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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林泰三/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手儿奈像是哭了。

然后手儿奈从地上站了起来,死死盯住我。我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愤怒。

“你闹够了吧!你把我当成是你小竹田的私有财产吗?”

“你终于承认了?干脆点儿告诉我,你现在想做谁的私有财产了?!”

手儿奈的肩膀颤抖起来。

“够了!”

她推开围观的人,从我身边跑了出去。我也追出去,在她后面高声喊着:“你这个勾三搭四的女人!我看上你是我自己瞎了眼!”

——手儿奈不是那样的女人。

那件事之后,一连好几个晚上我都是在后悔、心痛与苦闷的情绪中度过的。手儿奈那里没有任何消息。我也想过主动向她去认错,但我终究没有,因为我担心即使自己去认错了,也没办法得到手儿奈的原谅。

季节变换,一转眼半年过去了。半年中我从没有去找新的女朋友,每天都只想着手儿奈。每次走进大学校园,我都会下意识地寻找手儿奈的身影,但即使偶尔真的看到了手儿奈,我也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望着她。

当我看见手儿奈一个人走着,或者和女性朋友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感谢神灵的眷顾,尽管我本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是,当我运气不好,看见她和男子说话的时候,我就会揪住自己的头发,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我从别人那里得知,手儿奈并没有交别的男朋友,所以我一直都幻想着——甚至经常会在梦中见到——她有一天会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我自己也暗暗发誓,如果真的能回到从前的样子,我一定不能再像从前那么嫉妒了。

然而,有一天,我还是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那一天我吃过午饭,向研究室走过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你和手儿奈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很热闹地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看到你们两个聊得那么开心,几乎下意识地躲到了道路旁边的树后面,而你们两人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就这么从我藏身的树木旁边向着食堂的方向走了过去。看起来,你们两个人是要一起去吃饭。

这个时候,我才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嫉妒得发狂了。和这一次比起来,以前的嫉妒就像天鹅的绒羽一样轻盈美好。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之所以会有那样强烈的嫉妒心,恐怕也是因为和手儿奈交往的对象是你——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我从手儿奈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你们的这种关系。

那天晚上,我把你叫到我的宿舍。

“血沼,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什么意思?”你看起来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手儿奈的事。”

“手儿奈?”你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说,“手儿奈怎么了?”

“你最近一直在缠着手儿奈!”

“呃?这话不对头吧?可不是我缠着手儿奈,是我们两个在交往哦。”

“不可能!”

“不可能?呵呵,显然你想错了。不但可能,而且手儿奈好像很喜欢我啊。”

“手儿奈是我的女朋友。”

“是么?怎么我听手儿奈说的和听你说的事情不一样呢?……嗯,一定是有谁弄错了。我猜,弄错的多半是你吧?我和手儿奈已经交往了三个月,完全没觉得她是脚踩两只船啊。”

“废话,手儿奈当然不是那种女人。”

“哦,那就没有误解了。好啦,我回去了,明天见。”你顺手把我的桌子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五本笔记本。“诗集我拿回去了,明天去给手儿奈看看。”

你正要往外走,我叫住了你。

“站住!血沼,你是个既卑鄙又胆小的家伙。”

“你说什么?”你好像有点儿生气了,“为什么说我既卑鄙又胆小?”

“你不是想逃走吗?”

“逃走?我什么时候逃走了?我又为什么要逃走?”

“如果你认为手儿奈是自己的女人,那么就来争一个胜负吧!”

“小竹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争胜负是什么意思?胜负早就定了。”你好像很疑惑,“胜负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抛弃手儿奈的好像就是你吧?”

我猛地往你的胸口上一推。你重重地撞到墙壁上。

“你听谁说的?!”我嘶哑着声音说,“我抛弃手儿奈的事情是听谁说的?”

