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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burn【第十三章】 晒斑.6

作者:韩-全民熙/译者:张婷婷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你有什么证据吗?」

「如果不是这样,你不会怕成这个样子吧?」

「你为什么认为我害怕了?造出第二个小公爵的人又不是我……」

「是你的朋友对吧。我也见过的那个。」

「……」

若是心里有鬼,你就无法不露马脚。特尔原以为这件事情一定不会被拆穿,不料还是算错了。若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许他就会先想好对策,看是全身而退,或是坦白一切寻求协助;可是他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一脸的措手不及,直接暴露了一切。

「我希望你能拿出证据。我对你这种无端猜测非常不满。」

兰吉艾的嘴角挂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首先就常理而言,你一定会把易于控制的假货留在自己身边。再者,当海肯出现了一个非常出色的歌手时,小公爵竟留在家里,从未出门。而且你还派人到远处追捕那个小公爵。所有这一切都是证据。但相较而言,最重要的是……」

兰吉艾垂下视线,望着特尔的双手。只见他正神经质的不停绞着双手,又松开。

「那天的宴会上,你并不在场。」

这时,坎卡动了动,发出了声响,不过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回头。于是,坎卡大胆的向前走了一步。

「你曾说过,自己可以随意控制小公爵。阿尔宁公爵举办盛大的宴会,却把你排除在外,甚至把小公爵和芬迪奈千金小姐配成了对。若是小公爵真的和芬迪奈千金结婚,那么你儿子的地位。站在你的立场上一定会从中阻挠,因此公爵干脆把你差遣了出去,好拉拢两家的关系;又或者,阿尔宁公爵早就知道你所做的事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一切的?」

「这并不重要。」

「我也不想骗你们。」

月儿慢慢露出脸庞,照亮了兰吉艾的脸。

「我们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不对我们说实话。我们对你所说的话有些不解,因此才展开了调查。若是你最后成功了,那么我们也没立场说什么。但现在,你所掩藏的事已经成为我们的麻烦,因此我才不得不过问。」

月光洒在他的薄唇上,张合了几下,又继续说道:

「到这个地步,你有什么对策吗?」

「……」

特尔的头顿时剧痛了起来,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太棘手了。他该如何说服艾尼斯坦?自从不得已答应了强化那个受雇者的手后,艾尼斯坦几乎已经不和自己说话了,后来他搬进翡翠城旁的小屋,自己也不曾去找过他。特尔知道,以艾尼斯坦的个性,绝对不会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因此也就放心的由他去了。同时,特尔对他所热衷的事也毫无兴趣;特尔相信,与其费力说服艾尼斯坦,倒不如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但现在他真的需要艾尼斯坦。

每当想到这件事的高难度,再想到「世上无难事」的名言,他的头就更是痛得直冒烟。不愿再去细想,他脱口而出道:

「当然有对策。」

「是吗?在下洗耳恭听。」

「把九月二十七日的计划……提早,明天清晨行动。」

兰吉艾侧了侧脑袋。

「这可行吗?」

「当然。这不需要你们帮忙,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

兰吉艾难得沉默了,陷入了沉思。特尔脸上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得意之色。

「我承认,到目前为止的很多失误的确都是由我造成的。这也不是我愿意的,但我完全能够理解你们的立场。就如你所言,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因此我将用我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会让你们消除……对我这个新成员的怀疑。如果我成功了,我想你们也会接受我的道歉吧。」

兰吉艾再度望向河面,对岸摇曳的灯火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对于即将回城的小公爵,您有什么打算?」

「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中。无论他是否能活下去,都无法在容身于上流社会了。」

兰吉艾跳下栏杆,站定。

「明天早晨八点,会有一辆马车停靠在您经常流连的翡翠城树林中。」

特尔皱了皱眉:

「我并不打算逃跑。」

「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做另一番准备。那么,但愿明天早晨我们不见面啰。」

兰吉艾转过身,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从坎卡身旁经过时,坎卡别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很快地,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树林里。

特尔望着河,独自陷入沉思。知道坎卡走进了才转过身,不等坎卡说话,他就说道:

