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符文之子2:德莫尼克》作者:[韩]全民熙/译者:张婷婷【完结】 > 德莫尼克 卷七 躲避者,寻找者.txt

  Outgrow【第十四章】 成长.2

作者:韩-全民熙/译者:张婷婷 当前章节:1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黎安学姐,我能和你坐在一起吗?」

学弟仿佛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并且突然出现在面前,使得黎安有些尴尬。她有些勉强地朝他笑了笑。他——利尔里德男爵的幺子派崔克——是唯一一个能与她一起坐在贵族学生特别座上的学弟。与此同时,他也是即将取代黎安成为下一任葛罗梅学院内民众之友学生小组的领导者。

「坐吧。」

过了一会儿,餐点来了。侍从和仆人们推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到他们的面前。当然,这也是仅限于贵族学生的待遇。

「你那些朋友呢?」

「他们都在那里。」

派崔克的父亲是民众之友成员,因此他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的性格非常活泼,即使对方不是民众之友成员,他也能轻松地打成一片。而且他从不向那些外人表露自己的政治立场,又能熟练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和行动;就连兰吉艾当时都对他刮目相看。

「吵架了?」

「没有啊。我想学姊大概想找人聊聊天吧。」

「他们会误会的。」

「学校里谁不知道学姊对男生没兴趣呀。」

派崔克脸上勾着一抹坏坏的笑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怕有人说我想要高攀伯爵家门吗?别担心,我父亲才不入令尊大人的法眼呢,他不过是个没事钓钓鱼的农夫罢了,最近好像又迷上马球了。」

「他还真是兴趣广泛啊。」

两人当然对利尔里德男爵为何如此都心里有数。不过在某些场合中,他们绝对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您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听派崔克这么说,黎安这才惦记起自己此时的表情;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又下雪了。」

「干下雪什么事嘛。」

她不假思索地回应。派崔克不禁笑了。

「您是不是想念那个辍学的学长呀?」

「你这小子为什么总喜欢戳别人的伤口啊?」

没胃口。她握着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戏弄着盘子里的豆子。一旁的派崔克早已把饭都消灭光了,站起身对她说:

「毕业后也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哦。」

「哦。」

她随意应声。但派崔克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可别像某人那样一去就没了音讯,害我像你这样望穿秋水哦。」

「臭小子······」

派崔克用最快的速度跑开了,留下黎安低头望着自己的盘子发呆。那几颗怎么都叉不起来的圆滚滚的豆子旁,还剩了一大半的食物。她也不管其他学生的想法,打算就这么浪费掉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回到宿舍,侍从告诉她有一个给她的包裹,还来了一位客人。听到这话,黎安的心跳蓦然加速了,她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推开了门。

「阿玛兰斯小姐,你好!」

原来是西维亚·德·亚尔松。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都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就连语气都不那么友好。

「你怎么来了?」

黎安将书往桌上随手一扔,伸了个懒腰便朝茶几走去。反观坐在她对面的西维亚,却依旧那么端庄淑女。今天她穿戴着一套用银灰色貂皮制成的围巾和帽子,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黎安不禁怀疑光凭阿尔松作为作家的收入,怎么买得起这种东西?

「每次我来,你都表现得那么冷淡。尤其像今天这么寒冷的天气,我走了好多路,心都寒了。」

黎安很想告诉她干脆就别来好了,不过她最后还是忍住了。

「对不起。上课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这样对你。」

「我能理解。上课一定很累吧,我不会放在心上。」

她们总是说着这种貌似热情的话,最后黎安还不得不违心地对她说欢迎下次再来。

「你是来为我上课的,怎么能这么说呢?」

如黎安所说,西维亚到这里来,是应阿玛兰斯夫妇的请求,教导她社交界的最新传闻、人脉以及礼仪规范。但是在对此毫无兴趣的黎安眼里,这绝对比做功课还要痛苦。

「只要你多用点心,就不会觉得它只是功课,而是一种乐趣。」

「我会努力的。」

黎安只担心母亲将会收到的报告,因此不得不这么说。

侍从端来各种茶点,到了半个小时冗长的社交界轶事时间了。之所以没有睡着,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消息说不定会对民众之友有帮助。讲到阿尔宁公爵时,黎安顿时紧张起来。

