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目标的太阳现在仍在天空中某处蹒跚地走着。无论如何,由于跟太阳同行了太久,连日落的景象都不太记得了,辛斯赖夫根本没想起太阳会落下这件事。
但是现在四周完全不存在阳光,只充满着让人屏息的许多月光,以及让月光变得最美的黑暗而已。然而在这里,黑暗也是光之家族堂堂的一员。空间中跃动的无数光芒将黑暗也当作自己另一种稍微不同的型态。
这前后关系也许跟事实相反。这里的光搞不好只是黑暗的某种独特型态而已。
辛斯赖夫好像想将凝结在睫毛上的月光矶粉抖落似地轻轻摇头,但光却很坚持附着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辛斯赖夫放弃了,将头抬起。
虽然光像龙卷风一样旋转挣扎着想往外爆发,但要爆发出来的力量反而束缚住了自己,形成了一根柱子。辛斯赖夫想起了时间之针。
人类永远都喜欢想办法将眼前的事物与自己已知的东西连系起来,目前的这一幕就是将人这种可笑的努力用最喜剧的方式表演出来。现在在辛斯赖夫眼前的黑暗中舞动的时间轴与时间之针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就算使用地图制作者喜欢的记号,也无法确认是否能用类似的象征来表达时间轴与时间之针。
连是否有任何一种象征能表现出时间轴都很难让人确信。
辛斯赖夫对自己的想法点了点头。时间轴就是其本身的象征、记号与意义。用圈圈加上一个箭头就可以表现男性,但似乎很难造出表现时间轴的记号来。
辛斯赖夫慢慢举起了双臂。他的胸膛鼓起,光进入了他的身体又喷出来,将周围弄得一圃乱。他正呼吸着光。
“时间轴啊,那即将要成为我的你啊!”
辛斯赖夫用葩的语言说。猛力旋绕的光讶异于从辛斯赖夫口中出来的光,犹豫着后返之后再次小心地逼近。光小心地从辛斯赖夫的脸庞开始一路沿着脖子往下,抚触他身体最敏感的部分。抛弃掉‘干脆昏过去算了’的不现实希望,辛斯赖夫激动地说:
“我来到了这里。我会成为结果。我会成为站在命运终点的人。”
“意思是你打算躺在树下等果子自己掉下来吧。”
突然传来的嘲讽让辛斯赖夫身子一震,转过身去。除了光与暗之外,还有其他东西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发音很准确的说话声再次传来。
“原来不管到哪里,都有不知道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家伙啊。”
“你……跑到这里来了?怎么回事?你不可以来这里。”
辛斯赖夫很讶异地望着对方。对方就像辛斯赖夫一样在光中成了光、呼吸着光,以发光的方式说话。
“我,是个魔法师。让人看错枰的刻度就是我的嗜好。”
“你有个很怪的名字吧。”
歪头疑惑的对方弹了一下手指。
“啊,这次换成黄毛丫头了吗?是的,葩。还记得这个大叔的名字吧?”
“你怎么会来这里,雷泽?”
“因为想见黄毛丫头,所以就乘著名为玛那的风而来。”
雷泽说完这句话,眨了眨一边眼睛。辛斯赖夫觉得他眨起眼来还满帅的,葩则是完全受不了。
“为什么来到这里?”
“咦?又换人了吗?连跟自己对话的人都无法确定是谁,这是每天都必须说话的人类这种宇宙级喜剧演员的痛苦宿命,但是现在我的情形是将这宿命的重量用比较怪异的型态扛在肩膀上。”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似乎不是什么急事。”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看来你似乎想重新解释急这个字的意义?”
辛斯赖夫没有回答。雷泽轻轻抬起两只手掌,摆出了很传统的姿势,说:
“是,是。我之所以飞到这里来的理由,我已经说了其中之一,就是我想看看这黄毛丫头。接下来就得讲讲其他理由了。我想要站在某一方,但还不知道是哪一方,所以我想获得一些资讯。”
“……这话听起来意思就是根据资讯的不同,你也有可能站在我这一方就是了。”
“是的。”
“用不着。我并不需要人帮我。”
“想想吧。给你一个提示。我不是对威胁别人的行为敬而远之那种类型的人。”
辛斯赖夫狠狠瞪着雷泽。但是雷泽吹起了光之口哨,发出了自己处于优势地位的信号。辛斯赖夫虽然并不想赞同那个信号,但还是感到了好奇心。雷泽正确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先说明一下我的情况吧。我有一个朋友名叫纳克顿,他很厉害,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别人身上对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最近这个朋友身上发生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我很担心这些事件会不会对我那位朋友薄弱的精神造成伤害。”
“什么事件?”
“死而复生。”
“是吗……?”
“嗯。由你首先开始倡导,最近旋风式地席卷整片大陆的最新流行,也把这位朋友卷了进去。”
“所以呢?”
