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会随之改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我的世界。事实上每个人的意识中都有一个小世界。因人而异,有些人的小世界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些人的小世界则有黑而高的峭壁悬崖或者蓝天白云。你当然也有。但是很少有人能够走进自己的小世界一看究竟。当我驱逐进入我体内的科尔内德的幽灵时,曾走进我的小世界,在那时听到了这样的话。对于所谓的『痕迹』,事实上,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我觉得我懂了。如果我下次再去,看到的情况一定又会不同。那是因为我体内有太多幽灵的关系。」
「照你这么说,这多少应该对你有些影响吧?」
「不知道,我还不能确定,但就目前而言……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么你根本就不应该驱逐那些幽灵嘛!」
乔书亚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尴尬。
「我想这么做,所以没有想这么多。」
麦克斯明虽然还有话要讲,但并不想把事情继续拖下去,于是回头望向雅娜露丝。
「现在,你已经在乔书亚身上找到了其他幽灵的痕迹,你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吗?」
她微微地扁了扁嘴。
「我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幽灵只是一些带有意识的存在而已。我很清楚那些回来的幽灵们想要的是什么,而且再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原来……如此。那实在太好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些在乔书亚脑海里穿来穿去、抱着约定不放的幽灵们时时刻刻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们正为此而叫嚣、争闹,巴不得把他整个人给撕开来,难道你还能无动于衷地轻易下这种结论吗?对于那些誓守盟约的幽灵们来说,它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地散去。不论这个约定最后是否办得到,我不认为我们有拒绝履约的理由。」
说完这番话,他便转身望向乔书亚,并投给他一个别再多话的眼色,但是乔书亚却赶在他使眼色前便开口了。
「我并没有拒绝。」
此时此刻,麦克斯明开始认真地考虑把他这位亲爱的朋友一棍打昏,或许安全离开的可能性会大些。
「但是我也没有答应。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把他们的要求置之不理。」
乔书亚的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容。
「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那种能力。」
每次眼神相交,乔书亚都不能确定雅娜露丝是不是在看着自己。但这次,他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明确地感受到从她眼里射出的绿色光芒。
「没错,就是这样。」
她紧闭着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
「伊卡本是那种一心多用的人。他只有一颗心,但却包含着几百颗不同的心;他会向你付出他的全心全意,但他与此同时还能接受几百颗不同的心。每次遇到抉择的时候,他都不会放弃任何选项,所以他每一个选项都不会选择。于是,才有了我现在的结果。我可以孑然一身,但那些从不停止索求的人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由于愤怒,雅娜露丝的声音变得尖锐了,整个天地也随之震动了起来,就连两人的衣角仿佛也随之摆动。
「你知道盟约的履行者是谁吗?那些约定之人,就算夺走了我所有的一切也不够,非得要我任凭他们使唤才会满足。尽管这一切怎么说都不是我的义务,但我的名誉又如何呢?他们口口声声说保护我的名誉,结果又做了什么呢?我不会像他们侮辱我一样去对待别人。但是盟约的履行者却拼命地维持住自己的名誉,如同夺走我的名誉一般拼命。我无法接受他的行为、他的卑鄙。就算化成灰,我都无法原谅他的行为;哪怕要我再爱他一千年。」
雅娜露丝伸手指向乔书亚。
「正因如此,我绝对无法原谅你,因为你将成为这份盟约的履行者,因为你刚才说这里还有一个伊卡本!」
乔书亚并没有回答,反而打量起仍回音缭绕的四周。不愧是魔法师,就连话语中都充满了力量。也许,这是一个人积压了几百年的愤怒与痛苦,并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关系吧。