“本来就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我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头也偏到了一边。

我一直死盯着你。

最初,你的脸上摆着一副强硬的样子。半晌过后,你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最后你低下头,用低低的声音回答:“是手儿奈……”

我突然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

很好。很好。手儿奈并没有忘记我,所以她才会说,是我把她抛弃了,而不是她主动离开了我。这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她仍然爱着我。

原来如此。

不用说,我当然没有抛弃她,但她以为我抛弃她了。换句话说,两个人都没有要抛弃对方的意思,但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把自己抛弃了。

我大笑起来。

“喂,小竹田,你没事吧?”

“啊,遗憾啊,真是遗憾啊。”我大笑着,泪水却充满了我的双眼,“这一次争胜负,是你输了。”

“你没头没脑地说的是什么话呀?”

“我是说,手儿奈还爱着我。”

“你是认真的?”

“啊,”我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你,“血沼,你也是个可怜的家伙啊。”

“你是在胡言乱语吧。”

“不过这样说应该也可以:手儿奈自己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欢谁。”我又一次大笑起来,“这样的话,还是要决一个胜负了——你去传个话给手儿奈,只要说‘小竹田还爱着你’就行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就算照你说的传话给手儿奈,那又能怎么样?”

“手儿奈就会变成我现在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逼近你。“你怕了?”

你抱起胳膊,偏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向手儿奈传话,但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我只是传话,然后把她的反应告诉你。另外,我也不会单单扮演一个传话员的角色。我会尽我自己的努力阻止她再回到你身边。我会告诉她我也爱着她——这样做你满意吗?”

我一直大笑着,说不出话,只有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你来到了我的宿舍。单单看到你脸上严肃的表情,我就已经喜不自禁了。

“小竹田,你高兴得太早了。”你烦躁地说,“别以为手儿奈给了什么对你有利的答复。对你也好,对我也好,手儿奈什么答复都没有。”

“什么意思?手儿奈到底怎么说的?”

“手儿奈说,她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做答复。她要在今天,在我们两个人面前做答复。”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奇怪啊。”

“是啊,奇怪啊。”你应了我一声。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宿舍里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半晌过后,你终于忍耐不住了。

“小竹田,我觉得,还是手儿奈喜欢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为什么?”我反问道。

“如果她爱我的话,当时就应该告诉我了。”

“说不定她是想把这件事跟我说清楚,让我死了这条心。”

“可是没有必要同时对两个人说啊,”你像是恢复了一点信心,自言自语般地说,“如果她爱着我的话,应该先对我说,然后再三个人见面才对啊。”

“她没说过?”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是我先忍不住了。

“我不觉得对我比较有利。”

“为什么?”

“如果她还爱着我,应该马上就让你传话给我了。有必要三个人一起见面吗?”

“说不定是怕我隐瞒不告诉你吧。”

“但这种事情即使隐瞒也是没用的。”我说。

沉默。

“真是奇怪啊。”

“是啊,真是奇怪啊。”

我们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找到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装出忧虑的样子,但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突然之间,我们两个人都想到,也许原本你我在手儿奈心目中的位置就是一样的。

“为什么,”我自言自语般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只有到了今天,手儿奈才能决定自己更喜欢哪一个?”我注意到你刻意避开了“爱”这个字眼。

“是吗?那就是说,昨天她还决定不了?”

“大概是吧……可是为什么到今天就能决定了呢?”

“决定不了也许是因为两个都喜欢吧……”我低声嘟囔着。

“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两个都讨厌吧……”

“我知道她讨厌我。”我回想自己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但是,为什么她会讨厌你呢?”

“她讨厌你?你现在怎么没信心了?昨天你不是还说‘手儿奈还爱着我’吗?”

“我昨天那么说过吗?”

“一个字都不差,你就是那么说的。”你说。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手儿奈喜欢我的话……算了,血沼,你怎么知道她会讨厌你呢?”你说得对,我对自己确实没有信心了。

“……我猜,说不定就是我帮你传话,让她觉得我这个人优柔寡断,然后就讨厌我了。”

“不可能是那样的吧。按照手儿奈的性格来说,她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

“说的也是,应该不会那样的。”看起来,你也同样没有信心的样子。

“说不定,是两个都喜欢?”我叹了一口气说。

“那么她今天是要对我们说,‘我两个人都喜欢’?”

