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十里洋场上海滩从“孤岛”彻底沦陷。而那种在乱世中畸形的繁华却丝毫没有减去半分,反而在颓唐中绽放出愈加奇异病态的美丽。
夜幕低垂后的夜上海更加艳丽,更加压抑,仿佛隐隐含着杀气,这种杀气并不锐利,反而是能在空气中随意弥漫的迷香,慵懒惬意,致人死地。
两名身穿制服,戴着白色手套的服务生缓缓拉开了白玫瑰舞厅的黄铜把手的大门,一行西装华服的公子哥和小姐们笑闹着走了进来。
舞厅的二楼设有雅座,供以客人观赏。
“你的李大少进来了,快去呀!”江静轻推了身旁的女伴一把,兴奋地不得了。
“我……”黄小柔双颊羞红,呐呐不做声,只是不停摆弄着手中的相机。
江静着急,“哎呀,快去呀,你现在是记者,正当工作近水楼台,害羞个什么劲!”
黄小柔扭捏站了起来,谁料江静比她更急,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楼下走去,一面走还在嘴里不停叨叨。
“今晚这工作可以你自告奋勇来的,既然当时有这个勇气,现在要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我们这一晚上不就白费劲了吗?”
白玫瑰舞厅的楼梯设计极为雅致,为弧形转角,猩红色地毯铺就其上,银色镶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唉,小心!”
文静的黄小柔惊呼出声。
没看路侧着脑袋跟女伴不停叨唠着的江静撞上了手拿着一摞托盘的侍者。
黄小柔伸手去拉,没拉住。
那侍者手忙脚乱地只顾稳住盘子,江静眼看着要往后仰倒,俩只手臂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自己又站稳了,只是光荣的崴了脚,泪眼模糊地弯腰企图查看,一边不忘催促身边的黄小柔。
“快去快去,别管我。”
正在她说话的时候,她却被一人给扶住了。
黑色的皮手套。
英俊的故颜。
江静却惊愕地跌坐在了舞厅的楼梯上。
来人竟是白延年。
“江小姐,你们这么急着是去哪儿?”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稳重,俯身将她扶起。
“白家……家主?”
江静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没想着竟能在这十里洋场碰着江南水乡的故人。
白延年身旁的男人抚掌大笑,“老白啊,我这一向只听过别人叫你白老板、白老总什么的。白家家主这个古老的称号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哈哈,别说,还挺霸气。”
“老家的故人。”白延年笑道,“还让朱兄见笑了。”
朱昌贵连忙摆手,笑眯眯的望着两位女士,对白延年说道:“没事没事……既然如此有缘,如果俩位小姐没事的话,不如一起?”
“我们……”江静刚要开口婉拒,身旁的黄小柔扯了扯她的袖子,“这不是主编让我们下个礼拜开始跟进的朱老板吗?”
江静掏出记者证,“其实我们正在准备去采访。”
“哦?”朱昌贵来了兴趣,“那么江小姐是要去采访谁呢?”
她朝舞池指去,“李家大少。”说完朝女伴使了个眼色,得意一笑。
一旁的白延年将她的情态尽收眼底,唇边是笑意。
“老白,你不跟那李天赐熟识的很吗?去把他也叫上来,刚好我这有笔生意跟李家搭桥。”
舞厅二楼向东一路往里设有几座包间,装饰华贵上乘。
那朱昌贵真可谓是个笑面虎,城府深的很,转瞬间便将人给凑齐了一桌,环顾一周,似乎个个都如他所愿。顺水人情给了白延年,既让两位记者小姐采访了李家大少,又让她俩得到了独家第一手新闻。
江静趁着采访间隙抬眼望向对面,白延年含笑坐在那儿,专注于公事的讨论。黑色的西装,质地上乘优雅,风度翩翩,那个江南吴镇长袍夹袄,大髦加身的家主仿若隔世。
没想到这短短几年,乱世之中,白家印染竟能冲出江南,到这竞争激烈,印染花式繁多的上海滩分一杯羹。
“今晚多谢朱兄的招待,就由小弟将俩位姑娘送回了。”
白延年将车后座打开,手护在车顶,礼数周全。
江静拉着失魂落魄的黄小柔向朱昌贵道别,钻进了轿车。
一路无话,江静还未从偶遇白延年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还在发着呆的黄小柔。
真好,至少遇着了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只是说说话。
白延年坐在前座至始至终未发一言,全然没了刚才的殷勤。
他要是沈城该多好啊……这个念头在江静的脑中一闪而过。她随即摇头,她竟敢将白家家主同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做比较,真是不知好歹。
将黄小柔送回家后,汽车缓缓驶向江静所住的公寓。
窗外灯火辉煌,霓虹万千。
白延年突然开口道:“沈城那小子还没音讯?”
江静一愣,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件事情。
“没……”
她依稀看见他点了点头。于此同时,车停了下来。
“晚安。”他在黑暗中,语气淡然。
司机为她开了车门,还未站稳,车已绝尘而去。
如果江静早早知道了结局,她想她也许会不顾一切的离开,将沈城抛在脑后,忘记一段感情的痛苦也好过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爱恨。
原来那日雪中的相遇根本就不是一个偶然,她与白延年的缘分,从那时就紧紧交扣在一起。
这日的阳光正好,春光明媚。烟花三月,樱花初开,枝桠粉色点点,惹人怜爱。
江静有些紧张地将面前快要见底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她的座位视野极佳,临窗而坐,又正对着咖啡馆的大门。
周末的咖啡馆人声鼎沸,但还多是租界沦陷后还未走的外国人。大门口称的上是人来人往,门把上挂的风铃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来她今天还要去报社做事,却突然半路被姑姐喊来这里相亲。今天原来本来是姑姐自己的女儿,那不靠谱的黄毛丫头竟然大清早不见人影。想来这个相亲对象肯定大有来头,不然也不可能宁愿中途换人也不敢让那人知晓实情。
“唉,我那不争气的女儿……你可得帮帮姑姐。我可是和那局长夫人说了好几个月,才说上这门亲事。再说这些年我们江家颓败,不然那可是真真跟他们门当户对的。”
江静叹了口气,结果说来说去,连个姓名也没告诉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
她微垂着头,一束玫瑰突然引入眼帘。
抬头看去,来人竟然是白延年!