「好像他现在还没有醒呢,也没人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苏醒过来。」

从西维亚转述的流言蜚语中推测,贵族们似乎打都不知道现在有两个乔书亚。虽然这种消息很容易从仆人的口里传出来,但看来似乎还是没有什么人相信这么荒唐的说法。

「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万一他真的醒不过来,会由谁继承整个阿尔宁家族。公爵过世的女儿虽留下了一个儿子,但那个女婿也不明原因地自杀了。因此,也有人说继承权会落入旁系血亲手里。」

黎安说道:

「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西维亚点了点头,话题又转向了旁系血亲,涛涛不绝地说起现在谁的顺位比较高、谁更老实、谁的风评较好、谁最近生活放荡因此在社交界的评价转变之类的传闻。

黎安此时脑袋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从夜行者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刺伤乔书亚·冯·阿尔宁的正是那个人形娃娃,而且莫洛本来似乎还打着公爵的主意。她与兰吉艾是收到亡命议会的命令,才定下周密的计划,但现在回想起来,小公爵发生这样的事,不能说与自己无关。

尽管知道或许事情本来可能更糟,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对小公爵目前的状况有一分责任,又或者,这不过是因为窗外的雪让她多愁善感起来,才会有这种想法。

「那么,阿玛兰斯小姐,我期待下次的拜访喔。」

「好的。那就麻烦了。」

西维亚恭敬地行了礼便离开了。黎安终于卸去了全身的紧张,舒服地躺进椅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觉得特别累。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支起身子。现在的她准备好了要接触有趣的新事物,来一扫一整天的烦闷。做些什么好呢?她想了想,突然想起自己有个包裹。于是她立刻跳起来,跑到门口拿起那个宽宽扁扁的包裹;里面会是什么呢?画框?

仔细一看,包裹一角的纸已经有些破损了。也许是运送包裹的人不小心弄坏的吧。这是常有的事,用不着为此怪罪仆人,她也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了,平常地打开包裹。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一幅被裱在框架里的画。看到这幅画的那一刻,黎安一整天的坏心情全部一扫而空了。她忍不住感叹:

「哇!」

画里的金发少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微笑,这抹微笑的含义,黎安再清楚不过。偏偏实在太难见上一面。那素净的双颊上流转着红晕,纤细的脖子、肩膀、疏淡的眉毛,还有略微鼓起的颧骨,和一双好像正在望着谁的熠熠双眼。是在望着画画的人吗?若是这样,那个画家实在是太幸福了。

上次见到兰吉艾的妹妹兰吉美,还是半年前的事,距前次和兰吉艾一起去看望她,则是更远之前的事了。黎安还记得那时候她开玩笑说要兰吉美嫁给自己时兰吉艾的表情;那时候的他们多快乐。

黎安和照顾兰吉美的萨博兄妹也关系良好。她和兰吉艾都知道迪昂考尔德喜欢兰吉美的事,即使是现在,无论谁对他妹妹好,兰吉艾都会真心相对。

黎安仿佛可以听到画中人的笑声。

她完全明白迪昂考尔德送来这幅画的原因,他一定是想把这幅画交给兰吉艾,但却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事实上,黎安也没有办法联系兰吉艾,因此她也只能暂时代为保管,等遇到兰吉艾再交给他了。当然,他一定也想让黎安看看这幅画吧,尽管包裹里连张纸条都没有,但不用多说,黎安完全明白他的用意。

黎安开怀地对着画欣赏了好久,接着便开始犹豫该把它挂在哪里。若真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么也只能挂在壁炉上方的墙上了。一想到兰吉艾来了,一眼就能看到这幅画,黎安的心情也随之雀跃。

翡翠城里下着同样的雪。坐在乔书亚床边的瑞秋望了望玻璃窗格外,干脆把整扇窗都推开了。冷风很快冷却了她两颊的温度。壁炉里的火依旧烧得很旺。茶几上,放在精致托盘里的茶杯和茶点盘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转眼间,瑞秋也已经在翡翠城住了两个多月。不需要做事的她,每天过着安闲的日子,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甚至还有女仆跟着伺候她。这种日子是普通人家出身的瑞秋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阿尔宁公爵得知她担心那些她跑来这里后丢在家乡的家人,立即与蓝珊瑚岛取得联系,保证她的家人能从此过着安稳的日子。公爵还告诉她,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帮她完成。