乔书亚说道:
「麦君,根本没有必要回答。她不也说了吗?她无法接受毫无能力、甚至无法完成盟约的我。」
然而即使只有最后一丝希望,麦克斯明也绝对不会放弃。
「说句真心话,你真的不打算接受那个盟约吗?」
乔书亚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望向雅娜露丝,指着麦克斯明的方向。
「这才是真正的朋友吧。」
这回连麦克斯明也不清楚他究竟打算说什么。只见乔书亚开口继续说道:
「就如你所见到的,我与伊卡本非常相似。我也很难割舍下心头的东西,无法做出选择。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的好友大老远跑来救我,一直守护着我的安危,甚至一路陪伴到这里来。为了他,我只想说一句话:如果我说自己不想成为盟约的履行者,也许你根本就不肯让我们离开这里,但我还是不得不这么说——就像你所讨厌的伊卡本一样。」
麦克斯明真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已经徒劳了。不料他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我们的模样一定也让你联想起了伊卡本的其他形象吧?你是不是也想到了当年也像我们一样生死与共的他与他的好友?」
「卡尔斯尼特。」
雅娜露丝稍稍垂下视线,说道:
「他早在几百年前便死了。」
她说这话的同时,周围的空气也跟着骚动了,风吹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可是灵媒呀。」
啪,只听见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麦克斯明循着声音向来源望去,竟然看到了一道裂痕。原本该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玻璃般的裂痕,蓝色的光透过这些裂痕射了进来。
「你必须……证明自己所说的话。」
「你以为是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的?唯有伊卡本能够穿越魔法暴风抵达这座小岛,并且来到这块隐秘的封印之地。你认为我能自己找到这里来吗?」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雅娜露丝突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膝跪地。这个曾扬言全部感情都已经冰封的女人,双手的缝隙里溢出了晶莹的液体。
「为什么……他的……灵魂……直到现在都还留在这里?整整几百年了……为什么无法安息……始终在此世徘徊?有我一个人不能安息,难道还不够吗……」
乔书亚和麦克斯明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连单纯地拥抱一下、安慰一下都怕不恰当。坚强如她,脆弱的模样教人看得实在是心疼不已。
雅娜露丝顶着通红的双眼,望着乔书亚。
「告诉我,卡尔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翡翠城受到攻击时……伊卡本并不在场,所以卡尔斯他……」
即使他没有说完,雅娜露丝也已经会意了——何以伊卡本会丢下卡尔斯、离开翡翠城呢?一阵沉默。虽然没有风,但周围的草却轻轻地摆动着。一道蜿蜒的泉水从草地上流过,又失去了踪影。
「所以他就不再来这里了。」
虽然已经站起了身子,雅娜露丝的肩膀依旧不停颤抖着。
「这些年来,卡尔斯过得怎么样?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长期以来,他一直受困于翡翠城,直到遇到我,才得以脱离那里。自从那时起,他一直跟随在我的身边,算来也有好几年了。我从他那里听了无数关于伊卡本的故事。但是,也许是我太习惯于他的存在了吧,从未仔细想过他所忍受的伤痛,也许只有像你这样活了几百年的人,才能体会那种感觉吧。这些日子以来,卡尔斯既像个挚友,又像是个叔叔。有一点很明显,他非常地疼爱我。」
雅娜露丝的语气明显地变得亲切了。
「你说他疼爱你,难道你想让我也这么对你吗?」
「不。」
乔书亚仿佛被她的痛苦感染了,皱紧了脸说道:
「我并不敢有这样的奢望。我之所以说出卡尔斯的故事,是因为他曾经就在你和伊卡本的身边,是你们两的好朋友。他一直祝福着你们,你也与他没有冤仇。」
雅娜露丝轻声说道:
「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啊,但是他却是约定之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现实,雅娜露丝的脸顿时僵住了。
「卡尔斯和他们不一样。」
「虽然对待你们的态度与他们不同,但他当然的确是坚信伊卡本盟约的人们之一,并且始终对这个盟约念兹在兹。就凭这两点,便足以符合『约定之人』这个概念了吧?」
「……」
