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沉睡的宝石
02:折断的手
03:石生花
04:酢浆草的秘密
05:拿汤特七号街点心店
06:卡在车轮上的石头
07:卡尔地卡湾
08:海牢
09:最害怕的人
10:饰演自己
《01:沉睡的宝石》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坚守誓约的少女。十八岁那年,她背弃了父母的信任,度过大海。那是年轻、狂浪的岁月,她抛弃了原本背负的责任,捂住耳朵不理睬呼唤的声音。直到有一天早晨,少女听到了一个故事,如同每天早晨食用的野菊花茶和面包圈一样平凡的故事。她原以为,这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从此以后,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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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乔书亚开口的同时,她的红发像是有了生命般舒展开来,只见它们像是枝蔓一样向四周散开,像是一把徐徐打开的扇子,又如同无数的细枝条一般。赤红色的叶子更胜丹枫,如同一团团燃烧着的火焰。
但是过了不久,宛如火焰般伸展的发丝突然化做了灰,飞扬开来。枝条好像突然枯死,火焰也熄灭,红叶烧成黑色,掉了下来。
已经不再燃烧的头发垂在她的腰际处,像是烧坏的窗帘一样。但是,它突然飞速的再次生长起来。雅娜露丝瞪大了眼睛,试图了解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他们眼神交汇的同时,乔书亚张开了嘴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又闭上了嘴。雅娜露丝终于明白了。
「没错,是你做的。」
乔书亚点了点头。其实他本想开口问她的,但还来不及就被她抢先了。
「你想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啊。」
「你这样回答也没用,事实摆在眼前。」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是我?」
「这里,是一个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的地方。」
这句话听起来再平常不过,但要理解这其中的深刻含义,却得费些功夫。首先提出问题的是麦克斯明。
「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是什么意思?什么变化都不发生吗?连时间都停止了吗?」
「你看我的脸。」
没有人知道她的眼究竟望向谁,但乔书亚和麦克斯明都认为她是看着自己。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树林。树林纹丝不动。
「几百年来都是这样。既不死,也不老,一张魔女的脸。」
这一切原本应该并不是这样,却突然全部停止了。她眼里的一切都静止了。她的眼珠就像是颗绿色的矿石,而那些树林和小路,都只是矿石上的纹路而已。
「你真的……」
麦克斯明的话才说到一半,便断了。这时候,原本紧紧缠绕住他们胸口的怪物也发出了崩裂般的声响,慢慢的将他们放到地面,缩回了树丛中。
麦克斯明回头看了一眼。树丛如画般美丽,藤蔓怪物像是灵动的蛇一样缩了回去,根本找不到踪迹。他紧皱眉头,叹了好几口气,望向乔书亚。
「这就是你所担心的吗?我们到底会在这里遇见谁?」
「不。」
乔书亚摇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的头脑摇醒,他不止地摇了好久。
「和你一样,我也不知道,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有谁会知道将发生这一切。甚至连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方……都不晓得,唯有在此时此刻,才能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这一切都令人无法置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麦克斯明闭上双眼,不停的摇着耷拉的脑袋。
「说真的,我真想向你们两人问个清楚,好让我能相信这一切。」
乔书亚不知该如何回答,望向雅娜露丝。目光相交的刹那,灰慢慢的落在了地上。
一切都变得非常寂静。
「我记不起来你是谁。」
她根本不可能记得什么,因为他们从来不曾见过。
「但是我知道,在记忆之外,在记忆之外的我却认得你,就像是刻写在我额头上的字一般,你究竟是谁呢?」
乔书亚把嘴边的答案又咽回去,垂下了头。他无法说出那个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人名。因为他不敢确定经历了数百年之后,雅娜露丝的感情究竟如何,也许还如当年至死都不愿意见面一般的憎恶伊卡本也说不定。
「你刚才喊出了我的名字。」
乔书亚紧闭着眼,过了很久才睁开,但看似萧索的眼神却始终定在他身上。
