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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utgrow【第十四章】 成长

作者:韩-全民熙/译者:张婷婷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01:沉睡的宝石

02:躲避者,寻找者

03:石生花

04:酢浆草的秘密

《01:蝴蝶胸针》

「夏日被渐渐燃尽了

只留下金色的灰烬 洒在田里

人们收割起黑色灰烬

做成了面包和酒

用夏天喂饱自己

不会在冬天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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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明往城堡的入口跑去,与西斯潘尼撞个正着。老人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也是一路奔过来的。麦克斯明喊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一楼的前厅里聚集了好多侍从和仆人,一阵骚乱。麦克斯明一行人拨开了人群,走了过去,甚至没有人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来到通往正厅的楼梯前,迎面走来年老的执事。执事一见到西斯潘尼老人,便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一副打算放声痛哭的架势。

「您快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呀!」

走在后面的瑞秋听到了仆人间的只言片语。被刀刺了……房间里都是血……他好像回去了……嘘……他说他是谁啊……再也不会回来了……

麦克斯明和西斯潘尼推开挤在楼梯和走廊上的人,也不管对方是谁,甚至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们。来到公爵卧房的门前,只见门口围满了人。手臂受了伤的瑞秋得费好大的劲才能冲出人群,因此到得比较慢。效忠于公爵的骑士们威严地守在门前,只有侍女长正拿着毛巾跑了进去。西斯潘尼老人见状,说道:

「我是公爵的叔父西斯潘尼·冯·阿尔宁。」

几十年来,西斯潘尼老人还是第一次在这座翡翠城说出自己的名字。剑收起来了,一行三人急忙跑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鲜血。

桌子、椅子、地毯,放眼望去都是鲜血。公爵大人的心腹艾德蒙男爵、马龙·京、汉斯秘书、三名魁梧的护卫以及侍女长都围在茶几旁。见西斯潘尼老人到来,艾德蒙男爵立即行了个礼,腾了一个位置给他。麦克斯明则迫不及待地推开众人,往下看去。

乔书亚正躺在地板上。

尽管房间里到处都是血,但他看起来似乎还好。反倒是一旁的阿尔宁公爵像是受了重创,他紧抱着儿子,满脸悲伤。

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乔书亚的黑色衬衫上早已浸满鲜血,胸口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可医生却到现在都还没有来。在场的人能做的,只有尽量用毛巾为他止血了。毛巾已经换了好几条,都被血染红了,但胸口的伤却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现在,就连他紧闭的眼睑都显得那么苍白,皮肤已经有些泛青,嘴唇也发紫了。

「……」

瑞秋站在麦克斯明的身后。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捂住自己的嘴的模样。麦克斯明急促的抽气声透过手掌传了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稳如泰山的麦克斯明,竟然会这个样子。

西斯潘尼老人坐了下来,轻轻执起乔书亚的手腕,搭了搭他的脉搏,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汗水。接着,老人转过他的身子,让他伤口向上侧着躺平,再用几条毛巾牢牢地按住伤口。事实上,此时老人自己的额头上都已经大汗淋漓了。

与阿尔宁公爵互望了一眼,老人说道:

「再这样下去会休克的。」

阿尔宁公爵已经不知该如何对叔父解释。

「……他已经流了好多血了。」

「只要有最后一丝希望……我们都要坚持。」

公爵点了点头,但却依旧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他转过头,沉痛地闭上了双眼。

「医生来了。」

不知谁的呼喊如天籁般从身后传来,大家纷纷让开了路。瑞秋这才看到了乔书亚,吓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站都站不稳了。也许是血太多的关系,她有些晕眩了。

「请让一让。」

医生带着他的助手们拨开了瑞秋等人,走到了乔书亚身旁。只有麦克斯明因为站在乔书亚头部后方并不影响,所以仍留在原地。

瑞秋努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但却依旧无法平静,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向后踉跄几步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她只看见人们抬了一具担架进来,又来了几个人,然后又出去。过了一会儿,盖着被褥的担架被抬出了房间。侍女长率先走出去,把围在外面的仆人都给支开,公爵和西斯潘尼老人一行人则紧跟在担架后面。

瑞秋站起身,打算跟着一起走出去。这时,一旁一位年长的侍女对她说道:

