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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林泰三/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不是记忆障碍,是你来到未来了。”

“什么?”

“你从五月十五日直接来到了六月二十日:你经历时间旅行了。”

我笑了起来。

“我确实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所以看起来好像是我直接从五月十五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但这个明显是错觉。因为我们本来是要回到过去的,怎么可能来到未来呢?”

“原因我不知道。”你平静地说,“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以正常的、向未来前进的速度很平稳地向过去移动。可是就和你经历的一样,我只要一睡着就会在时间里突然飞跃,而且我自己完全无法选择飞跃的目的点。看起来,还是我了解的理论太少,一直都把时间当成连续体了。”

“时间本来就是连续体。”

“唔,看上去时间好像确实是连续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时间不是连续体。五月十四日既没有和六月二十日联系在一起,也没有和五月十五日联系在一起……或者干脆这么说: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零秒和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一秒实际上都没有联系,只不过是我们的大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罢了。这也就是说,时间是连续体的感觉,完全是我们大脑的错觉而已。”

“你说的完全没有一点儿根据。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我们的大脑有什么必要做出这种错觉呢?”我反问道。

“有什么必要?必要性难道你还没有体会到吗?至于说原因——时间本来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点的集合,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如果不能把这些独立的点按顺序组合起来,那么我们就理解不了事物的发生顺序,对我们周围世界的认识也就无从说起了——所以,我们的大脑才会发展出给时间点排序的能力。当然,对于你我来说,大脑的这一机能已经被破坏了。”

“你说得肯定不对。现在你我感觉到的时间不还是流动得很正常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应该对你解释过,这是因为我们大脑在自动使用其他部分代替原先的机能啊。但是当我们睡着的时候,大脑的活动减弱了,代替部分不再发挥作用,于是我们就会在时间点中跳跃了。”

“……我还是不信。这么说吧,如果我真的通过时间旅行从五月十四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那么不仅是我个人的记忆不存在,对于其他人而言我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这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小竹田,你还是没有弄明白。这虽然是时间旅行,但并不是说你的肉体被送到未来了。实际上,被送到未来的只有你的意识而已。”

“这么解释也说不通啊。如果说只有我的意识跳到了六月二十日,而身体却没有跟着过来,那么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这段时间里,难道我的身体一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吗?但是我今天遇到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这么说啊。”

“你果然不能理解。”你轻轻地笑起来,“当然,其实我也没有完全理解。这么说吧,首先,时间是流动的,至于时间为什么流动,原因我们不清楚,仅仅是把它作为一种客观现象接受了,并且给它标记上一个个的日期并加以排序:五月十四日之后是五月十五日;五月十五日之后是五月十六日,依次类推。现在,我们又有一个意识的流动,这种流动和时间的流动本来是独立的。五月十四日的意识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识一开始并没有联系在一起,只有经过我们大脑当中时间感知器官的确认,发现在时间上存在着五月十四日到五月十五日的流动,这才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识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识结合到一起——这是正常人的情况。但是对于你来说,大脑中的时间感知器官已经被破坏了,于是你的大脑就不知道该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识结合到哪一天去,只能随机挑选一个日子结合,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意识会从五月十四日一下子跳到六月二十日去。换句话说,你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意识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没有把它们同你五月十四日的意识联系起来罢了。”

“单纯从逻辑上看,你的这种解释也算合理。但是作为一种理论,它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我同样可以解释说,我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我的记忆丢失的缘故,因为你说的那个器官并不是所谓的时间感知器官,而实际上是对记忆有着重要作用的器官——这种说法不是更简单也更容易理解吗?”

你大笑起来,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但眼里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滑落。

“如果你认为这种说法容易理解,你就这么想吧……我最初也和你想的一样,但是,但是……”

“血沼,一起去接受检查吧。”

“检查……我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有几次还是你给我做的检查……当然是具有别的意识的你给我做的检查。反正是没有用的,完全没有用。我已经放弃了。”

“怎么能放弃?应该还是有希望的。”我说。

“希望?希望永远都有……对你也好,对我也好……我还剩下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以后,恐怕你我再也不能相会了。但这里的‘你’并不是指‘小竹田丈夫’,而是指和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小竹田丈夫’,具有同样意识的‘小竹田丈夫’。你明白吗?”