“呃?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两个人我都喜欢,决定不了更喜欢哪一个,所以,我们三个人开始交往吧’?”你模仿着手儿奈的语气说。

“我可不喜欢这样子。”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喜欢。”你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手儿奈她并不讨厌这样子呢?”

“唔,我不知道……但并没有什么根据认为手儿奈会这么说,对吧?”

“对是对,可手儿奈到底为什么要让我们三个人一起见面呢?”

这个问题差不多已经是第四次问出来了。

“就是要一起讨论吧。”你说。

“就是要讨论手儿奈到底该和哪一方交往?”

“就算讨论之后决定了要和哪一方交往,那么不交往的一方又能接受吗?小竹田,比方说,你能接受吗?”

“不能。要不,不是为了讨论,而是要我们打一架,谁打赢了就和谁交往?”我说。

“手儿奈喜欢强壮的男人吗?好像不是那样的吧?”

“……要不然,她还是一个都不喜欢?”我惴惴不安地说,“她不是喜欢上别的男人了吧?”

“啊,没有的事不能乱说。你见到过她和别的男人约会吗?”

……

……

……

就这样,两个人的对话一直都在这样的话题里绕来绕去。

“喂,血沼,”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刚刚说,手儿奈今天会给我们两个当面回答的。”

“是啊。”

“可是我没听你说几点钟给我们回答啊?”

“什么……啊啊啊!!”你大叫起来,“只有五分钟了!”

“什么?!在哪里?!”

“地铁站的月台。”

“奇怪的地方。”

我们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拔腿向车站跑去。

我们到达车站的时间还是比约定的晚了很多。

到达的时候,车站外面黑压压的都是人。我停下脚步,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就突然大叫起来,往车站闸机口冲过去。车站工作人员试图拦住你,于是你就一边哭着一边举起拳头打他,直到被里面的警官控制住为止。

我急忙赶过去,向旁边的另一个警官问道:“对不起,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有一起突发的人员伤亡事故。事故处理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不!!!”你听到警官的回答,又一次大叫起来。

“啊……是,是女性吗?”我尽最大的努力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冷静地问。

“是。”

“是大学生?”

警官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指了指近乎发狂的你,“今天和一个女性朋友约好要在这里见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歇斯底里让警官们相信了我们是受害者的亲密朋友。总之起先警官还因为不能确认我们的身份而禁止我们进入,可最后还是放我们进去了。

手儿奈已经没有一副完整的身体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顾警官的阻拦,死命扑过去趴在残缺的手儿奈的躯体上痛哭起来。你就在我旁边一起号啕大哭。我们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手儿奈的鲜血染红了。

突然之间,你抱起了手儿奈残缺的身体,疯狂地向月台外面跑去。你的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一时之间连警官们都怔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然后大家纷纷追了出去。抓住你的时候,你已经快要跑到出站闸机口了。而且即使好几个人抓着你,也很难把手儿奈的身体从你手上夺下来。

“手儿奈!……手儿奈!”你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吻着满是血迹的残缺肢体——现在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一幅怪异的场景。但是在当时,至少我自己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因为我也是同样把自己的脸贴在手儿奈的一条腿上,真心希望这样的做法能让她复活。

然而手儿奈已经不可能复活了。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手儿奈一直都恍恍惚惚地走在月台边上,连地铁开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结果被地铁带起的气流卷着落到了铁轨里。另一方面,警方并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而且手儿奈原本就是约好了要在这里和我们见面的,所以警方认为基本上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于是将之定性为一起事故。但这只是由于缺乏有力的证据而不得不做出的判断罢了。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家都不知道。

为手儿奈举行葬礼的时候,她的父母都像是失去了理智。不过后来据我的朋友们说,当时你我两个人才更像失去了理智。我们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试图抢出手儿奈的棺材逃出去——然而我却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葬礼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的生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目标,每一天都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说实话,我就仿佛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一样,记忆中没有留下一点儿印象,只记得自己每天都像在梦里似的,在路边的椅子上呆坐,在公园的垃圾箱里翻找,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睡觉,即使偶尔回到宿舍里,我的一举一动也完全像个呆子一样。

