苦涩地摇头。
“不,我要死。”
辛斯赖夫点点头。坐在雪地里的多勒涅微笑起身。在或坐或躺在雪地上的其他人注视下,多勒涅朝向挡住整批人的冰川裂隙慢慢走去。
长长的裂口从视野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站在陆地上还是海上,冰川裂隙的底也猜不出是海还是陆地。但是多勒涅还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站到了冰川裂隙的尽头。虽然低头看了一下,已经患上严重雪盲的多勒涅却看不到什么东西。多勒涅对这些人再次环顾了一圈。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之处,是辛斯赖夫板着的一张脸。他被雪盲遮蔽的视野中依然能清晰看见辛斯赖夫的脸。当然,多勒涅淡淡地笑了。
“愿您的盼望能够达成。”
辛斯赖夫没有回答。多勒涅转身朝冰川裂隙跳了下去。他的身影一眨眼就不见了。谁都没靠近冰川裂隙,所以没有人看到他的最终时刻。辛斯赖夫突然转身大喊: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克利的祭司们一个个都郁闷地望着辛斯赖夫。沾在胡子跟眉毛上的白色雪球制约着他们的表情,辛斯赖夫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了已经丧气到极点之人表现出的平稳心态。他激烈的呐喊声也无法从这些人身上引发戏剧性的反应,这种不在乎让辛斯赖夫更加愤怒。
“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在这里等我,还是要追随多勒涅跳进那里面都行。我保证跳进去的家伙绝对会死。对于等我的人,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但是你们自己决定。不要再在我面前自杀!”
辛斯赖夫看也不看那些克利祭司,朝冰川裂隙的相反方向大摇大摆地走着。祭司都只是一脸委屈地看着辛斯赖夫,谁也没说话。等到距离够远之后,辛斯赖夫停了下来。
“我走了。”
辛斯赖夫转身朝冰川裂隙开始冲去。在到达冰川裂隙的终端之前,辛斯赖夫猛力踹了一下地面。白雪暴喷而起,辛斯赖夫飞身而上。
这样飞过冰川裂隙上空的辛斯赖夫轻轻降在裂隙的另一边,之后辛斯赖夫站立在原地好一阵子。背后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然而不久后,朱伯金慌张的高喊声传来。
“快、快看!大家快看!”
辛斯赖夫紧咬住嘴唇,努力不去回头,朱伯金也马上放弃了高喊。背后传来了犹如雪堆崩塌的钝重声。一个短短的惨叫声传来。辛斯赖夫下了极大的决心,好不容易才踏出了脚步。再也没听到背后的任何声音。辛斯赖夫拒绝回头去确认还有谁留下。挡住一行人的冰川裂隙现在阻隔在他们与自己之间,辛斯赖夫只能独自往前走。他说一定会回来是真心话。但是他回来的时候,辛斯赖夫猜不到还能遇见谁。
辛斯赖夫直盯着地平线瞧。银蓝的天空与银白的雪……他的身子突然一震。必须独自走下去的那段距离给了他可怕无比的压迫感。不!辛斯赖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是一个人。
葩突然说:
‘他们已经察觉了。’
辛斯赖夫努力往前走,说:
“什么意思?”
‘察觉到他们把自己的时间交托给了别人。’
在没有被任何人踩下过脚印,不,其他任何动物都没有踩下过脚印的雪原上再次踏出步伐,辛斯赖夫想了想葩的话。
‘多勒涅并没有说要回去。他说他要死。这两个的差别是什么?’
“我没理由要回答。滚开。”
‘多勒涅并没有回去。他不想再继续过他的生活。不是为了你而活的人生,而是为了追求他自己的梦、自己的幸福的人生,他都不愿意过了。他选择了什么?’
“滚开!”
‘他选择了自己的死亡。’
辛斯赖夫并未再回答,葩也保持了沉默。在夜晚不会到来,但明亮的白日也不会到来的不透明天空与刺眼的雪原间走着的辛斯赖夫努力不让脑中产生任何想法。
“那是什么?”
