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书亚没想到他如此坦荡,不禁脸色泛白。
「难道我父亲批准了你的所作所为?」
皮埃尔摇摇头。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尔宁家族。」
乔书亚等着皮埃尔,说道:
「你把这话解释清楚。」
「小公爵是阿尔默里克·金,您继承了先祖伟大的血脉,拥有无人能及的卓越能力。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有资格在您面前自豪什么。您拥有了一切,超越了一切的生命体。」
「……」
「如此般的您,必须放弃一件东西。那就是阿尔宁公爵的头衔。」
皮埃尔突然单膝跪地。
「请原谅,当我参与莫洛先生的计划时,原打算把您留在遥远而隐秘的地方,等时间流逝,夏娃小姐的儿子就会成为阿尔默里克·金了。您一直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因此就算您失踪了,公爵大人也不会起疑的。定一切都顺利了,我们会再把您放出来,让您继续过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时候即使您有了后代,也无法成为继承人了。毕竟……」
皮埃尔低下了头。
「没人会相信德莫尼克,没有人会相信德莫尼克的善意、德莫尼克的寿命,还有他领导的家族。」
乔书亚并没有回答,只是依然注视着他。一阵风轻柔的吹来,抚弄着他前额的头发。
「我并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并不是非常清楚具体的状况。,也许莫洛先生想要置您于死地,好像还造了什么可以代替您的东西……但是我今天在这里所做的,只是尽我自己的职责。世事不如人愿,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继续坚持到底。请您原谅。」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又加了一句。
「不,请您不要原谅我。」
顿时,海面上人声鼎沸。被铁链系住的美之极致号很快被拖到了阴影中。海盗们拔出了刀,聚集在船头上,等待美之极致号的船头靠近了就纵身跃过来。幸好美之极致号比较矮小,所以船头还靠不到一起。
乔书亚依然站在船头,注视着像蜂群般簇拥在一起的海盗们,无惧地抬头望着他们,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
「那是?」
伴着一声尖叫,大型帆船上的不少人都抬头张望。他们的船帆中央正慢慢显现出一个花纹。那团黑色的阴影渐渐变得清晰了,显现出一直舵盘的形状来,正随着风帆起舞。
乔书亚也不知道为什么空中的风帆上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图案,更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大型帆船上的人显然清楚得很,顿时陷入了恐慌。
「烙印者!」
「舵之烙印者!」
「哪里?在哪里啊?」
「在那!」
「在西边!在风吹来的方向!」
「该死的!还不快把船头调转过来!」
犹豫被大型帆船挡住,从美之极致号上根本看不到西边究竟出现了什么。还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巨响已经传来。
哐!哐!
震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隆隆作响。但还不止一次,搅得整个大海都翻腾了,桅杆也倾斜了。哐哐哐!船头像是遭受了雷击一般碎裂了。裂开的地方好像盛开的花一般咧着嘴。许多人堕海,还有些人抓着船的碎片,吃力地漂浮在水上。
站在大型帆船船头的人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便已经纷纷掉进水里。就连美之极致号上的人也因为强大的冲击力而在甲板上东倒西歪。乔书亚紧抓着绳索、靠站在倾斜的桅杆前,发现眼前的大船竟然已经四分五裂。海面上升起一缕烟。另外两艘大型帆船也着火了。
最后,这艘船的主桅杆倒下来,砸到另一艘船,掀起一片巨浪。幸亏被铁锁连着,美之极致号才幸免于难。大型帆船慢慢沉没了,大家这才看清楚了西面到底有什么。那是一艘船,似乎离的很近……哦,不,非常远,只是大得让人误以为它尽在咫尺罢了。
原本牵引在美之极致号上的铁链由于沉船的关系而挣断了。过了一会儿,乔书亚才看到那艘来船的侧面,竟然是慢慢两层的重型大炮!至今为止,他还从来不曾见过拥有这么多大炮的船。
炮击还没有结束。大炮再次喷射出火焰与巨响。这次的目标是第二艘大型帆船的大炮和主桅杆。根本不需要第二次或第三次的开火,一炮命中,精确地兼职令人咋舌。
第二艘大型帆船也支离破碎了。堕还的人都抓着船的碎片漂,只有少数人依旧在只剩下一半船体的破船上,有的紧抓着船桨,有的抓着绳索。但最后这些人都去翻看船帆。他们所找的正是那个烙印。
「有了舵之烙印的船不可能活着回去……」
有些依旧执着的人则扯断了与美之极致号连接的锁链,调转了船头打断反击。但是那艘陌生来的的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很快就驶到了他们旁边。过了一会儿,两艘船便贴到一起。
「啊……」