「请问小姐您是阿尔默里克·金的朋友吗?」

「没错……」

「请随我来。」

侍女做了个手势,领她到另一扇门前。和公爵的房间一样,这扇门前也站着全副武装的骑士。侍女一走过去,骑士们便收起了手里的武器,瑞秋只能愣愣地跟着在她的身后。

「请进。」

瑞秋犹豫了一下,但却连拒绝的理由都想不出来。走进去后才发现,这是一间比刚才那间更为女性化的房间。穿过以手绘壁纸与蓝色大吊灯装饰的起居室后,便是一间卧室。床上躺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蓝色的灯光下,那人背心上的斑斑血迹异常显眼。当瑞秋看到了那人面朝墙壁的那张脸时,情不自禁地大喊了起来。

「啊!」

侍女刚想提醒她些什么,就被坐在床边的另一个人拦住了,示意没关系。那是一位穿着白色居家服的夫人,然而她的衣服上也沾着血迹。

「你一定吓坏了吧。」

瑞秋听得出来,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瑞秋不由自主地往大门的方向靠去,但当她看到那位夫人时,又只能违心地说道:

「没,没有……哦,不,是的……」

「没关系。」

夫人的一头金发被盘了起来,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精致脸庞;虽然不是完全一致,但的确有七分相似。

「我是乔书亚的母亲。你是他朋友吧?」

一想到面前的夫人便是伟大的阿尔宁公爵夫人,瑞秋的身子禁不住又颤抖了两下。虽说她可以和小公爵打打闹闹、结伴旅行,但在翡翠城里与公爵夫人见面,还是有些拘谨。

侍女终于不得不提醒她:

「请开口说些什么。您还没有告诉夫人您的名字。」

「我、我叫瑞秋·阿布里尔。」

「哦,你和乔书亚一起旅行吗?」

「是的。」

「你的手臂受伤了。让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姐跟着他们旅行,一定很辛苦吧。」

并非出身名门的瑞秋从小未曾受过特别的保护,因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公爵夫人担忧地望着她,继续说道: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儿子。」

瑞秋突然好奇了起来,现在乔书亚生死未明,为什么公爵夫人却仍在这里?这时,公爵夫人转过身,望着躺在床上的人说道:

「我以前还有一个女儿,但后来就只剩下乔书亚了。可是现在,我又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瑞秋茫然地眨眨眼。她听不懂公爵夫人的话,本能地回答:

「那个……您的意思是您现在有了两个儿子吗?那个,虽然有些冒昧,但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侍女扯扯瑞秋的衣袖,她原本是想找个人过来安慰一下伤心的夫人,没想到这女孩却一点都不懂礼数。但是,瑞秋绝对不是那种话说到一半就吞回去的人。

「我们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要消灭躺在那里的人……不,人形娃娃。这世界上怎么可以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乔书亚,就连魔法师也是这么对我们说的。那个,如果我说的话惹您不高兴了,我向您道歉,但是……」

「不,你的话一点都没错。」

公爵夫人再次望向大床的方向。

「若是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那么本人一定会非常痛苦。我很清楚你想要帮助乔书亚的心情,毕竟和你一同旅行的并不是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一个。」

瑞秋望向大床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厌恶。他们一行人原本打算把那个人形娃娃消灭掉,可它现在竟然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尽管瑞秋知道人形娃娃拥有与乔书亚相同的外貌、相同的性格、相同的记忆,但她心里仍是无法接受。在她的眼里,这个人形娃娃只不过是一个怪物而已。

而且,这个怪物竟然还与乔书亚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更不可原谅。刚才乔书亚奄奄一息的模样仍在瑞秋脑海里历历在目,而人形娃娃却看似安详地躺在这里,仿佛在嘲笑她。

「但是,我是一个母亲。」

公爵夫人的语气里夹杂着深深的忧伤,但依旧沉着。

「如果两个孩子里只有一个是真的,只有一个孩子得到爱,另一个岂不是成了没有母亲的孤儿了?这世上,除了母亲,还有谁能不顾孩子做错了什么都永远敞开自己的怀抱?如果连母亲都弃他不顾,这孩子的心里会有多难受?」

瑞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但是……」

「就连我自己也很难接受这一切。谁都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就如你所见,这孩子和你认识的乔书亚一模一样。我已经和他一起生活几个月,我太了解他了。」

无论是两个孩子、十个孩子,难道母亲都能付出同样的爱吗?只有一个孩子的父母给予孩子的爱,和拥有两个、十个孩子的父母给予孩子的爱难道也一样深吗?若是有十个孩子,那么每个孩子得到的爱一定也只有十分之一了吧?