艾佩萨斯将眼睛眯起来,然后一下子又睁得很大,马上又眯了起来。这是因为吓人的白光刺入她的瞳孔。
“侯爵啊,那是什么东西?”
哈修泰尔侯爵必须将盖得很低的头巾掀起,才能找到艾佩萨斯所指的地方。那是在辽阔雪原上的唯一一个黑点,不可能看不到,侯爵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还是可以猜一下。
“应该是人吧。”
“……人?”
“除了我们追的……那家伙以外,这里还会有谁呢?”
艾佩萨斯贬了贬眼睛,就往前跑去。艾佩萨斯跑在雪上,就跟跑在平地上没什么两样。但是侯爵与宓都没办法这样跑,只能看着艾佩萨斯的背影慢慢跟着。他们就算想跑跑跳跳也没那个力气。艾佩萨斯没有跑最后几步,而是往前伸出左脚一直滑了出去。眼睛差点跳出来的艾佩萨斯停在蜷缩于巨大冰川裂隙旁的男子身边。但是男子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艾佩萨斯注视了这男子的脸一会。凝结在眉毛、胡须与头发上的冰块几乎将他的脸完全遮了起来,落在毛衣上的雪也都冻硬了,这男人看起来就像座雕像。他已经冻死了吗?艾佩萨斯看了看男子的眼睛。那眼睛正大大地张着,越过裂隙望向地平线,眼皮一动都不动,连睫毛上都黏着些小小的冰珠子。艾佩萨斯将手扠到腰上,弯下腰说:
“死了吗?如果不回答,我就把你当作还活着。哇哈哈!”
因为自己开的玩笑吓了一跳的艾佩萨斯连忙回头去看宓与侯爵。这两人还在很远的地方,艾佩萨斯轻轻地松了口气。“呼……”
“要是我回答了,你的理论就完全崩溃了。”
艾佩萨斯并没有发出砰一声,因为雪很软。她安静地跌坐到雪中,睁大了眼睛看着男子的侧脸。
“你、你、你回答了!你复活过来了吗?”
“……别闹了!你是伊莎的少女吗?”
“不是。你是谁?”
喀啦!脸跟脖子周边结的薄冰裂开了,冰冻的衣服发出惨叫般的啪嚓声。男子转过头的同时,从他身上掉下了无数细碎的冰块。艾佩萨斯对于只不过转个头居然就能这么壮观感到十分佩服。男子先将身上的冰拍掉。原本脸就对着他的艾佩萨斯似乎情绪变得太过不安,激烈地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才能直视他。
“看不清楚啊。是雪盲吗?”
“我不是雪盲,我是佩西。”
“我好像得了雪盲了。因为我望着白色的地平线望了太久。你叫佩西?这地方不会有人活着,所以你不是人吧。难道是神?呃……从你开的那种玩笑听起来,的确很像是神啊。”
“我不是神。你又是谁?”
“我是名叫巴雷德.辛斯赖夫的人。不,应该说我曾是人,曾是名叫巴雷德.辛斯赖夫的人。”
艾佩萨斯将额头挤出皱纹,说:
“曾经是人,意思是说现在不是人喽?那又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还没发明出描述这种东西的名词,你可以想像出那些没有词能形容的东西吗?”
“嗯,可以。就像指甲连着肉的红色部分跟没连着肉的白色部分之间的界线一样。因为没有一个词来形容,所以必须要用这么长的话来讲。是这个意思吗?”
“例子举得很好,很容易懂。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说得真对。可是你就是那样的东西吗?”
“好像是。没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我这种东西,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个问题。但是我的情形更为极端。”
“怎么个极端法,雷德?”
雷德?巴雷德噗哧笑了,不过他的脸已经冻得僵到看不出笑起来需要动的肌肉在哪里了。所以巴雷德平静地说:
“看见这前面的冰川裂隙了吗?我现在看不清楚。”
“嗯,看到了。那个裂开的缝就叫冰川裂隙吗?”