伴随着一阵阵难懂的尖叫声,两艘船的船头撞在一起,顷刻间碎片乱飞。包裹了铁皮的陌生来船并灭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反倒是大型船上的人都全力叫喊起来,忘了烙印的事。现在,是比拼实力的时候了。
另一艘大型帆船的人也聚集到了船头,导致整艘船都倾斜了。两艘船相触的地方,双方的船员聚集在一起,展开了厮杀。火花闪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利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武器被抢的船员堕落大海,成了沉船的一部分。
壮烈的海战当前,美之极致号却成了旁观者。麦克斯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时,不知怎的,乔书亚发现自己原本的紧张情绪也随之消退了。
「你认得那艘船吗?」
「不认得。」
麦克斯明的眼镜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强光。虽然看不见他的眼镜,但乔书亚还是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认得。」
「你认得?」
一开始,胜负并不明确。但没多久,就能看出大型帆船的指挥并不怎么样。过来一会儿,陌生来船上的船员陆续上了大型帆船,但还是有一波波的船员从陌生船上走出来,不下数百名。虽然不清楚个别船员的实力如何,但这个仗势就实在可观了。如果说两边都是海盗的话,很明显地,大型帆船上的人根本无视指挥,而是各自交战。那艘陌生来船的船员则正好相反,一个个都对号令言听计从,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突然,乔书亚在他们之中发现一个人。
那人便是指挥者。他举着一把长剑,环视所有的船员。他戴了一顶黑色的船长帽,穿着一件破旧的海军外套。他好几次都快要跌倒了,但又勉强站稳。他会这样也是不得已,比较他是个老人。他束起的白发从帽子下露了出来。当他面前的船员们都向前散开后,年迈的船长朝乔书亚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相会的瞬间,老船长举起一双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乔书亚像梦呓般地说道:
「爷爷?」
《08:海牢》
「我想像自己净了身,穿起最华丽的衣裳。
我采摘了几百束香草,等待黎明。
门前洒满鲜花与毒药,淌着甜蜜的香油。
几十匹撕裂的白布乘着我祈愿的翅膀,
盘旋在那剑拔弩张的地方,
发出昆虫振翅般的微弱声响。
我就像在新房里等待新郎的童女,
你终于看到我、听到我,两心都跳得飞快。
如我这般的人,只能沉浸于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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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斯伯特的时候,西斯潘尼老人曾带着他们围坐在营火堆边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这并不是什么传说故事,而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曾与一伙雷克迪柏的佣兵一起混,后来那些佣兵犯事被抓,连他也一起被关进了大牢。事实上西斯潘尼本人什么都没有做,只要解释清楚便能脱身,但是审问却花了两天的时间。夜晚,他与那些佣兵挤在狭小的牢房里,枕着草堆睡在一起。夜半,他因为口渴从梦中惊醒。但是牢房里没有水,因此他只能忍耐着再次躺下。突然他发现牢房里有些异样。坐起身子后,他才知道了原因。虽然大家都躺着,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能踏实地静下心睡觉。
那夜,西斯潘尼带着他们逃离了监狱。和那些佣兵一样,他也成了通缉犯。
「呿,那是因为你有显赫的家族作后盾,迟早能摆脱通缉犯的处境。我说的没错吧?」
麦克斯明插嘴。
「你这臭小子!那时候我和我哥哥根本都互不联系呢!」
「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嘛!一旦有紧要的事,当然就联系啦。」
「麦君,小心后脑勺。」
麦克斯明才闪开,一只魔爪就伸了过来。扑了空的西斯潘尼恨恨地喊:
「你这小子!」
那以后,三个人还是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
一开始,西斯潘尼对准了麦克斯明的后脑勺就是一拳,可怜的麦克斯明根本来不及躲就中招了。
「臭小子!我要你去海肯,但你有什么消息怎么不通知我?难道想把好处都独吞吗?」
「你这老头子!如果能联系你,我也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啦!」
「别找借口!」
「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能赶来就该谢天谢地啦,臭小子!」
乔书亚终于找到了空挡,插话进来。
「但是爷爷……怎么会有这样的船,那么……」
西斯潘尼对乔书亚笑了笑。
「怎吗?不适合吗?」
「那倒不是。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呢。」