「回去吧。」

白杨树林一直延伸到远方。树与树紧挨在一起,根本望不到尽头。泛着银白色的树枝铺天盖地,非常耀眼。脚下的泥土松软,到处是一簇簇的天菊。小心避开了这朵,却又来不及避开那一朵朵的幸运草、薄荷花和悬勾子。此起彼伏的鸟鸣让人忘记了对夜晚的恐惧。抬起头,明亮的星月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射了下来。

这并不是山里的树林,也不是河水边的树林,而是一片独属于一个人的美丽树林。只有被他许可的人才能踏入这片禁地。

这就是翡翠城的狩猎林——知更鸟之林。

「为什么这里叫翡翠城?」

「因为这片树林。」

「你是说这片树林像块翡翠环抱着整座城堡?」

「差不多。」

瑞秋时不时挠挠受伤的手臂。这只手臂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绷带,在这炎热的夏天里又闷又笨重。又走了几步后,他说道:

「厉害,真不愧是贵族啊。」

乔书亚并没有回答,仍是独自走在前面。离城堡越近,他的话也越来越少。

两天前,海战结束后,乔书亚一行人转到了西斯潘尼老人另外调度来的船上,秘密驶入了蔚蓝河。美之极致号已经被彻底破坏,根本无法继续航行。老人原本的那艘船又实在太招摇了,被当作海盗船自然是禁止进入河域,因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麦尔斯通这在他们到达港口后便离开了。

西斯潘尼老人与他们同行。若是能带着士兵们随行当然是最好,但士兵中不少人都是被通缉的海盗,若是带着他们进入卡尔地卡,一定会引来侧目,就算没出事,也会被王国军盘查。

目前,如何安全而秘密地抵达翡翠城才是首要之务。入城后,见了阿尔宁公爵,军队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现在他们担心的是特尔会不会闻风潜逃。西斯潘尼老人为此下令不许放走任何一名俘虏,并且仔细搜索了海上的所有幸存者。

凌晨时分,一行人终于来到城堡附近。老人与乔书亚、麦克斯明及瑞秋分别,他打算先独自进城堡去见阿尔宁公爵。麦克斯明和瑞秋也认为他们三人晚一点再进去会比较好,可是乔书亚却固执的决定立即回去。西斯潘尼很担心他们的安危,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对乔书亚如此坚持的原因再清楚不过了。

通过树林的入口并不难。士兵虽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出城的,但既然小公爵回来,当然没有理由阻拦。

「乔君,问你一个问题。」

「嗯。」

麦克斯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乔书亚停下。天黑黑的,乔书亚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还是有些好奇的停下了脚步。

「你准备好了吗?」

「……」

乔书亚背过身子。过了一会儿,麦克斯明又继续说道:

「可恶,天太黑了,不过我还是得看清你的脸。」

麦克斯明摘下眼镜,用衣角努力的擦拭着。仿佛这么一擦,就可以擦去天色的黑暗。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乔书亚不答反问,但语气里却一丝疑问都没有。

「面对现实的准备。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到处躲藏,现在不就是回来把这一切都弄清楚吗?」

「皮埃尔的那番话就足够了。」

「是不是我怎么苦口婆心你都听不进去,一定要那小姑娘说一句话你才能记住?我现在真是搞不懂你这颗脑袋里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还说记忆力好,怎么我说的话都听不进去呢。」

瑞秋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为乔书亚说话。

「好啦,你别说了。乔书亚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谁都不想怀疑那个曾与自己姐姐结婚的男人吧?」

麦克斯明摇了摇头。

「这我也不是不知道,我也没有揭他伤疤的意思。」

「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根源。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姐夫,一定有个基本原因。」

一阵风吹过。乔书亚幽幽地开口:

「没错,因为我姐姐。」

乔书亚似乎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这句话,瑞秋听了不禁有些一头雾水。乔书亚却已经继续说道:

「我一直以为他是这世界上最爱我姐姐的人,甚至比我、我父母都爱得更深。若是他从未出现在我们家里,那么我姐姐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瑞秋一脸困惑的说道:

「你不会是以为你姐夫恨你,所以连你姐姐也恨了吧?」

麦克斯明突然插嘴道:

「不,根本不是这样。」

麦克斯明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自言自语了起来。乔书亚摇了摇头,说道:

「我说的是他这个人的真面目。也许那家伙并不是真心爱我姐姐。」

瑞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传来一阵松脆的响声。过了很久,她才回答道:

「那个,你姐姐……不是德莫尼克对吧?」

「我也不知道,天才和白痴之间不是只有一线之隔吗?」

瑞秋突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好盯着地面。这时,她耳畔又传来了乔书亚的嗓音:

「所以,我更害怕制作人形娃娃的事了。」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而且我真的不能接受还有另一个自己的事,他甚至还……」

乔书亚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算了,别提了。」

一行人继续上路。麦克斯明也不再开口。当他和乔书亚的距离拉远了,他才小声的自言自语起来:

「说实话,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不是那么恐怖。就算在面前这座城里待我们的是怪物,也并没有那么恐怖。这该死的家伙,到底有什么事情非得瞒着我们?」

再没有人比乔书亚更熟悉避开通往城堡正门的大路而从树林进去的小路了。孩提时代,总爱玩探险游戏的他早把这片树林摸得一清二楚。直到今天,这里的一草一木仍旧如此熟悉。这几年间,树林的确起了些变化,一些树被砍矮了,草地也荒芜了,但这依旧是当年的白杨木林。即使白杨木死了,他也知道,取而代之会长出什么。眼前突然出现了几株橡树,乔书亚立即加快了脚步,伸手拦住了同伴们。

「别踩这里。」

「那里有什么吗?」

那块地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一样。麦克斯明打量那几棵树,心存疑惑的随手拾了块石子扔过去。

啪!石头应声陷了下去。

「哇?」

瑞秋瞪大了双眼,麦克斯明也有些惊慌失措。

「这是谁挖的?是谁知道我们要来了才在这里挖了这个洞?」

乔书亚木然的望了望地表陷下去的大坑,摇了摇头。

「不是的。」

「这分明是个大坑洞嘛!」

「到底是谁挖的呀?」

乔书亚迈开步子继续前进,一边幽幽地说道:

「是我。」

窗帘随风飘动着。公爵夫人茫茫的望着窗外。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但被树林围绕的城堡里却依旧黑暗。只有仆人和侍女们已经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公爵夫人身体不好,每天黄昏时分便上床休息。因此每到凌晨这个时候,她便早早的醒来了。既然不能叫醒别人来陪自己说话,她就只能无聊的做些自己的事情,等待天明。

在别人面前,她只能演奏些乐器什么的,来展现自己的高雅修养,但在这没有人的凌晨时分,她终于能做回自己。事实上,她像修士一般喜欢画精致的绘画。少女时期,为了遮掩染在手指上的墨水痕迹,她宁愿大热天都戴着手套;成为公爵夫人后。她不能像少女一般行事了;再后来,健康问题便一直困扰着她。

生下夏娃以后直到现在,公爵夫人的身心状况从不曾像最近这么好。虽谈不上恢复健康,但体力远比之前好多了,凌晨时分连续画一、两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疲倦。当然,公爵可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凌晨消遣,若是让他知道了,光以他对她的呵护备至,非抓狂不可。

天气炎热,窗户是打开的。一只飞虫在她垂下的脚边盘旋着,砰、砰,撞了两下又飞走了。她小心翼翼的抚弄着鹅毛笔,可不想让女仆们听到什么动静。于是,她轻轻拿起小刀,准备削笔尖。这时,窗外又传来了一声动静。她握刀的手轻轻一推,擦着左手的食指而过。

「啊!」

笔和小刀都落下了。窗帘飞扬而起。公爵夫人转过头,只见儿子正坐在窗台上。

「乔书亚?你怎么会在这里?」

乔书亚望着母亲的脸庞。在海肯的那几年,他并不常想起母亲。一般孩子都不愿与母亲分离片刻,但随着自我世界的形成,这种依恋也会渐渐减少。而他,就好像幼年时从鸟窝坠地的小鸟,他的自我世界形成的太早了。