于是,背景、出身、家教等各方面都不入流的瑞秋,就因为是乔书亚的朋友,得到了阿尔宁公爵夫妇的热情款待。正因为这样,整座翡翠城也都对她另眼相看,丝毫不敢有所怠慢。她没什么好再奢求的,出身平凡如她,不免会想若是能永远过这种日子该多好啊。

「呼……」

事实上,她留在这里的初衷是那个叫露易丝·史特罗的医生所留下的医嘱。现在医学治疗已经无大碍,于是转而致力研究着灵魂治疗——因此最近忙的焦头烂额——的史特罗说,既然不知道小公爵到底会想回答谁的话,因此所有与他亲近的人都得留在他身边。不用说,公爵夫妇当然希望瑞秋和麦克斯明能留下来。既然是为了乔书亚,麦克斯明自然无法拒绝,对瑞秋来说,亦是如此。

生活是那么地安闲,每一天的日子都大同小异。反观几个月前三人从海肯一路经过卡拉伊索、无人岛、海螺岛等地颠沛而来的惊心动魄经历,好似一场梦。乔书亚仿佛梦里的睡美人一般静静地躺在这里,而她和麦克斯明就像是一对始终守在这里的好朋友。

不,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她还是今年初春才认识了乔书亚——话说回来,其实是不过是自己初次邂逅了那个叫麦斯·卡尔迪的演员。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自己现在竟然会身处于此呢?

这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而她也有一些事情瞒着乔书亚;现在告诉他,他听得见吗?或者说,即使听见了也无法回答?

瑞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转头望着乔书亚。麦克斯明正巧在这时走进房来。

「呀!」

他用这奇怪的一叫代替了打招呼,接着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乔书亚,望了很久。

「这小子,会不会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而已?」

「那是不是难度太高了点?」

「是啊,所以嘴唇都睡成蓝色了。」

「是紫蓝色啦。」

「没错,没错,这种颜色差别也只有裁缝能分别得出来。」

若是以前,瑞秋一定马上反驳了,但这次,她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乔书亚的脸说道:

「他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这也太费心思了吧。而且都已经两个月了,怎么可能?」

「你忘啦?这小子可是个演员哦。」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说他睡着在想些什么呢?会不会做梦呀?」

「也许在他以前的提过的那个个人世界里吧。」

「那是什么地方?」

当初乔书亚提到自己的个人世界时,瑞秋并不在场。麦克斯明回忆了一下,说道:

「好像……是个在悬崖峭壁之类的地方,附近好像还有些峡谷、天空……他好像就是这么说的。那是他内心的世界,里面还有幽灵,卡尔斯也在那里。」

「那不是和做梦差不多吗?」

「不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那一定无聊死了。」

谈话又结束了。过了好一会儿,麦克斯明说道:

「那人……死了吗?」

瑞秋本想问究竟在说谁,但最后还是吞回去了,因为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应该死了吧……」

事情都结束了,但自己的手臂却受伤了。那时候,他们两人亲眼看着那个受雇者与船一起沉没。海战结束后,西斯潘尼老人搜寻了附近的海域,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也许他到最后关头都没能挣脱锁链,因此和船一起沉入了海底,但这只是他们的推测。不为什么,他们心里总是存着一丝阴影;到底是什么呢?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麦克斯明问道。瑞秋听了,正色道:

「那你说说看,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不可能,但是……」

麦克斯明望了望乔书亚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我总觉得死亡这个词和那人不会有关系。」

「……」

麦克斯明的话字字说到了瑞秋的心坎里,虽然她知道那人不可能还活着,但心里总觉得他应该不会死掉,他真的就这么死了?