这小女孩到底是什么鬼,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巴雷德渐渐觉得思考越来越吃力了。而且我又有什么必要认出这孩子的真实身分呢?既然自己这神奇的身体到现在都还能感受到寒冷,那还有什么事情好计较的?巴雷德无意识地说:
“有好几十个祭司都跳进那里面去了。”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不相信但还是可以推测一下吧?”
“可以。”
“那说说看吧。”
“他们将自己的所有时间都交付给一个人了。”
“应该说是将自己的生涯或自己的忠诚交付给一个人吧。这样一来,锵锵!这不成了骑士道了吗?”
“不,是时间。所谓生涯,就是活下去的状态。所谓忠诚,就是活下去的意义。但是他们献出的是时间。”
“解释,解释,解释一下。时间,时间,时间是什么?”
“只对自己进行的关于世界的欺瞒。”
艾佩萨斯稍微皱起眉头,很有耐性地等待着。不管杰利还是奈德都说过,只要等待,对方自然就会知道要开口说话了。人类都是这样的。巴雷德果然缓慢地接着往下说。但是他说出的并不是艾佩萨斯期待的话。
“为什么这么安静?我看不见,你又不说话,这让我很不安。”
艾佩萨斯直率地回答:
“我还以为只要等待,你就会开口说话。人类不是这样的吗?”
“咦?连这都知道,看来你懂我说的话。”
“你的胃不舒服吗?”
“什么?”
“就算这样也要说话啊!不要打嗝还装成是在讲话!搞不好我会突然喷吐攻击喔。”
说出口的话受到这么严厉的批评,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结果巴雷德笑了出来。如果决定不去思考为何看着他脸的艾佩萨斯会被吓得差点哭出来,而连声道:‘不是的,不是的。说要喷吐攻击是开玩笑的。呜呜!’的事情的话,总还是可以笑出来的。
“时间是种顺序。”
“好。”
“同时发生的事情是没有所谓顺序的。”
“就像亲亲的时候,没有谁的嘴唇是先碰到对方嘴唇的?”
巴雷德再次让艾佩萨斯感到恐惧。也就是笑了出来。
“对呀……是的,这件事是没有顺序的。那是同一个瞬间。”
“可是?”
“我们接着来看看一个人生的例子吧。某人很努力工作,赚了很多钱,能过着安逸的生活,这样的人老了以后会说:我对我度过的时间不后悔,或者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利用上天赋予我的时间好好活着。只要拿一些人类的自传来看,都常常可以发现这些话。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看过这类东西。”
枕在头底下睡觉倒是有过。艾佩萨斯想起龙之圣地的纯洁房中堆积如山的那些书,身子微微一震。
“说这些话的人会认为自己是很有计划地由前到后度过这些时间。但是他的确是按照时间的顺序活过来的吗,佩西?”
艾佩萨斯很喜欢巴雷德。他用沉稳的声音呼唤着佩西这个昵称。艾佩萨斯被他那沙哑的嗓音呼唤之时,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很不赖。所以她用轻柔的声音说:
“什么意思,雷德?”
“在他努力工作的时候,他一定想着日后安逸的自己。在他真正能够安逸度日之时,他又会反过来想当年的辛苦日子。他其实是颠倒过来活的。”
“颠倒?”
“是的。之前他们会去想努力工作的时候自己安逸下来的模样,然后享受这想像。这可以说是种信用贷款。真安逸下来之后,他们又会一面思考着过去一面满口抱怨。这可以说是还债。提前收取了快乐之后就没办法再收到快乐,这等于是还了过去的债之后才死去。”
“好像是耶。对。原来如此。嗯嗯。就装作我已经懂了吧。我很聪明吧?这还真凄惨……”
“我们再想一下顺序这种东西。我感觉很想用因果这个词……好吧,就先用因果这个词来说吧。必须先有原因,才会产生结果,这是有顺序的。结果不会先产生,一定是原因先产生,对吧?有原因才会有结果。刚才说的某人的人生其实就像这样。努力工作是原因,年纪大了之后的安逸生活是结果。知道了吗?”