“完全不明白。”

“你说不定还有几次和我见面的机会……”你说。

“唔?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没机会再和我见面了?”

“是啊,我确实那么说过。”

“那你就自相矛盾了吧。”

“没有,一点儿都不矛盾……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这么说着,慢慢转过身子,向远处走去。我呆呆地望着你的背影,不知道是追好还是不追的好。我只觉得,你好像已经强行把我拉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当中。

我呆立了半晌,直到你的背影消失。

看来,再留在学校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回家了。

“哎呀,你不是说今天会议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座谈会的吗?怎么回来这么早啊?”妻子看到我,惊讶地问。

我没有回答,直接进了书房。我在桌子前面坐下来,忍不住又想起今天演讲的事情,想着想着,也就渐渐地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在床上了。一开始我还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想: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睡到床上的呢?然后我就想起了睡着以前的事情,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回头去看墙上挂着的壁钟,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从窗外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上午七点。

我下了床,来到厨房,提心吊胆地向妻子问:“喂,我昨天什么时候睡的?是不是在工作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连澡都没有洗?”

“工作?不会吧?你昨天喝了好多酒。难道你后来还工作了吗?”

又跳了一个月吗?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照这种跳法,要不了多久我的寿命就该跳到头了。不,首先我还是要确定今天到底是哪一天。我看见儿子正在读的《恐怖新闻》。

“啊,是这样啊。我昨天酒喝得太多了,记忆混乱了。那个,今天是几号了?”

“呃?开玩笑的吧?酒喝得再多也不可能忘记日期吧?”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忘了。毕竟我的年纪大了。”

妻子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还是回答了我。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

五月十五日?我不敢相信,于是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确实显示着五月十五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头脑迅速转动着,设想出若干解释。

第一,我从五月十四日通过时间旅行来到了六月二十日,然后又从六月二十日再次进行时间旅行回到五月十五日。

我最初想到的就是这个解释。但是,这种解释完全颠覆了我数十年来积累的人生经验——不,它是完全颠覆了数千年来人类积累的全部经验。对于我而言,除非一切其他的解释都被否定了,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样一种解释的。

第二,所有人都串通起来对我搞恶作剧。

你、我的妻子、研究室的学生、学会的会员,全都串通好了欺骗我——可是,这种想法太古怪了吧?这么多人有什么理由要串通起来骗我呢?而且,难道连电视台都在骗我吗?

第三,六月二十日的事情只是一个梦。

从五月十四日晚上到五月十五日早晨,我做了一个梦,我是在梦里来到了六月二十日——虽然经历的事情作为梦来说未免太逼真了一点,但这却是我惟一能够接受的解释了。

当然,不管实际情况是哪种,我还是去了大学。

在研究室里,我看见你坐在桌子前面正写着什么东西。

“血沼,一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研究昨天失败的原因,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唔……”我想起昨天你也接受了同样的手术,“那个,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是了,如果你回答我说没有任何变化,那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经历的那些都是在做梦了。

“起来的时候?呀,没什么特别的啊——”

你的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你又接着往下说。

“反正我昨天一天都没睡……”你注意到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咦?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有什么事情对不对?喂,告诉我!”

我把前天——准确地说,不是前天,而是一个月以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对你说了一遍。

“唔……”你沉吟着,“事情真的很古怪。时间不是连续体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种主张怎么也不像是精神正常的人提出来的。”

“可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啊。”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男子——未来的我说的。无论如何,如果他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还不能说是失败了。”

“大概是吧。不过,有什么证据能表明我去过未来吗?比如说,如果我能够准确地预言一个月之后的事情,能不能认为这就是证据?”

“如果你能说中这么一件两件事情的话,那谁都会相信的。”

“不是单单只说中一两件事,而是百发百中啊。”

“不可能百发百中的。”

“为什么?”