“所以,我对你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产生了兴趣。”
“我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你想和时间合一。不久之前我已经听说了。具体来说,你想跟‘什么样的’时间合一呢?”
时间轴干脆发出了咆哮。混沌的光暗旋风中,辛斯赖夫与雷泽都直盯着没有影子的对方瞧。辛斯赖夫说:
“为什么要问?如果你问被你称作朋友的那个人是否会完全死亡,我会给你否定的答案。他不会死的。死亡是一个人创造时间的尾声,是最终的结果。然而从现在起,那尾声不再会来到人类身上了。”
“啊,我讲得不够清楚。这是个大问题,其实我那个朋友并不是人类。”
“你说什么?”
“纳克顿是个半兽人。这位朋友的问题,也就是我的问题的起点:如果人类不会死,那半兽人会怎么样呢?”
能够与永恒相比的瞬间流过了。即使站在这惊人的美丽中,雷泽依然想着如果能有一杯啤酒、一张能搁腿的桌子、手上抓起一手牌,用嘲笑的眼光看着坐在对面的人,那该有多好啊。当然袖子里面藏的那一张牌就更是能让他狂喜到恍惚的地步了。雷泽小心地动着他干涩的嘴唇说:
“我曾是垃圾。在之前我就将许多时间白白送给你跟你的前任了,所以就算再次陷入那种状况,我也不会感觉痛苦什么的。我师傅在教导我的过程中也一直梦想着要让欧罗涅学派复活,而我对配合他的口味还有点兴趣。但是师傅过世之后,我就没必要去配合谁的口味了。是的,我连自己的口味都不想去配合。我一直活得像垃圾。我想我可能是你最喜欢那一型的人类。”
辛斯赖夫微笑了。雷泽双手抱胸,说:
“所以就算你要把我的时间拿走,我大概也不会发狂。但是那位朋友的情况不一样。虽然说起来很可笑,但我只有在跟他们见面之时,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类,不管谁说什么,我都很珍惜这样的情感。许许多多为了这种小小情感而浪掷生命者的例子,我想没有举出的必要。”
雷泽吐出了一口紫色的光之气息。
“这也没办法。人类会变得怎样我不想过问。但是如果进一步谈到半兽人的问题,我的立场就有可能出现极端的变化了。”
“真是个可笑的家伙。”
“谢了。感谢你与我站在相同的立场。如果有时间有条件,我很想跟你一起嘲笑雷泽,但现在就是没时间没条件。来,快说吧。”
“什么意思?”
“人类会将他们造出的时间全都传送给你。对吧?为这个愚蠢的种族默哀吧。这愚蠢的种族生出了你这怪物。光是因为犯了生下你这个错,人类就算全部灭亡也是活该。他们灭亡的方式是永生,这就是最适合他们的刑罚。但是半兽人又怎么样呢?”
“你的预想应该会是对的。”
“意思是它们也跟着一起获得永生?”
“是的。时间是优比涅与贺加斯存在的原因。”
“也可以说是森罗万象产生的原因。你将森罗万象的结局一把全抓走了。嗯。”
“半兽人不会死了,你称作朋友的那个半兽人也没有必要害怕死亡了。连他的死亡我也会带走。现在安心了吗?”
雷泽点了两下头之后就没再把头抬起来。垂下的刘海在光芒中摇曳闪烁着。雷泽低着头说:
“我不要。”
辛斯赖夫面无表情地看着雷泽。雷泽往下俯视着,说:
“对不起,还是要说我朋友的事,我最近又交了个新朋友。这位朋友也很厉害,在向别人展现自己方面完全不曾感到任何困难,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我想先问一下,你这朋友是不是人类?”
“是巨人。”
“……克顿山的巨人?”
“是。”
“欧罗涅派的家伙还真是怪异。”
“没错。不过这也有好处,就是可以弄到从人类身上绝对得不到的答案。我再往下说吧。巨人他很想休息。借用路坦尼欧大王的话说,就是约定好的休息。”
雷泽抬起的脸上带着微笑。
“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人类这些该死的种子,不知道自己创造出的时间有多宝贵,随意浪费,结果生下像你这种怪物。没错,这些人类就算全部死光也没什么话好说,但有一种礼物是他们应得的。优比涅与贺加涅斯给予人类用来代替时间的就是这礼物。这是种想让给人都让不出去的礼物。”
雷泽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摊开。
“人类想要停止创造时间去休息的时候,就应该让他们休息。”
艾佩萨斯唰一下抬起头。看到她僵住的脸,宓与哈修泰尔侯爵都感到了困惑。那是让人怀疑她根本做不出来的强烈怀疑表情。
一脸严肃地望着北方的艾佩萨斯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魔法师……”
“您说什么,艾佩萨斯?”