「说实话,我只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公爵夫人摇了摇头。

「如果你能明白这两个孩子是一模一样的,就会和我一样不知所措。我和这孩子一起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难道这段感情能够说丢就丢?同样地,难道你可以抛弃你和乔书亚结伴旅行的几个月时光吗?如果你做得到,那么也无须在他们两者之间作抉择了。同样的时光,我们不可能重来。你与那孩子在一起,我与这孩子在一起,共度的几个月时光已成事实,无法改变了。没有人能轻易否定自己先前的岁月。」

可是,瑞秋认识的乔书亚只有一个。她含着泪说道:

「但是……那个……乔书亚也许活不久了,如果妈妈不能陪伴在他身边的话……」

「我知道。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个孩子一醒来发现连母亲也不要他了会如何,我就无法离开。乔书亚还有父亲、亲朋好友的照顾,但这孩子就只有我了。现在这两个孩子都不省人事,非常虚弱。也许两个孩子我都留不住。」

公爵夫人的话乍听起来的确蛮有道理,但只要一想到乔书亚目前的处境,瑞秋就怒不可遏。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的她,只得避开视线。到底谁自私、谁无私,何者是爱、何者是恨,她已经分不清了。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么,刺了乔书亚的是……」

公爵夫人点了点头。

「是这孩子。」

瑞秋几乎抓狂了。这件事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那个与自己相处几个月时间的人、自己的朋友,绝对不是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形娃娃。就算要在床边守候,甚至送终,对象都不是眼前这个人形娃娃。想到这里,她匆忙行了个礼,逃也似地跑出房间。

在门口,瑞秋遇见了一个小男孩。耀眼的金发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这孩子约莫四、五岁,但脸上一丝害怕的神情都没有。他看都不看瑞秋一眼,直接走进了房间。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今夜无人入眠。

整座翡翠城被死寂笼罩着。大门紧闭,树林也空荡荡的。就连鸟鸣都不见了。也许他们还在歌唱,只是没有人再去聆听罢了。

八月二十三日,天晴。

「爷爷。」

房子的墙壁完全是用木条和木板钉起来的,到处都是缝隙和洞。如果拿来当柴火烧,足够烧上好几年。一张为了调节高度而修理过桌角的桌子、如花洒般残破不堪的天花板,就是这间房子的全部。相信不用多久,它就会成为这片树林的一部分。

阳光从门缝透了进来,如同舞台上对准了主角的聚光灯一般,激起了灰尘的飞舞。可惜演员们转了几圈都便不知去向,只留下被照亮了的地板。

麦克斯明把手指伸到光线里照了照,又缩了回来。接着他便抓起一支粉笔来。

「这痕迹从这里一直延伸到那里。像这样。」

粉笔在地板上划下了一道道痕迹。一条直线,打了个弯,再是一条直线,最后勾勒出一个六角形。西斯潘尼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图形。

「嗯。」

「这个像什么?」

原本盘腿坐在地上的西斯潘尼老人一骨碌站了起来,带动了身上飞扬的尘土。

「这不是自我惩罚嘛。」

麦克斯明望着自己画的图案。过了一会儿,他才丢掉了手里的粉笔,两手背到脑袋后面。他身边是一片狼藉,不能躺下来。不过看他一脸疲惫的样子,若是条件允许,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躺下来吧。

「这种惩罚方式也太奇怪了吧?」

「是啊。」

西斯潘尼又坐了下来,说道:

「似乎小了点。」

很显然,最近有人在这里住过。不过奇怪的是,他们问过所有的仆人都说不知道。树林很辽阔,像这样的小木屋不下十几间,有些是小公爵小时候游玩时留下的,有些则是夏天避暑用的。事实上这些木屋都已经被弃置很久了,但这其中又属这一间最为破旧,仆人们也不记得上次过来是什么时候了。

因此只有看林人才知道真相。上午他们找了看林人,但他支支吾吾老半天,总是含糊其辞。

「不,这个……有时公爵以外的人也会到这里来小住一阵子。有时只是来参观一下。」

西斯潘尼老人并不认同看林人的这种说法,若不是公爵家族的人根本不可能走进这片树林,更不可能在这里逗留。这片林子虽大,但属于阿尔宁公爵的私人领地,绝不是陌生人能够擅入并随意逗留数日的地方。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觉得没必要怪罪于看林人。对麦克斯明来说,查清楚住在这里的人是谁才是最重要的。仆人们都说那人是特尔斯特·德·莫洛带回家里来的朋友。有人说他只是莫洛的同乡,有人说他是个大好人,还有人说他是个有些神经质的人,有些人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他。最后说出关键性线索的,还是一个女仆。