“小竹田,你去了未来,对未来的世界做了观测,”你仿佛对一切都已经很清楚的样子,信心十足地开始说明,“这就意味着波函数坍缩了。六月二十日的世界本来只不过是有着无限可能的非实在化的波,既存在着爆发核战争的非实在化世界,也存在大学消失的非实在化世界,还存在着突然发生革命的非实在化世界,等等等等。但是现在,由于你的观测,波函数坍缩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上,无数的非实在化世界都消灭了,只留下一个实在化的你所观测到的世界。”

“所以呢?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已经被确定了,我的预言不也就必然可以应验了吗?”

“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啊。已经确定的,仅仅是对于你而言的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来说,六月二十日的世界仍旧是属于未来的。也就是说,你所观测的仅仅是你自己的六月二十日,其他人的六月二十日并不是你所能观测到的。而如果还没有被观测到的波函数会自动坍缩的话,量子力学也就不能成立了。”

“你就直接给我一个结论吧。”我实在听不明白,感觉有点儿不耐烦了。

“结论就是,当六月二十日来到的时候,波函数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再次坍缩,这种坍缩的结果很可能会与你所经历过的不同——简而言之,你的预言很可能不会实现。”

“不会实现?要是真的不会实现,那去未来还有什么价值啊?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有时间机器就好了,只要先到未来去了解彩票呀、股票呀、赛马什么的结果,然后再回到现在,那就可以变成超级大富翁了……可是照你今天说的看,时间旅行岂不是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吗?”

“呵呵,时间旅行当然还是有价值的。你要知道,所谓的‘现在’,站在‘过去’的角度来看其实就是‘未来’。所以,时间旅行的价值在于,它可以让我们返回到过去,把自己不满意的未来修正过来。”

“听起来好像不错,可是这需要我们能在时间中倒退才行——而现在的情况是,我只能朝着未来前进,没有办法回到过去啊。”

“你已经回到过去了,从六月二十日回溯到五月十五日了。”

“呃?”我沉默了一会儿,仔细考虑着你的话,“可是,六月二十日终究还是未来,五月十五日才是现在。虽然说把六月二十日当作现在的话,五月十五日也就成了过去,可在现实当中,六月二十日仍旧还是不存在的。”

“小竹田啊,你对时间旅行的理解太僵硬了……你为什么一定要用五月十五日作为基准来区分过去、现在、未来呢?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这种分类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你为什么不换一种角度,把现在看作是六月二十日的过去呢?”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试图把自己的疑惑说得更明白一点儿,“今天是五月十五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就是说,五月十五日是目前存在着的;另一方面,五月十四日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五月十四日已经消失了,在哪里都不存在了。如果存在于某个地方的话,那就不是过去,而应该是现在了;接下来,五月十六日还没有到来,所以它也是不存在的。所以说,过去和未来都是现实中不存在的,前者是存在过了,后者是还没有存在。”

“如果说未来不存在的话,你不是已经经历过六月二十日了吗?”

“……嗯,你说得不错。如果我的经历不是梦的话,那么未来就应该是存在于什么地方的……可是,到底是哪里呢?”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小竹田,那些都是你大脑的错觉而已。”你说,“所谓的错觉就是这样的想法:时间是分成过去、现在、未来的;未来在一分一秒地变成现在,现在也一分一秒地变成过去。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穿过珠子的丝线一样,把丝线看作时间,于是正在珠子里的那一部分就是现在,已经穿过珠子的部分就是过去,还没有穿过珠子的部分就是未来——但是,真是这样吗?如果把丝线看作时间,那么珠子又是什么呢?”

“珠子就是人啊。”

“那么,过去和未来就没有人吗?”

“珠子是人的意识。”我订正道。

“过去和未来的人就没有意识吗?”

“……那,你说珠子是什么?”