「总而言之,卡尔斯直到现在都还在为实现伊卡本的盟约而努力。他甚至还跑去了连亡者都很难走出来的灭亡之地。从这个角度看,他也许还是所有约定之人中最孜孜矻矻的呢。尽管身为伊卡本后代的我一再反对牵扯进来,但他却始终坚持要完成伊卡本未完成的盟约。」
雅娜露丝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曾说过,自己是那么地憎恨那些死守着伊卡本盟约的人,以至于连誓约的执行者伊卡本本人都憎恨了。但是卡尔斯却是一个例外。尽管他是约定之人,但却是她的朋友。也许当他努力地维持着盟约时,他早已成为伊卡本的一部分了吧。
「刚才,当我问是不是希望我也能像卡尔斯那样爱护你时,我是真的抱着那种心情。」
雅娜露丝的气息已经平静了。
「我很尊敬卡尔斯。我们曾一起许下血盟。后来的人们是模仿我们的例子而立血盟,但当时的我们的确曾就彼此的存在而许下血盟;至少,我是如此。因此,当彼此间的凝聚力不再,我虽然打破了血盟、离开那里,然而,我一直很在乎卡尔斯。但是你却并没有那样要求我。」
乔书亚点了点头。
「而且我知道,如果你真的和伊卡本有些相似的话,根本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的,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面对眼前这个不再是敌人的人,乔书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我之间的约定仍然有效。」
乔书亚并没有乞求她的原谅,而是笃定地点了点头。这时,雅娜露丝对他说道:
「不过我必须先告诉你,你们所寻找的本体并不在这里。」
《03:石生花》
「石头拥抱露水 长出了青苔花
大地噙着江水 长出了柳絮花
星星洒下雨水 于是四处满是星星花
人们在那石上蹦蹦跳跳
大风刮过大地
石头般顽强的大地上落下了雨滴
就连江水中都满是星星花」
□□□□□□□□□□□□□□□□□□□□□□□□□□□□□□□□□□□□
「不在这里?」
麦克斯明问道,一边不自觉地望向早已石化的墓碑。但他知道,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能做。每次雅娜露丝从梦中醒来,都会来到这里寻找自我,除了她,再没有别人可以触碰这里。
原本一路支持寻找而来的冲劲突然虚脱了。
「如果也不在这里的话,究竟……难道从一开始我们便错了?难道那个江湖术士所说的都是骗人的?」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想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那个朱斯彼昂抓来这里问个清楚,麦克斯明只能懊恼地踱来踱去,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从头理清头绪。
就在这时,雅娜露丝的声音蓦然突破了他纷乱的思绪,传入他的大脑里。
「如果要制作德莫尼克的人形娃娃,必须用到他的尸体。因此你们一定是过来寻找他的尸体的,对吧?」
「这么说到此为止都是对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如果说那群人穿越了魔法风暴、来到了红霞岛,并顺利制作出了人形娃娃,难道红霞岛上还有伊卡本以外的德莫尼克尸体吗?
若不是这样,难道闯入红霞岛的人并不是制作人形娃娃的人,而是另有其人、另有所图,而伊卡本的尸体也藏在别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雅娜露丝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说道:
「想知道为什么我晓得你们要找什么吗?」
乔书亚回答道:
「因为你知道他们来这里时做了什么。」
麦克斯明立即反驳道:
「她刚才不是说自己并没有见到他们吗!」
「就算没有目睹,她也清楚他们做了什么。这只是魔法的雕虫小技罢了。」
麦克斯明再度望向雅娜露丝,却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们正在制作人形娃娃,但是并不清楚是在制作谁的人形娃娃、用的又是谁的尸体。」
「你早说不就好了,这岂不是捉弄我们吗……」
麦克斯明不满地嘀咕起来,但他随即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你说你不清楚他们用的是谁的尸体,难道他们那时有带来用作本体的尸体吗?」
乔书亚听了,也焦急地望向她。
「这是真的吗?难道他们带了一具棺木来吗?」
雅娜露丝望了望乔书亚的眼,点了点头。乔书亚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难解。
「这……会是谁的呢?」
翡翠城的墓地并没有埋葬着德莫尼克,海螺岛的墓室不曾被打开,里面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而红霞岛上的伊卡本之墓也无人可以冒犯。
那么到底是谁呢?