但逃亡的那段时期,关于翡翠城和父母们安详的模样,乔书亚却都想不起来了。他们说不定早就忘记他,就算他回来,或许也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处。每每想到这些,乔书亚就变得焦躁起来。

尚未踏上回家之路时,乔书亚还并不知道自己的焦虑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又想起自己甚至还曾希望能有这样一个玻璃娃娃代替自己,完成所有小公爵所该尽的责任。人形娃娃还没出现时,他便在自己心中假想了这么一个人形娃娃。早在科斯伯特时,他便开始假想有这么一个人形娃娃去陪伴自己的家人,尽着自己该尽的责任。但是人形娃娃竟然真的出现,把他的心也弄乱了;而这其中,也混合着一部分愿望成真的因素。

但是,母亲那几年未见的脸庞就在眼前,却深深震撼了乔书亚的心。母亲只是轻轻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却好像梦中的呼唤一般,在他的心口投下了一颗巨石,让他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如今的他,仿佛母亲是死而复生的一般,也许,在他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吧。

「母亲。」

乔书亚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走到了桌前,视线突然落在公爵夫人手指的伤口上。

「您的手受伤了?」

「啊,只是一点小伤。」

鲜血流了出来,滴在桌上。乔书亚不自觉的取出手帕,为母亲包扎伤口。

「这么一来,血应该就会停了。」

「谢谢啰。」

公爵夫人欢喜的笑了。他们母子俩都不想叫唤女仆,惹得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手上缠着手帕的她对乔书亚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你刚从外面回来?」

「呃……对啊。」

「你这次又跑到哪里去了,弄得这一身脏。」

「这个……」

乔书亚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公爵夫人笑着继续说道:

「看你这模样,一定是一路乔装打扮回来的,对不对?」

生平第一次,乔书亚发现自己的心情有些奇怪,但却说不出原因。

「你的怪嗜好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你最近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让我真的很开心。」

「是吗?」

公爵夫人又笑了。

「十岁的时候,你便和那些待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不一样了。别的母亲都期盼着孩子能快快长大,但我却希望你不要长大,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直到后来,我才断了这样的念头。不过最近你一直和我聊天、陪我下棋,还常常一起散步,让我又开始期待你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我、慢慢才懂事……」

「……」

「就好像年轻人突然回心转意了,虽然事隔这么多年,但我却还是乐此不疲。你说是不是?」

乔书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母亲的这番话想问的并不是自己,因此他无法作答。

「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真的很开心。」

该说些什么?母亲,让你开心的人并不是我?

公爵夫人用未受伤的手指测试着笔尖的硬度,一旁的乔书亚则已站起了身。公爵夫人以为他要出去,只是转身朝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话。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朱斯彼昂那番话的含意。当时他认为自己理解了,但如今才真正明白所谓「被刀刺」的字眼,与真实情况里被刺了一刀有着很大的不同。「生魂娃娃占了你的位置,熟练的使用着原本属于你的物品,做着你经常会做的事情,和你认识的人在一起,在回想起你的回忆时微笑,做着你没做完的事,从你爱的人那里接受关爱。可是你呢?你应该到哪里去?」不,他的位置,或者说就连位置都没有了。

母亲现在心目中的儿子,已经不再是他了。

这些问题在乔书亚的脑海里萦绕着。她轻轻合上了母亲的房门。眼前是一条只点着两盏灯的走廊,昏昏暗暗的延伸至远处。脚下红黑相间的地毯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遍,此刻却让他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她像是回到了久违的鸟巢的倦鸟,又像是一只被擦去了所有地盘标记的孤独猫儿。

比起和自己相处的时光,显然母亲和那个人形娃娃在一起的时光更为幸福。说实话,这正是他原本所想要的,一个比自己更出色的完成了小公爵义务的玻璃娃娃。如此看来,这个人形娃娃已经在城堡里扎了根,反倒是他自己成了被拔除的浮萍,远离了水面。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离去。

这一切都如他所愿般的完美。

他停下脚步,重整了自己的情绪。一路都没有人,他很快来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乔书亚打量着眼前的房门。这是他从小待惯的地方,属于他的房间。房门紧紧的关着。