“很好,我懂。”
“但是如果看人心中的流变就可以知道,这个顺序被变得很奇怪。当他为了打造出某种结果而行动之时,他会先去享受那结果。有些人会用严肃的声音这么说:事情按照预先想的成就之时,就不怎么令人满足了,反而半途而废会更好。仔细去看吧,这时那个人对行动不怎么在乎,只在乎结果。因为人可以提前享受还不存在的结果。”
“喔。”
“再来想想结果产生的时候吧。他会发现自己此刻开始对行动进行思考了。不管回忆是懊悔是喜悦都没关系。他这时想的不是结果,而是行动。也许他会想着‘可恶,那时候不应该这样做的。’或者‘如果那时换个方法就好了。’‘就是因为有这样做才成功的。’之类的话,这些话里面包含的情绪也许有些不同,但都是在‘思考行动’这件事是一致的。他们享受的是现在已经不存在的那些行为。”
“喔,是啊。”
“你知道顺序在变吗?”
“嗯嗯。但是也有在行动的同时就可以立即高兴起来的呀,像是跳舞唱歌啦……”
“亲吻也是这样吧?”
“呵呵呵!”
“对啊。但是那些都不是时间。”
“嗯?”
“要不要我举一句这样的时候会说的话?很多人不是常说‘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吗?”
“嗯嗯。好。假定实际的时间跟人心中的时间彼此不同。所以呢?”
“人永远是跟时间分开的,没办法跟时间在一起。拿自己获得的时间努力过活其实是不可能的。他永远是跟时间不同的存在体。这给了人类自尊心,就跟远离父母的小孩感到的自尊心一样。”
“不同的存在体?”
“这样才能创造出时间啊。”
“这样才能创造出时间?”
“是的。一定要是分开的才行。无论一个女人跟世上的哪个男人结婚,就算跟她自己的爸爸结婚,也没办法生下她自己。人跟时间必须是不同的东西,这样才能创造出时间来。”
“呜,真是怪异的理论。我原谅你。可是为什么那些祭司要跳到洞里去?”
“有一个人叫辛斯赖夫。”
“嗯。所以呢?”
“他决心与时间合一。也就是决心永远活着。”
“他最后一刻做出的行动是什么?”
丁赖特瞄了穆史塔巴一眼,说:
“他丢弃了自己的杖。”
“对。”
“你认为这可以当作回答吗,穆史塔巴?”
“别忘了。我将那东西送给了你。”
丁赖特看着站在远处城墙下的凯蒂.戴西抱在怀中的巨大风笛。凯蒂虽然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还是拚命演奏,让肯顿的居民都笑了出来。噗噗,噗噗噗!
穆史塔巴很单调地说:
“那是一种测试。我按照索罗奇的话来进行实验:怀念是否能将过去呼唤回来?那是有可能的。我将那东西变出来给了你。既然它成功地产生了,现在也可能成功地消灭。只要找出消灭的钥匙是什么就行了。我的惋惜之锚是什么……?可是呢,我们最大的问题应该是,我们几个是一体的。”
丁赖特再次看了看穆史塔巴,穆史塔巴则是望向远处覆盖地平线的黑雾那边。
“索罗奇还比较简单。将他的七色杖丢掉是很有象征性的行动。无论如何,他只要处理一个名叫索罗奇的魔法师就行了,所以他比我们先离开。但是据说我们彼此捆绑在一起了,丁赖特。天空骑士是一个整体啊!如果你死了,我跟那个葛雷都会把你呼唤回来。如果我死了,你跟葛雷也会这样,还有葛雷……”
穆史塔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如果他死了,应该会是死在我们手上,然后因我们而复活。很难再找到一组人像我们这么麻烦的,难道不是吗?我们是一体的。那是我们对彼此的思念、对彼此的惋惜。我们是彼此的钥匙。虽然很难承认,但必须接受,我们并不是因为没完成约定或者战斗打输而让自己复活的。这样做等于是失去了骑士资格。我们应该是互相让彼此复活的。不管是为了让我们再次消失,还是为了这个时间、这片大地,我们都必须再次团结在一起才行。可是我们现在已经彼此为敌了。”
丁赖特低下了头。穆史塔巴将眼泪滴在城墙上,说:
“我们完蛋了。不,丁赖特,我说错了。我们变得永远不会完蛋了。”
“在这里是这样没错。”
丁赖特与穆史塔巴同时抬头,看到一个跟他们一样在肯顿与众不同的人站在那里。穆史塔巴瞄了一眼,生硬地说:
“什么意思,艾卡德那?”