「西斯潘尼爷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人形娃娃时,还看到他好好的呢。」
麦克斯明首先排除了最显而易见的可能性,紧接着还是皱紧了眉头发问:
「你确定爷爷他真的没有一子半女吗?」
「当然,就像我也没有孩子一样确定。」这么一说,连乔书亚也皱紧了眉头。「就算有的话,从顺序上讲也是行不通的。我已经出生了,所以不可能有别的德莫尼克。」
「你的意思是同时出现两位德莫尼克的事,只有你和年长的西斯潘尼,再没有前例了?」
这个问题根本无须回答,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但是麦克斯明努了努嘴,继续说道:
「如果真的每四代才有一名德莫尼克诞生的话……是你自己才搞错了顺序吧?」
「我?」
「你可是第三代啊,所以是你自己的顺序错了,并不是非要第四代才会诞生德莫尼克。」
过了一会儿,乔书亚终于忍不住大声嚷嚷了起来。
「如果这样说的话,西斯潘尼爷爷就算有小孩,也只是第二代而已!别忘了他本人就是德莫尼克!」
「天晓得他是不是早就有了儿子、孙子、曾孙女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自以为如此!」
「你认识西斯潘尼爷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你认为他会说谎吗?」
「拜托收起你那副天真大少爷的德性,用你那颗德莫尼克脑袋好好想想吧!全天下做爷爷的有多少人会不知道自己有孙子?」
「我不想听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那么让我们换种说法怎么样?你一定觉得自己不可能有小孩子吧!万一你不小心在哪里留下了自己的种可怎么办呢?你现在承认还来得及喔!」
乔书亚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对着麦克斯明的膝盖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却被他灵活地躲开了。看着乔书亚涨红的脸,麦克斯明虽然没有笑出声,但依旧干咳了好几下。
乔书亚说道:
「有一点我们必须确定的是,我们目前在找的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我不认同那种胡搅蛮干或为了制作人形娃娃把人杀死的方法。而且就算还有什么我不认识的亲戚,他们的死讯也一定会传入我的耳朵。就算你刚才所说的话没错,我的某一个长辈有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孙子,我也一定会听到风声。至少子孙们都会知道自己的血缘从何而来吧,哪怕平时毫无瓜葛,去世的时候也必定会通报一声的。如果是你的话,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如果是我们家族有谁死了,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并且用尽办法把那个不知躲在什么角落里的父亲给揪出来。」
说着说着,麦克斯明终于有些理解乔书亚的理论;当然,要换个立场才能理解。与麦克斯明不同的是,乔书亚出身公爵世家,如果一个人身上流淌着这样的血统,一定或多或少对此有些迷恋,并急于获得认可吧。那么接下来该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最近几年里我们家族的确死了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乔书亚便陷入了沉默。
他猛然间发觉脊背起了一阵寒意,直冲向脑门,耳边也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握紧的双手关节也嘎嘎作响。
麦克斯明大喊起来:
「你怎么了?」
乔书亚没有回答。他又喊了好几次,乔书亚依旧全无反应,他陷入了一阵沉默,陷入了自我的世界里,仿佛逃避着所有人,谁都不想见。唯有在他的双瞳里,可以窥见他内心的混乱。
「啊。」
麦克斯明使出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了一番。乔书亚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但肩膀仍忍不住地颤抖。
「快说呀,你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姐姐的故事吗?」
这时的麦克斯明也一脸严肃,但回答却很简洁。
「你不是说她是白痴吗?」
「没错,但是我姐姐……她的记忆力比我还要好。」
麦克斯明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不……也许说姐姐比我更优秀会有些奇怪……但她的确不是普通人。我记得有一次,她提到她婴儿时期睡在摇篮里时所见到的一切,那时候人们所说的话、窗外的风景,甚至奶妈衣服的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而那天晚上正巧我母亲身体状况很糟,大家都以为熬不过那一晚了,所以大家都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才有了佐证。」
麦克斯明的表情显得更为讶异了。
「你们家把这样的人称作白痴?」
乔书亚用力摇了摇头。
「但是我姐姐是那种连自己的名字都永远写不出来的人。即使到了二十岁,她的行为举止还是像五岁的小孩子一样。不可能,不可能是那样。」
「什么东西不可能?」
乔书亚有些吃力地吐出一句话:
「姐姐她……不可能是德莫尼克。」
麦克斯明也哑然了。乔书亚一脸坚定,但眼神中却透露着极度的不安。此时此刻,聪明如麦克斯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德莫尼克中的确有许多疯子,尤其是年纪很小便疯掉的人更是占去了大部分。依夏娃的记忆力来看,就算她不是德莫尼克,至少也不是普通人。
过了一会儿,麦克斯明才开口:
「你……说到底还是要包庇你那个姐夫是吧,这也是因为他一直真心地守护着你姐姐的缘故吧?」
对此,乔书亚从来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每次麦克斯明怀疑特尔的时候,他都是一再地回避,别说德莫尼克无人能及的判断力,就连常人也能看得出来的事实都视而不见。尽管特尔很可能讨厌他,但看在夏娃舍身救自己的份上,他也可以不再追究。
就算特尔真的讨厌他,并且制作了他的生魂娃娃,但夏娃也未必就是娃娃的本体,因此就算怀疑特尔也没有用。所以无论麦克斯明说什么,乔书亚都听不进去,一副听天由命的柔顺模样,总认为就算消灭了人形娃娃,也无需追究到底是谁创造了它。麦克斯明又怎会不了解他的心态,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把所有摆在眼前的事情全部弄清楚。
难道是特尔杀死了夏娃?