哈修泰尔侯爵很平静地问,但艾佩萨斯没有去管他。她将视线固定在北方,以恍惚的表情说:
“没错。我们是魔法师吗?是这样的吗?这件事无论所有的神还是我原本都不知道。当然啦。这就是人类的手段,以我们的立场当然很难懂。走到现在我才搞懂所有一切。”
艾佩萨斯突然抬头望天,喊道:
“魔法原本是属于龙的,但是龙也不能夸口自己创造了魔法!龙能自豪的是找到了正确的徒弟!魔法虽然是龙创造出来的,但现在已经不属于龙了,龙应该高兴自己找到了能将魔法原原本本学去变成自己的东西,这最适合不过的唯一堂堂正正的徒弟!”
“艾佩……萨斯?”
哈修泰尔侯爵踌躇地回头看宓。但是宓的脸上也只浮现了一样的困惑。侯爵再次转回去看艾佩萨斯,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艾佩萨斯笑着流泪。
她慢慢回过头去对着宓与侯爵。
“人类啊。”
“咦?”
“美丽、善良、丑陋、邪恶的人类啊!以善良的心肆行邪恶,以无比恶毒之手抚摸花束,这忘恩负义又可爱的种族啊!可恶的家伙!到底你们是什么呢?为什么能同时引发这么强烈的爱与恨的种族会踏上这个世界呢?”
宓跟哈修泰尔侯爵都用冻结般的表情看艾佩萨斯。
“我喜欢你们。”
“艾佩萨斯?”
“走吧!”
哈修泰尔侯爵感觉头都晕了。眼前的艾佩萨斯刚才还是第一次见面之时的那个年幼少女。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巨大到一眼看不完了。该死,这还算是龙吗?艾佩萨斯喘得肩膀上下起伏,激动地大喊:
“走吧!龙要走了。龙的徒弟、龙的继承人、龙的孩子展现出的样子,你们要看清楚了!你们将不会认同龙说的话,龙也不在乎你们认不认同,但龙还是要走。宓!哈修泰尔!走吧!所有龙与龙的朋友龙魂使们啊!走吧!”
此刻整片大陆上唯一有专属之龙的龙魂使蕾妮正用惊慌的表情望着片刻之前还坐在身边的男人。头上戴着的帽子飞起滚上了防波堤,蕾妮却一点也不在意。这一刻戴哈帕港这座美丽港口都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可是那个男人却似乎被某样东西吓到,突然站起身来瞪着北方。蕾妮小心地呼唤那个男子。
“基果雷德?”
基果雷德的钓竿被波浪卷走,在海面上浮浮沉沉。他已经不再是跟蕾妮一起坐在防波堤上钓鱼的平凡男子。身为语言与表情无法传达出的情绪都能互相交流的龙与龙魂使,蕾妮被基果雷德的激烈情绪变化吓了一大跳。但是她并不害怕。基果雷德的情绪中完全不存在一点愤怒。
蓝龙基果雷德紧咬的嘴唇间传出了呻吟声。
“大王啊……!我也一起去!”
“龙!”
托尔曼.哈修泰尔犹如被弹起来般猛然起身。格兰吓了一跳,温柴则是跟着站了起来。托尔曼直直站在房间正中央,翻起了白眼。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喊着些什么,但一句都没有进入托尔曼的耳朵。一辈子当中连一次都没有感受过,也不认为有机会感受的强烈感觉袭来,弄得托尔曼简直快昏了过去。
“呜哇哇!”
托尔曼朝门的方向冲去。他将挡在面前的椅子踹开,朝门飞奔的样子,艾赛韩德看得一脸啼笑皆非。但是温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追了上去。犹如在滑行的温柴抓住了托尔曼右边的肩膀。
“喂,你搞什么!”
下一个瞬间,温柴目击了天地位置的极端变动。托尔曼用左手抓住温柴的手,将身体往后扭,温柴直接飞上天空撞上墙壁。温柴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就只有在空中缩起身体减少冲击。用这种方式将温柴甩开的托尔曼将门板撞到空中,跑出了门外。
然而托尔曼没再继续跑。穿过垮掉的门冲出来的人们都看到托尔慢跪在雪地上凝望北方的背影。被抛弃的小孩,痛苦的流浪儿托尔曼不存在了。托尔曼举起双臂,以龙魂使的身分大喊:
“龙啊,是龙啊!”
龙之圣地,大迷宫最深的湖中,神龙王巨大的身躯并没有丝毫移动。但是它自由而浩瀚无边的思维却跳着强劲的脉搏。在最幽暗的深水中,神龙王说:
“别受任何阻碍,走吧。你就是我。”
水用像瀑布一样的方式,但是跟瀑布完全相反的方向朝上喷溅而起。大迷宫全体都震动了,迷宫中的湖水犹如爆发般分开,其中金黄色的巨大身躯冉冉升起。飞散的水滴击打在大迷宫的石壁上,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从溅起的巨大水花间挺立而起的神龙王发出了充满力量的呐喊:
“艾佩萨斯!龙!神龙王啊!快去!”