不过麦克斯明很快又摇起头:

「那时候你那一剑把他刺伤了,所以他应该还是个活人对吧?」

「是啊。」

「那么,你那时候怎么会突然之间那么胆大?」

瑞秋的确稍谙剑术,可当时也只是随手捡起那把剑,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时,怎么能拿出这番勇气。

不,她知道。

「乔书亚······」

瑞秋一说出乔书亚的名字,麦克斯明便转过头来。瑞秋继续说:

「还有麦克斯明,我有些话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什么话?」

她呼唤了两个人,却只有一人作答。瑞秋望着乔书亚,因为这原本是该对他说的话。

「那天我拿剑刺向那个受雇者,是因为我真的发火了。」

乔书亚没有回答,麦克斯明也没有。

「我实在无法忍受了。当我突然······看到他的头发和下巴,我突然回想到许多以前的事,我们从卡拉伊索逃出来的经过······」

「你那天受了重伤。」

瑞秋点了点头。

「没错。那也是原因之一·····那天我被他的那双手抓住,骑上了一匹马。」

话匣子一打开,后悔之情也跟着翻涌起来,瑞秋的身子轻轻颤抖着。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在马背上了。我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他的脸。虽然没有看到他的全貌,但若是再次看到我还是能记得。就是那样的金发和下巴······那时他还和我说了话,所以,我再次见到他时就回想起了一切。因为那天他对我说······」

即使壁炉的火再旺也温暖不了瑞秋此时的心情。她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努力试图平静心情。

「他提到了······伊奈丝」

「那个和乔书亚一起演戏的女孩?」

「嗯······」

也许是心急,瑞秋的眼泪夺眶而出。麦克斯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皱紧着眉头。过了一会儿,他从托盘上拿了张餐巾,递给了她。瑞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餐巾当作手帕捂住脸哭了起来。

「那天,你带着乔书亚先离开了,因此最后一幕没办法演。你还记得最后一幕时有人站在帷幕后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你不是还问那人是不是替身演员吗?事实上不是的,那人正是伊奈丝。她穿了乔书亚的戏服站在舞台上,因为她不希望最后那一幕不完整。」

「怎么会这样?」

「没错,但是······」

她停止了啜泣,终于找回一些力量,把话说下去。

「受雇者······他那时候以为伊奈丝是乔书亚······」

风从窗里吹进来,拂动了躺在床上的乔书亚的头发,以及麦克斯明额前的短发。麦克斯明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呆在那里。他慢慢回想起了伊奈丝的脸庞。那时候太暗了,所以她看起来并不是特别漂亮,但却非常稳重。他们说过话吗?似乎只是简单交换了几句话吧。

老实说,麦克斯明也不是没有责任。在最后一幕开演前带走乔书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但换句话说,如果乔书亚没有走,而是留了下来,那么死去的就不是伊奈丝,而是乔书亚了。也就是说,麦克斯明在无意中操纵了别人的生死。

然而伊奈丝却是无辜的,她代替乔书亚死去了。

「乔君,你都听见了?」

麦克斯明凝视着乔书亚,发现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动。这张脸,麦克斯明已经凝视了几个月,因此即使只是最细微的变化,他都能分辨得出来。一直把脸埋在餐巾里的瑞秋也抬起头望向乔书亚。

「乔书亚,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因为长久以来你已经非常辛苦。好几次我想说,但都忍住了······我想,或许等你放下心头的重担后,再告诉你会更好。因为这件事一定又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现在,你的心情平和了吗?会为伊奈丝难过哭泣吗?」

依旧没有回答。麦克斯明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解。他站起身,说道:

「我出去吹吹风。」

麦克斯明出去后,又只剩下瑞秋一个人。她擦了擦眼泪,用餐巾擤了擤鼻子。她可不能让自己顶着这么一张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出去啊。她放下餐巾,又望了乔书亚一眼。该不该说呢?那天的事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乔书亚,那是在无人岛,你降灵召唤科尔内德的幽灵时发生的事。」

「那时我就想告诉你伊奈丝的事······但看到你的脸后,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乔书亚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好像是死了一般。瑞秋的心情有些异样。她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也许换一个情况她绝对不会说,但是现在,连乔书亚是否听得见都不晓得。在翡翠城里度过了安详的两个月时光,并没有动摇她之前的所有想象和一直以来的心情。

现在的她似乎终于可以对自己诚实了,至少一次也好。

「在卡拉伊索的时候······」她望向窗外的眼神渐渐深邃了起来。「那时候,你闯入了我的心。轻轻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夜晚,雪还是没有停。在阿尔宁公爵的书房里,桌上放着一瓶已喝了一半的干邑。