就算没有杀了她,至少他也使用了她的尸体来制作人形娃娃?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你姐姐,所以这个结论该由你自己来下。」
乔书亚低垂着脑袋,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最后,乔书亚把「夏娃是德莫尼克」,以及「她小时候受到伤害而不再是德莫尼克」的可能性一并否决了。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他缺少面对现实的勇气。因为若他承认了这两个可能性,也将一并否决了夏娃的一生,她的人生将变得毫无意义,愚蠢、可怜、一无可取。
虽然他也希望事实并非如此。
「也许这个结论无凭无据,但是回避这些问题便将无法得出结论,不过现在都弄清楚就好办了。」
麦克斯明尽管说着安抚乔书亚心情的话语,接着望向一旁的雅娜露丝。刚才他一直错觉以为旁边没有人,这时才猛地醒悟过来。
雅娜露丝正望着他们两人,面无表情地……不,有表情,但是这种表情却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他们提到卡尔斯尼特之后吧。
她完全不吭声,也没有分神去想别的事情,只是如此盯着他们,就连麦克斯明看着她都无所觉,好像正在旁听他们的谈话,又好像没有。这该怎么形容呢……
茫然地望着他们。
她只是望着他们,茫然地听着他们交谈。就好像画里面追逐着鲜花的麋鹿,只能看得到,却永远追不到。
「你们都在我的外面。」雅娜露丝终于开口说道:「这里是我的坟墓、寝室、淌血的心脏深处。而你们,必须走出这里,外面的世界才是你们的坟墓。我必须守着这里,而你们也必须守着属于你们的坟墓。」
麦克斯明耸了耸肩,说道:
「你刚才不是还说无法守住这里,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那个拿着流着血的长矛碎片的人,如果你们知道他的身份,故事又会大不同。」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冷酷的微笑。
「让那个带着碎片的人无法再次来到这个岛上,那么应该就可以避免灾殃了,完全性的毁灭也可以避免了。既然小岛的魔法风暴再次扬起,普通人将无法进入这里,断绝了凡间的关系,反倒是排除了后患。」
麦克斯明仿佛试探着对方,大剌剌地摆动着双臂。
「用什么办法?」
「杀了他,抢走它。」
两人的身体不禁僵住了。还有比这更极端的办法吗?似乎没有了。要他们去面对那个制作人形娃娃的人,届时会发生什么事?
「你也说得太简单了。」
说这话的麦克斯明收起笑容,眼睛眯成了危险的一条线。
雅娜露丝侧着脑袋听着,接着才说道:
「撇开碎片的问题,你们应该也不会放过那个制作人形娃娃的人吧?」
乔书亚没有回答。雅娜露丝只好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们正在寻找的本体,我有一些意见。如果人形师的法力非常强大,本体与人形娃娃的距离便可以离得很远,就算是从翡翠城跑来红霞岛都不成问题。然而如果人形师的法力不够强大,那就正好相反,法力越弱,本体与人形娃娃之间的距离也就不得不靠得越近。」
「你的意思是……」
人形师的法力到底有多大,没有人知道。当时,朱斯彼昂假定本体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看来他把人形师这种他本人不会的魔法高估了。但是当初的确是他为了增强自己的魔法而指引大家一路找来了危险的魔力源泉——红霞岛。但目前的问题是,难道这个人形师的魔力真的比大家所以为的低吗?