然而,终于有一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是突然看见自己被埋在宿舍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当中,几乎连转个身都非常困难。我自己当时还紧抱着一个塑料瓶,像是抱着无比重要的东西。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我打开来闻了一闻,一股骚臭扑面而来——居然是我自己的尿。我差不多要呕吐出来,赶快跑到卫生间里去把尿液倒掉。

从卫生间出来,我看着像垃圾场一样的宿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然后我就想起了手儿奈的事情,于是又开始哭了起来。我哭着哭着,突然之间又想起了你。我不知道连我都成了这副样子,你会做出什么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于是我就穿着满是血迹和污泥的衣服,急匆匆地向你住的公寓跑去。

你的房间没有上锁。

“血沼!”我一边喊着一边冲进你的房间。

房间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乱得不成样子,不过也并不是说井井有条,而是像一般男生宿舍常见的那种混乱罢了。我在房间里没有看见你的身影,只是听到从浴室里传来阵阵的水声。

我走过去,打开了浴室的门。

在扑面而来的恶臭中,我看见你躺在浴缸里,浴缸里黑漆漆的水直没过你的腰。

“血沼!”我抓住你的肩膀摇晃着,“还活着吗?认识我吗?我是小竹田啊!”

你脸上是一副呆滞的表情,过了半晌,你才渐渐意识到我的存在,显出惊讶的样子。

“是小竹田?!你怎么……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你一边问着,一边从浴缸里站起来。

“我们两个人一直都在梦里啊!”

“梦?”你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啊,对了,原来是梦啊。原来那些事情全都是做梦啊!”

你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甜蜜的表情。

“不是,那些事情不是梦!”

“什么,不是梦?!”你突然大叫起来,又一次滑到浴缸里。

“够了!”我也大叫着,“你不能再这样子了。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刚开始?哪里是刚开始?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手儿奈就是我的人生啊!”你突然抬起头瞪着我,眼睛里有让我不寒而栗的光芒。“是你!都是因为你!”

“你在说什么?”

“是你把手儿奈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会自杀的!”

“不是自杀,是事故!”

“都一样。让手儿奈精神恍惚,以至于从月台上摔下去的不就是你吗!”

“为什么指责我?你不是一样有罪吗?”

“为什么要把我的手儿奈夺走?”你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几乎连血管都被你掐住了。

“手儿奈原本就是我的恋人,”我试图甩开你的手,“夺走她的人是你。”

“是你抛弃了手儿奈!为什么,你为什么抛弃她?你要是没有抛弃她,她就不会和我交往,那她现在还会活着!”

“……别说了!”我无法回应你的这种指责。确实,手儿奈是因为我抛弃她才会死的。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一直都不敢面对这一点。“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是我不对,请原谅我……”

“不能原谅。这是你欠我的债,很大的债。”你忽然平静下来,微笑着说,“这份债,要用你的一生来偿还。”

你突如其来的平静比刚刚的疯狂更让我感到恐惧。但是反过来说,这样的恐惧也激发了我自己的狂性。

“好,你说吧,我要怎么做才能偿还你?”

你放开了我的手,抱起胳膊,一动不动地坐在浴缸里。你的眼光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凝视着浴室半空中虚无的一点。你就那样子一直呆坐着,一坐就坐了一个钟头。你动也不动一下,我以为你又陷入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了。

“和我一起去参加医学部的入学考试。”

我怔了一下,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医学部的考试难度很大,”你没理会我,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没有把握肯定自己一定能通过。但如果两个人一起参加,至少成功的可能性总比一个人来得大。下一次考试的时间太紧了,没办法做足够的准备,不过下下次、再下下次的考试说不定就可以准备好参加了。”

参加医学部的考试和手儿奈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我猜那只是你头脑中妄想的一种表现吧,但我还是按照你的要求,开始着手准备参加考试。无论如何,对我自己来说,失去了手儿奈,也等于我的人生失去了目标,从现在起,以后究竟要做什么,我自己反正也没有心情去决定——既然自己无法决定,那就让你替我决定好了。