「还记得夏娃死去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

西斯潘尼老人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酒,而阿尔宁公爵却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杯子。

「您为了提了个好建议。」

「不。每当我想起那时候说的话,就感到无比惭愧。」

老人边说边往自己的酒杯里斟满了酒。整个房间都黑漆漆的,只有他们对坐的桌子周围有些微灯光。

「我那时候向你说,无论这孩子是死是活、是成是败,都别去过问。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看看现在的结果。」

公爵摇晃着杯里的液体,最后仰头一口饮尽。他叹口气说道:

「乔书亚并没有死,也没有失败。」

「谁知道呢。这一夜太漫长了。漫长的沉睡令人痛苦。这孩子的沉睡啊。」

公爵再次举起酒杯,刚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我们抓住了暗杀者。」

「没错,我们不用费心去奔走,便能找到他。就像我说的,别试图保护乔书亚,放任他行动,等待暗杀者露出獠牙。而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乔书亚不受那副獠牙的伤害。我们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因此放任乔书亚出入那些危险的地方。这就好像一场赌博,我们真的赢了吗?我们手里还有什么赌注吗?哈哈哈哈哈······」

公爵放下手里的杯子,杯里已经空了。窗外,风呼呼地吹着。

「叔父一直很相信所谓德莫尼克如暴风般的命运······我相信,就是这样的命运救了乔书亚。我还会继续坚信下去,相信叔父所说的德莫尼克命运。我相信这孩子一定会成为公爵,甚至成为一个德莫尼克公爵。我要看着那一天的到来。」

西斯潘尼老人不再说什么。公爵拿起酒瓶,为两只空杯子斟满了酒。

「叔父愿意留在城堡里,我的感激实在难以言喻。夏娃过世时,您都不愿意留下呢。」

「我只是担心万一乔书亚还需要我,所以才留下来的。等他醒过来,我自然就走了。」

「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好多事,您下定决心离开了城堡,守护并壮大着海螺岛。要不是您的船及时抵达卡尔地卡湾,乔书亚甚至根本无法回到翡翠城。我知道旧王国时期,您本来有打算像这样给柴契尔国王迎头痛击的。但无论何时,我们都无法掩藏海螺岛的事。」

西斯潘尼老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书房里漆黑的角落。

「乔书亚去了海螺岛。那里的人们非常拥戴他,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好公爵。」

「可现在,叔父才是海螺岛真正的公爵吧。」

「别这么说。你只是遵守和我兄长的约定,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家族,就算在共和时期也坚持下来了。就像你说的,即使乔书亚成了公爵那时,也无法掩藏我们家族与海螺岛的关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认为应该再隐瞒一段时间会更好。若是时机不成熟,恐怕会遭到国王和别人的非议。我们得一起努力啊。你在卡尔地卡,我在海上,为了阿尔默里克·金·乔书亚,为了他醒来后将成为一个崭新的德莫尼克而努力。」

酒杯轻磋在一起。两人唇边的微笑却都含着一丝苦涩。希望仍旧遥远,却又似触手可及。

《03:成为魔法师的理由》

「我们邂逅 互相怨恨 互相爱恋

最后累了 倦了 坐在草地上望着彼此。

几十载光阴流逝 我们说过的话

成了传说 成了天空中的星

但我们说过的话 却从未提及星星

星星落在我俩之间,滚动着。

原始的火熄灭 冷却 沉重

落下的星星 你们的骨头融化成山峦

能否再生起熊熊烈焰?

花儿绽放,烫热了山峦的心

到底是哪颗远处的星在守望我们

能否指给我看 哪颗才是新生的星?」

□□□□□□□□□□□□□□□□□□□□□□□□□□□□□□□□□□□□

十二月初,一连持续四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翡翠城外、庭院和树林里都积着大约两巴掌深的雪。像这种天气,根本不会有访客,因此花园和马车道上都像铺了一张厚地毯一般,覆着一层白皓皓的雪。

一大早,城堡门前便站着一个人。

到达此处必须经过一大片白杨木林。但是一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人是怎么过来的?难道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这里?或者已抵达很久,以至于痕迹被新雪覆盖了?