「看得出来我对你不构成威胁,但是我和你的存在却被牢牢的连接在一起。你也知道,我们根本不认识,但却有个人夹在我们中间,你一定知道他是谁。」
麦克斯明只得站出来打圆场:
「不,等一下,我还是不懂,这么说来,你真的就是长发的……不,现在已经不再是长头发了耶?但无论如何……」
「没错。」
雅娜露丝抬起手臂,攥住了自己的发梢,又抖落了许多灰尘。
「现在不是长发了,只是雅娜露丝而已。现在我只有这一个名字了,因为你们的到来,因为你们来到了这个从不改变的地方,遇到了我,喊出了我的名字。就只留下我而已,当记忆都被烧毁后,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远处传来了书页翻过的声响。风还没有吹到这里来。九、十……
雅娜露丝的头发再一次飞扬起来。与刚才因魔法而引起的火焰不同。她及肩的头发只是无精打采的摆动着,抖落了原本粘在发端的灰尘。过了一会儿,它又失去了生命一般,垂了下来。
「我该哀悼的人是你。」
这是奥兰丽曾说过的话。它随风而来,像是潺潺的溪水,又像是鸟儿。而下一句话则更清晰。
「就算死去,你也永远不会消逝。」
雅娜露丝托着下巴,毫无生气、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望着天国的星星忽上忽下地闪烁……
「我是乔书亚·冯·阿尔宁。」
他觉得这话似乎并不是自己说的,而是某个并不在场的人开启了自己的口。他和雅娜露丝的视线再次相会。这次的相会持续了很久很久,以至于麦克斯明想对他使眼色都没能成功。麦克斯明原以为若是乔书亚看见了,便能阻止他开口,却失败了。
「人们都用我祖先的外号称呼我。」
雅娜露丝略低了头,凝视着乔书亚。麦克斯明定定地瞪着她,期望从她的神情中看出端倪来,却什么都读不出。活得太久的她,似乎早已忘记该如何用表情来传达自己的感情。
但下一秒,她突然将手举到了胸前,麦克斯明反射地把乔书亚一把推开,换他与雅娜露丝对视。
「……」
然而,她只是举起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而已。她那纤细地连血管都清晰可见地脖子。
「没关系。」
乔书亚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握了握麦克斯明的手臂。麦克斯明只能小声嘀咕:
「有没有关系对你这种人来说都一样。」
「我说没关系,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关系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把我们变成两颗豆子煮熟放在盘子上也没关系?」
乔书亚没有辩解,反而向雅娜露丝走去。似乎是等待的太久了,她的身子也有些倾斜。但乔书亚还是向她伸出了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引导他。很轻易的,她便乖乖的跟上了。
他们一路无言。直到她在草地上坐下,乔书亚仍没有松开手,反而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到膝盖相抵着。
乔书亚先开口:
「你活了这么久,还记得些什么吗?」
「我睡着了。」
她的声音似乎也是艰难的从沉睡中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你不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吗?」
「我感觉好像睡了一觉,几十年就过去了。」
「你不曾醒来过吗?」
虽然这么问,乔书亚的心里却不愿相信是这样。雅娜露丝徐徐将双手从脖子上移开,脖子上的红色勒痕清晰可见。
「没办法,那股力量把我弄醒了。」
「那股力量?」
「就是被我封印的人意图挣扎而作的抵抗。就是那股力量把我吵醒了。我打败他,把他埋到地下,我累坏了,就睡着了。虽说这一觉就是几百年,但即使在梦中,我也不得不睁着眼看守着他所在的地狱。我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身体和心灵都时刻清醒着。」
他的话有如谜语一般令人费解。但乔书亚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一脸了然的瞪大了双眼。雅娜露丝托着下巴,并没有看向乔书亚,也没有看向麦克斯明,而是把目光落在树林中的某处。
「现在我只剩下它了,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原本这头长发还留着一丝回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就像是一座坟墓,我被埋藏在这里,任谁都无法释放我,即使是你们也不能,无论你们是谁。」
作为后到者,他们根本无权去妨碍雅娜露丝的长眠,以及她的战斗,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力。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枷锁,她献身在这枷锁里,却挽回了无数人的生命与生活。就如维德兰奶奶所说的,正是魔女的奋战让红霞岛有了最后的机会。她失去了埋怨不公的权利、中途放弃的权利、被妨碍的权利。也许就连质疑的权利也被剥夺了。而那些记忆,也许就像她脖子上的红色指印一般渐渐消退,又或者根本无法抹灭,哪里又有再次翻找出来的权利呢?