飞上空中的雷泽踏着丰富得充满空间的光,再次翻身。从眼侧经过的无数道光芒浊流虽然亮得让人差点看不见东西,雷泽还是集中精神追踪着辛斯赖夫的轨迹。雷泽从无数道飘浮往来的光芒中好不容易发现了辛斯赖夫的身影,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在最后一瞬间,雷泽的手往下一挥。
“火球术!”
雷泽的手中飞出的火球避开了辛斯赖夫的身体,直接击中了积雪的地面。泮泮泮泮泮!冰爆裂了,跟房子差不多大的冰块与水蒸气和冰箭一起冲上高空。这底下原来是海。
围绕着时间轴转、本身就是时间的光发出了惨叫,朝四方分散。这段期间飞起的一块块冰块就像雕琢得最精细的宝石发出光芒来,蹂躏着所有的空间。辛斯赖夫的嘴角朝上弯曲。
“蠢货!你是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用邻居的名义践踏的那种最常见的卑鄙之人!”
冰面裂开,处处都有海水涌了上来。辛斯赖夫踩着碎裂的冰,飞上了空中。原本飘浮在天空中的雷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冰块疯狂地飞上空中,虽然也朝辛斯赖夫身体周围飞去,但却没有任何一块碰到他的身体。辛斯赖夫踩了一下沉入海中的巨大冰块尖端,朝上弹起。雷泽并没看到辛斯赖夫逼近他眼前的手。
“咳咳!”
像抓苍蝇一样一把掐住雷泽脖子的辛斯赖夫开始将雷泽往下压。雷泽拉住了辛斯赖夫的手,腿无力地挣扎着,但辛斯赖夫紧勒他脖子的手并没有动。辛斯赖夫似乎想要借势将雷泽甩过自己肩膀摔到冰面上。
“呜哇哇哇!”
就在撞上冰面之前,雷泽突然从辛斯赖夫的手中消失了。辛斯赖夫赤手空拳地打中冰面,冰马上就破裂开来。辛斯赖夫咬着牙,闪身弹开。海水涌上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辛斯赖夫踩上了稍远处的冰。雷泽在远处歪歪扭扭地起身的样子映入了他的眼中。虽然腿正软弱无力地抖着,但雷泽笑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辛斯赖夫。”
辛斯赖夫嘻嘻一笑,朝雷泽走去。注视着逼近自己的辛斯赖夫,雷泽慌忙说:
“想想!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现在在做毫无意义的……”
“我在行动!”
回答的同时,辛斯赖夫的腿飞来了。雷泽还来不及惨叫就弹了出去,深深钻进雪堆里。鲜血在白雪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雷泽在让全身犹如火烧的疼痛与冰冻的感觉中被放逐,不断喘气。
“当然啦!我会成为时间。会成为结果!会成为虚空、凄凉、悲哀!我这些行动能有什么意义吗!哈哈哈!”
雷泽放弃了起身的努力。他虽然有可能站起来,但恐怕一站起来就会马上昏过去。所以雷泽拚命想翻过身来躺着。疼痛以每秒几十次的频率攻击着雷泽的身体各处,雷泽发出了惨叫与辱骂,好不容易才能将身体翻成脸朝上。辛斯赖夫看到雷泽这样,冷冷地笑了。但是雷泽的口中一流泄出微弱的声音,辛斯赖夫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黄毛丫头!”
“说什么?你!”“叫我吗?腼腆的老伯?”
辛斯赖夫面对自己急速停下来的身体,连发出一声咒骂都没办法。因为现在他连嘴唇的动作都受到了控制。葩浮上表面来,辛斯赖夫只能诅咒着朝后返。葩静静看着雷泽的样子,等待他说话。雷泽好像对自己的肺还没爆掉十分感谢,说:
“看你这么简单……就能站出来……黄毛丫头好像赞成那个白痴啊。”
“应该说我不反对。”
“现在你还憎恨什么……对那东西的憎恨……甚至让你放弃了自己的个体性。”
“憎恨?我没有。”
“是……吗?”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在失去的时间中被准备好,从虚无中诞生。我的个体性原本就是这样。”
“为什么……”
“居然问为什么?这个问题应该问你吧。你之前为什么那样生活昵?”