两者都不是。

「您怎么来了?」

守卫在门口的士兵问道。来访者回答道:

「走过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您来这儿有什么事?」

「我有重要的事。」

「那么,您是来找谁的?」

「你这个下人,不会连自己的主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守卫连忙压下火气,继续说道:

「若是想见公爵大人,必须先预约……」

「若是公爵大人想见我,还得提前一个月预约呢。别说废话了,快点带路!」

城堡经历了几个月的宁静,习惯了平和处事的守卫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

「您到底是哪位?」

穿着连帽黑斗篷的男子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地说道:

「我是你们的客人!说确切些,我是十二月五日下午四点独自来拜访你守卫的这座城堡的客人!这么说够明白了吗?我告诉你,我向来不会这样向别人解释的,再有什么问题就等明年再问我吧。反正今年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说完这话,那位客人便一手推开阻挡在自己身前的守卫,自顾自往里走了。守卫吓坏了。他真没想到这「客人」看起来个子那么小,竟然一掌就能把身材高大魁梧的自己像推一块面团似的轻易推开。他踉跄了几步,赶忙跟上去,一边喊道:

「不行!」

与此同时,左边的楼梯上,西斯潘尼老人出现了。

「那个,西斯潘尼大人……」

守卫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带着乞求的眼神望着西斯潘尼。可是西斯潘尼老人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客人」,便转身逃跑了。

逃跑的不止西斯潘尼老人,还有他走上二楼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正好在走廊上的麦克斯明。麦克斯明一见到他,立刻这么大叫出来:

「妈呀!」

伴随着一声尖叫,麦克斯明也飞也似的跑了。追在这个来访者身后的侍从们——这时已经多到四、五名了——见状,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放高利贷的?」

「西斯潘尼大人不会是欠他钱吧?」

「实在是太奇怪了……」

最后,从乔书亚房间里走出来的瑞秋,也和他打了个照面。她也不禁惊呼:

「天哪!」

不过瑞秋并没有逃跑。来访者双手叉着腰,眯缝着双眼说道:

「他们见到我这个做老师的都逃跑了。唉,我早就说过了嘛,见到我不要跑嘛。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不逃跑?」

瑞秋得意洋洋的抬高着下巴,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又不欠大叔你什么,何必逃跑呢。」

「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瑞秋的表情随之僵硬了起来。像他这种人要是想找人麻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是蛇皮,他也能拔下几根毛做条围巾出来。

不过这次,他可没这么过分。

「我那艘美到不行的船呢?」

话音刚落,瑞秋便顺着对面的楼梯一溜烟跑远了。

翡翠城说小不小,但要让三个人藏身,还是有些困难。很快地,西斯潘尼、麦克斯明和瑞秋三人便被抓了回来,统统关在一间空房间里。他们的对面正坐着那个神秘的来访者,正确的说,是自称「伟大的隐遁大魔法师」的艾尔普里科·朱斯彼昂。

脱去了外面那件黑色大斗篷,朱斯彼昂穿着一身白色礼服。和上次相比,他今天这身衣服多了许多装饰,就连鞋子也显得非常优雅高贵,仿佛才刚从某个派对赶来似的。不过,他那具毫无特色的体格,和分不清究竟是二十岁还是四十岁的脸庞,丝毫没有变化。

「首先是你的小提琴。」

朱斯彼昂率先指向西斯潘尼老人。西斯潘尼立刻把脸转向窗外,试图转移话题。

「关于这个问题,上次我和那个戴眼镜的丑八怪做了个交易,然后……」

西斯潘尼用眼神询问着麦克斯明。可惜说来话长,麦克斯明干脆装作视而不见。

「接下来,你这小子不是该去学校吗?」

「谁说我不去啊?」

「那你怎么还没有去?」

「我正在忙嘛!」

「马上给我动身,明年就给我入学!」

朱斯彼昂耸了耸肩,又对瑞秋说道:

「然后是你,我的船。」

这可是最大的问题,而且目前根本无法解决。不料这个问题竟然被推到了自己身上。瑞秋愤愤不平的说道:

「为什么这艘船要我负责?」

「还不是因为原本该负责的小子现在根本听不到我说什么话嘛!」

麦克斯明皱紧了眉头,望着朱斯彼昂。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乔书亚怎么样了?」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朱斯彼昂简单地回答道,一边把双臂环在胸前。