突击学习非常辛苦。不过我本来就是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态参加学习的,所以并不在意那些辛苦,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学习着。

然后就是考试。

考试的结果,我通过了。而你没有。

你又来到了我的宿舍。

“计划不得不做些改变了。我留在学校里继续做我的研究,你一个人在医学部研究如何拯救手儿奈。”

我的泪水涌上双眼,只能尽力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血沼,太晚了。到现在这个时候,不管什么样的医学手段都无法拯救手儿奈了。”

你猛地冲上来,一拳把我打得飞了出去。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走回到你面前。

“现在这个时候还不晚!”你的鼻子里淌出两条血痕,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极度愤怒的缘故。“本来就是你的原因才导致了这一切,你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太晚了?”

“是的。可是,要让手儿奈的灵魂安息,这已经不是医学能够解决的事了。”

“我说的是拯救手儿奈,不是说让她的灵魂安息!”

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灰黑色的塑料袋,袋口紧紧地捆着,防止里面半液体状的东西流出来。

“拿着。”

“这是什么?”我刚一问出口就明白了。

“是手儿奈。如果医学十分发达的话,就能把她救活。”

我抬起头,凝视着你。

“血沼,你好好听着:手儿奈已经死了。”

“还不一定。你在医学部研究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找到救活她的方法。”

“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更何况,手儿奈的大部分都已经烧成灰了。”

“手儿奈就在这里。就算手儿奈的大部分都已经成灰了,这里仍然是手儿奈。”

“这个不是手儿奈。”

“不,就是手儿奈,”你说,“我一直都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救出来的。”

我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你。你已经疯了。要让你理解这块腐烂的肉不是手儿奈,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然而很诡异的是,在你疯狂的坚持下,我竟然也开始把这肉块当作手儿奈了。

是的,因为这肉块里有手儿奈的遗传基因。

我知道可以根据遗传基因来确定一个人的真实身份。所以在理论上,只要有遗传基因,就应该可以将手儿奈复原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人体克隆技术。虽然直到今天,世界上也都还没有任何有关人体克隆的报告,但至少在理论上这种事情并不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至今都没有这方面的成功报道,很大程度上也许只是因为无法解决伦理道德方面的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是有希望的。

你握住了我的手。血从你的鼻子里滴到我们握着的手上。你没有理会。我也没有去擦它。

“拜托你了。我也要继续努力。”

“你?”

“是。我有我的考虑。”你仿佛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如果你失败了,那就只有我能拯救手儿奈了。”

你离开了我的宿舍。

随着在医学部学习的不断深入,我也渐渐恢复了理智。我终于意识到,克隆手儿奈是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从最理想的角度说,即使克隆成功了,那也不会是原来的手儿奈了。我所克隆出来的,仅仅是具有相同基因的陌生人而已。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特定的人,并非单纯是由遗传基因决定的。明显的例子是:同卵双胞胎就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但仍旧具有完全不同的人格。所以即使真的创造出和手儿奈一模一样的婴儿又能怎么样呢?就算那个孩子是用手儿奈的细胞培养出来的又能怎么样呢?无论如何,对她而言那应该是一个全新的人生了,你或者我,又有什么权利去规定她的人生呢?

我把手儿奈的残片扔掉了。

三十年过去了。

这时候的我已经当上了医学部的教授。至于你——从三十年前的那一次见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只是听到传闻说,你参加了博士课程的进修,但最后并没有获得博士学位。据说,你在做毕业设计的时候丝毫不理会导师的指导,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搞研究做实验,所以最终被学校除名。在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你的任何消息。

然而突然有一天,你到大学里来找我了。

“很久不见了,小竹田。”你看上去老了许多,比实际的年龄还要老上十岁的样子,“手儿奈治好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你这三十年一直都是在妄想中度过的吗?