雷泽用虚弱无力的眼睛看着葩。葩用不带一点激动,但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的方式说:
“你刚刚用自己的嘴说了出来。你是垃圾,你是赌徒。那么我也能大致猜出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很明显吧。每天到了很晚的时候才摇着因宿醉而剧痛的头醒来,一睁开眼睛,第一个冒出的情绪就是没有地方可去造成的困惑与挫折感。没事可做的痛苦也将袭来。何况你还是个魔法师。那你应该会习惯性地记忆魔法吧,可是明明就不知道这些魔法到底要用在哪里。自己都觉得很悲惨了,还要把寻找食物当成最高贵的一件事,口中还要喃喃地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有时你弄得到食物,有时弄不到。如果弄得到,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吃东西上面。如果弄不到,就对自己说:‘空着的肚子可以让自己的头脑清楚’,但这清楚的头脑却无事可做。从这时起,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想想到傍晚赌场开张前为止要怎么打发时间了。”
雷泽很想拍手,但因为疼痛与伤口而做不到。‘说得太正确了!’雷泽开始想自己一直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接着对于自己居然会这样想感到很惊讶,咬住了嘴唇。
“这样一来你会想,如果有人来帮忙自己打发这漫长的时间就好了。有时你会想,如果天天都能从早到晚赌博就好了,对吧?我也知道其他赌徒也都会这样想。偶尔,很难得地,你们会找到一群过着同样生活的家伙,不受时间的限制拚命烂赌。但是这并不常发生。大部分的日子里,你都会在漫长的无聊中挣扎,难过地等待夜晚的到来,最后带着疲倦得不得了的精神上赌桌。也可能早已喝得有些醉了。一面想着这讨厌得要死的赌博就是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一面开赌。每当抓起一张牌来,就又欺骗了自己一次。”
“那个,黄毛丫头……”
“我不知道你想出了什么藉口,但请你安静一下。就算你讲话我也不会听,而且讲话对现在的你而言又太过吃力了。你会去想:赌桌上的焦躁感、逼得人无法呼吸的紧张感、燃烧烟草的烟雾、混在一起跳着舞的牌实在太有趣、太刺激了。赌局结束之后,抱着晕眩的头起身的时候,你偶尔会这样想:我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然后倒头就睡。你很清楚知道这些事情都会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重新发生。”
葩发出了痛苦的目光。
“从很久很久以前起,你就已经把你的时间全部交给别人了,对吧?”
“是的。”
雷泽被自己清楚到奇怪的发音吓了一跳。葩点了点头。
“你很清楚这一天最后都会在无聊与虚空中结束吧?既然这样生活在赌场里,总有一天会被某人所杀,或者你自己自杀,这你也很清楚吧?也许也有点机会可以活到老死,不过那跟被杀也没有任何差异,这你自己也知道吧?”
“是的。”
“我也是这样。”
“黄毛丫头……你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我是垃圾,就像你说的,是个混混……能发出如此灿烂微笑的你绝对不是的。”
葩一时间无言地注视着雷泽。雷泽认为她的眼中闪耀着光芒之时,葩朝后返了一点,淡淡地低声说:
“你看到的是你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不,不对。葩!等一下……!”
“对不起了,欧罗涅。我不是你喊的人。”
雷泽紧咬住牙关。“辛斯赖夫!”
“没错,是我。”
回答之后,辛斯赖夫的膝盖弯下了。跪在雷泽身边的辛斯赖夫将右手朝上举。
“你那些怪异的朋友们都不会死,但我会帮忙让你死个痛快。接受你约定好的休息吧!”
雷泽并没有任何感觉。照理来说这时恐惧应该会逼近才对,但雷泽并没有感觉到恐惧。他的胸中除了找不出理由的惋惜之外,并没有任何东西。所以就算雷泽看见了辛斯赖夫的微笑,也没有任何想法。
这时震撼天地的巨大喊声传来。
“我要审判!”
听到艾佩萨斯的号令声,辛斯赖夫转过身去。看到黑暗中浮现的金龙躯体,他迟疑了。在黑暗中徘徊的无数光芒在龙金黄色的躯体上造出一道道绚烂的纹路,让艾佩萨斯闪烁着超现实的光彩。艾佩萨斯再次朝辛斯赖夫大喊:
“我要审判!”
“审判什么!”
“你跟所有人类!”
辛斯赖夫朝后闪身,摆出了准备对付艾佩萨斯的姿势。乍看之下就像黑暗中冒起的一座金山,这样的艾佩萨斯低下头来看辛斯赖夫。在它巨大的身体下,辛斯赖夫发现了两个人类。
“宓!”
宓面带痛苦地看了看辛斯赖夫,说:
“你好,葩。”
葩并没有浮现到前面来,只有表情冷峻的辛斯赖夫站在那里。宓的双眼变得透明。
原本站在宓身边的哈修泰尔侯爵以燃烧着愤恨的眼睛瞪着辛斯赖夫,慢慢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然而侯爵并没有往前冲,只是将剑竖在地上,双手放在剑柄顶端等待着。
神龙王,请说!