「我只有你们三个债务人。本来我在家好好的过日子,谁喜欢一路追来这里。但就是你们逼我离开那个安谧舒适的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光凭这点,你们几个便不可原谅。好吧,我们先说船的问题。我的船呢?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已经超过约定好几个月了?你们不是说只是去一下海螺岛就回来把船还我,怎么又大老远的跑到卡尔地卡来?你们也没告诉我回来这里,还有来这里做什么!」

朱斯彼昂望着瑞秋,一旁的麦克斯明也事不关己的望着她。

「这件事情……还不是因为我们猜想得到叔叔你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不敢联系你啦!」

「别以为这种狡辩就能糊弄我!除非马上让我见到我的船,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但是,在这里狡辩和去找你狡辩不是都一样吗!」

「看样子你是交不出我的船了!」

「这个……」

瑞秋不知该如何回答,顿时哑口无言。朱斯彼昂的目光又移到麦克斯明身上。

「你,解释一下我的船到底怎么了?」

「噢,破了一个大洞。」

瑞秋用手肘戳了戳麦克斯明。其实若要找人来回答,麦克斯明绝对是最佳人选,而且向来就是。还记得当时正是他向朱斯彼昂解释他们一行人要去海螺岛的来龙去脉。

「看你把这船说的多坚固、多完美,可是从一开始它就问题不断。你知道这一路上我们修理了几次吗?它突然从天上掉下来,该飞的时候不飞,在大海上突然不能航海……」

当然他的故事里自然而然的省略了诸如「过于吝啬因此金子放得太少了」、「航海技术太差因此船的各个部件都受损了」、「被敌船攻击因此船身破了大洞」之类的理由。朱斯彼昂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说重点。」

「沉了。」

麦克斯明轻飘飘的两个字一吐出来,就连瑞秋都一脸讶异。朱斯彼昂立刻跳了起来,然后才力持镇定地说道:

「你们这群兔崽子竟然把我的船弄沉了?你们自己怎么活着回来了?那可是我的心血结晶,象征着卡纳波里魔法最高境界的独一无二的飞船哪!那艘叫做美之极致号的船,用的都是最高级的原料,如此坚不可摧!还有!」

朱斯彼昂伸出手指指向麦克斯明。

「你!」

「啊,怎么又是我……」

「盛放金子的锅炉呢?我想肯定不会和船一起沉了吧?」

被指到核心,麦克斯明干咳了两声,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不过朱斯彼昂可没这么好骗。

「我当时可没把金子也借给你们。不过既然你们说船沉了,至少也把金子拿出来,给我看看证据吧。既然你们还活着,表示一定有人救了你们,难道那时候他们也把金子给取走了?」

瑞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么金子现在在哪里呢?」

「你也没把金子拿出来?」

「我不知道耶。」

「你们这群混账!」

谈话进行到这儿,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西斯潘尼终于忍不住插嘴:

「朱斯彼昂,你找的船是那艘美之极致号?」

朱斯彼昂斜眼瞪着麦克斯明,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难不成是你取的名字?」

「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塞萨尔的女儿,是你?」

「当然不是!」

朱斯彼昂沉吟了一声,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看来这船的确被攻击了。西斯潘尼,你知道我的船在哪儿吗?」

「在我这里。」

被朱斯彼昂说成是「无论偷小提琴那时,还是现在都改不了贼性」的西斯潘尼说道:

「那艘船虽然破了,但只要修一下就会一样完美。至于那些金子,我听手下的人说过。我已经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动那些金子。他们没人敢违背我的命令,所以不可能有人敢去碰那些金子。」