你从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儿奈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黑了,可你看着照片,脸上还是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那个……”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没有成功吗?果然如此……没关系,本来就不是很容易的事。何况你还要先做好自己的工作。”你坐到教授办公室的沙发上,“你好像已经当上教授了。”

“运气好罢了。”

“是吗?不错啊……我的运气就太差了,到今天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着落,住的地方也没有啊。那个,你,结婚了吧?”

“唔唔,二十年前就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你突然站起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你果然就是这么个家伙!就算是为手儿奈,也要先考虑自己的事情……算了,这样也不错,”你放开手坐了回去,“这样的话,你也能专心做研究了。那么,研究的结果呢?很难取得进展?”

我向你说明了研究中止的情况,也向你解释了我中止研究的原因。当然,我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说明的。我不知道一直陷于妄想之中的你会不会被我的分析说服。

“原来如此,”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发怒,反而笑嘻嘻地说,“我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你,你忍不住笑起来。

“那显然不是医学能够处理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对你存有期望……啊,你先别生气。”你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通过医学手段拯救手儿奈,存在着好几个问题。首先,手儿奈的残片里能不能取出她的有活性的遗传基因,能不能用这个遗传基因克隆出一个新的手儿奈,这就是有疑问的。因为残片里的细胞已经死亡很久了,虽然我自己不肯承认,但我也知道它里面十有八九无法得到有活性的遗传基因。另一方面,就算肉体克隆成功了,我们也还面临一个如何克隆手儿奈的意识的问题。毕竟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她的肉体,而是她的精神意识。而关于这个克隆意识的问题,实际上首先就是要搞清楚人类的记忆到底保存在什么地方。如果是保存在灵魂里,那么就不得不去捕捉人类的灵魂;如果保存在大脑当中,那么就不得不去复原所有神经细胞的状态……无论如何,要想做到这些,几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到这里,你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接下去说:“但是还不到彻底绝望的时候。医学方法不行,不代表别的方法不行。如果我的理论正确,那还是有希望的……小竹田,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帮什么忙?”

“你这所大学的附属医院里有神经科吗?”

“有。”

“那么,我想看看患者的病历。”

“什么!”我禁不住提高了嗓门,“你疯了!这是犯法的!”

“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要看患者的名字或者长相,只是想看看患者的症状和大脑内部状态的相关记录罢了。”

“我的专业既不是神经科,也不是脑外科。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我不需要全体患者的资料。合适的话,只要一两个人的信息就够了。我想要的只是那种患有时间知觉障碍的患者的资料。”

“时间知觉障碍?”

“对。你和我都具有正常的时间感知能力。昨天之后是今天,今天之后是明天,诸如此类。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应该是由大脑来判断完成的。但是有些人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们可能会把今天同前天直接联系在一起,也可能会认为今天之后就是后天,于是他们就会无法预测昨天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或者经常会想起明天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啊,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精神分裂症当中的一种。照你描述的症状看起来,应该是记忆障碍或者是妄想症什么的。”

“为什么说是妄想症?”

“因为没人能回到过去,也没人能跳到未来。而且,在患者头脑中想象出来的那些‘明天曾经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到了第二天也并没有发生。所以那些当然就是妄想了。”

“你确定?那些患者的记忆和未来实际发生的事情从来都不相符合?”

“嗯……那倒也不是。不过即便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是极偶然极偶然的,完全可以用极小概率事件来解释。”

“妙极了!”你开心地大叫起来,“不然我可就真的绝望了。如果这些人对于未来的记忆一直都和现实一致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现在还是有希望的……小竹田,什么时候能拿到患者资料?”

“这个我可说不准。我去问问神经科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拿到那种资料。”

“无论如何要拿到,不然就麻烦了。那么,我过一个星期再来,到时候期待你的好消息。”

“喂,等等。你有住的地方吗?不行的话可以住在我家……”

“车站候车室也能睡觉。”

你又像来的时候那样漫无目的地晃了出去。

也许我应该完全无视你的请求才对。

可是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心理,我最后还是去找了神经科的朋友。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也还在为手儿奈的死内疚吧。手儿奈的死有我的原因在内,而她的死又导致了你数十年的混沌生活。我虽然无法补偿她或者你,但是为实现你的愿望尽一点自己的力量——尽管我认为你的愿望不过是妄想而已——至少可以给我自己带来一点点心灵上的安慰,即使自己也知道那只不过是我虚伪的安慰而已。