要说吓了一跳,麦克斯明当然也有份。虽然西斯潘尼总在他们面前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如何,什么跑遍了大陆每个角落啦、和佣兵团混在一起啦,但他毕竟已经是个老人了。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个流浪客而已——顶多还拥有一座破烂不堪的牧场。谁会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一艘武装精良、士兵——或者说海盗——训练有素的大船船长。看来西斯潘尼还真继承了家族的传统,成了海盗船长。
麦克斯明也无限感慨地说道:
「我听说过舵之烙印的传说,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我只听说过被烙上了舵之烙印的船是不能被原谅的,必定会被击沉。」
接着,麦克斯明眯长了双眼取笑道:
「一定是你借来的吧?」
他一个低头,轻松地闪过了第二次危机。西斯潘尼老人大笑起来。
「没错!我把牧场抵押给当铺了,以后还得还钱呢。所以你们这辈子就替我卖命吧。」
麦克斯明的语气和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唷,我的船长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呀!我们的处境多么糟糕,您也不是不知道啊。」
「你,从今天开始就先负责打扫船舱!」
麦克斯明扫视着一旁的船员们,想方设法转移话题。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正茫然地瞪着大眼睛的瑞秋。
「啊,对了!那个小姑娘叫瑞秋……」
此时此刻,乔书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对爷爷说道。于是,两人同时开口。
「她是我们正在照顾的女孩子。」
「她是正在照顾我们的女孩子。」
话音落下,两人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
西斯潘尼老人的视线移到瑞秋身上。瑞秋惊慌失措地大声辩解:
「我会和他们在一起,纯粹是个天大的错误!」
西斯潘尼老人望望她,再看看两个少年,接着转头对她说:
「一失足千古恨哪!」
「您的话说的太对了!」
「我对你的遭遇致上深深的同情。」
「太感谢了!」
麦克斯明见状,说道:
「看不出来,你和陌生人打交道反倒比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说善道嘛。」
这时候,瑞秋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呢。
「我叫瑞秋·阿布里尔。这段时间,我对您的大名真的是……未曾耳闻。请问您是哪位?」
麦克斯明耸耸肩,代替老人介绍。
「他是乔书亚爷爷的弟弟。」
瑞秋听了,两眼又瞪的大大的。
「这么说,您、您也像乔书亚一样……是德莫尼克?」
「看来人家小姑娘对你的印象可不怎么样啊。」
乔书亚歉然回答:
「德莫尼克的人生,本来就该无视于别人的目光活下去。」
「都怪你,害她对我的印象也不好了。」
「要怪就怪爷爷你自己也是德莫尼克……」
麦克斯明不忘落井下石。
「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小姑娘对你的印象了?」
麦克斯明的后脑勺再一次躲过了危机。这时候,附近的甲板都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西斯潘尼带来的三名甲板长——不全因为甲板太大——指挥着船员把死伤的同伴搬走,把俘虏绑起来送回大船上,又把甲板擦洗干净,把武器堆放到一起,没用的东西扔进大海。三艘大型帆船和破了洞的美之极致号都已经不可能再航行了,因此全部牵在西斯潘尼老人的「逐魔号(Chasing Demon)」大船后面。
但是乔书亚一行人和爷爷并没有登上逐魔号,而是留在最后一艘大型帆船上。
过了一会儿,副船长、两名大副和炮台长都来到了西斯潘尼面前。西斯潘尼把他们介绍给大家。由于知道乔书亚的身分,他们都很郑重地行了礼。乔书亚与他们一一握手时,不禁有些难为情。事实上这些人都不是普通船员。这艘船正如其「逐魔号」之名,堪称魔鬼速度,这些人手下的船员每一个都视命令如军令般服从,哪怕是海螺岛也不会有这样的船队。
「能见到阿尔默里克·金实在是荣幸之至。」
「该感谢的是我。若不是你们的帮助,我早就葬身大海了。」
「在下只是遵从船长的命令罢了。」
最后一个是炮台长。西斯潘尼介绍道:
「这是炮台长诺斯特。一句话,他是全大陆最棒的炮术专家。」
西斯潘尼并没有夸大。炮兵们的确在他的指挥下摧毁了两艘大型帆船,但夹在中间的美之极致号却毫发无伤,结果美之极致号不但没有跟着几艘大船沉没,反倒是正好挣脱了铁链。不但拥有极强的破坏力,还能在敌人来不及防备时便置之于死地。
乔书亚点了点头,说道:
「你的炮术实在是太精确了!」
「那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诺斯特看起来才三十多岁,似乎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乔书亚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笑了笑,如此精确的炮术的确不可能单靠技术就能达到的。