虽然他们是天空骑士,但在艾卡德那的面前还是感觉自己好像矮了一截。由战斗的象征物尖牙演变而来、从战斗中诞生的龙牙兵好像被搬到肯顿城墙上的一座石像一样看着他们。朝向用看不出带有任何情绪的眼光盯着自己一伙的艾卡德那,丁赖特催促似地说:
“什么在这里是这样……”
“这块土地好像不是天空骑士应该死去的地方。”
“你说什么?”
除了被风扬起的头发与吐出话语的嘴唇之外,艾卡德那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没有丝毫移动。
“这个……按照我的想法来说,天空骑士该倒下的地方应该不是这里。天空骑士最后一刻该待的地方……”
叭叭——!吓人的声音传来。丁赖特吓得转过了头。城墙下是凯蒂将风笛抱在胸前蹦蹦跳着,似乎随时都会跌倒一样。
“我吹出声音了!吹出声音了!听到了吗?我吹出声音了!”
丁赖特笑了出来。他面带开朗的微笑转向穆史塔巴。但是穆史塔巴好像从艾卡德那那边学来的一样,用毫无表情的脸对着他。丁赖特有些尴尬地干咳了几下,才说:
“我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艾卡德那。但那是有可能的吗?”
艾卡德那回答之前,穆史塔巴先开了口:
“什么?丁赖特,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帮你。”
“你?”
“那个,丁赖特,我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在这城里。”
“是吗?说的也是。但是死亡骑士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在讲些什么……”
“我得出面来负责这件事,就将它当作我的目的好了。”
“索罗奇果然是个大法师。虽然他离开了,但他还留下了你。说说你的计划吧。”
“丁赖特!”
穆史塔巴怒吼道。原本在交谈的丁赖特和艾卡德那都闭嘴转向他。穆史塔巴气呼呼地说:
“你们之间到底在讲啥!什么?什么天空骑士最后一刻该待的地方!你是说伊斯吗?”
丁赖特脸上再次浮现笑容,艾卡德那则仍然面无表情。但是穆史塔巴看到艾卡德那的脸,似乎又更生气了。丁赖特朝着紧咬嘴唇的穆史塔巴淡淡地说:
“你说伊斯?不是的。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都不够格当个骑士。我们并没有在我们付出忠诚的那块土地上复活。不是伊斯。”
“什么?那么肯顿呢?但是刚刚你又说不是这里……难道是寇罗内溪谷?”