当他进入卡尔地卡的时候,便是如此;当他远远的观望着翡翠城的时候,更是如此。他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大。从初次听闻这一切直到如今,他没有忘记任何只字片语。随着见面之际越来越近,恐惧和期待感揉和在一起,扯紧了他的心弦。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时,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自己的心又会跳得多快?这不正是他期待得很的场景吗?而那个人,就是让自己又爱又恨的恶魔兄弟。

然而在这一瞬间,原本对这个人形娃娃的复杂情感都被杀意取代了。这是理性的结论。乔书亚慢慢打开了门。

对于房间里的摆设他比对现在身上的衣服都还要熟悉。他大步穿过起居室,走进了卧室,连为何卧室的门打开着都没有多想。接着,他轻轻的卷起了窗帘,手不停的颤抖。

空空如也。

「呼……」

直到发现整个房间都空无一人,乔书亚的额头上早已大汗淋漓。他深深吐了口气,驱散了热意。乔书亚愣愣的望着自己伸向大床的双手。刚才的黑暗里,自己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他不禁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用双手捂住脸,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热气。他又把手贴在胸前,觉得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一样。

过了片刻,乔书亚转身走到了衣柜前。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他以前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新的衣物。他随意挑了套自己没见过的衣服,一件缝着缎带的黑色上衣,配上一枚精工镶嵌着镐玛瑙的叶状胸针,下半则是一条紧身的黑色亮面长裤,以及长靴。

乔书亚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并不是小公爵乔书亚·冯·阿尔宁。

而是演员,麦斯·卡尔迪。

《10:饰演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扮成自己的摸样穿梭人群间,没有人怀疑他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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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默里克·金殿下来了。」

阿尔宁公爵刚起来不久,正穿着便服站在窗边喝茶。听了侍从的报告,他偏过脑袋想了一想,乔书亚似乎不会这么早来找自己。不,一次都没有。

「让他进来吧。」

既然没什么事,他当然不会阻碍儿子到访。阿尔宁公爵端着茶杯,坐进了舒服的安乐椅。

门打开的时候,特尔特意挑了离桌子有些距离却又正对着的椅子坐下,定定地盯着对面的座位。灯火在他背后燃烧着,投下了巨大的阴影,而他仿佛在与阴影对话一般,将身体向前倾斜。

一听见动静,特尔便转过了头。毫无防备、惊慌失措、深思熟虑、紧张,几种情绪像翻书一般一一掠过他的脸庞,最后定格为诧异。

「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吗?」

乔书亚站在门口打量着特尔。转瞬五年过去了。乔书亚微微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特尔兄也起得好早啊。」

乔书亚边说边走到特尔对面的椅子旁,大刺刺地坐下来。只见特尔握紧了双手,说道:

「我没睡。」

「真的吗?你在操心什么事吗?」

「我这个人,就是太多事要操心了。」

特尔的唇边勾起一抹微笑,乔书亚也报以微笑。接着,他的视线转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糖果罐。这个糖果罐实在是太眼熟了。

「我可以吃一颗吗?」

不等特尔的回答,乔书亚已经自己拿了一颗塞进嘴里。一阵苦涩立刻充斥了他的口腔,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特尔望着他,回答道:

「当然。」

乔书亚慢慢地盖上了糖果罐的盖子。特尔的眼神一直跟随着他双手的每一个动作和他衣袖上玛瑙纽扣的光泽,直到缎带下的手腕终于停止了动作。乔书亚特意把手搁在桌子上,脑袋稍稍向后倾斜着。

「其实是艾尼兄要我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听了这句话,特尔似乎立即放下心来了。

「没有。」

「那么,想聊天吗?」

乔书亚似乎根本不关心他的回答。耸了耸肩,径自说道:

「姊姊的忌日就快要到了。」

「……没错。」

「也是她的生日。」

特尔没有回答。乔书亚含着糖果咕哝道:

「我……姊姊忌日的时候,我只有一次在城堡里。那也是好几年前了,所以都没有那种真实感了。」

一双冰冷的眼神扫过了乔书亚的脸庞。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姊姊像先前一样去了海肯,要等生日的时候才回来。要不是特尔兄在这里,我真的会这么以为呢。」