「但是,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并赶过来的呢?」
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趁开始审问俘虏前,乔书亚先提问题。西斯潘尼老人笑了。
「你不是发了信号吗?」
「啊。」
乔书亚立即醒悟过来,笑了起来。
「您收到了?」
「是啊。除了你,还有谁会发这样的信号?」
「我就知道您会明白的。」
一旁的麦克斯明一脸疑惑。
「什么信号?」
西斯潘尼叉着双臂,俯视着比自己矮一截的麦克斯明。
「就是用来传讯资讯的一种方式嘛,就好像你最喜欢用诡辩一样。」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的不是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西斯潘尼把一脸急切的他晾在一边视而不见,反倒和乔书亚热络地聊了起来。
「那张纸在到我手里之前还经过你父亲的手,我想他现在一定也在考虑一些事情吧。」
乔书亚没有回答,反而突然问道:
「那个,爷爷您见过……那个……」
「你说谁啊?」
「那个,就是……」
过了一会儿,西斯潘尼终于领会了。
「嗯。」
「您觉得……怎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直到接触到乔书亚催促的眼神,老人才皱皱鼻子回答:
「就这样吧。」
麦克斯明抢在乔书亚继续发问前插嘴:
「慢着,难道说,在海螺岛声称要和我们在这里相遇的船就是老头子你的船?」
「没错。就是我。」
「这么说你一直都有我们的消息咯!那么乔书亚发给你的信号到底是什么啊?」
西斯潘尼老人噗嗤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在卡尔地卡湾干等你们出现,等有事发生再过来。我不过是知道攻击你们的船是什么人,然后见他们行动了就尾随过来,赶在你们葬身大海前伸出援手而已。我知道,就算葬身大海了,你小子的这张嘴也会继续喋喋不休。」
「没错。干得好,你干得太漂亮了。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告诉我那个信号到底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德莫尼克就不会懂吗?乔君,难道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两个德莫尼克一致忽视麦克斯明的抗议。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旁听的瑞秋突然说:
「啊,我也知道那信号是什么了。」
这一瞬间,麦克斯明的脸色实在是好看极了。
□
乔书亚和西斯潘尼站在大型帆船的船尾。剩余的船员和士兵并没有回到「逐魔号」上去,而是留在这里,在他们背后围成了一个半圆形。麦克斯明和瑞秋则和那些船员们站在一起。一部分战利品已经搬到「逐魔号」上去了,留下的那些堆成了几堆放在甲板上。船艄上绑着一根粗绳,一直拖到船下。乔书亚打着光脚。不用说,这一切都是出自西斯潘尼的命令。
他们的面前跪着三名全身被绑的俘虏。乔书亚喊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皮埃尔。」
脱了头盔的皮埃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注视着乔书亚,脸上出奇的平静。
乔书亚望着他苍白的头发说道:
「关于刚才你说的话。」
对方并没有回应,乔书亚继续说道:
「我理解。」
不知不觉,他觉得他对皮埃尔那种父执辈般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完全理解你的话,包括最后那句话。」
皮埃尔的表情稍微有了些缓和。
「那么就请您那么做吧。」
「不。」
乔书亚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把自己的脸探到他的面前。
「我做不到。你不但背叛了我,还背弃了我父亲对你的信任,就算你是为了我父亲以及阿尔宁家族,我也无法原谅。我对你太失望了,所以我无法给予你想要的。」
「少爷……」
「我无法满足你这种人的祈愿。我想你也知道吧?」
不等他的回答,乔书亚撇开头,命令旁边的船员道:
「放了他。」
两名船员解开了皮埃尔身上的绳子,但他却仍跪在地上不动。
「少爷,噢,不,阿尔默里克·金,您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原谅一个谋害您的人。」
乔书亚依旧不理睬他,转身走了。西斯潘尼老人走到另外两名俘虏前,抽出怀里的拐杖拄在地上。拐杖的末端竟然是一只皮鞋,不知道这种拐杖是不是会更好用,抑或恰巧相反。
「我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有谁对阿尔宁家族虎视眈眈的话,那就走着瞧吧。』这是五年前,我对刚失去女儿的阿尔宁公爵说的话。」
西斯潘尼老人使了使眼色,船员们立即把两名俘虏也松绑了。老人的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后,他转身对仍旧跪在地上的皮埃尔说道:
「你应该认得我吧。」
「……」
「你一定很讨厌我,是吧?」
「……」
背后突然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又好像是什么倒塌了的声音。