「那人是个魔法师,一定没错。厨师命令禁止大家随意出入食品仓库,但他还是有本事进去,还拿走了一些东西。我知道他拿走的东西都是魔法材料。我的姑婆婆就是学这个的,所以我知道魔法师都会收集哪些材料。」

看样子,那人的确不是收集那些材料用来烹调的。他住过的那座破屋里堆满了用途不明的垃圾,不知名的干燥花草、血肉模糊的肉团、装着气味呛人的液体的罐子、散发着腐臭味的动物及昆虫肢体、看似人骨的白骨、布片、各种泥土。花盘里的植物都已枯萎,那些昂贵的玻璃制品也都摔碎了。

这个叫做「艾尼」的魔法师究竟在做什么实验已经不重要了;对麦克斯明这样的人来说,向他解释再多魔法师的定义都是徒劳。据他推测,这人便是制作人形娃娃并持有本体的人。他们一路追到这里,正是为了那具本体。若不能毁掉它,不就前功尽弃?就算乔书亚恢复了、处置了那个人形娃娃也是徒劳。

就算铲除了特尔也是徒劳。

他们抵达翡翠城当天的下午,人们发现特尔倒在了他自己的房间里。整个上午,大家都在牵挂乔书亚的安危,根本没人去关注特尔。别说仆人和侍从,就连原本打算在特尔逃跑前先抓住他问罪的麦克斯明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能顾着在死亡边线挣扎的乔书亚。

特尔好像原本是坐在椅子上,接着才断了气。他双臂环抱着桌子倒了下来。地板上倒着两只酒杯,一旁还有一瓶酒。但是酒杯里剩余的酒都洒在地毯上了,因此无法断定是否有毒。酒瓶里的酒却是没有毒的。

既然有两只酒杯,便表示当时应该还有一个人在场。但是上午一片混乱,谁都没注意是否有陌生人进出特尔的房间。他虽有一名私人秘书,但却找不到人。

许多人怀疑,说不定他就是自杀的,这的确不是不可能。既然乔书亚回来了,他就算死罪可免也活罪难逃,得知此事的他知道人形娃娃的事瞒不下去了,因此干脆一死了之。

但麦克斯明可不这么想。

那天到底是谁操纵着人形娃娃已经很明显了。那时,阿尔宁公爵正与人形娃娃谈话,突然察觉异样的时候,乔书亚便进来了。据他回忆,那时先是一刹那间吹来了一阵风,下一秒,人形娃娃便拔出刀刺向了乔书亚的胸口。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就连军旅出身的公爵都反应不过来。

难道人形娃娃原本打算刺杀的人就是乔书亚?不可能。人形娃娃并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遇到乔书亚,既然不知道,它准备匕首的行为就很可疑。因此麦克斯明推断人形娃娃原本打算刺杀的人是别人,而且正是公爵。但是这番话他不可能告诉公爵。

如果他的推断正确,那么特尔便是透过那个叫「艾尼」的魔法师来操控人形娃娃,并命它杀死公爵的。这个计划非常有趣,从表面上看,这计划只是杀了小公爵的父亲公爵大人,但这么一来,公爵死了,背负弑父之名的小公爵也完蛋了。接下来还有谁有资格接掌整个阿尔宁家族?当然就是抚育着拥有阿尔宁血脉的儿子的特尔了。

被操控的人形娃娃带着匕首出现在特尔早已安排好的舞台上,打算刺杀公爵。不料乔书亚突然出现。突然有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人形娃娃被吓坏了,因此反而刺向了乔书亚。这就是麦克斯明推断的事情原委。对于乔书亚的突然现身,公爵的解释是他用片刻的降灵保护了自己。在这之前,乔书亚便做过这样的事。海战后,受雇者突然出现时,他也用同样的方法救了西斯潘尼。这种降灵必须百分之百地集中注意力,因此并不是能随意使用的能力,而且每次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据乔书亚说,他是在海螺岛上从一个少女那儿学来的。

特尔既然设定了这么周详的计划,又怎么会自杀呢?难道是因为知道乔书亚一行人回来了?或者知道暗杀公爵的计划失败了?这根本不可能。那天上午,整座翡翠城人仰马翻,他大可以乘乱逃走,没有人会抓到他,甚至没有人会想到要去抓他。那个叫艾尼的魔法师不就逃跑了,连他的秘书也早已不知去向,为何只有特尔非但没有逃还死了呢?