患者的资料全都搜集在一张光盘里。一部分是基于照X光而得到的大脑内部结构图,另一部分则是脑电波的数据记录。

“多谢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你把光盘接过去的时候说,“我需要一些设备来分析这些数据,所以要借你研究室的电脑用用。另外,晚上我能不能直接睡在你的研究室里?我自己带了睡袋,只要占用研究室的一个角落就可以了。”

“电脑的事情没问题,不过睡觉你完全可以睡在我家里。”

“这就不用了。我倒不是怕打扰你,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从你家到研究室的这段路上。”

从那一天开始,你就在研究室里住下了。每天你都忙着分析患者的资料,对学生们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我也不敢说出真实情况,遇到有学生问的时候就胡乱编些理由搪塞过去。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忽然有一天,你飞奔着向教室跑来。

“可以了!小竹田,我弄明白了!能把手儿奈救活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这么想着。

“你跑慢一点儿,当心摔着。你弄明白什么了?”

“等一下跟你仔细说,现在你先帮我一个忙。”

“又要帮什么忙了?”

“我想要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

“什么啊!你这是得寸进尺啦!虽然我是教授,可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我能办到,有些事情我办不到啊。”

“你应该能办到啦。只要让我用,我就能救回手儿奈了。”

“如果救不回来呢?”

“绝对能救回来!”

“万一呢?啊,就算失败的可能性是一亿分之一呢?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一定能救回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这是绝对、绝对可以实现的!”

我在想,该怎么做才能把你从妄想的世界中拉出来呢?你已经沉迷了那么久,单靠语言能把你说服吗?显然不可能。那么,就满足你的请求,让你自己最终明白自己的设想有多么疯狂,怎么样?退一步说,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不也是真的拯救了手儿奈了吗?但是另一方面,你的要求并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做到的,我必须编造一些理由,如果这些理由被揭穿,我就会丢掉我现有的职务。这样说来,假如你的设想根本就是错的,我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啊,不,我怎么能那么想?这三十年来,手儿奈的死一直都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一样压在我的心上,如果有任何事情能让这种罪恶感减轻一点的话,即使明知道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呢?

我编造了一个借口,从院方得到了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使用许可。

你认为,为了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应当在深夜里使用这一装置。我当然同意这一点。

“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到底要拿这个装置干什么了吧?”在治疗仪的控制室里,我对你说。

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这是一种用来治疗癌症的装置。一般来说,当癌症发展到无法使用手术治疗,或者由于癌症本身的性质无法手术的时候,就要用这种装置了。它的原理是把高能粒子射线分成若干束,从人体的不同角度照射进去,这些分散的射线会在人体内的某个点上交叉,于是这一点上就会承受极高的放射剂量,从而达到杀死这一点上的癌细胞的效果;而对于正常的人体组织来说,它们承受的都是极小的放射剂量,所以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当然,确定射线交叉点是一件精度要求非常高的工作,所以这种治疗仪都是使用电脑控制的。

“嗯,当然是为了逆转时间啊。”

你果然这么说了。从上一次你说到时间知觉的时候开始,我就猜到你的目的了。

“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疯了?你以为我是在信口胡说?”你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算了吧,我不是今天才被人看成疯子,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人这么看了。但是不要以为我真的疯了。这三十年来,我的任何一项举动都有着我自己的理由。唔,我知道,你认为我是受不了手儿奈的死,所以发狂了……可惜你还是想错了。这样吧,还是让我从头开始解释给你听。

“手儿奈发生事故之后,我一直在考虑,是否真的没有办法能将她救活。接下来,我就想到了两种方法,一种就是拜托你去研究的从细胞中提取DNA进行克隆的方法;还有一种就是逆转时间,回到过去的方法。当然,我当时也知道,不管哪一种方法都是脱离现实的,可是换一个角度想,哪里存在比这两种更加接近现实的方法呢?显然没有。所以还是只有这两种方法可行一些。