这几百年来,雅娜露丝所过的生活是别人所无法想象的。也许对她来说,与伊卡本的回忆仍像是几年前刚发生的事情,若是这样,她不愿意与伊卡本的后人对话,也许反而是一种好运。尽管她毫不理会他们一路寻来的辛苦。
但是并不是两人都这么想。
「无论如何,她无权这么对我们。」
麦克斯明突然发言,他并没有想乔书亚和雅娜露丝这边走来,而是交叉着双臂直接在原地坐下。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有些神奇。」
雅娜露丝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就像刚遇见麦克斯明那时一样。
「你不是醒了吗?」
乔书亚闻言抬起头来,而雅娜露丝的回答也传了过来。
「没错,我醒了。我进坟墓后,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醒这么久过。」
乔书亚突然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义。红霞岛的风暴又出现了,这股魔法风暴表示红霞岛的魔法已经恢复;而这魔法的来源不是别的,正是那个被封印者,也就是「恶之武具」;而将这股力量封印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雅娜露丝。那么究竟是什么把她吵醒了?
「那么封印现在……?」
雅娜露丝带着一丝嗤笑地说:
「也许你们有本事解决它?」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麦克斯明听了,扑哧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知道解决的方法啊,我们只不过是非常普通的人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雅娜露丝的脸上连一丝失望的神情都没有。
「那么你们就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啊,是吗?既然你不需要我们帮忙,看来这件事也不是非常危险嘛!那么即使我们岛被掰成两半沉下去也无所谓了?是不是?」
麦克斯明挂在嘴上的「我们岛」可不是海螺岛,而是指红霞岛。因为他知道,雅娜露丝最在乎的正是红霞岛,而且他推测此刻的她并不知道红霞岛已经成为一座无人岛了。
雅娜露丝没有回答。
「难道这都与你无关吗?就算岛沉了,你还有这么安全的藏身之处,不是吗?不,我不相信你会这么想。你是自愿来到这个地方的。但对于那些住在外面的人来说,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有权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怕的悲剧。就算他们无力改变它、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力挽狂澜的事情来,但既然他们还活着,就有权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为什么而死。」
麦克斯明仿佛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红霞岛人一样发表者慷慨激昂的演说,还自然的激动挥舞着双臂。
「再怎么说,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你也不会希望自己几百年的苦心就这么前功尽弃吧?」
雅娜露丝无言的望着他,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乔书亚想,或许她已经心动了,只是他们看不出来而已;但她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你的话毫无意义。」
原来雅娜露丝只是为了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因此才听得如此认真。看出端倪的麦克斯明小声地嘀咕着什么「遇到强敌了」之类的话,无奈的耸耸肩。
乔书亚说道:
「也许你不赞同,但这番话并不是没有意义。至少你还是回应了,不是吗?就好像你在这件事上投注了这么长的时间,并不是为了某个人,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自我监禁,不是吗?」
「我正在做我母亲所做的事。」
要说意义的话,这回答是没错,但接下来话则匪夷所思了。
「但是我已经失败了。」
「……」
乔书亚和麦克斯明顿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而雅娜露丝则用同样平稳的语调继续说着,也预示着话题的结束。
「所以说毫无意义。」
其实,雅娜露丝的话并没有错。麦克斯明以红霞岛居民们继续活下去的权力为题侃侃而谈,但事实上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许这就是事实,尾声已经响了,红霞岛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雅娜露丝明白这一切才这么说的吗?