麦克斯明推理到这里,便遇到了瓶颈。他没有更多资讯了。他知道,得知制造人形娃娃的特尔死去,包括公爵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快人心,但他却不这么认为。特尔死了,那个魔法师也失踪,本体便也无从寻找。还有一点,雅娜露丝拜托他们寻找的那块武具碎片也没有找到。

特尔死了,能解开这所有谜团的关键人物就只剩下那个魔法师「艾尼」了。西斯潘尼和公爵各自向手下发布了命令,全力搜查这个人的下落。但是奇怪的事又发生了,这个魔法师当天上午还在翡翠城里操控着人形娃娃,理论上寻找起来应该不费功夫,但转眼间他却又不见了。难道他还有其他的后援吗?若不是这样,他怎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消失呢?

「原本放在这片灰尘地上的棺材,里面装的一定就是那具本体。那个魔法师留下了人形娃娃,但却把本体带走了。」

「这么一来,那个人形娃娃也不会被破坏。」

现在,那个人形娃娃还躺在另一间房间里。除了公爵夫人,没有人关心它的死活。

「据说本体离人形娃娃的距离不能太远。如果他把本体丢下,我们一定不会将它留下来,但把它和人形娃娃分开也很不妥。他既然无法带走人形娃娃,便干脆把本体带走了。作为一个魔法师,难道他对自己制造的人形娃娃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或者他认定了人形娃娃不会有事?」

「我不太了解魔法这种东西,如果本体一直不回来的话,这可就难说了。」

西斯潘尼老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麦克斯明叹了口气,用脚尖抹去地上的粉笔痕迹,他抬头望望天花板,还有那一根根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椽木。

「乔书亚那小子……独自先回城堡后到底做了什么?」

调查得差不多了,西斯潘尼老人开门走出破屋。麦克斯明望着门外的风景,呆呆地走出来。阳光恰到好处,把树林照得非常漂亮,真是个美丽的城堡啊。还有这美丽的天气。

「他说他要先向母亲交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我和瑞秋一起去不太妥当,他独自去比较好。说什么那毕竟是他自己的家,又不是别的地方,所以这么做是理所当然。但他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西斯潘尼老人没有回答。

漫长的八月二十四日啊。

见一面需要提前半年预约的名医露易丝·史特罗抵达,已经八月二十五日了。

一大早,外面就下起了迷迷濛濛的雨。史特罗坐在公爵的马车里,不吭声地望着车窗外。随行的公爵秘书汉斯努力打破僵局,和她聊了几句天气,但她也只点点头没有接话。

马车一在城堡前停下,几名侍从和一位老人就迎上前来。事实上,史特罗已经有些冻着了。刚下马车的她立即一把抱住了老人,互相行了三次吻面礼。

「露易丝,一路上辛苦了。」

「要不是西斯潘尼你找我,我才不来呢。」

「我知道,谢谢你。」

露易丝·史特罗大约四十岁,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她一身黑色整束,如同男人一样把腰扎得细细的,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魔法与医术同修的她曾号称没有她医治不了的病人,但在四、五年前突然恶名远扬,大多数人认为她不过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只有像西斯潘尼这样寥寥数位和她亲近的人才知道真相。

露易丝没有耽搁,立即前往乔书亚的卧室。她在卧室门口见到了公爵,但却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也许是听过关于她的传闻,公爵毫不介意地为她打开了房门。

乔书亚正躺在床上。

过去的几天里,全国各地来了不下几十位医生,但都来了又走。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夸夸其谈自己如何了得,但走的时候却都说着类似的话,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只留下乔书亚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得发青,嘴唇也带着一层紫蓝色。

「请您看一下伤口吧。」

侍从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露出乔书亚赤裸的上半身。伤口从他胸口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左下方,大约两根手指的长度,是用很宽的匕首刺的。

史特罗看了看伤口,转身问道:

「伤口刺了多深?」

坐在床对面位置的少年用手比划出一个不到一巴掌的距离。史特罗看了他一眼,说:

「你戴眼镜啊。」

说着,她自己也掏出一副眼镜戴上,麦克斯明不禁看傻了。

「匕首没有刺穿整个身体?」

西斯潘尼老人回答道:

「匕首是斜刺进去的。」

「肋骨断了?」

「没错。」

「已经过了三天?」

史特罗连碰都没碰乔书亚的身体,但却一针见血地说出了问题。

「那早该死了。」

麦克斯明极力忍住冲上去把这个医生痛扁一顿的冲动,说道:

「没错。我们找你来就是想搞清楚他为什么还活着。」

「是啊。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瑞秋暗暗地抓住了麦克斯明的袖子。史特罗却像开玩笑似对着西斯潘尼皱起眉头、拉长了一张苦瓜脸。

「你们是怎么帮他止血的?这个伤口不容易止血的。」

「它就突然自己止住了。」

她又打量了一番乔书亚的伤口。接着,她摸摸自己的下巴,瘦小的身子慢慢坐到椅子上。西斯潘尼老人见状,立即挥手示意旁人全部退下。很快地,乔书亚的床边就只剩下老人、麦克斯明、瑞秋,以及阿尔宁公爵了。

原本一言不发的史特罗突然开口:

「死老头子,你也是知道没办法了才来找我吧?」

「没错。」

「以我现在的水准也束手无策,还得等我再研习几年。」

「如果连你都做不到,那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人能救他了。」

「不。当然还有比我行的人,只不过你没办法把他们找过来罢了。」

过了一会儿,她环视了四周,大喊起来:

「这里有几个人啊,是不是太多了?」

「这三、四个人,每一个都可以信得过。」

「是吗?我看这个戴眼镜的小子就很滑头。」

麦克斯明一脸诧异,西斯潘尼老人则咧开了嘴。

「他不是那种人,你放心好了。」

史特罗点了点头。

「嗯,好像是比看起来笨一点。」

「……」

若是平时的麦克斯明,早就跳起来了,但现在,他却只是默不作声。他已经三天没有睡,状态也是可想而知。

史特罗站了起来,静静地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直到在场的人都有些不耐烦,她才睁开双眼,用双手握住乔书亚的右手,并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由于她个子太娇小,这么一坐也把乔书亚的手臂拉了下来。

「现在开始,请你们保持安静。」

她紧握着乔书亚的手,低垂着头像是在祈祷,久久都动也不动。

窗外传来了细微的雨声,微凉的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身上有肋骨折断这种致命伤、出血半个多小时全身发紫、脉搏微弱、体温下降……换句话说,早该在莫洛断气前几小时就死掉的乔书亚,现在却依然活着。三天来,他一直处于这样的昏迷状态。所有医生都说他不可能活下去。然而他体内的时间似乎停摆了,仿佛掌握着他生命的人既不愿他活,也不让他死一般。

乔书亚躺在床上仿如陷入长眠,脸上像是为了登台演出而化了妆一样。就像《伊尔·德·莫尔皮安的婚礼》那出戏里的尸体一样,画着蓝色微亮的眼线,脖子上有着青色的油彩,眼睑上则是苍白色,无论你怎么叫喊、拉扯都没有反应。他仿佛就这么一头栽进了只属于他自己的表演里,不让任何人参与、分享。

雨声渐渐小了。

「啊!」

史特罗突然睁开了眼睛,放开了乔书亚的手。西斯潘尼老人赶忙问道:

「怎么了?」

史特罗的脸色苍白,只是茫然地呆在那里。她的额头上不断冒着汗。在一旁憋得要死的麦克斯明压抑住狠命摇晃她肩膀的冲动,只是盯着她不放。过了一会儿,史特罗才摇摇头,叹了口气。

「啊……这可就麻烦了……」

「你说麻烦了?」

「您说麻烦了?」

麦克斯明和瑞秋异口同声地说道。史特罗望着天花板好久,似乎这才平静下来。接着,她突然流着泪对西斯潘尼老人说道: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什么?」

「小公爵是灵媒的事啊。这可不是小事啊。现在出路被堵住了,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尽管她的口气并不是非常严厉,但可以听得出来,她此刻真的非常激动。麦克斯明代西斯潘尼老人回答道:

「没错。这小子的确是个灵媒,但这和他的伤势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直接祈祷与他的灵魂『通灵』的。打个比方,这就好比一个人以为门开着就打算进去,结果门碰地关上了,正好撞到门。可恶,我的头都差点破了。」

「到底是什么把路堵住了?」

他不懂所谓的「通灵」究竟是什么,因此只能这么问。史特罗不禁提高了嗓门:

「你说是什么?当然是幽灵了!」

麦克斯明和瑞秋惊慌失措地互望了一眼。西斯潘尼老人望着他们,问道:

「乔书亚真的是灵媒?」

麦克斯明点了点头。瑞秋加了一句:

「是的。他已经降灵好几次了。」

「降灵?真的吗?他是怎么降灵的?」

瑞秋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个……最厉害的一次,他同时降了几十个……」

史特罗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几十个?天啊。」

麦克斯明接着说道:

「那几十个幽灵瞬间同时进入了他体内,顿时刮起非常强烈的幽灵风暴,导致周围几十公尺的东西都被破坏殆尽了。」

「果然。若是运用幽灵的力量,也能达到治疗自己的效果。」

「他降了多少幽灵,他的意志就会沦陷多久。」

「总是追着他跑的幽灵就有好几十个,麦克斯明,那些什么约定之人到底有多少啊?」

「我怎么知道。」

「噢,对了,有时候还有些别的幽灵也会追随着他。我们还和他们说过话呢。这种事也经常发生。」

「什么说话,不是都当面见过了吗。」

「啊,对哦。在幽灵船上都见过面了。」

西斯潘尼老人和史特罗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嘴巴也越张越大。

「哼,西斯潘尼老头,你真是太坏了。竟然把我找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说实话,刚才连我都差点被吸进小公爵的精神世界里去了,吓死我了。他可不是一般的灵媒,不但能吸收幽灵们的灵魂,我刚才用『通灵术』的时候也被吸了进去。要不是我及早甩掉他脱身出来,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瑞秋睁大了双眼,疑惑地问道:

「会怎么样呀?」

「我也会变成幽灵啦。我的肉体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尸体,也就是所谓的灵肉分离。这个小公爵真是个怪物,怎么连活人的灵魂都能吸。」

这时,始终保持沉默的阿尔宁公爵终于开口了。

「这孩子的身边的确有许多幽灵跟随着。你们也知道,他是德莫尼克,因此也是这世界上最强的灵媒。」

这还是阿尔宁公爵首次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称呼自己的儿子为德莫尼克。

「这种力量一直威胁着乔书亚的生命,我总是对此感到非常不安。每次看到这孩子和幽灵对话,我都会非常担忧,于是他渐渐不再我面前展露出这种力量。刚才听了两位的话,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力量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但是……」

公爵的脸上露出了悲痛之色。

「我想或许就是这些幽灵才让他活到现在。那些幽灵知道这孩子要死了,所以都围在他身边,他们一定都不想失去像他这样厉害的灵媒。我看倒不如就让他平静地安乐死吧。」

麦克斯明一听顿时早把繁文缛节抛到了九霄云外,语气恶劣地说道:

「安乐死?我看不是这样。怎么可能安乐死呢。」

阿尔宁公爵望着麦克斯明,并没有发话,而是反问道:

「那么你打算让乔书亚一直这样活下去?」

「这……」

史特罗见状,立即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这种争论不可能有结果的。许多致力于治疗灵魂之伤的医生——当然也包括我——对于这个问题始终争论不休、没有定论。许多灵魂出了问题的伤患往往肉体都非常健康,对这些伤患采取所谓的『安乐死』到底对不对,该从理论上看待,还是从人道上看待,至今没有结论。」

麦克斯明把头转向史特罗。愤怒、悲伤、疲惫,在他脸上混合出异常复杂的神色。

「好,我问你,大妈你不是医生吗?是专门治疗灵魂之伤的?这些我都不在乎。你刚才不是用了什么『通灵』的奇怪办法吗?那么你到底能不能救活他,或者让他再活一段时间,还是一直就这么不醒人事地活着?你回答啊。我心里难受死了,好像胸口都快炸开了。我知道这小子从来不把自己的生死看在眼里,但我怎么样都办不到啊!」

「能救活他的不是我。」

史特罗的眼神很平静。

「那么该拜托那些幽灵吗?」

「公爵的话没错,的确是那些幽灵让他一直活到现在。」

史特罗转身望向公爵说道:

「小公爵是三天前受伤的,伤口的血止住的同时,他的生理时钟也停止了,如果生理时钟继续走下去,不到半个小时他就会死去。事实上,他目前所有的指标都已经指向死亡了,甚至出现了休克症状,没有人能维持这样的状况三天而不死。」

