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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尼斯坦望着残破的原木小屋屋顶泻下来的阳光。已经是早晨了吧，他茫然地望着一束束阳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早晨这个词，为什么对自己如此陌生？
他的头脑最近总是陷入这样的麻痹状态。今天凌晨，他刚做完一个实验，但他人有那些危险的试剂凌乱地倒在桌子上，自己则坐在茅草铺成的床上，呆呆地望着天。屋顶上的缝隙太多了，射进来的阳光拼成了好看的图案。
艾尼斯坦感觉它像是芜菁的跟。上次看到芜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并不是在餐桌上，而是一颗连着泥土，叶子根茎都保留着的芜菁。但是之前的事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总有一个低低的声音盘旋在他的耳旁挥之不去。着并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而是从很远处传来的对话。片片段段的话语间夹杂着别的声音，茶杯放在垫子上的声音，流水的声音，熟悉的笑声。以及拂动窗帘的风声。
他极力想要挺清楚那些声音在说些什么，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听不懂了。然而这些对话并没有什么含义，话说到一半，他听到了一句「那就这样吧，今天午餐的时候你也过来吧？」，也毫无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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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父亲朋友们的聚会吗？」
「最近我有不少朋友都把自己的儿子、女儿带过来，你和他们多聊聊，对我也有帮助。上次凯尔奈斯特先生带着他十八岁的儿子前来。他儿子说，很希望下次你能出来和他见面多聊聊。」
「我和他在母亲的生日宴会上见过，没什么好多说的。」
「最近有不少他那个年龄的孩子都在举办聚会，有些还办了小型沙龙，据说其中一个就是凯尔奈斯特的长女主办的，这些沙龙之间甚至有竞争。不仅在卡尔地卡，我听说连南方都有这样的聚会。虽说还不成气候，但说不定就是以后长期的人脉来源呐！」
「可是父亲您也值得，我对那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你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就算你这次不接受凯尔奈斯特的邀请，下次还不是得接受别人的？我们家族一直与东岸的贵族们没什么交往，以后可得改一改了。」
对于不到十岁就搞垮了共和政权的乔书亚，这些理由不过是避重就轻罢了，说这番话的公爵有怎会不知道。不过儿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阿尔宁公爵笑着举起了茶杯。
「这是给你的命令，拿着这把匕首。」
窗外的杏树上停着几只小鸟，欢快的唱着歌。公爵的视线移到了风景宜人的窗外，他手里新斟的茶升起袅袅的雾。
他动了一下，衣服就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树林里的这些鸟太吵了。把它们杀了。」
们敞开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但是正在大量父亲侧脸的少年兵米有察觉。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唯有一句话清晰地在耳旁回响。那是支配着他的人的声音，传入他一再被打破的圣体，把他的自信、意志力也一并夺走了，甚至联通他自身都被否定了。
声音越来越近。
杀了。
杀了。
少年站起身来。于此同时，他父亲正转过头来。杯里泛起了涟漪，茶水漾了出来，有些溅湿了原木的桌子，剩余的飞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地毯吸收了。不知是谁，如幽灵般一把推开了公爵，在少年前面站定。四目相对，两双同样深邃的眼都在闪烁。
不该对视的两双眼睛。
不该面对面的两张脸。
匕首仍在他的口袋里。父亲的命令仍在耳旁回响。但是少年并没有那么做。第一次，他经历到比命令更重要的感情。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没有阳光。他破碎了，他的一部分……哦不，那些最重要的部分，都从那些裂痕中流淌了出来；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还是拔出了匕首，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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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〇年的香槟，与特尔同龄。由于没有剧烈的摇晃，所以并没有产生多少泡沫。他只是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个青色杯脚的酒杯，斟了半杯。没人与他举杯共饮，但这却并不影响特尔享受胜利的心情。
他成功了吗？
尽管所有的计划都失败了，但他还是肯定的。因为自己最初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剩余的，对他来说不过是附属品而已。他一路走来，都是独木桥。比野心更狠的是什么？是憎恨；而他，无疑走到了憎恨的尽头。
他放下酒杯，起身来到了窗前，望着外面的树林。他的房间并不是朝南的，而是面向西方，因为此剧目望去并不是修整的完美无瑕的庭院景象，而是随意生长的自然林。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艾尼斯坦就在树林的某个地方，不过他并没有过来参加庆祝。当时艾尼斯坦抵不过他的再三劝说，离开了乡下领主的庄园来到翡翠城。那天，他打开柜子给艾尼斯坦看了自己准备的香槟和杯子，说等大功告成了，便一起庆祝吧。
那时艾尼斯坦还十分清醒。