“根本就没有什么珠子啊,”你从鼻子里笑出声来,“时间并不是流动的。”

“但是,血沼,你前天——昨天说过时间是流动的。你当时是说,大脑可以感知时间的流动方向。”

“那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是让你理解起来更容易一点儿,实际上应该说时间的方向性,而不是什么时间流动的方向。这就好像指南针一直都指着南方,但并不是有风在往南方吹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我还是决定放弃理解你的话了。

“不理解的话,硬要让你理解也没道理,呵呵。反正你自己多想想,慢慢地一点一点理解就是了。”

“那,你也一点一点告诉我吧。”

“告诉你?不可能了。”

“为什么?”

“六月二十日的我已经说过了——我猜,那天的我说不定和现在的我具有同样的意识——今后我们恐怕都不会再相遇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

“呀,没什么意思,反正没什么关系……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你是打算去别的日期了吗?”

“唔,是啊。所以说,小竹田,我以后大概都不会和你相遇了。”你平静地说。

“比方说,即使睡着了之后你的意识进入了别的时间流,可是你这个人还应该是存在的吧?”

“血沼壮士明天当然还是存在的,但这并不代表明天的我的意识会和今天的我的意识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你向我挥了挥手,站起来,慢慢向研究室外面走去。走到廊下的时候,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回过头对我说:“喂,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啊!”

“目的?什么目的?”

“你这个混蛋!手儿奈呀!”

你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喊你,只是站在原地,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你拐过廊下的墙角,背影消失在墙角后面。

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首先,如果所谓的时间旅行只是我自己的梦,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现状既不会好转,也谈不上恶化。

其次,即使我真的进行时间旅行了,也完全没有必要悲观——不,不但不应该悲观,而且说不定还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上一次在学术会议上演讲失败是因为自己毫无准备就去到未来的缘故。但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反正可以改变自己不喜欢的未来。虽然在我的主观上,会议演讲是失败了,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一点,这就相当于我还没有失败——不对,波函数还没有坍缩,所以不是“还没有失败”,而是根本还没有确定是不是失败。这样说来,好好做的话,我是完全可以避免失败的。

我开始思考能让我的纪念演讲获得成功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睡觉了。当然,我并没有打算一定要一醒来就能到达我想去的日期,反正一次不行的话,多试几次肯定就可以了。这就好比掷骰子,第一次就掷出一的可能性很小,但要是允许一直掷到一出现为止的话,那就相当容易了。每一次掷骰子的时候,出现一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当然,很多人都会以为所谓“六分之一的概率”是指每掷六次必然有一次出现一,其实并非如此。即使前五次都不是一,第六次也不能说会百分之百出现一;实际上,第六次出现一的概率仍然还是六分之一。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连续十次都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六,连续二十次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点六,连续五十次不出现一的概率是百分之一,而连续一百次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了。到这种时候,事实上和零概率事件也没有什么差别了。所以,同样的道理,即使不能马上到达自己想去的日期,至少我相信自己终究还是会去到的。

不过很幸运的是,我第一次就成功了。

睁开眼的时候,恰好就是六月十九日。

我一到大学,立刻把秘书叫到了教授办公室。

“中乙女小姐,明天演讲用的光盘已经准备好了吧?”我问秘书说。

“是的,昨天已经给您了。”

“哦,是啊。”我急忙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啊,在这儿呢。那个,中乙女小姐,这一次演讲,我打算使用电子备忘本。”

所谓电子备忘本,是一种可以把演讲稿的字放大显示在监视器屏幕上的作弊工具。当然,既然是作弊工具,它只会把演讲稿显示给演讲者看,一般听众的大屏幕上是不会显示出来的。

“呃?教授也要用那个了吗?”秘书有些惊讶地问。

“嗯,是啊。”我尽可能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可是教授您从来都没有用过电子备忘本啊。”

“怎么,我不能用吗?”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您不是一向都很讨厌电子备忘本的吗?我记得您发现学生用那个的时候还发过很大的火呢。”