「如果这样……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那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不就可以离开这里走出去了吗?」
雅娜露丝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举起了一条手臂,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又轻轻的垂下手臂,靠在身后的那根柱子上。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像是想要飞起的鸟儿一般。
「我在守候。」
乔书亚的视线落在了那根柱子上。那是一根可以靠坐在上面的柱子,并不高。但是也不低,要是想爬上去,也得花番功夫。它又像是一尊雕像,但比普通的柱子矮了许多,有些突兀的矗立在草地外沿。
他又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原来它是一枚碇石。
那是一枚已经石化的锚。看样子,它似乎真的曾用于帆船上。乔书亚站起身来,越过雅娜露丝,站到了碇石前,轻轻的抚摩着它的表面。
看似不起眼的突起实际上是石头上的纹路,上面用三种不同的文字刻着字句。乔书亚只看得懂第三种。
支配着南海口 伟大的海螺岛之主
在安诺玛瑞王国左侧的心腹区称王
翡翠城的公爵
伊卡本·冯·阿尔宁
他是所有船员的守护神,将永远安息在这海底的珊瑚宫殿中,
直到南海变成桑田
文样上缀着阿尔宁的图案。
「啊……」
乔书亚的双手紧紧抓着碇石。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疯狂的赤手去扒埋住碇石的泥土。不用多久,泥土下便现出了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阴刻着清晰的叶子花纹,而碇石只是附加在石板上的装饰而已。
他挖遍了附近的泥土,想要找到石板的边缘。石板的两头有两公尺多宽,至于他埋在地底下的究竟还有多大,他们也不知道。乔书亚和雅娜露丝只能先在这块石板上坐下休息。但下一秒钟,乔书亚猛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
麦克斯明走了过来,把刚才乔书亚读过的句子又读了一遍,不禁神色大变。
「这石头里面不会是……」
麦克斯明的措辞很谨慎。他回头望向乔书亚,只见他正调整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这时,他的视线与雅娜露丝相遇。
「这是第一代阿尔宁公爵的棺木吗?」
「没错。」
「你所守护的难道就是这个?」
「没错。」
「他早就死了,棺木里也早就什么都不剩了,根本不需要谁来守候它。不信你打开看看。也许连骨骼都烂光了。你到底在守候些什么?」
「我守候的是我的记忆。」
这句话连乔书亚都没有听懂,雅娜露丝继续说道:
「就是失去自我之前的我。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到他的棺木前思索自己究竟是谁。我在梦中也并不是像别人那样获得安息,而是竭尽全力对抗世界上最邪恶的力量。每几十年,我就会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又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是谁?如果我再也想不起来的话,该怎么办?」
这一切实在很难想象。也许,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根本无法了解雅娜露丝所言述的这些痛苦。
「那时候,失去了自我的那个我,就会在这里想办法让自己不再陷入沉睡。」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雅娜露丝一字一句地慢慢说下去:
「失去了自我的我,即使与恶魔对抗时都会忍不住奔向这里。」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乔书亚说道:
「与自己头脑中的混乱奋战这种事,我也多少有些体会。那就像是一个会让我失去自我、把我完全吞噬进去的黑洞。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这个黑洞,但在那之后,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它。我觉得好像一不小心,自己就会掉进去。」
雅娜露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道:
「这番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定是伊卡本说的吧,对不对?」
「……」
她空洞的眼神依旧盯着乔书亚,并不是凝视,而只是这么一直看着他。
「你不可能和伊卡本一样。」
「你说的没错。但是『德莫尼克』这个名,自他以后的几百年来,已经有十三人继承过了。」
对于雅娜露丝来说,除了伊卡本外不曾见过其他的德莫尼克。而乔书亚在说着这些的同时也领会到,她根本不可能知道德莫尼克可以继承这件事情。
「那些称呼你为德莫尼克的人们,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伊卡本所拥有的能力?」
乔书亚点了点头。
雅娜露丝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但是从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也根本无从准备和应对。对于其他德莫尼克的存在,她究竟是高兴,还是会憎恶?