丁赖特再次笑了,艾卡德那面无表情到令人战栗的地步,穆史塔巴这时开始恨不得杀了对方似地瞪着艾卡德那。所以丁赖特只能对着穆史塔巴的侧脸说:
“是天空吧。”
金克莱猛然狂暴起来。铁链舞动着发出很吵的声响,猛烈撞在一起的上下鸟喙造出吓人的噪音。头颈部与肩膀上的羽毛全都竖了起来,金克莱看起来似乎一下子大了两倍。肯顿那些强壮的士兵都全副武装地挑战金克莱,但金克莱将猛兽猛禽所能使出的所有狂暴招数都用到了他们的身上。头上被乱啄而滚落地面的士兵被周围的伙伴连忙拖开,腹部才没被一阵乱刺。士兵哑然地看着自己破裂的头盔,只好将它往旁边一丢。
四条腿上绑的铁链都各由三个士兵拉住的金克莱被拖进了辽阔的庭院中,这样一来金克莱就可以立体地挣扎暴跳了。前后左右都被绑住的金克莱很想飞上天空,但是总数多达十二个的士兵都拚了整条性命阻止它飞起来。
丁赖特用痛苦的眼神瞄了一眼金克莱,就别过头去不看。艾卡德那默默看了看金克莱,又开始继续往前走。金克莱的嘴一开一合凶猛地咆哮出来,那些被铁链牵着走的士兵都开始紧张了。金克莱明确表现出只要有谁进入它的攻击范围,它马上就会冲过去攻击的态度。无论在谁的眼中,它的信念都十分坚决,只有艾卡德那还是面无表情地朝金克莱走去。
艾卡德那停下了脚步。
“独一王者对你如此说。”
“吼——!”
金克莱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凶猛的咆哮声。吓得半死的黛安将在旁边看好戏的凯蒂一把抱进怀中,但凯蒂却只是挣扎着要把头伸出来。艾卡德那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然后在瞬间将气全喊了出来:
“服从我!”
金克莱的态度在一瞬间突变。
丁赖特想金克莱应该会被吓得挺起身子来。从气势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但金克莱实际做出的举动却是将身体压低,让脖子与肩膀的羽毛都露出来,发出了怪声。金克莱将头压低到喙的下方都碰到地面了,用觉得怪异的眼神看着艾卡德那。
你是谁?为什么以所有走在地上与飞在天上者之王的名义来命令我?你看起来又不像是王者。
金克莱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但是艾卡德那在被怀疑之下仍然面无表情。
“服从我。”他不说明,不去解释,只是下命令。因为我就是王者。
“唬吼……”我是有主人的。
“要服从我。”所以呢?
金克莱站直了。
艾卡德那走近捧着金克莱身上的骑具的警备队员,将鞍与缰绳接了过去,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向金克莱。金克莱在艾卡德那帮它安放缰绳与鞍的时候一动也不动。丁赖特看到这一幕,想起了授予骑士称号的仪式中抬头挺胸站立着的骑士,以及赐下剑的君王……鞍装好了之后,艾卡德那就慢慢返了下去。担心他会不会去摸金克莱脖子上鬃毛的穆史塔巴松了一口气。艾卡德那并没有做出任何显示亲密感的行动,静静地返开了。这可以解释成毫不关心,或者跟穆史塔巴想的一样,是对金克莱的自尊心表达出敬意。无论如何,抚摸骑士的脖子并不是君王该做的行动。艾卡德那用除了轻柔以外听不出任何好感的声音说:
“你想用什么来装饰你的结局?”
穆史塔巴摸了摸剑柄末端,点点头说:
“我的最后一杯酒跟最后一首歌都已经在三百年前享受过了。我没有遗憾了。”
然而丁赖特却需要一样东西来装饰他的结局。所以他跑去找怀抱着他的风笛,在城墙底下气喘吁吁地前进的凯蒂。
凯蒂.黛西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都被风笛遮住了。她用力朝风笛吹气,吹得两颊都红了,沉醉于自己制造出的噪音之中。她周围的警备队员与居民只能对这场悲剧咬牙切齿。完全投入吹奏的凯蒂根本不知道丁赖特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眼,等丁赖特干咳了好几次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发现他来了。
“丁赖特大人!太感谢你的礼物了!”
丁赖特再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曾经把风笛送给她,但看出她投过来‘我说你有送给我就是有送给我!’这种挑衅性的眼神之后,就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呑了回去。
“看仕女如此高兴,我心也十分欢喜。”
凯蒂嘻嘻笑了,丁赖特电击般快速地用悲伤的眼神看了一眼被抢走的风笛,然后小心地跪下了右边膝盖。凯蒂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将扛着的风笛放下了。
“丁赖特大人?”