甲板上的人们都仔细地听着,想要判断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声音,但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这是他们从来没有看过,也无法想象的破坏力所造成。甲板是由上等的橡木板制成的,而且铺了不止两层。众所周知,船尾甲板下的空间更是狭小得连站直身子都有困难,但就是从那甲板下冲出了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把甲板都冲破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那是一只手,一只根本不是常人能拥有的巨大右手。
那只手抓住了西斯潘尼老人的拐杖,下一秒就像折断牙签一般把它折断掉。
「闪开!」
大喊的人正是麦克斯明。甲板上的人立即乱成了一团,鸡飞狗跳。紧随着那只巨大的手一起伸出来的还有一只左手。它紧抓住了西斯潘尼老人的脚踝,但正巧有人跃了过来踢开这双手。接着,西斯潘尼老人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活度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摆脱了那双手,并抬起头大喊道:
「乔书亚!」
踢出一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乔书亚。他帅气地翻身落在甲板另一端,嘴里却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咦,那只手小了好多耶……」
幸亏抓住西斯潘尼老人脚踝的是左手。若是那只巨大的右手,恐怕现在也已经像拐杖一样粉身碎骨了。那只手就连射去的箭都全数挡下来了。
瑞秋被好心的船员们一路拖到了栏杆边。站稳身子后,她焦急地观望前方的情况。船员们则寻找身边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有的拿来了船后锚上的粗绳,有的则翻找着战利品里的武器。
「这段旅行还愉快吧?」
熟悉的嗓音响起。大家原本站立的船尾甲板上破了一个就算炮击都未必及得上的大洞。接着出现的这个人,瑞秋这辈子都忘不了。同样的帽子,帽子下是同样的金发,还有尖尖的下巴。
一瞬间,她的火气全冲上了脑门。
这也许因为现在她身边有好多人,也许因为这个人一直跟踪、追杀着他们,每次他们都是侥幸逃脱,但这其中似乎还有一种愤怒的情绪,突然冲进了她的脑子,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瑞秋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看了看周围,突然拿起了战利品中的一把剑。
「总比你这个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的人好多了!」
麦克斯明的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像弹簧一般高高跃起。几名船员看出了他的目标,赶紧拦在乔书亚身前。可是无论枪剑、盾牌都没有用。那人一挥手便轻而易举地打落这些武器,船员们也全都倒了下来。五名船员向四周倒下,有的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有的甚至掉进了大海。终于,那人站在了乔书亚的面前。
这时,又有人挡在面前。
皮埃尔的手脚已经自由。一旁的战利品堆里又多得是武器可以拿。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对准那人的左手便是狠狠的一剑。
「!」
于是,那人身上终于有了第一个伤口。也许他以为皮埃尔与自己站一边,所以根本没有提防。他举步想走,不料右肩竟然被身后的瑞秋刺了一剑。
事实上,这是瑞秋唯一的机会。剑刺进去足足有一个巴掌这么深。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似乎还不能理解自己身上所受的伤,像一头猛兽在发动攻击前般沉默。几秒钟后,他厉声喊道:
「你们竟敢!」
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的咆哮,与刚才可笑的轻佻态度判若两人。瑞秋从来不曾听过他的这种声音,似乎从第一个见面至今,那人的声音就常有几种不同的嗓音。
「你们竟敢……你们根本不能伤害我!」
只见那人用左手拔出了刺在肩膀上的剑。剑已经冷了,他朝瑞秋的方向猛地刺去,但双脚却飞快地向皮埃尔跑。先抢下了皮埃尔手里的剑,随即又往瑞秋的手臂上砍了一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周遭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便结束了。
乔书亚眨了眨眼。
下一秒,乔书亚夺过一把长矛,用一种根本不属于他自己手臂的力量掷了出去。长矛笔直地朝着那人的腰际飞射过去。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巨大的右手像盾牌一样挡住了那把长矛。一切仍是发生在转瞬之间。