「本体与人形娃娃离得近的话,还有一个好处。魔法师不再需要施展魔法以维持本体与人形娃娃之间的联系,而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凝聚起来,更专心地操控和掌握娃娃。因此对于那些造诣并不深的魔法师来说,这是必然的选择。」
如果这样的话,人形师会把本体藏在哪里呢?
麦克斯明与乔书亚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答案——人形娃娃所在的地方。
翡翠城。
「你现在提供这个情报给我们,是不是表示盟约依旧有效?」
面对麦克斯明突然冒出来的问题,雅娜露丝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冷。她望着两人说道:
「如果你们不将我交代的事情办完,就算你们不想死,我也会让你们在这片海域上尸骨无存。我根本不需要在这里说什么大话,恶之武具所蕴含的力量是深不可测的,你们想想,它曾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个魔法王国夷为平地。」
也许是因为投在她脸上的阴影,此时的她看起来异常严肃。
「我们的世界里没有艾波珍妮丝公主。」
□
这个世界的清晨来了。
凌晨时的星星点点被乳白色的雾气慢慢地卷走。原本溶在夜色中的树林突然被红色、金色、蓝色的光芒所包围。被风儿追着跑的黑暗道路,也把尾巴藏在了树林里。太阳爬上了树梢,把树叶都染成了金黄色。红心藜和马齿笕的绿色叶子也被映得通红。
一些从未见过的鸟儿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鸟儿真的存在嘛。树儿真的活着嘛。这里是坟墓,埋葬着一个亡者以及一个活人的一生。坟墓周围的花儿无论多么美丽,但却都吝啬地不愿探出头来。
她将沉睡在恋人的墓旁。她入睡前,小树林开始慢慢生长。她所有的魔法都奉献给了那道封印,剩余的已经不多。没有人知道这股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里就像是离开大海时紧扎在土地里的那道石锚,无论经历多久,始终不变。封印、心、记忆,以及盟约。
乔书亚与麦克斯明打量着雅娜露丝画在地上的线条。虽然这只是画在地上的粗糙线条,但却指向了他们最初上岸的海边。
乔书亚转身对她说道:
「你有什么话想对卡尔斯说吗?」
她想了一想,说道:
「别告诉他你们在这里遇到我。」
乔书亚不禁有些惊讶:
「但是如果他知道你的消息……」
「一定会伤心的。」
她说得没错,因此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但过了一会儿,乔书亚又摇了摇头。
「别让我做这么为难的事情。」
比这更为难的条件,比如「消灭那个带有碎片的人后,再回来受死」这样的条件他都答应了,现在反而抱怨这个条件为难。他又望着麦克斯明说:
「拿我做比方,无论麦克斯明发生什么芝麻小事,我都想第一时间就知道。」
雅娜露丝的视线转向了麦克斯明。
「他是你的朋友。他对你而言,就像卡尔斯之于伊卡本吗?」
「才不是呢。如果我乱来做错了事的话,他是那种毫不犹豫往我后脑勺就是一棒的狠心家伙。」乔书亚并没有笑,反而一脸严肃。「但是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麦克斯明突然插嘴:
「可是我还不满足啊。」
「我知道啦。」
乔书亚再次转身面对雅娜露丝,说道:
「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到这里来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们是从小便认识的好朋友,就好像伊卡本和卡尔斯一样。当年伊卡本有了初始想法的时候,也许卡尔斯正是第一个分享者与支持者吧。正是这样的约定,才让人们最后成了『约定之人』。想与约定之人守住约定的伊卡本也许以为,守住与他们的预定,就如同当年守住和卡尔斯的约定是一样意思。我也一样,为了当年和朋友——麦克斯明——在小溪边打水漂定下的约定而来到这里。」
雅娜露丝凝视着他们,问道:
「你们当初许下了什么约定?」
乔书亚笑着回答:
「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出海。」
一旁的麦克斯明嘀嘀咕咕着:
「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
乔书亚听了,勾起了一抹微笑。
「但是,我提起卡尔斯的故事,并不是希望你原谅那些约定之人。你的名誉只属于你,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诋毁它。」
雅娜露丝定定地望着他。麦克斯明强调着自己与乔书亚抱着同样想法,不由得叹了口气。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与其说是谣言作怪,他倒认为是那些人的度量不够。