艾佩萨斯注视着这样的侯爵,发现他的确是个龙魂使。‘你当我的龙魂使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哈修泰尔侯爵。’思绪就像来临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艾佩萨斯朝着底下的辛斯赖夫说:
“审判前要先听答辩。要先给你说话的机会,还是你要先听龙说话,辛斯赖夫?”
“说吧。”
艾佩萨斯挺直身体,她那巨大的头从高空上方俯视着辛斯赖夫。
“好好思考之后再回答。我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本人的意志。我代表的是所有的龙族。如果是作为个体,我恐怕连这个地方都到不了。所以我下的审判里面,作为龙个体的艾佩萨斯,那个拥有憎恶与爱好者的意志不会介入。而且这件事连所有神的意志都不会介入,理由你自己也很清楚。”
“当然。这是跟必灭者复活相反的状况。”
“是啊。那些不灭者都死了。用死这个字,跟事实好像完全搭不上边,但这种情况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然而龙说的不只如此。”
“啊,是的。因为你是龙。要是精灵在这里,卡兰贝勒的旨意就会介入。如果有半身人在,德菲力的旨意就会介入。但是这里只有你龙在。”
“没错。所以你的行为会在没有其他任何意志介入的状态下,受到公正的审判。由那无情的时间轴与龙来进行。”
“这我懂。但还有一个我不懂的琐碎问题。我做了什么要受审判的行为?”
“你的存在。”
辛斯赖夫将左手往旁边一甩,大喊:
“那要由时间来审判。愚蠢的龙啊!我用不着接受你们这些在时间之轮里面跑的老鼠审判!你怎么能审判我!你是时间中的存在体,我是时间之外的存在体!连诸神都是时间中的存在体,所以没办法介入我的事,这不是从你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吗!你怎么敢……”
“时间是谁创造出来的呢?”
艾佩萨斯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用严肃的语气说话。辛斯赖夫闭嘴了。用沉重的眼神盯着辛斯赖夫,艾佩萨斯斩钉截铁地说:
“是人类创造了时间,就算像你一样自大的家伙也无法否认这件事。人类才是时间的匠人、时间的父母。你是为了时间本身来到这里的。而你就成了所有人类的孩子。”
艾佩萨斯暂时停止说话,她的声音化为毫不动摇的共鸣声再次传来。
“从这一点来说,其他所有种族与龙,甚至诸神之所以都无法介入,有个最重要的理由。因为时间是人类创造出来、属于人类的,他们如果愿意把他们的时间都交给他们的继承人——你,这是他们的自由。”
辛斯赖夫以挑衅的眼神瞪向艾佩萨斯,说:
“这样说来,你的审判之类的东西就更师出无名了。我从我的父母那里继承他们创造出的东西,你有什么好审判的?”
“审判你是否真是人类的正当继承人。这件事必须由不是人类也不是你,与诸神也毫无关系的龙来办。”
辛斯赖夫沉默着抬头看了艾佩萨斯一会。光是看到艾佩萨斯的巨大身影就足够让人的敬畏心油然而生,然而辛斯赖夫的心中却完全没产生这样的情绪。一阵子之后,辛斯赖夫笑着说:
“这还真有趣。”
辛斯赖夫迅速回头瞥了后面一眼。时间轴不断在黑暗中保持急速的辉煌旋转。螺旋形流动飞散的光在空间中无尽地持续着回旋舞。辛斯赖夫再次看了看艾佩萨斯。
“还真有趣……没错。审判结束后,如果认同我的存在,你们自己就会在既定的命运中乖乖消失吗?”
“是的。”
艾佩萨斯以龙的身分回答了。辛斯赖夫用充满兴趣的眼光去看艾佩萨斯。
“就是这样。龙会客观地进行审判,如果龙审判的结果支持你存在,那么龙族就会接受灭亡。”
哈修泰尔侯爵紧咬的下巴掉了下去。如果创造出时间的人类都将时间交付给了辛斯赖夫,就等于时间不会再被交付给其他存在体与诸神。他们会跟人类一样永生,而永生从另一种层面的意义上说就等于灭亡。但龙却说它们会接受这样的命运。虽然创造出时间的明明就是人类。
然而艾佩萨斯没忘记用与刚才一样严肃的语气补充一句:
“但是,如果龙的审判不支持你,你将会成为时隔三百年之后首次遭金龙攻击者。不,这样说不太对。你将成为诸神离开这世界之后第一个以一身承受全体龙族攻击之人。”
“这真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啊,呵呵呵。”
辛斯赖夫对这恐怖至极的威胁似乎完全不担忧,还是充满豪气地笑了。艾佩萨斯压抑着自己问道:
“我问龙。你是人类的正当继承人吗?”