“你说得不错,”我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对于一般的研究讲解而言,电子备忘本确实是相当不好的东西。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老师说过,使用电子备忘本进行讲解的人并不真正理解自己要讲的内容,而仅仅是按电子备忘本上显示的文字照葫芦画瓢地读出来罢了,可以说他们是缺乏诚信的,所以对于自己的学生,我也反对他们使用电子备忘本。我当然知道其他有些研究室允许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不过我也同样知道,那些学生当中也确实有些并不理解自己所讲解的内容,这一点只要随便问他们几个问题就可以发现了。因为不管什么样的问题,电子备忘本上都不可能显示出写好的答案,所以那样的学生,在那种场合下都会遭受耻笑的。

“但是,我这一次要做的,并不是研究目的的演讲,而只是纪念性质的演讲而已。如果我在演讲过程当中忘记了原稿的内容,那么对于听讲的人士来说就会感觉非常困惑。况且我想,谁也不会认为我是因为不理解演讲的内容才使用电子备忘本的吧。”

“啊,当然当然。”秘书有点儿不大信服地说。不过看起来,她好像也不知道该对我的解释做什么反应才好。

“那就是了——中乙女小姐,你知道怎么用这个电子备忘本吗?”

我很清楚,虽然自己曾经禁止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但还是有学生在偷偷使用。秘书当然也应该从那些学生那里学到了一点使用方法。

“是的,我知道一点儿。”

很好,非常好。

“那么,教教我怎么用,行不行?”

秘书答应以后,我开始着手通读提纲,推测演讲的内容。上一次,因为是第一次,又受了不小的惊吓,根本没办法推测演讲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这一次心平气和地看下来,对整体内容大致都有了一个了解。虽然说我的意识与此前写作这份提纲的“我”是割裂的,但是说起来,这提纲终究还是自己做的东西,理解起来还是比较容易。另外,我也感觉到这份提纲和上一次演讲所见的内容稍有差异,不过恐怕这也是我个人的感觉失误,所以也没有深究下去。

接下来就是制作电子备忘本了。首先是我通读原稿,然后指示秘书照我说的内容输入,全部完成之后再由我做一次全盘校验,确保每一幅画面都有对应的台词显示在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见的显示器上。好不容易所有内容都完成了,我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哎呀,我都没注意,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啊!连饭都没有请你吃,真是该死了。下一次,一定要请你吃饭。”

“嗯,没关系。”秘书看上去有一些不高兴,“不过,下一次希望教授您能早点儿我和说。比方说,如果前天就告诉我这件事情,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匆忙了。”

尽管秘书这么说,我还是相当满意的。电子备忘本已经弄得很完美了,明天的我即使完全不了解会议的内容,只要看了电子备忘本的提示,演讲的时候应该就不至于惊慌失措了。当然,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演讲之后有一个听众提问时间,我现在因为不能预测听众会提什么问题,所以也没办法编写答案。不过,我毕竟不是对演讲内容一无所知,应该对于各种问题都能做一个比较适当的回答吧。

我意气风发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会议举行一周之后了。

和研究室里的各个同事打招呼的时候,态度上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看起来纪念演讲应该是很成功的。我为了进一步确认,特意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的朋友——他应该出席了那次会议。

小竹田@平成大学

久未见面,老友一向可好?

对于前日会议上我进行的演讲,老友的感觉如何?我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比较严重的错误,月花先生是怎么看的?

明年在夏威夷举行大会的时候,你是否还出席?如果出席的话,我们晚上一起吃一顿饭,你看如何?

此致

敬礼

平成大学医学部小竹田丈夫

shinoda@○△×.heisei.ac.jp

三十分钟以后,答复的E-mail来了。

§月花%今天还在醉酒中@白凤医短 (3)

>对于前日会议上我进行的演讲,老友的感觉如何?我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比较严重的错误,月花先生是怎么看的?

我没感觉你的演讲当中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我感觉你做了一次很漂亮的演讲。

>明年在夏威夷举行大会的时候,你是否还出席?如果出席的话,我们晚上一起吃一顿饭,你看如何?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一天我们不是一起参加了会议之后的宴会吗?我记得在那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下次的大会我不参加了吧?而且——

>久未见面,老友一向可好?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开玩笑吧?