该离开了。这当然不是永别,就像那被遗留下来的约定一样。
「我们走了以后,你会继续入睡吗?」
「不,我会等到封印完整的时候。那之后,我会再次入睡。」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们除掉了那个拥有碎片的人,并确定它不会再回来。这也许要花几年时间。」
这究竟需要多久时间,也许就连她都无法轻下断言。想要修复已经破裂了一次的封印,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达成吧。
乔书亚点了点头,皱紧了眉头,一脸的担忧。
「那么这些日子里你要如何一个人度过?」
晨光照在雅娜露丝的脸上,让人看不清她说话时的嘴型。
「就像现在这样。」
「我无法想像。」
「就好像原本约在中午见面的人没有赴约一样。如果不急的话,可以眺望海边的浪花打发时间。」
她谈论着自己心爱的人、聆听着挚友的消息时,那种切肤之痛与恨仿佛要把她纤细的身子撕开。但她描述着自己这几百年来所遭受的囚刑,却像是在诉说一个梦境。乔书亚无法再追问下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微笑了一下。
「现在红霞岛上已经完全没有居民了,早在海盗出现,以及魔法风暴回来之前就没有了。至于原因,我想你也猜得出来吧。」
雅娜露丝说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失去了魔法,真的无法生存。」
「连一个可以打探消息的人都没有,你猜我们是怎么找到你所在的地方的?」
麦克斯明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你们是和卡尔斯一起来的。」
「我们只是和他一起来到入口处。你也知道,幽灵无法进入这里。」
她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乔书亚的脸。乔书亚也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她细长的眼瞳闪动着美丽的绿色纹路,就像是清晨时分小岛边的海浪一般。原本的矿石此刻绽露出了生机,动了起来,像是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水面,泛起了层层绿波。
仿佛将自己埋葬在这座大坟墓之前的那个她又回来了。
「德莫尼克·伊卡本。」
这个名字才从乔书亚的嘴里吐出,便激起了一阵风。
「他为了那绿色的酒,写了一首诗。」
苦艾酒的光泽啊
她的绿 比你更灿烂
她是尾调皮优雅的鱼儿
在我心里
摆摆尾 又轻巧游走
正在此时,音乐的旋律慢慢响起。再度扬起的风拂去了雅娜露丝发梢处燃烧后剩余的灰烬。面对面而立的两人,脚前的地上画着一条线,无论怎么用脚抹去都抹不掉。这时,乔书亚伸出了手,说道:
「把我领到这里来的人,正是你。」
雅娜露丝并没有回应,只说着自己的真心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
「没错,我也是。我根本不知道会遇见你,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更不知道这里就是你的墓,直到我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打开这扇门的。」
「不,就是你。是你为我打开了门,把我拖到了这个世界来,把我带到了被你称作坟墓的家。」
「这座墓里,只有冰冷的石头。」
「那是你的心造成的。由你的心化成的石头,而里面则是盛开着鲜花的心灵。」
用石头砌成的房间被花朵点亮了……石碗被凿穿了,树苗生根发芽,努力地茁壮成长了,仿佛要把长期压抑的力气都发泄出来似地。
雅娜露丝见过乔书亚所遇见的景象吗?也许并没有。但是这时,她的眼睛眨了好几下,仿佛也看到了乔书亚脑海中那幕花枝繁茂的景象。
她将手放在了乔书亚的手上。他又伸出了另一手,覆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的手很纤细,很适合长期握着钢笔,但往往却不得不停下来,如今终于渐渐宽厚了起来。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伊卡本。雅娜露丝的眼里,流转着一丝无论在世间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再寻得的幽绿。
弹指间,数百年前的人不复再见,化为一座墓。
当他们迈开步伐时,地上的线条不时闪耀起一阵阵光芒,照亮了前方视野。
《04:酢浆草的秘密》
「赠送它代表求婚
接受它代表订婚
归还它则代表解除婚约
摘下酢浆草的花珍藏 代表深藏的暗恋
用彩笔描绘下来 代表着告白
把它做成干燥花 则代表着想要遗忘
如果 发现酢浆草花代表着将学习爱情
摘下它 代表陷入热恋
丢弃它 则代表着恋情终了……」
□□□□□□□□□□□□□□□□□□□□□□□□□□□□□□□□□□□□