辛斯赖夫爆发般地大喊:
“愚蠢的蜥蜴,没错!如果人类不同意我存在,我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出生!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为什么还要问!就是因为人类想要,我才会出生在这个世上!”
艾佩萨斯皱起眉头看着辛斯赖夫。辛斯赖夫突然转身走向倒在地上的雷泽。他的手一把抓住了插在雪堆中的雷泽的后颈。雷泽就像一个很轻的手提包一样被举了起来,吊在空中晃荡。
“问问这家伙吧!我叫你问问这混蛋怎样抛弃自己的时间!问问这个堕落的赌徒怎么对待他创造出来的时间!”
就算艾佩萨斯真这样问,雷泽以现在的状态也没办法回答。抓着雷泽摇的辛斯赖夫将他往前一丢,雷泽在白雪上留下了一道血迹,又插到了雪里头。‘这实在不是值得向别人推荐的体验。但是想代替我体验这些事情的家伙倒是还有几个。’在快晕倒的痛苦中,雷泽这样想着。
辛斯赖夫似乎对雷泽毫不关心,举起沾满血的手,指向哈修泰尔侯爵。
“再问问那家伙吧!”
哈修泰尔侯爵的眼神闪烁着,但还是继续无言地等待。
“那家伙死了,可是又复活了!不只是那家伙。无数曾经死去的人都复活了!这是什么意思?”
艾佩萨斯慢慢地回答:
“意思就是你让时间停止了。”
“仔细搞懂问题,好好思考再回答吧,蠢货!他们是因着什么复活的?”
“惋惜、思念与痛苦。是因为残留的Hjan吧。”
“没错。他们并不满足于送给他们来代替时间的礼物!他们要的就是创造时间。不是为了你们龙或其他无数的众神,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想要不断创造出时间,这就是永生!为什么没有人想死?为什么人类把自杀看成罪恶?因为他们想要永无止境地去创造出时间!这件事到现在为止都没人可以满足他们。为什么会感到虚空?为什么从出生起就感到痛苦?为什么到死为止都有种缺乏感,无尽徘徊寻找着一些自己都搞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明明知道没有东西可以满足他们,为什么还要无止境地在这孤寂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他们寻找之物的孤寂世界上徘徊?打从一开始,能满足他们的东西就根本不存在!”
辛斯赖夫指着自己说:
“然而现在有了我。而且他们只有我。优比涅与贺加涅斯愚蠢地给予他们的死亡,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礼物!只有我,才是人类内心深处最大的盼望。能永远将他们创造出的时间不断带走的人,就是我!只要有我在,他们就可以永远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不断创造出时间直到永远!”
艾佩萨斯陷入了抑郁的沉默之中。辛斯赖夫朝着她坚决地说:
“如果人类不想要我,我根本不会出生,就是因为人类想要我,才有了我,所以我就是人类的正当继承人,而且还是独一无二的正当继承人。快,傲慢的龙啊。你想搞些审判之类的东西吗?快宣告我就是人类的正当继承人!”
代替一言不发的艾佩萨斯回答辛斯赖夫的是哈修泰尔侯爵。
“你不是我的正当继承人。”
哈修泰尔侯爵右手紧紧握着插在地上那把剑的柄说。辛斯赖夫低头回答哈修泰尔侯爵道:
“你说我不是你的正当继承人?竟然不是其他人,而是你这么说?我复活的最后一个祭品、我重生独一无二的原因,你居然这么说?”
哈修泰尔侯爵并不在乎辛斯赖夫说的话。他右手将剑斜斜地举起。
“就因为你复活,我才能跟这身体结合!你用你的死亡让我活了过来,让我重生!这样的你居然否定我?”
“我不否认自己是你诞生的原因。然而我不认你是我的正当继承人。”
侯爵一说到‘认’这个词,辛斯赖夫的脸就皱了起来。明明生下了却又不认的孩子……哈修泰尔侯爵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冷冷地说:
“对不起了,我的孩子啊。然而你只不过是扭曲的欲望跟时间双方生下的私生子罢了。”
“父亲,你让我笑了出来。你这样否定自己想要得到的救援吗?连爸爸也是打着邻居的名义否定自己的那种最常见的傻子吗?”