其他人也像他一样离开了自己，到最后成功真的降临了，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算了，一个人也好。特尔的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渐渐地，微笑变成了放肆的大笑。没有比他更没用的人了、从不知满足的家伙，到想获得无上的能力和权力却又中途退场了，哭不出来却独自大笑。
特尔转过身，不禁呆在那里。
「特尔，你好吗？」
正是那张他刚才坐的椅子，哦，不，是对面那张。她仿佛正打量着对面的座位，歪着脑袋，一条手臂搁在扶手上。浅粉色的长裙蓬松地盖住了椅子，一直展开到桌角，正如同五年前她所穿的礼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裙子上不再有血迹。
「在做什么呢？」
「……我在想些事情。」
他的脚步有点慌乱，但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害怕。也许，这一幕，他早已幻想过太多次了。又或者，着一家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他不记得而已。
「想些什么呢？」
他无意识地抬了抬藏在裙子下面的脚。特尔走到椅子前坐下。凝视着久违的爱妻脸庞。几年过去了，她却一点都没有变。水蜜桃般的双颊上嵌着一对奶油般可人的酒窝，像孩子般小巧的鼻子下面是窄小的双唇。当她只有六岁的时候，他便被她深深地迷住了。青梅竹马的十多年，她的摸样还是让他看不厌，像个妖精般地住进了他内心深处。有人说和白痴根本无法相爱，他们都错了！没有人能假装爱一个人假装十四年之久。爱是无法掩饰的，也无法造假。
「夏娃。」
「嗯？」
「我有话要问你。」
「哦。」
「那时候，那天……之前的一个晚上……我不是对你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害怕……还记得吗？」
「嗯。」
夏娃清澈的眼睛扎也不眨地望着他，就如同以前他被特尔的话语深深吸引的时候一样。每次看到她这样的眼神，特尔都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欢快地牵着她的手、静静走过翡翠城林荫道的少年时光。
「那时候你已知道第二天要发生什么事？」
夏娃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说那些话？」
「我担心特尔会拦住我。」
「你是说……拦住不让你和乔书亚的那杯酒？所以你那天才会对我微笑？意思是要我别拦着你？」
夏娃的脸上漾起来和当时同样的笑容，特尔注视着她的笑靥，仿佛失了魂。
「特尔如果拦住我，我就死不掉了。虽然我也不想和特尔分开。」
一切都静止了。唯有风吹动着两个人的发梢。
「我不知道特尔想要杀乔书亚，但是我知道我该死掉。至于其他事情，也是到那个时候才明白过来的。」
若是生前，她绝对不能说出如此条理清楚的话语。特尔叹了口气，说道：
「你说你知道自己要死？怎么会？」
「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我耳旁这么对我说了。总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会在那天死去什么什么的。我就想：哦，原来是这样啊。」
特尔的脸搜地白了。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你要独自承受这些话？你知道我多少次在梦里看到你倒在血泊里的摸样？多少次从梦中惊醒？而你就可以这么轻率地死了？」
「呃，那是因为……」
夏娃又一次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容，不再是一个白痴的笑容了。
「那个声音说，只有我死了，乔书亚才能活下来。我的德莫尼克弟弟乔书亚应该在十二岁的时候死去，除非我代他死。他这么说，我就懂了。」
「我不明白。我比乔书亚、比任何人都珍惜你、都爱你，你怎么可以把我的心……」
「我是为了守护乔书亚而生的。为了让他不成成为白痴，我成了白痴；为了让他不死，我死去。为了他成为德莫尼克，我被损伤了。」
特尔的双唇颤抖着。
「我不相信这种话，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为了别人而活！」
特尔摇着头，撞到了桌子。杯里的酒溅了出来。夏娃笑着说道：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像谁说的，只要我自己相信就好了。我守护弟弟，还有你……」
「我？」
「嗯。如果你夺过我手里的杯子，你也活不到今天。所以，是我的微笑守护了你……」
夏娃的眼里闪烁着泪光。特尔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夏娃的嘴唇动了动。
「我……有点口渴。」
特尔端起自己的香槟，对她笑了笑，有些哽咽地说：
「你不是说这酒不好喝吗？」
「现在没关系了。」
夏娃接过酒杯，对他举了举，做了个干杯的姿势。特尔起身，拿出了为艾尼斯坦准备的绿色杯脚的酒杯，斟满了酒。
杯子相碰。
夏娃把杯子聚到了唇边。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淌着。这次没有疼痛，也没有吐血。
特尔也举起杯子，啜了一口。
「那么，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夏娃的眼又一次湿润了。她极力微笑着，试图把泪水逼回去。
「嗯。」
「那时候，你躺在乔书亚的怀里……你说……你原谅我？」
刚才乔书亚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还激动得落泪，但他自己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可现在，泪水却止不住地滚了下来，顺着双颊滑落。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嗯。」
他的胸口一热。好温暖。特尔放下酒杯，向夏娃伸出双臂。他俯身向前的时候，突然发现粉红色的裙摆上沾着点点血迹。一滴、两滴……如同妖艳的花朵盛放着。
「我原谅你。」
两人紧紧相拥着。至少，他们相信自己挣拥抱着对方。桌子上的杯子被撞到了，但倒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