白凤医短 月花健吉

tukihana@haku○×△.ac.jp

在还没有确定当天有没有见面的情况下就直接和朋友联络,确实是有一些草率了。不过,好歹也不算什么大失误。反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也没必要专门解释,而且估计朋友渐渐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另外,我现在也完全顾不得这些东西了,因为我的计划居然能够如此完美地实现,实在让我感觉像在梦里一样。我的设想既然是正确的,就意味着我拥有了改变历史的能力。改变历史!这居然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可是,历史是从什么时刻开始改变的?是我最初确定计划的时刻?是在六月十九日醒来的时刻?是来到大学找秘书的时刻?是和秘书一起制作电子备忘本的时刻?是晚上睡觉的时刻?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刻?可能性太多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另外,我也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我原先的记忆里,纪念演讲是失败了的,可是现在的事实又是一周前的演讲很成功,那么岂不是说现在的我和一周前的我是不同的两个人——或者说,至少也是具有不同意识的两个人吗?

但是无论如何,我确实拥有了神一样的能力,拥有了将这个世界变成我希望的样子的能力。

我雀跃着从教授办公室走向停车场。

哦哦,我是全能者!我是全知者!我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等等,真的独一无二么?

我想起还有一个人也和我一样,具备着神一样的能力。

我又一次开始了时间旅行。

七月五日。七月十一日。六月三十日。八月一日。九月十五日。六月二十二日。八月十三日。八月五日。八月四日。

然后,五月十四日。我和你一起前往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治疗室。

你对我说:“浪费时间争论这种问题根本毫无意义,你还是赶快教我怎么操作这个设备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你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说不行?”

“因为,不管怎样出色的理论,一旦投入实际应用,多多少少都会出现问题,所以无论哪种治疗手段,都要先进行充分的动物实验之后才能加以实际的临床应用。”我稍稍停了一下,“血沼,你做过动物实验没有?”

“没有……你是让我先去做动物实验?那种实验即使做了也完全没有意义。动物又不能说话,即使成功进行了时间旅行,它也不能告诉我们任何东西。况且,人类以外的动物难道也具有意识吗?”

“唔……确实如此。看起来,只有直接进行人体实验这一条路了。”

“你明白就好,”你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么快点儿教我吧。”

“没那个必要。”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提电脑。

你吃了一惊,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把你的手提电脑也拿了出来。

“咦,巧得很啊,两个人都带着同样的东西吗?”我假装很惊讶地说。

“我是因为考虑到你有可能会不帮我处理大脑,所以才准备了这个。”

“原来如此。我是偶然带着的。和你见面之前刚好有个要计算的项目,就把它一直带在身上了。不过就像你想的,利用这台机器,我也可以自己对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了。”

“你自己?”你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的。只有我自己。我一个人对我自己的大脑进行处理。”

“混蛋!首先应该是我!”

“不,血沼,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我开始向你列举理由,“如果一上来就由你来接受处理,那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或者变成废人了怎么办?——显然你的种种研究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可如果换作是我又怎么样呢?不管我出了什么样的状况,至少你的研究还是不受影响的。”

“……你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

“就是了。你现在告诉我那个区域的位置吧。”

这一次就像是我对你催眠了一样,你一点一点告诉了我区域的位置。其实,我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就已经知道了,不过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我也只好耐心听你再说一遍。

在你解释完之后,我开始调整程序,然后再一次进入处理室里。

然后,是又一次恐怖的经历。

“你还好吧?”我从处理室里爬出来的时候,你问我说。

“太可怕了!”我因为难受而忍不住怒吼着,“血沼,是不是失败了?根本没变化啊!”

你也慌张起来,匆忙调出我的脑电波和脉搏之类的记录数据查看,可始终没能查出任何奇怪的地方,最后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失望地垂下头去。

我们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往治疗室外走去。两三分钟以后,你突然开口说话了。

“小竹田,你是在骗我!”