“仕女凯特.戴索罗,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
“我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丁赖特忍住了想说出‘回到你妈妈原本所在之处’的诱惑。“天上。”
凯蒂一脸迷糊地望着丁赖特。但是丁赖特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让她搞懂这些,只是微笑着说:
“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有一番话一定要对你说,所以才来找你的。”
凯蒂什么话都没说。她完全没有帮到丁赖特,而原本就需要对方帮忙才能顺利地将对话进行下去的丁赖特很辛苦地接着往下说:
“我再次祝贺你的母亲回来这件事。”
“是……”
听到凯蒂没说完的回答,丁赖特觉得自己不祥的预感应该是猜中了。所以丁赖特只能更辛苦地说:
“妈妈回来了,你很幸福吧?”
“很幸福,对呀。”凯蒂的声音毫无诚意。丁赖特手掌朝上,伸出了右手。凯蒂看了看他的手掌,就将自己的左手放到那只手上面。但是丁赖特并没有按照凯蒂的期待亲吻她的手背,反而将那只小手小心地握住。凯蒂噘起了嘴。
“不是这样啦。”
“不是这样?”
“是的。这样不对啦。”
“好的,仕女凯特.戴索罗。人之所以怀念过去,就是因为那是过去。”
凯蒂疑惑了。丁赖特努力想要将心中的郁闷甩开,说:
“我有一个推测。也许有一天,仕女凯特回家的时候,妈妈可能就不在了。”
“我妈妈去哪里?”
不。是你自己把她送走的。
“也许吧,也不一定会这样。”
“是吗……?”
是你,你将过去的妈妈召唤了回来,不是现在的妈妈。结果送来的并不是你订购的东西。你觉得很烦,而且必须将货品返回去,就像索罗奇将自己返回去一样,也像我们想把自己返回去一样。我之所以特别想对你说,是因为跟索罗奇与我们的情况不同,这不是你妈妈,而是你自己造成的。别难过,别心痛。丁赖特感觉脑袋里有几十句话像龙卷风一样狂卷着,但他的嘴却完全没有张开。这角色该怎么扮演呢?葛雷,如果你在的话……
“仕女凯特.戴索罗。”
“是。”
“仕女凯特.戴索罗。”
“说啊,丁赖特大人。”
“痛苦的回忆,就像刺进脚底板的刺一样。”
还好凯蒂没有爆笑出来。不幸的是,就因为凯蒂并没有爆笑出来,丁赖特才获得了把话讲完的自信。丁赖特用很真挚的声音说:
“那是很难拔的刺,不过不动就不会痛了。如果随便去碰它就会痛。走路时小心点也就不会痛了,可以一直走到最后。”
“丁赖特大人……你说刺吗?”
“最好的方法是将刺拔出来,丢到肩膀后面去,然后走到最后。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但是大部分人却连那根刺都爱上了,没办法拔出来。这样的话,走向结局的过程中就必须小心不去碰它。脚痛得必须半路坐下来是没有好处的。”
凯蒂的眼神模糊了。这个高大的男子到底在讲些什么东西呢?丁赖特闭上了眼睛,说:
“仕女凯特.戴索罗,祝你幸福。”
丁赖特摊开了手掌。凯蒂被他大手握住的小手发红了,手背上闪耀着几滴汗水。丁赖特慢慢低下头,将脸靠向手背。盐分与灰尘的气味传来。丁赖特亲吻了凯蒂的手背一下。
凯蒂根本没看清丁赖特站起身的样子。就像大部分长腿的男人一样,丁赖特起身的动作非常迅速。就算用同样的速度动作,他们还是会让人觉得比较快,所以似乎很容易就能离开,丁赖特就是这样起身的。他转过身去,巨大的斗篷飘起,遮满了凯蒂的视野。一瞬间她的视野完完全全被飘动的斗篷遮住了。所以等到凯蒂能将丁赖特的身影看清楚之时,丁赖特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凯蒂莫名地想哭。按照一个还没习得自制力的少女本来就应该做的,凯蒂立刻放开心胸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