乔书亚立刻拿起另一支长矛。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总是有这样的机会,因此毫不考虑地刺了出去。偏了,再刺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船员和士兵们原都以为高高在上的小公爵一定不谙武术,这时可是目瞪口呆了。无论使矛的那一方,还是防守的那一方,速度都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麦克斯明并非没见过这种决斗,但此刻换了一个人,感觉也完全不同。要说感觉不同,似乎是个好兆头。但他发现,乔书亚好几次都露出了疲惫的神情,有着几分狼狈。好几次,乔书亚甚至踉跄了几步,再重新打起精神奋战。麦克斯明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如何能在疲惫不堪的时候一再鼓足精神继续奋斗下去。
看出此中端倪的不是麦克斯明,而是西斯潘尼老人。
「快闪开!」
随着西斯潘尼老人的叫喊,乔书亚把长矛往地上一掷,向后闪躲开了。船员们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马上甩出了手里的铁链,任铁钩飞向那人。
第一次进攻被那人的右手挡住了。第二次、第三次,铁链被那人无情地挣断。同时飞来的第四次进攻,那人原本想用左手抵挡,但碍于之前皮埃尔造成的伤口而失误了。
第五次进攻终于成功地缚住了那人。第六次、第七次……他的右臂也被缚了。再试了几次后,那人全身上下被绑了几十圈铁链。船员们拉紧了铁链,用钉子固定在甲板上。但是那人右手触及到的铁链都挣断了,唯有其他部位的反而越绕越多。
被铁链缠身的那人仍不忘死死瞪着乔书亚,拼命想要扑过来。橡木甲板再次受到重创,一声声地呻吟起来。低头一看,才发现有几根钉在甲板上的钉子都被拔出来了。
「下一步!」
西斯潘尼老人的号令一发,船员们立即把船尾的绳子抛进大海,原来船边已经停了一艘小船。几个人急忙把脚步踉跄的乔书亚扶到绳子边。累坏了的乔书亚顺着绳子溜到小舟上。
瑞秋手臂上的伤口比想象中还深,流了很多血,但还不致命。这种时候,她也不顾这么多了,保命要紧,她有些吃力地滑了下去。
麦克斯明、西斯潘尼等一行人也很顺利地离开了大型帆船。这么一来,大船上便只剩下被铁链固定在甲板上的那人了。
一声声咆哮般的呻吟从大船上传来。那人正使劲除去钉在甲板上的铁钉。如果是用右手,当然毫不费功夫。但是他现在不得不用身体的力量,而且每使一次力,肩膀上的伤口就疼痛一分。他也想不理会这些身体的疼痛,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和痛楚非常敏感的人。
他还是竭尽全力了。被钉住的甲板被慢慢地撬了起来,松动着。
另一头,从大型帆船上下来的人都来到了「逐魔号」大船上。所有人一上船,等候多时的炮台长就下了令。先前击发的热气还未消退,大炮再次齐刷刷喷出了火焰。刚从大型帆船上过来的人都情不自禁趴在栏杆上,望着炮火攻击的方向。
两枚炮弹打中了船侧,一枚打中了船桨,破坏掉龙骨。瞄准船头的炮弹甚至一路射进了船舱。船尾的末梢已经没入了水中,整个船身也向左倾斜了。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人,他又拔去了一根钉子,但船已经慢慢在沉没。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射了多少枚炮弹,炮击持续到整艘船的一大半都灰飞烟灭了才停止。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船尾处。仍然可以看到那人,乔书亚、麦克斯明和瑞秋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乔书亚相信,他看到了那人同样望着自己的双眼。那双透过细长面具和帽子望着自己的双眼……
身后的西斯潘尼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乔书亚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都结束了。」
爷爷的表情很坚定,反倒是乔书亚的嘴唇有些颤抖。
「您怎么会设定这样的计划?您对那人……似乎非常了解?」
「我不是跟踪你了嘛,所以你们遇到的事我都很清楚。不过在那之前,我就知道那家伙了,于是忍不住就会想想要如何才能打败那个百夫莫敌的人。」
「您之前就认识他?」
「在佣兵圈里,那人可比你想像的有名多了,很难找到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乔书亚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不敢想象还有比他更厉害的杀手。」
那人自称是「受雇者」。乔书亚至今仍记得在塞萨尔家里与他初次见面时的那些对话。自那时起,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恶梦中见过那人几次了,他总是梦到那人正和已经死去的自己对话。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恐惧,又或者由于自己是德莫尼克,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忘不了,但是每次作到那个梦,他都会在心底呐喊。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结束了。他真的希望一切都可以结束。
紧扣住他脚踝的魔爪终于退去了吗?