乔书亚再度开口:
「刚才听了你的话,我还有一个疑问。依照你的话,在这里的伊卡本,成为了你找回自我的工具?」
雅娜露丝的视线落在被乔书亚挖开的石棺上。他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
「你根本不了解我。」
如果说能理解的话才是怪事呢。才活了十多年的他们,怎么可能了解雅娜露丝在漫长岁月中所思索的问题。
「对他的回忆,是我保有的最后一丝人间的东西了。那段日子里,我的精神几乎要崩溃,所以根本不记得任何温情的东西。我有的,就只剩下他了。我一直睡在他的石棺上。我现在也知道了他不在里面了。躺在里面的,是那个死去了的我。我不顾一切的记住他,也从中找到了自己。他就是我的回忆。」
雅娜露丝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感情。只是她的感情都已消逝了。
「这样的我,根本无法接受你的存在。」
她的语气既不亲切,也不冷漠。乔书亚听了倒觉得一切都如他所预料的一般。结果究竟会是如何,到了这个关键点上,他反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乔书亚定定的望着雅娜露丝的脸。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是乔书亚不曾想过的。
「但是对于岛、大海,还有这个世界来说,你的存在是幸运的。你可以听到我的故事,还可以理解它,这表示伊卡本并没有消失,这个世界终于可以再次享受有他在的幸福了。」
这话让乔书亚尝到一丝莫名的不满。虽然每一位德莫尼克看似差不多,但也不是他们每个人所拥有的能力都完全一样;就算每个德莫尼克的能力都相同,他们也是各自不同的人啊——乔书亚并不是伊卡本的分身。
对雅娜露丝来说,这世界上只可能有伊卡本这么一个德莫尼克。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太能理解她的这种想法,毕竟她的世界已经封闭了这么久。乔书亚猛然想到,在翡翠城里还有一个自己,那个「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复制品。如果告诉他的话,他的心情又会是如何呢?
乔书亚终于能理解这种心情了。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也成为了伊卡本的生魂娃娃。但是他却没机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雅娜露丝再次望向乔书亚,但眼神却变了。
「那时候,我把那头想要冲破封印的怪物拖进了我的梦中与它战斗。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要消耗最少的能量,尽量坚持得更久一些。若是我的力量全部都耗尽了,这个封印便无法再维持住。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需要了。」
「刚才你说你失败了,这话……」
「封印被打破了。」
乔书亚目瞪口呆。
「被打破了?你的意思是那个曾毁灭了卡纳波里的恶之武具,再次自由了?」
雅娜露丝的眼神里显露出一丝疑惑。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麦克斯明抢着回答:
「过了这么多年,这些秘密早就已经不再是秘密啦。」
沉默了一会儿,雅娜露丝又说道:
「这也不无可能。如果这样的话,你们一定也知道了席卷南海的灾殃是怎么来的吧。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还能怎么样?」麦克斯明反问道:「你觉得要怎么样才好?封印不是都被打破了嘛。」
乔书亚赶紧说道:
「红霞岛上只是再次恢复了魔法风暴而已,海螺岛上倒是平静无事……」
说到这里,乔书亚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航行经过的那些小岛,那像被超强海啸蹂躏过的模样。虽然那已经是很早以前发生的事,但只要一回想起来,乔书亚就忍不住打颤。
「也许发生过暴风雨,或者……像是海啸?」
雅娜露丝点了点头。
「难道发生了那么可怕的故事吗?」
「虽然看起来是这样……」
乔书亚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海螺岛的景象。那些人崇拜的唤他作小公爵,献上自己的珊瑚、珍珠,挤破了头想要与他一起出海来红霞岛……遍植香桃木的庭院,还有那块守护着世世代代阿尔宁的土地,似乎已经淡忘了曾遭受过的摧残。
雅娜露丝说道:
「武具是巨大能量的泉源,所以几百年来红霞岛的人们都把它当做魔法师来使用,但这反而会破坏封印,不久之后就会把封印解除。这时候就会爆发出非常强大的能量,在大海和空气中产生巨大的波涛及风暴。」
乔书亚的脸一阵苍白。
「这种破坏以后还会发生吗?」
「除非重新将它封印,否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没人知道下次灾殃什么时候会降临,几十年,也许只有几个月。」
麦克斯明叹了口气,声调也高了。
「可是封印怎么会被打破呢?你到底做了什么嘛!」
雅娜露丝转身望向麦克斯明,说道:
「如果你们比我更早知道的话就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雅娜露丝向前跨了一步,向空中伸出了手。之间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突然像是被挖去了一块,出现了一个坑。这个坑就这么悬在半空,从里面爆出一层东西来,不知道是水,还是玻璃。如果说它是水的话,它一定是与世界上其他水都不一样、可以依墙而立。看它的模样,倒是更象一面镜子,表面还反射着光。
乔书亚与麦克斯明看向镜子里。一开始,光的反射让他们根本看不清,但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间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颗粗矮的树。也许是因为干燥。也许是因为干燥,整棵树的树皮都像鱼鳞般裂开,枝干长了许多粗粗的分叉。但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所有的分叉并不是向外伸展,而是向内,往根的方向长,好像是在缠住什么东西一样。
「那是什么?」
单看它奇特的外表,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两人最后终于看出来,那是一把比手臂再长一些的黑色触手,连着等长刀刃的武器。触手与刀刃的相接处垂着血红色的穗子,金色的光芒从枝干间的一道道细缝里透出来,仿佛用轻柔的笔触刻画出了一顶王冠和四把宝剑的形象。宝剑都已经折断了。
那是一把长矛。
《02:折断的手》
「原本不爱你的血
如今都离开了我身体。
我现在的每一根发
都伴着对你的回忆而生
束成了长长麻花辫
今天 我剪去了它
我无法剪去自己的心
无法剪去自己的回忆
只能剪去自己的长发
穿上鞋子和外衣,我步出家门。
你要拒绝我吗?
应该是吧。心地善良的 你
一定会无情把我赶走 独自离去吧。
但现在 我身体里不是流着新的血?
想要高呼你的名 我
激动不已 但并没有要你留下,
也没有拉拉扯扯,不是吗?
我所剪去的,只是我余下的人生,
现在离去的 只是你的人,你的心依旧徘徊这里。」
□□□□□□□□□□□□□□□□□□□□□□□□□□□□□□□□□□□□
「魔法师折断的手……」
维德兰老奶奶的话很自然地从乔书亚的口中吐露出了出来。折断的长矛,也许这下面原本还有一把很长的手柄。
雅娜露丝说道:
「断掉以前,它被称作血矛,因为那段穗子犹如流淌的鲜血。」
麦克斯明问道:
「那为什么又叫做魔法师之手呢?」
「原本有一个魔法师,把那完整的血矛手柄就嵌在他的手臂上。现在这把血矛已经从他的身上折断下来了。」
乔书亚继续说道:
「因此他被恶之武具支配……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事实上这句话有两层意思:恶之武具与他合而为一,以及他永远地失去了恶之武具。」
他们还是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这层意思?」
「恶之武具嵌入他的身体时,不但不会损坏他的身体,反而会令他变得更为强大,给予他人类所无法企及的巨大力量和魔力。但是这种被强化的身体也不再是他自己的身体了,而属于恶之武具。失去了自我的他,也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种怪物。」
「那么『永远地失去了恶之武具』又要怎么解释呢?」
「那件武具,原本是无论如何都破坏不了的,无论用什么力量。」
「卡纳波里被称为魔法王国。当年的卡纳波里人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破坏它,而不得不离开了自己的王国。其中有一个人带着武具的一个碎片离开了那里,但仍旧无法消灭它,只能暂时把它封印起来。那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个。它是根本无法被破坏的恶之武具。」
「然而当它进入某人的身体时,就会幻化成那人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全部。恶之武具是没有生命的,但是人却有,因此当与恶之武具融为一体的那人死去,恶之武具也会死去。这是破坏它的唯一方法。」
麦克斯明暗自嘀咕道:
「说要杀掉一个人,听起来是有点不堪,不过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天的。但要是说没有人愿意用这个办法与武具融为一体,我可不相信。」
雅娜露丝望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换作是我,与其遭受这几百年来的痛苦,我宁可选择与恶之武具一起死去。可是你别小看了恶之武具与身体融为一体时所带来的能量,还有那位原为卡纳波里国王的魔法师与它融为一体时所造成的巨大灾难。如果我也那么做的话,就会变成和那个魔法师一样的怪物,无论双手触及什么都会忘记。为了杀死那个被恶之武具所强化的人,我们必须做出牺牲。那就是由我独自守护着那个封印,并且承受着那无法避免的痛苦。」