“骗你?”我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暗自祈祷能够蒙混过去,“我骗你什么了?你以为我害怕对自己的大脑做处理,所以装出一副接受处理的样子,实际上并没有做任何处理?——胡说八道!你要不信的话,可以来扫描我的大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接受处理了。”

“不是这个,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好像打了一个寒战,“唔,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你是要独占某种能力吧?”“独占什么能力?”

“独占时间旅行的能力。”

“你在说胡话吧……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已经了解到时间旅行的好处了。”

“开玩笑……那你说,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解的?”

“当然是在未来。你是来自未来的……对!你骗了我!”你回过身,又向着治疗室的方向跑去。

“站住!你一个人进不了治疗室!”

你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要赚很多很多钱?还是要征服整个世界?”

“你不觉得这些都很有吸引力吗?不过,有吸引力的事情太多了,我还没有决定到底先做什么才好。反正我目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先除掉所有有能力阻止我的人。”

“咯——!”你突然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往我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我醒来的时候,正趴在教授办公室的桌子前面睡觉。

今天是哪一天?

我看了看手表。日期是六月十九日。指针正指向晚上十点。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在上次的六月十九日这一天,我记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打过盹。我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头——就像预想的那样,头上有一道伤口,不过看上去已经治疗过,差不多愈合了。

原来如此。此前的我被你打昏了,然后就又一次开始了时间旅行。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那一天本来并没发生这种事情,现在既然发生了,它也就对历史造成了影响,于是我才会在本来没有睡觉的时候睡觉,而我的意识也就连接到了这个新的时刻上。但是那件事情以后呢?那个血沼被警官抓走了吗?他说了什么吗?啊,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吧……

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忽然间,我想起明天就是纪念演讲的日子,接着又想起电子备忘本的事,我有些不放心,就把光盘放进电脑里启动,打算确认一下光盘的内容。

然后,我仿佛掉入了冰窖,浑身一下子变得冰冷:电子备忘本的内容全都没了。

是光盘错了吗?我慌慌张张地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办法了,我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往秘书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中乙女家。”

“你好,我是小竹田。很抱歉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

“那个,是这样的。明天演讲用的光盘放在哪里了?你还记得吗?”

“演讲用的光盘?教授您什么时候做的那个啊?”

“啊,你不知道吗?就是存着电子备忘本的那一张啊。”

“我不知道。”

“奇怪,你应该知道的,不是今天刚刚做的吗?”

“今天?今天什么都没有做啊。”

“呃?做的电子备忘本啊。”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不是一向都很讨厌学生使用电子备忘本的吗?怎么会自己也用那个呢?”

“啊,这样啊……看来是我搞错了。那么,十分对不起,打扰你了。”

“请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秘书似乎很不高兴地挂上了电话。

我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冷静。要冷静。着急不可能让事态好转;相反,如果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解决的方法。

首先,要把事情的顺序整理一下。

最初来到六月二十日的时候,光盘里并没有电子备忘本。但实际上在我对六月二十日做出观察之前,这一点还并没有确定下来。有电子备忘本和没有电子备忘本的光盘都是以非实在化的、波函数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然后,我登场了,并且开始观察光盘的内容,于是波函数坍缩,光盘里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被实在化了。

此后我又回到了过去,于是波函数再次发散。

接着,我来到了十九日。在那时候,我自己在光盘中输入了电子备忘本的内容,强行迫使波函数坍缩了。

再后来,我跳过了二十日,直接去了未来。去往未来和回到过去是不同的,因为并没有发生时间的逆转,所以波函数一直处于坍缩的状态,我也就一直处于光盘中有电子备忘本内容的世界里。

但是后来,我又一次回到了五月十四日的过去。在那一瞬间,波函数又发散了。

当我再回到六月十九日,观察光盘内容的时候,波函数也再一次坍缩到了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都不管,直接睡一觉,说不定也是一个解决方法。我醒来的时候既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不管怎么样,明天的演讲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如果我在过去醒来倒没关系,因为波函数会再次发散;但是如果我在未来——当然也包括明天——醒来,那么波函数一直都坍缩于没有电子备忘本的状态,这个状态恐怕是非常糟糕的。