辛斯赖夫取笑似地说。意外的是,哈修泰尔侯爵那冷冷的嘴唇竟含着微笑。
“是的。这还真有效。我很想有小孩,但从来不曾有过。我所创造出的唯一孩子居然就是这个怪物,而且我还没办法认他,这真是相当讽刺的一件事。我现在才发现只有他们,我一直恶意冷待的那些养子,才是真正唯一继承了我血缘的人。”
暂时停止说话的哈修泰尔侯爵将声音压得极低,耳语道:
“托尔曼,原谅我吧。”
跪在空无一物的冰冷地面上,托尔曼抱着自己的肩膀,开始抖了起来。格兰想走到他身边,但被伊露莉的手阻止了。格兰对伊露莉发出疑问的眼神,但伊露莉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加解释。
不知什么时候,清冷的眼泪滑过了托尔曼,哈修泰尔的双颊。托尔曼喊出了他以前不被允许喊,也从未喊过的:
“爸爸……”
哈修泰尔侯爵再次抬起头,同时举起了剑。直直指出的剑尖对准的正是辛斯赖夫。哈修泰尔侯爵用锐利的眼光瞪着辛斯赖夫,说:
“我不承认你的存在,辛斯赖夫。不只如此,我会除掉你,接受我自己的灭亡,来完成我的归宿。”
“完成你的归宿?你?”
“没错!金龙艾佩萨斯,说吧!你是一切飞禽走兽之王。复活过的那些人怎么了?”
艾佩萨斯虽然惊讶,还是无言地抬起头。头犹如刺入天空的艾佩萨斯马上进入了自己的内心,进入了全世界。
从炫目的剑光中找出刀刃可以刺入的空隙,艾卡德那毫不犹豫将剑往那里插去。死亡骑士发出了惨叫,挥动起斧头,但手臂上已经没了力气。艾卡德那将身体往前压低,用肩膀接下斧柄,然后顶起了死亡骑士的下巴。死亡骑士喷出黑烟的同时倒下了,艾卡德那收回了自己的剑,回答刚才传来的说话声:
“是的,爸爸!它们回去了。我现在很忙,别再呼唤我了!我会丧命的!”
龙斗士艾卡德那这样喃喃说完,再次朝眼前逼近的死亡骑士发出了怪声,向前突击。
从遥远高空横越大陆东岸的基果雷德瞄了一眼下方闪烁的小白点,那是孤独海鸥号的甲板。它令人惊异的辽阔视角很清楚地看见甲板上的海盗们僵着一张脸仰视着自己的样子。基果雷德在孤独海鸥号的周围盘旋了一圈,向死者致意之后对自己的内心喃喃说道:
“它跟它的复仇心一起回来了,神龙王。”
不只是他们,艾佩萨斯朝向整片大陆的处处都发出了疑问,大陆也‘回答了’独一王者的疑问。克顿山用不是声音也没有意义的、坚定郑重的语言哀悼着自己真正的主人之死。俯视乔兰的卡雷翰塔借用环绕塔身的强风来告知贝伦.寇达修的死亡。此外还有无数的回答传来。这片大陆透过所有语言、意义与感受回答了艾佩萨斯的问题。
将直挺挺抬起的头放低,艾佩萨斯仔细看着哈修泰尔侯爵。
艾佩萨斯看到这么多放弃了复活与永生,飘然进入死亡之人的样子,感觉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然而这时不需要她说话。艾佩萨斯将接收到的所有回答都传达给哈修泰尔侯爵与辛斯赖夫。哈修泰尔侯爵点头,说:
“你留下的所有克利祭司也都回去了。辛斯赖夫!他们并没有等你,而是跳到冰川裂隙里去了。他们不想要永生!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也很清楚。”
辛斯赖夫一脸苍白,咬牙切齿地盯着哈修泰尔侯爵。
“他们并不想单单当个时间的匠人,而是想为自己而活。灭亡是完美的归宿,死亡是时间匠人最终的作品。他们成全了自己,放弃了所有一切,回到了他们的死亡当中。他们不承认你!”
辛斯赖夫深深地呼吸了一回。振动的光束让他的形体变得混乱。
“也许吧……那又怎么样?”
“你说什么?”
“所以呢?就算过去的亡灵回到过去又怎么样呢?他们原本就不属于此刻,打从一开始就跟这时间没有关系。而这个时间的所有人都支持我。我只想跟现在合一,不想跟亡灵般的过去合一。”
‘那就是你想要的时间吗?’把自己当作尸体埋在雪堆里,将双方的对话全听在耳里的雷泽这么想。‘原来你想要合一的对象时间就是现在。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个时间的所有人都支持我。问问他们看看。有谁想死?已经死去的人不算,我是说现在创造出时间的人。现在在那边像条虫一样蠕动的那个赌徒,就是最靠近我们的例子。看看他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样子!”
在攻击自己的侮辱中,雷泽感觉这不是一个应该带着自尊去回答的那种问题。他问自己:‘你真想死吗?’雷泽再次思考。‘可恶!自己好像完全成了个笨蛋。’
哈修泰尔侯爵皱起额头,闭上了嘴。辛斯赖夫往前走,说:
“难道不是这样吗?”
“应该是。不去说那些复活的人,从现在此刻起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家伙里面应该不会有想死的吧。与其像一个英雄而死,那些虫子宁可像个乞丐而活。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非难的东西。”
这一瞬间,哈修泰尔侯爵将剑往旁边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