特尔突然说道:

「已经办了好几年追悼会了,我没这种感觉。」

「那是当然。毕竟和我比起来,你和姊姊亲密多了。」

特尔扯了一抹微笑。

「我们毕竟是夫妻。」

乔书亚皱了皱鼻子,笑着说道:

「我又没结过婚,不知道夫妻间有什么特别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

「不过夏娃姊姊和特尔兄你们这对夫妻好像和别的夫妻有些不一样。」

特尔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夏娃和别人不一样?」

乔书亚咽了咽口水,快速的说道:

「这也不能否认。」

特尔停止了双手不安的动作,乔书亚依旧面带微笑地望着他的手。

「你不是别人,难道还要我向你解释夏娃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并不是完全了解夏娃姊姊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这话,乔书亚把口中的糖果咬碎了咀嚼着。

「姊姊她是多么地爱你啊。」

特尔猛地把头转向了窗外。他仿佛迫不及待要沉入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所以飞快地转过头去,不愿被打扰。他的眼神一转离,乔书亚的脸上的微笑立即退去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乔书亚的脸稍稍侧了些,左边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在眼睛下方射出一条长长的光影,在漆黑的夜晚里显得特别明亮。虽然没有面具,但乔书亚却将自己的眼神巧妙地隐藏在黑暗中。

「夏娃她……」

特尔转回视线。烛光在他泛金色的睫毛上跳动着。

「很爱你,甚至超过了我。」

乔书亚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夏娃为什么要生孩子吗?」

面对特尔突如其来的提问,乔书亚不禁皱了皱眉。特尔的双唇也有些颤抖。

「因为你。」

「什么意思?」

「婚礼后,我们不是去了海肯吗?结果到那里还不满三天,她就吵着闹着要见你,把所有人都折腾够了。我这才发现原来夏娃对你的感情早已渐渐转变为对一个男人的爱了。于是我对她说,『生一个像你弟弟的孩子吧,那样的话,他就会一直陪着你了。』」

乔书亚愣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特尔扯出了一个微笑。

「结果生下的孩子根本不像你。但是做了母亲以后,她也就忘记原来的事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因为你啊。」

特尔倾身靠在椅背上。

「夏娃这么爱你,没想到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乔书亚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要问我是不是爱夏娃,我的回答当然是『否』。她是我的姊姊,是至亲。但是特尔兄不同,你并不一定要与她结婚啊。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

特尔的表情转化为一丝冷笑。

「我想,关于这个理由,应该已经有很多人告诉过你了吧。」

「我不相信那些人的说法。」

「你不会是特地跑过来问我这个问题吧?」

「是因为姊姊已经死了吗?」

特尔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若是她还活着,是不是我也得接受你的审问?」

「我无法问死去的姊姊,不是吗?啊,再说就算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也无法问啊。」

乔书亚的话让他毛骨悚然,不禁一根根寒毛竖起,寒意直达发端。窗外,东方已经露出薄薄的一层光亮。两人的侧面渐渐摆脱了黑暗的束缚,显露了出来。特尔的眼窝深深凹陷进去,下眼睑有两轮很明显的黑眼圈,仿佛大病一场的摸样。很难想象眼前的他就是当年与夏娃结婚时被公认为美男子的特尔,仿佛这几年的光阴多去了他几十年的青春。

「没错。直到如今,我仍旧深爱着白痴一般、死去了的,甚至爱弟弟远胜过爱我的女人。除了她,我谁都不爱;无论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就算是我的父母,当然还有你们这几家族里的每个人,我都不爱。这就是大家所知道的原因吧。一个疯了的男人,把一个智商连五岁小孩都不及的女人当做妻子的男人;就算这个女人死了,还对着女人的画像说话的男人;没了这个女人,就什么都不是了的男人,就连这女人留下的孩子都毫不关心。」

他前倾着身子,将手按在桌子上。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恨你了吧?」

乔书亚佯装不知道,摇着头说道:

「我不知道。」

「夏娃喝的那杯酒,原本是你的。」

「那是当然。」

「如果你没把那杯酒给她……夏娃她现在应该……」

乔书亚收回了盯着窗外的目光,眼睛瞎的红肿清晰可见。

「你说得没错。如果我不把杯子给她的话,死的不是夏娃,而是我,正如你一直所愿的的。」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升温了。特尔等着乔书亚的眼神,仿佛他也若有野兽般的尖牙利齿,就要将乔书亚拆解入腹。乔书亚打气精神张开已经有些昏然的双眼,继续说道:

「你知道那天夏娃在断气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以至于他以为特尔根本不会听见。但伴随着一个个字吐出来的同时,眼泪也随着他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对我说,原谅特尔……还要我好好照顾你……」

特尔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别撒谎了。你说夏娃对你这么说?难道说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一切了?」

乔书亚没有回答。

「这不可能。夏娃……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她……」

「你是想说她不可能会知道,对不对?」

乔书亚抬眼望着特尔,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你认为夏娃不可能知道我该原谅谁,也不可能知道是谁在酒里下毒,对吗?」

乔书亚眼里的嘲弄又回来了。他抬起手背,抹去了沾在睫毛上的泪水、额头的汗水,还有脸上的面具。特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了。特尔有些苍白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眼前并不是像真人一般的人形娃娃,而是如假包换的真人。乔书亚所饰演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与其它表演比起来,饰演自己无疑是最困难的,因为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观察自己的一言一行,无法看到自己的侧脸。光是想象,就知道饰演自己有多难了。

特尔本能般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看来,所谓的「艾尼斯坦要他过来」的话根本就是假的。

「你觉得呢?」

特尔没有回答,而是将脸转向了暗处。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笑着说:

「我等一下再回答你。你真的吓到我了。如果你是想吓我一跳的话,毫无疑问你成功了。」

「我想我们都已经过了开玩笑的年纪了。」

「没错。我听说你在海肯当了演员,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多好。但我要告诉你一点……我策划这一切的时候,一直在考虑你会不会接受,最后我终于下了结论。」

特尔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乔书亚的回答。接着,他才慢慢地继续说道:

「那就是,你一定会喜欢的。」

不料乔书亚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的位置很可笑吗?无论是你的父母,还是姊姊,你都漠不关心。就连由谁继承爵位都毫不在乎,你所关心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所以我做的一切正是如你所愿啊。让你像死了一般突然从大家的眼前消失。要是想要彻底地观察自己,没有比有另外一个自己更方便了。当那个人成为陌生人后,你就可以随性所欲的观察它了。它岂不是你最好的玩具,甚至完成还所有你讨厌的义务。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这么说来,你并不是想要我死?而是满足我的愿望,让我好好地活下去?」

特尔的笑容立即冻结了。

「我为什么要做你喜欢的事情?我刚才也说了,我恨你。所以,我要让你拥有一切你所想要的,再狠狠地夺去它,没有比这个更令我心满意足了。」

「……」

「你倒是说说看。你一定也喜欢这样,对不对?看着自己的复制品继承了所有责任,然后自己躲在远处做演员,过着逍遥的日子。是不是?」

乔书亚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没错。」

特尔忘了乔书亚好一会儿,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这小子……果然比我想的更疯狂!」

「没错。」

乔书亚还是那句回答,轻轻地拂开前额的一缕细发。

「直到我去了海螺岛,才改变想法。」

「怎么?难道那里的人不接受你吗?还是你发现如果不回翡翠城,在外面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要是这样我才安心了呢。他们把我视为归来的王子般,热情地欢迎我、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事实上,我就是在他们的帮助下回来的。」

特尔一侧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看来是你在那里的日子过得太舒服,所以开始贪生怕死了。」

「没错,我不能死。因为他们爱戴我,因为他们无私地接受我、照顾我、跟随我。他们做这些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尊敬我,在这之前也从未得到我的任何好处,仅仅因为我是乔书亚·冯·阿尔宁。」