“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克隆的希望更大,可是由于没能通过医学部的入学考试,所以只好拜托你去研究。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我也想到,与其两个人都研究同一种方法,不如各自寻找各自的途径,这样才更有可能成功。所以我就开始了时间方向的研究。

“我调查了物理学当中许许多多的领域。当时我的想法是,首先要研究那些禁止时间逆行的物理法则,然后设法构造出那些法则适用范围之外的条件,这样就有可能实现时间的逆行了。

“于是我就开始了我的调查——相对论、量子力学、电磁学、热学、混沌学,诸如此类。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不管在哪一个领域,我都没有发现禁止时间逆行的物理法则——换句话说,在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所有物理学当中,没有任何禁止时间逆行的理由存在。

“不管哪一种物理理论或者物理法则,基本上都是以一组方程式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然,描述静态现象的方程组一般具有三个参数,分别用来表示空间中的三个位置;而动态方程组则会多包含一个表示时间的参数t。奇妙的是,无论是哪一组方程式,对于t的方向都没有要求。t沿着正方向变化也好,沿着负方向变化也好,方程式都是成立的。这实际上就是说,从物理学的意义上看,时间逆行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现实当中我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时间逆行的事情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原因不是很简单吗?”我一边尽力回想着几十年前学习的那些物理学知识,一边回答说,“物理法则并不一定都表现成方程式的形式。比如说因果律——‘原因必在结果之前’的法则就没有对应的方程式。”

“很好,你提出了因果律——但因果律是确实可信的物理法则吗?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所谓‘原因’、‘结果’之类的说法,其实是相当暧昧的概念。‘这个是原因,那个是结果’,其实都是基于人类的理性而做出的判断,而不是客观存在的、可以被仪器测定的规律。实际上,‘原因必在结果之前’的说法,和‘时间不可能逆行’的说法在本质上是一致的,你假定其中一种说法正确,然后以此来证明另一种说法的正确性,这岂不是在循环论证吗?说到底,你所说的仍旧是基于你日常生活的经验。但是对于我而言,我认为,这种日常生活的经验并不足以证明因果律的物理实在性。”

“好吧,你不承认因果律也没关系,至少你要承认热力学第二定律吧?那不也是包含了时间方向性的物理学法则吗?”

“就是所谓‘熵总是随时间而增加’的理论?我知道这个理论,它的意思不就是指事物总是向着更加混乱的方向变化吗?可是这一说法足够严密吗?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熵都是向着更加混乱的方向变化吗?确实,建筑会毁坏,杯子会碎裂,木桩会腐烂,钉子会锈蚀。但生物体呢?不断向更加高等的方向进化,这也能说是混乱吗?还有人类的文明呢,这也是在向混乱的方向变化吗?”

“你所看的范围太小了,如果放到全宇宙的范围来看,你的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你要注意到,太阳是在不断散发能量的,正是利用了这些能量,地球上的生物体才能向着熵减少的方向进化。如果你把地球连同整个太阳系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你就会发现它们确实还在向着混乱的方向演化。”

“你这终究只是一种悲观的论调罢了。对我来说,热力学第二定律仍旧是一种相当暧昧的说法。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熵总是随时间而增加’,这一定律本身就已经使用了‘时间’这一词汇来进行表述,换句话说,热力学第二定律首先假定,宇宙中的某些因素决定了时间的方向性——可是,这种决定因素到底是什么?”

“我对物理学不是很了解,”我努力回想着学过的所有科学知识,“不是说,宇宙一直都在膨胀吗?越到未来,宇宙的体积就会越大,差不多就是类似这样的答案吧。”

“唔,我猜你就会这么说,可这个解释和熵增加的说法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照你的解释,宇宙的膨胀也好,熵的增加也罢,如果确实能够观测到这些现象,就可以决定时间的流动方向;那么,如果观测不到这些现象,是不是说时间就没有流动性了?小竹田,你认为呢?假设我们闭上眼睛,这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们观测不到外界的情况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说时间也停止流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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