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的回应,朱斯彼昂皱了皱眉。

「真难得。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你这小子是个徳莫尼克,从小就信不得。」

「不信走着瞧。」

西斯潘尼咧嘴一笑。每逢这种时候,他的脸便和乔书亚有七分相似。

「快说!」

「我看应该是你先说吧?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到底打着什么鬼主意?」

「什么鬼主意……」

「就算这艘船能在天上飞,非常贵重,但你又不是造了一艘就造不出第二艘,谁会相信你是为了这么点芝麻小事跑过来。我说的没错吧?」

朱斯彼昂并没有否认,反而当场换了个表情。

「看来又要做交易了。想要看我的底牌,就先亮出你们自己的底牌吧。」

「我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

「你说的不会是我的船吧?」

「猜对了。刚才麦克斯明说的话你没听见?那时候就沉入大海了。我不过是路过救了他们的人。」

朱斯彼昂猛地站起来。他面前的瑞秋不由的紧张兮兮起来。这座城堡虽大,但似乎还是不怎么牢靠,随时会有屋顶掀飞了的可能……

「你这狡猾的小子!」

看他这么大喊,以为会做出什么夸张的举动,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见他双手叉着腰,挑了挑一侧的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这家伙果然聪明。当年的小兔崽子也老了啊,不愧是当年我的好助手。好吧,我喜欢直截了当。我这次来因为我听说这里有乔书亚·冯·阿尔宁的生魂娃娃。」

瑞秋说:

「那个人形娃娃好像已经睡了很久,一直没有醒来。」

「这并不重要,我想要的是……」

朱斯彼昂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把那个人形娃娃带走。」

「这不可能。」

麦克斯明马上回绝。朱斯彼昂并没有发火,而是说道:

「说说你的理由。」

「我们在场的人都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麦克斯明望着乔书亚房间的方向。

「人形师失踪,他所依赖的人也死了。这么一来,娃娃的事能说了算的除了乔书亚还有谁?难道不是吗?若是他醒过来了,随他怎么处置都可以。但现在,我们怎么能随便把这人形娃娃给你呢?」

瑞秋说道:

「还有啊,公爵夫人现在把它当做另一个孩子了,你根本不可能带走它。」

麦克斯明补充说:

「再说,谁知道这人形娃娃到了另一个魔法师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它会直接变成碎片……」

他说这话的同时,朱斯彼昂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朱斯彼昂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麦克斯明直到被打了才发现。

「你这小子把我这个伟大而出色的魔法师当成什么……没错,就如你所知,我一直致力于重现卡纳波里的魔法。但是以前我就说过,想要复制活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且,这是任何魔法师都不该做的事。就拿我来说,我也永远不会这么做。至于你们,身边的人被复制了,你们也被卷入了这破坏秩序与伦理的是非之中!我是一名魔法师,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把人抓来吃的人吗?」

麦克斯明点了点头。

「不过这段话无论由谁说,都很别扭。」

「看你平时的样子,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朱斯彼昂才不在乎这两人的话。

「我只是想观察它罢了。」

瑞秋问道:

「观察了又能怎么样?」

「我想知道复制后的人形娃娃到底是不是和人类完全一样。」

没有考虑到本体摧毁了以后人形娃娃会如何、接下来又该如何处理等等。不,或许那时候他们便已经意识到了,把一个和人类几乎没有不同的人形娃娃杀了,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他们是否只是有意地逃避这个问题,麦克斯明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人形娃娃抢了乔书亚的位置。为了找回乔书亚的唯一性,他们不得不这么做。那时候,无论是要杀了这个人形娃娃,还是做其它什么事都是成立的。也正是如此,他们现在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原本抢了乔书亚的位置和唯一性的生魂娃娃,已经和他切割清楚,人们终于明白他们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即使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但至少从现在起,乔书亚的位置仅属于乔书亚。他们两个的人生正向岔路的两头前进。人形娃娃不再能取代乔书亚而活。

现在看来,那具本体说不定也已经受损了。虽然他们没有亲自破坏它,但那个叫艾尼的魔法师已经把他带走,中断了联系,因此人形娃娃陷入了假死状态。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死呢?难道,即使失去了本体,人形娃娃本身也有生命力?还是说只要本体还存在,它就不会死?又或者,是幽灵维持着他的生命?既然它是德莫尼克的生魂娃娃,不能保证他便不是灵媒。

正是由于人形娃娃没有死,问题也就复杂起来。人形娃娃一直认为自己从小生长在这里,以为自己就是乔书亚,直到真的乔书亚回来、要回自己的位置时,他反倒认为是乔书亚来抢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人形娃娃若是醒来,该如何接受这一切?他俩能和平共处吗?人形娃娃会不会认为是乔书亚抢了自己的位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