「曾几何时,拥有这个家族的血统让你如此骄傲了?」

「当你被大家爱戴,却又无关乎自己的能力、所作所为,难道不该高兴吗?」

「你不是一直都收到这样的爱戴吗?什么事情都不做却被全家人的爱护,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这些你该不会都忘了吧?更何况你还是个德莫尼克,世世代代的德莫尼克都对家族没有半点贡献,毫无疑问你也不会为家里带来一点好处,对不对?」

特尔终于把压抑在心中多时的话说了出来,不由得想要大笑一场。但在乔书亚看来,他的脸只是瘪了瘪而已。而乔书亚,却并没有生气。

「若是没去过海螺岛的我,一定无法理解你所说的话。以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所受的待遇是特权,当然更不明白自己的价值。就如你所说,除了自己以外,我什么都不关心,我根本不喜欢所谓的乔书亚·冯·阿尔宁小公爵的头衔,若是二选一,我宁可选择做个演员。知道我到了海螺岛,那里的人们真心地喜爱我、接受我,我才发觉上天是不公平的。我不知道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我真的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他们对我的爱戴。」

特尔依旧一脸轻蔑的望着乔书亚,但嘴里并没突出反驳的话。

「离开海螺岛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他们爱我,只因为我是乔书亚·冯·阿尔宁小公爵,就算另外一个长相、能力、言行举止一模一样的人道那座岛上,也不可能会得到这种待遇。我能为他们做的,就是继续做他们所喜爱的小公爵,不能让别人打着乔书亚·冯·阿尔宁小公爵的旗号骗取他们的爱戴。因此我回来了,来夺取归属于我的地位和权力。」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追住了几个月,他们两人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和对方这样当面长谈。他们都以为彼此不会再对话了,只剩下死你我活的斗争。不料,今天,他们却在此一起迎接朝霞。

「我能为他们做的事情,还得等我成为公爵之后。」

「你不可能成为公爵。」

特尔插话,乔书亚点了点头。

「着当然也有可能。」

「你别装作一副不生气的样子。」

「我没生气。」

特尔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可能?我在你的杯子里下毒,做了你的人形娃娃,雇了杀手暗杀你,你有多少次差点死在我手里了?别在装作一副宽宏大量的摸样,你怎么会肯轻饶了我呢?在我面前,你就不需要再伪装了。」

「我没说原谅了你。」

乔书亚的脸上带着一抹细不可察的微笑。

「在我想象中,能与你这样面对面交谈还不是最坏的事呢。」

「呵呵,那你形状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万一它真的成真了要怎么办?」

「到时候也许我就会杀了你。」

乔书亚平静地说道。特尔听了却大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我倒是更想不通了。想不想听我说几句?我太了解你,所以知道绝不能轻信你、相信错觉。所以我绝对不会像你这么口是心非。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瓜,才和我兴平气和地面对面坐在这里,一一承认自己的罪行。我做事情一向目标明确,虽然我这脑子在你这个德莫尼克的眼里不值一提。但我可是随时随地在用它思考着。」

乔书亚的胸口一阵痛楚,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想说什么?」

「你一定觉得我这个大罪人已经放弃了吧?」

特尔指了指前面这张桌子下面的柜子说道:

「那里面有我珍藏许久的香槟,选用了上等亚拉松葡萄精心酿制的九六〇年产白葡萄酒,这可是顶级好酒啊。我还准备了一对酒杯,就等时机到了和朋友举杯共饮。」

说到这里,特尔对乔书亚露齿一笑。他的表情就像是嗜血的猛兽,不,他和猛兽唯一的差别就是猛兽不会笑吧。

「我赶在你回来之前准备了一个舞台,着可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而是要给大家欣赏。没想到突然收到消息说你提前回来了,害我急得很呢。怎么样,要不要去看一下?现在帷幕应该已经拉开了,因该不会比克莱梅斯差吧。再晚的话恐怕就要落幕了呢。」

乔书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仿佛不用有压住就会跳出来。这不仅是心底的不安,而是他的心脏连带着别人的那份也一起跳动了;那颗犯了滔天大罪却不知悔改的心。

特尔看到乔书亚脸色大变,整张脸都笑得狰狞了起来。奇怪的是,却没有一点笑声。

「你这身衣服还真合身,做丧服正好。」

乔书亚搜地站了起来,往房间外的走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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