海边,一只鸟儿正在飞翔。
它沿着海岸线低低的掠过,在西面沙滩与海水相交的沙丘上盘旋了一圈,又飞了回来,恶作剧般的擦着两人的眉毛掠过。
「这该死的家伙,已经是第五次了。」
透明的波浪轻骚着帆船底板,打着呵欠。泡沫之下,闪着珍珠色的碎贝壳做着美梦。
「如果能抓住十只这样的鸟就好了,绑在船头,拖着船前进。」
乔书亚突然老气横秋的说道:
「还记得我们一起飞过来的时候,突然亲近了好多啊。」
麦克斯明一动也不动只是把眼珠子转望向坐在身边的乔书亚,但角度却还是差了这么一点。
「你能这么说,我实在感到非常欣慰。」
「谢谢你如此真诚的回答。」
相视的两人最终还是再次望向天际。但是,空中除了第六次盘旋而来的鸟儿,什么都没有。
「这么看来,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麦克斯明坐起身,从船艄上跳了下来,这才看得到乔书亚的脸。只见乔书亚正鼓着腮帮子,开玩笑似地说道:
「你到底有没有做好划桨的准备?」
「如果你自己没做好心理准备,打算让我一个人划桨的话,我劝你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麦克斯明在包里翻找了好久,才把找到的东西猛地塞到了乔书亚的鼻子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卷发黄而皱巴巴的纸。
「你拿这个做什么?」
原本就老旧的纸张在包裹里折腾里一段时间后更是破烂不堪,事实上,这正是当初故乡之星号上的那些古老乐谱。麦克斯明殷勤的为他打开乐谱,铺平了发黄的纸张。当然,他的殷勤也仅止于此了。
「如果能修复这份乐谱……说不定就能唤来风儿带我们离开这里?」
「我才不这么想。」
「这种事情,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我相信德莫尼克的能力。」
说完这话,麦克斯明又回到了船艄上躺下,开始装睡。
「……」
乔书亚撇撇嘴,无奈的开始读起第一页乐谱。看了看第一小节,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有了适合的两三种旋律。他轻吟着这些自认为不错的调子。虽然他也担心随意演唱这些带有魔力的歌曲会不会出什么事,但幸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然而这几种不同的旋律里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的,实在很难分辨。就算是他认为最美的调子,也许古时候的人并不这么觉得。更何况就这份乐谱来说,能演奏出其中隐含的魔力才是最重要的。
乔书亚手边并没有笔之类的工具。「以后口述出来也一样吧。」他这么想着,一边把整首曲子暗记在心。
□
太阳慢慢升起,气温也渐渐变高了。虽然光着脚丫子走在波涛拍打的纯白沙滩上,但乔书亚却一丝度假的心情都没有,整个人汗流浃背的。别提卡尔地卡,就连他曾经住过的海肯都远比这里凉快多了。乔书亚掬起一把海水扑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却见麦克斯明正舒舒服服的躺在船上打盹,着实令他非常不爽。
他用力倾斜着船身,使得整个船舷几乎都尽在了水里,可是麦克斯明却依旧熟睡不醒。于是,他不得不拿出点德莫尼克的本事,开始拟个周详的计划。最后,乔书亚走得离船远远的,像那只一天到晚盘旋个不停的鸟儿一样,跑到了那座沙丘边。他把从船上带来的空箱子放下,面朝着大海的方向一屁股坐了下来。
海天相交的地方,泛着一层绛紫色的云彩。云彩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蓝色。此时此刻,脚下的沙子、屁股下面的小岛,他都感觉不到了,仿佛整个人正漂浮在无尽的大海上一样。
乔书亚还能感受到海浪正拍打着自己踩在沙滩上的脚丫子。于是,他再一次拿出了乐谱,继续往下读。
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离开了沙丘,往船的方向走去。睡了一大觉的麦克斯明似乎还不是很清醒,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搬开了固定小船的大石头,把船推进了海水里。这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吧躺在吊床里的麦克斯明绕许多圈缠住的往事,不禁偷笑了起来。
麦克斯明醒来的时候,海边的乔书亚只剩小拇指这么点大了。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正置身大海中间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再怎么悠哉的他此时也悠哉不起来了。麦克斯明马上跳起来,用力把船往回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