这话一点不假。乔书亚和麦克斯明想像着那种切肤之痛,再度望向那把折断了的矛。也许是心态起了变化,他们仿佛看到刻着金色花纹的矛刃上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也许你也知道,我肩负着守护海螺岛的重任。」乔书亚收回黏在矛上的视线,开口说道:「海螺岛人口众多。我也知道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拯救它,但是这却是我不容推卸的责任,因为我背负着『阿尔宁』这个名,我身上也流淌着伊卡本的血脉。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拯救我的小岛?」
乔书亚原本的目的是要想办法解决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危机,但是此时此刻,那些事情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说海螺岛是他的,一点都不夸张。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为这座岛做过任何事情,但是岛上的人们却是如此地信赖和支持他。这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不料,雅娜露丝的回答却非常简洁:
「无能为力。」
「你是说不可能吗?」
他感到嘴唇有些干。难道他能就这么空手而回,告诉他们「我也没办法」?事已至此,难道还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在自欺欺人中度日吗?
雅娜露丝并没有回答。麦克斯明来回望着两人,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你这样不累吗。如果海螺岛是这样的话,难道你就完全不担心红霞岛吗?如果海螺岛出了什么事,红霞岛不会一点事情都没有吧?不是吗?」
雅娜露丝还是不回答,甚至连一丝动摇迹象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少年。麦克斯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是啊,也许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但是别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红霞岛不会不受牵连吧?无论如何,这都是难免的。不然这样吧,说说看你是怎么失败的,几百年来,这个封印不是被你守护得好好的吗,怎么会打破了呢?你的使命怎么会失败的?」
「就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人。」
回答一出,麦克斯明不禁瞠目结舌:
「这怎么又怪罪到我们身上来了?」
尽管麦克斯明这么说,但雅娜露丝还是最初的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几个月前,有人来到了这座岛上。」
麦克斯明立即转头望向乔书亚。这不正是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吗?
「他们并没有走进墓室,所以我没有看到他们的长相。但他们踏上这座岛的那刻起,我便从沉睡中醒来。原本那时还不到我醒来的时候,但我却不得不醒来。因为他们把另一个碎片带到岛上。」
「碎片?」
「人们从魔法师的手臂中取下那把矛的时候,手柄处断了一截。据说那块碎片在将矛运送至红霞岛的途中不翼而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到那个碎片的。也许当年它被遗留在海螺岛上,或者是大陆的某个地方也说不定。然而自那个人把碎片带到岛上来的那一刻起,我数百年来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奇怪的是,雅娜露丝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不甘。
「那个人一定是想用自己所带来的魔力,唤醒这里强大的魔法力量,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这人知道这座岛是魔法力量的起源,或许正是本地人也说不定。两块恶之武具碎片相感应,他一定已经得到所想要的强大力量了。他离开后,封印便破除了。他当然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这么做。」
「能告诉我他究竟干了什么吗?」
这次麦克斯明的口气不再讥诮,连脸都涨红了。
「那该死的家伙罪不可赦。原来他不远千里来了这里,所以才得到那无人能及的魔法。现在,在我朋友的家翡翠城里,还有另一个德莫尼克·乔书亚·冯·阿尔宁,无论长相、记忆、才能,什么都一模一样,一个几乎没人能分辨得出的复制品!」
「娃娃。」
雅娜露丝连问都不问,继续说道:
「德莫尼克的生魂娃娃。」
乔书亚注视着雅娜露丝面无表情地脸庞,第一次因为有个自己的生魂娃娃而感到羞愧。雅娜露丝简短的话语、她所深爱的伊卡本的存在,都让乔书亚品尝了羞愧的滋味。
他这时真的心乱如麻了。乔书亚定了定神,说道:
「你确定……几百年来,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动过这个棺材?」
麦克斯明本以为雅娜露丝依旧会快人快语地回答,但是他很快发现了异样。这次她让他们等待了太久。麦克斯明凝视着她,发现原来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也可以隐藏着许多情绪。