乔书亚再次回过头看时才发现,那艘船已经沉没,不见踪影了。
《09:最害怕的人》
「雷克迪柏的人们忌讳在夜晚照镜子。
因为白天镜子映出他们现在的模样,
夜晚映出的则是未来或过去的模样。
上半夜往往映出离现在比较近的过去或未来,
所以与现在的差别不大,
因此照镜子的人自己并不觉察。
夜越深,镜子映出的模样离现在越远。
如果镜子反映的是出生前的模样,那么镜中什么都没有。
这种时候,必须打碎镜子,并且祈祷。
若不这么做,便会对当年孕出自己的胚胎产生严重影响。
如果镜子反映的是死后模样,无人知道镜中有什么,
因为 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
晚上九点的昏黄。灯的光影投在河面上,随着波浪摇晃着。罩上灯罩后,整片树林都变暗了。郁赫美娜树林像一条腰带般伴随着蜿蜒的河流,因此是贵族们散步流连的好地方。但夜晚的这里,却静的只听得见风声。
「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尽管是夏天,特尔还是穿着黑色的大衣。坎卡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但依然能将主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兰吉艾靠坐在沿着河堤建的木栅上。现在的他打扮得像农家子弟一样,普通的白色上衣和在脚踝处褶了几褶的过长裤管上沾满了泥。背对着月亮的他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唯有一头金发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芒。
「我发现你们大大减少了给我的支持,难道是亡命议会的命令吗?或者是唐·克雷尔的意思?你们是不是得到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我实在不能再坐视了,如果有新的情报,怎么可以把我排除在外?」
说这番话的特尔无法掩饰内心的焦躁,不停的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不,事实正相反。」
低沉的嗓音传来。特尔的手指啪的响了一声。
「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想要把我们排除在外的可是您啊,莫洛先生。」
兰吉艾放下一条腿,踩在泥地上。一阵阵湿气从他背后的河里弥漫过来。
「你是说我隐瞒你们?我隐瞒了什么?」
「我并不是在问你。」
兰吉艾的回答却正相反,脚后跟蹬着泥地,使得鞋跟都陷进了泥里。
特尔望着兰吉艾,他知道自己必须作出决定。
「你确定……自己知道了一切吗?」
「您认定了我一定不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这……」
多说无益,特尔识相的闭上了嘴巴。难道兰吉艾真的知道了一切吗?又或者只是察觉了一些蛛丝马迹?