另一个解决方法,是今天晚上熬一个通宵,这样,明天进行演讲的就不是具有另一个意识的我,而是现在的我了。现在的我毕竟在此前制作电子备忘本的时候把讲稿的内容看过一遍,虽说没有把全部内容都记住,不过应付演讲应该也足够了——可是,到明天演讲之前,一会儿觉都不睡,可能吗?在我现在的状态下,哪怕是稍稍打一个瞌睡都将是致命的。

看来,只有今天晚上重新制作电子备忘本这条路还算可行了。

我又一次开始制作电子备忘本了。本来以为我已经做过一次,这一次再做的话应该相当简单了。但是在开始做的时候才发现,讲稿的内容和此前都已经不一样了,甚至连结构都变得完全不同。看起来,当我再一次回到过去之后,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电子备忘本,其他的方面也都变了。我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可是我的进度相当缓慢,眼看快到天亮的时候,连电子备忘本的一半都还没有完成。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一个不小心,打了两三秒钟的瞌睡——其实那时我并没有打算睡觉,只是眼睛刚刚闭了一下,大脑就跟着停了下来,实际上我连睡觉的感觉都没有感觉到,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了。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我。我往四周看了看,认出这里是大学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的人不是很多,几个大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我看看手表,时间是六月二十日上午,这时候正是会议召开的时候,我应该在会议召开的途中跑出来了。所以,我终于还是演讲失败了。我甚至可以想像到当时的情况:我忐忑不安地开始了演讲,然后注意到了电子备忘本,于是就很安心地一直讲下去;但讲到一半的时候,电子备忘本突然没有反应了——实际上不是电子备忘本没有反应,而是后面的内容本来就没有输入,这一下我受到的打击甚至比从一开始就没有电子备忘本的时候更大,所以只有突然中断演讲,逃出会场,来到公园里。在这里的椅子上,我闭上眼睛,又一次睡着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每天晚上都要进入时间旅行之中。在六月二十日之后的日子醒来的时候,基本上会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演讲成功的状态,另一种是演讲失败的状态。

早上起床,发现是前一种状态的时候,我就会长长出一口气,一整天都浑身乏力,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到夜晚临近的时候,又开始害怕明天说不定是噩梦的世界,最后怀着不安和苦闷昏昏睡去。

发现是后一种状态的时候,我会立刻在抽屉里翻找安眠药,运气好的话可以直接找到,运气不好找不到的话,我就直接去大学里拿一些回来,拿的时候我还特意多拿一些,预备着给以后日子的我使用。拿到安眠药以后,我直接就着威士忌把药吃下去,强迫自己进入昏睡状态,进入到新的时间旅行之中。

当然,前一种的状态也好,又一种状态也好,只要不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之前,情况就不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说,如果演讲成功的话,一直都会是成功的状态;如果演讲失败的话,也一直都会是失败的状态。但是一旦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以前,那么演讲成功与否又会重新变得不确定起来。

如果我在六月二十日之前醒来,就会立刻赶往大学,去看光盘里的内容。然后如果光盘里没有电子备忘本,或者电子备忘本的内容不完整,我就会慌忙开始制作电子备忘本。有时候我醒过来的时候离六月二十日还有不少日子,连演讲稿都还没有准备,我就会开始制作演讲稿。

有时候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做演讲稿,而且做得头昏眼花,忍不住就眯了一下眼睛,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又回到前一天去了,这样前面一整天的努力也就等于完全白费了。可是即使有这种事情,我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做讲稿,不然演讲失败的可能性就会很大很大。

偶尔也会遇到恰好在演讲当天醒过来的事情。这时候会有三种情况,一种是光盘里有完整的电子备忘本,一种是有不完整的电子备忘本,还有就是完全没有电子备忘本。不过好在不管有没有电子备忘本,我都大致能够顺利把演讲进行下去,因为毕竟内容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可是也有演讲内容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或者我自己太过疲惫的时候,于是演讲也会随之而失败。在这种时候我就会中断演讲,直接冲回家去吃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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