「我知道你要找什么。」
「你知道?」
虽然有点诧异,但乔书亚随即想到,对于身为魔法师的雅娜露丝来说,也许知道一切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一切根本就隐瞒不了多久。他微微点了点头,对她说:
「既然这样,请你帮助我。」
「那么你也要答应我的请求。」
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请求,是难是易。照理说,乔书亚是可以看出些端倪的,但他早已习惯了雅娜露丝那淡然无情的态度。
「只要我办得到。」
此时此刻,就连麦克斯明都难以揣测她究竟会提出什么要求。
「让我杀了你。」
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麦克斯明一时答不上话,紧咬着嘴唇。乔书亚望了望石棺,又再次将视线转回雅娜露丝。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雅娜露丝再次轻启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干燥。
「你当然不明白。」
乔书亚摇了摇头:
「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去。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所不明白的,也不是这个。」
乔书亚快速地眨了眨眼。
「你根本无需请求我这么做。如果你要杀了我,随时都可以,根本不需要胁迫我。」
雅娜露丝似乎有些惊讶,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要杀你当然不难。我绝大部分的法力都用在维持封印上了,但就算如此,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可是我并不想要你的命,而是你的谅解。」
「……」
「你必须谅解所有的事实。」
麦克斯明顿时从坐姿站了起来: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首先,你必须明白无论你和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受了多少苦难,我们这些几百年后的后代没有任何责任。不管你受了多少苦难,都和我们没关系,就好像几百年前落下的太阳和今天的天气毫不相干一样!也许你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但我对此也有我自己的理解。对方如果谅解的话,就得去死吗?眼看一个人要自杀了,你就可以把他推下悬崖吗?难道就因为对方谅解了,你就可以没有罪恶感吗?我从来不这么认为,也许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但若是如此,我只能说实在太卑鄙了。难道不是吗?难道这世界上还有谁可以谅解你吗?如果有,哪怕只有一个,我就把我自己的命也赔给你。怎么样?」
麦克斯明突然插进这么一大段话,雅娜露丝当然一头雾水。反观麦克斯明,在长篇大论的时候,却是毫不费力。
「啊,对了!如果那小子想死的话,也得先过我这关。否则在之前,在那什么地方来着……哦,对了,是那个起火的剧院里,我就干脆让他死了算了,倒还省事呢。多亏了我把他从那里带出来,两人在刀口下出生入死、躲避追杀他的人,一路来到了这里。我一直不断地鼓励他、要求他,甚至逼着他活下来。你把我的心血当成什么了!无论他要怎么样,都得过我这关才行,如果你想听我的回答,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要他死根本是痴人说梦!」
麦克斯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看到乔书亚正慢慢转身走来,他并不排除那小子会钻牛角尖,然后说「好的,我甘愿去死」这种话的可能性。
「麦君,我……」
乔书亚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麦克斯明见了,说道:
「但是这一切并不是你所能支配的。经常有幽灵进入他的身体里,想要支配他,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他曾经驾驭七十多个灵魂,甚至九十八个都没死。」
他见雅娜露丝挑了挑眉,继续说道: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就算你早已知晓乔书亚是灵媒,那些与他誓守契约的人们——『约定之人』——会永远围绕在他身边,永不消失。除非那些约定之人死去,否则你要如何把他们分开?」
「我想幽灵进入灵媒的体内和离开灵媒的身体时,应该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吧?」
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麦克斯明皱着眉望了乔书亚一眼。
过了一会儿,乔书亚回答道:
「似乎并非如此。」
「那会怎么样?」
麦克斯明赶紧追问。乔书亚像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