过了一会儿,他重拾起沉重的声调,说道:
「只是这个原因?你们就为此放弃了我们之前做的伟大计划?」
「我们并没有放弃。」
「那么是延期?」
「还记得我们当时定下的期限吗?」
过了一会儿,兰吉艾才这么回答道。守候在一旁的坎卡也静静的聆听着。
「九月二十七日。」
还有一个月。兰吉艾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了。想要获得成功,每个小细节都不能有丝毫差池。一件事如果插手的人太多,就越容易出问题。亡命议会经过再三考虑才做出这个决定,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不能让微小的失误影响全局。」
特尔注视着面前的兰吉艾。
「你是说我有失误?我哪里做错了?我希望你能说个清楚。」
兰吉艾望着河水。过了一会儿才回头望向特尔。
「野心就好像鲜鱼,一定会散发出味道,没有人能把它完全掩藏,而且时间越久,味道越浓烈。所以在决定行动的日子到来前,我们都必须小心翼翼的掩藏好。这段时间里,绝对不能让芬迪奈公爵嗅出来,可是……」
「可是什么?」
「上次阿尔宁家族的宴会上,他无疑是嗅出了点什么。他在贵族间的情报网,可以说与夜行者不相上下。我们发现他情报网所属的社交圈里最近都在讨论你:小公爵还在,但你却对公爵继承人的宝座抱着不切实际的野心。芬迪奈公爵为此忧心忡忡,因此才特地派了女儿去露面,演了那场两大世家和乐融融的戏。」
「你是说那是一场戏?」
「芬迪奈公爵可不是那种会用联姻这种有损失的事来促进双方关系的人。那天他之所以做出那种似乎要将女儿嫁给小公爵的假象,就是为了看清楚阿尔宁公爵是否在不稳定的德莫尼克小公爵和你的儿子这两个继承人之间摇摆不定。也许他这步棋,还想让阿尔宁公爵更重视两家之间的情谊,达到离间你们的效果。与此同时,他也想了解你当场的反应,然而你当时并不在场。」
特尔无话可说。不远处的坎卡听出了弦外之音。树林里传来一阵阵风声。
「但是芬迪奈公爵却透过他的女儿观察至今一直深居简出的小公爵,得出了他的结论。在阿尔宁公爵眼中,小公爵是唯一可能的继承人。并且他也知道阿尔宁公爵并不是你的后援者。芬迪奈对贵族社交圈太熟悉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清楚谁是你的后台支持人。他很快就会发现你的身后并没有人支持,也没什么有权有势的亲戚,但你却依旧在贵族们的社交圈里活跃。于是,最初的怀疑又会回到他的脑海里:究竟谁是你的后援者?谁把你介绍进这个社交圈的?我想不用多久,他就能顺藤摸瓜,掌握你和共产主义者往来的证据了。」
兰吉艾的语调平稳,但听着这番话的特尔早已脊背发凉,一身冷汗了。
「你说的没错……但是,就算事情真的曝光了,也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全赖我吧?」
兰吉艾摇了摇头。
「不,我今天并不是来追究责任的。」
「但是……」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们就不得不中断让你进入贵族圈子的计划,我想你也一定可以理解。事实上,我原本打算以后再向你解释的,但是没想到又有了一些新发展,我才不得不今天找你出来说这番话。」
兰吉艾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特尔接了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成功登陆卡尔地卡。
支援者赶到,破坏了追捕船的攻击。
两日内进城。
「这是……」
特尔欲言又止,肩膀也忍不住颤抖了。他并非不明白这纸只言片语的含义。他料想拥有飞船的乔书亚一行人一定会从卡尔地卡湾登陆,倾尽所有在那里拦截他们,甚至准备了追捕的船只,结果不出所料;但他从未想过追捕船会失败。支援者?到底是谁赶到?
策划了这次海战的特尔还未得到任何消息,但兰吉艾却已掌握海战的结果。特尔不禁再次感受到夜行情报力量的可怕。
「海战是这个月二十日的事情。往后推两天,他们明天就会到达。」
特尔的体内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怒火。成功已经近在咫尺了,眼前他的绊脚石只有一个,就是乔书亚的存在。他原以为除掉这么个无人保护的少年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就算不能马上把他除掉,至少可以让他到不了卡尔地卡。于是,特尔在蓝珊瑚岛策划了火灾,雇佣了大陆第一杀手,还说服皮埃尔在卡尔地卡湾拦截乔书亚。不料这一切都失败了。原本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此刻竟乘风破浪而来,明天就要站在自己面前了。乔书亚真的出现了的话,他的计划怎么办?
特尔抬起头,试图平稳情绪。不料耳畔却又传来了兰吉艾的话,他最害怕的话。
「两个小公爵相见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会……」
特尔没有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他刚才就有预感了,夜行者远比自己想象中厉害许多。现在的他,只有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你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吗?」
「当然是现在回来的这个嘛。」
特尔咽了咽口水。他猛然意识到,在兰吉艾的面前,谁都无法掩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