史特罗并不算是在为小公爵看诊,连脉搏都没有搭过,但她的诊断句句都分毫无差。

「人若死了,身体的各个器官也都会停止运作。可是现在,他身体里的各个部分依旧运作着,包括那些受伤的地方也一样。有人——换句话说,那些幽灵——正代替他来运作他身体的各个部分,但是他们无法召回他强烈的意识,因此他一直都还没有醒过来。真没想到他失去意识了还能降住这么多幽灵。」

「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瑞秋问道。史特罗又看了看乔书亚的脸,说道:

「唤醒他的意识。」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的身体……」

「我也不是很确定,但这样至少还有一丝希望。或许等他恢复意识了,就能让那些幽灵好好地修复他身体的各个部分吧。」

麦克斯明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

「你这话不是骗人的吧?」

「比外表还笨的亲爱朋友啊,你别急,我刚才所说的都是最理想的情况。」

史特罗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对麦克斯明露出了抹别有深意的微笑。

「不过我并没有撒谎。」

瑞秋有些兴奋过头地大喊:

「卡尔斯,谢谢你!」

大家的心情都差不多,所幸并没有人过问谁是卡尔斯。阿尔宁公爵心急地问道:

「这么说,只要等他清醒过来,就没事了吗?」

「那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过理论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这对他而言,可能正是最困难的一关。」

史特罗摘下眼镜,小心地折叠起来收好。

「我一开始就尝试着想要直接唤醒小公爵的意识。但是他的意识四周团团围绕着许许多多幽灵,因此根本不可能。这些幽灵应该会一直呆在他的身边,直到小公爵的伤势恢复,因此你们得小心观察他身体的恢复情况。这也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让一个本该伤重而亡的人恢复起来,这点时间是必须的,等他的身体恢复以后……」

史特罗的视线停留在麦克斯明身上。

「你是小公爵的朋友吗?」

麦克斯明也摘下了眼镜,边擦边回答道:

「应该说是斗嘴死党。」

「那就好办了。我不认识小公爵,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因此他的灵魂当然不认识我。我虽然可以用通灵术与他对话,但他也许根本不想理会不认识的人。所以你要不停地和他说话,把他的灵魂唤醒。换句话说,你只要不停地在他身边说话就好了,不只是你,其他家人或者朋友都可以。」

瑞秋问道:

「要说些什么呢?」

「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尽量说些小公爵会想要回应的话,有本事把他惹怒也无妨。」

史特罗站起身,对始终默不作声的西斯潘尼老人说道:

「好啦,臭老头子,你交待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想要让他恢复的话,你们在场的人每天轮流在他身边陪伴几个小时。在场的都是小公爵最亲近的人吧?别束手旁观,得要和他说话!对了,你们要随时注意他的身体情况,毕竟医治他的不是普通的医术,幽灵们的情绪很难说,说不定他们就突然拍拍屁股走人了,那么小公爵就活不长了。」

史特罗一一打量了在场几个人的脸,状似满足地补了一句:

「不,大概只能撑半个小时吧。」

《02:躲避者,寻找者》

「我把我的真心

折放在我珍藏的信里。

请你读一读吧。

你很难找到

当你找到时 请你细细读。

从初见那天起 直到今日分别

所有我想说的话

所有我不想说的话啊

都写在这封信里。

我没有用胶把它封箴

也没有用密码把它锁起

只是藏在我的衣褶里

让它伴随着我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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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天,一大早就飘起了雪。

黎安随意打开窗,正瞧见飘落下来的雪花,不禁抬起头望向天空。一片片纯白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在高空转了几圈,这才慢慢掉落在地上。

「哈啾!」

大概是雪花飘进鼻子,弄得她打了个喷嚏。她站在窗前,犹豫着是不是该把窗关上。最后,她还是任它敞开着便走开了。她整理了几本书,打算拿下楼,这短短的时间里,窗框上便积起厚厚一层雪。

她下了楼走进餐厅。早到一步的学生们都在摇着头,商议着要不要冒雪出去。黎安的心情有些低落,那个能在这种天气和自己一起出去散步的朋友走了,随着盛夏一起走了。

转眼间,黎安也要毕业了。届时会接替她工作的学生也已经决定人选了。孤寂感排山倒海般地向她袭来。若是兰吉艾知道了,一定会取笑她吧。不过聪明如她,早把对答的话想好了。你这混蛋夏天离开的,现在都隆冬了,竟然一封信都没有,在忙什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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