她吓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木质椅子在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引众人侧目。
“我有这么可怕吗?每次都吓成这样?”男人眸中带笑,将玫瑰花放在桌侧,坐了下来。
“你……你你干什么?”
“相亲啊。”
“……好……好巧啊……”她紧张地看着桌上的玫瑰。
男人突然探身过来摘下她头顶的嫩黄礼帽。
温热的气息靠近,让她一瞬间不知手脚该如何摆放,只好尽力把身体往后仰去。
嫩黄礼帽和……红玫瑰……这可不是相亲的信物吗?!江静睁大眼睛,难道这次相亲对象竟然是白延年。
正思索间,对面的男人揶揄笑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江夫人的女儿。”
姑姐……你可把我害惨了。
江少红,早年上海滩的有名的江南名媛,结识的名人不在少数,如今也是想为远在江南的哥哥以及逐渐颓败的江家出一份绵薄之力。
“看来你还有几分能力,害的这阵子局长夫人把我催的紧。”
“我……我不是……”江静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原本能言善辩的自己总是显得这么没底气。许是少年时的那份仰视与害怕吧……真没想到他竟然还跟保密局扯上关系。
江家这边临时换人当然不好,江静自然不敢先离开,两人如陌生人开始聊了会儿,竟然如此投机。
如此不可一世的白家家主,竟然见识广阔,彬彬有礼,充满绅士风度与魅力。
过往的岁月似乎未曾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个在雪中长跪,寒气逼人的少年似乎早已随着那场大雪一路掩埋了。还有那日祠堂正中端坐的冷厉,也尽数敛藏殆尽。
而眼前这位,分明是个一派风流的贵族大少。
江静慢慢羞红了脸颊。
一阵枪响突然打破了春光的酣甜。下一秒,咖啡店巨大的落地窗应声而碎。
“小心!”
白延年眼疾手快,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一脚踢翻了咖啡桌,扯过江静将她护在了身下。两人蹲在咖啡桌前,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被桌子挡了大半。
被白延年护在身下的江静感受着男人坚实的肩膀,安全感完全笼罩了她,她竟然丝毫没感到害怕。
她侧头去看他,却又大吃一惊。
男人单膝跪地,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鬓角竟然隐隐有汗珠。
“白老板,得罪了。”
拿着手枪,戴鸭舌帽的青年突然抱拳朝他们方向扬声喊道。
白延年扶着她站了起来,朗声道:“没事。”
那青年随即隐没在人群里。
“看来又是保密局在搞事……真不让人过点太平日子。”
“啧啧啧……”
“这不是白氏印染的白老板吗?俗话说商政不分家,果然如此啊……”
“你……没事吧?”
江静扶着他坐了下来,咖啡店的负责人在一旁欲哭无泪。
白延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坦然笑道:“旧疾加旧伤,你说呢?”
“旧疾?旧伤?”
“以前跪多了呗,你又不是没瞧见过……至于旧伤嘛……”
江静好奇地盯着他。
“打仗时伤着的,这不退下来了。我也是刚回上海,白家印染还多亏了立冬,他也挺想你的,你何时有空去我家里看看他。”
江静更加惊讶了,他竟然还上了战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还想再问,白延年却掏出怀表,抱歉地说道:“周末我们见了立冬再聊吧,我这下午还有公事。”
离别时,江静竟还有些依依不舍。
☆、番外----《那个男人》1-2
一
十月的香格里拉已经早早下过一场大雪,藏区的天空却是蓝得太过纯粹,天高湖阔,骏马成群。
此时的剧组正在对预计来年情人节上映的纯爱剧《那个男人》进行最后的紧张的拍摄工作。
舒沐清带着她儿子来探班的时候,基本已经是倒数的几场戏了。
都说儿子都像妈,顾木性格随了舒沐清,木木呆呆的,特别好逗。相比较起呆萌顾木,只差几分钟出生的小女儿顾庆的性子就不知道随了谁,整个的古灵精怪、无法无天。有时候舒沐清都会想,如果当年顾适童年安逸幸福,是否就该跟小女儿这般爽朗活泼,不似如今成熟过头,处处隐忍。
这次恰巧难哄的小儿女跟着舅舅跑去夏威夷追未来的舅妈去了,当初说好的云南游这才成行,不然带着两个小家伙不得累死。
这日天气很适合拍这一场戏。
由新晋小生李晋饰演的英俊画家正在这漫无边际的草地上为由当红玉女汤诗饰演的富家千金画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幅写生。
汤诗带着顶别致的草帽,乌发如缎随风飘扬,长裙的裙摆也在风中摇曳生姿,她身后是蓝天白云,拉着帽檐回眸一笑,那模样端得是青春迷人,让人不动心都难。
那个李晋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也能透过镜头精准地击中每个观众,他那一向被粉丝称道的修长的手指也被给了很多镜头。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富家千金与英俊画家的故事你就大错特错了。看过剧本的舒沐清至今不明白顾适和李晋到底谁是男主角。明明顾适的戏份不多,但偏偏才是那个最符合剧名与主题曲《那个男人》的那个男人。
而此时的顾适,正斜倚着车门等着他们,一反他在剧中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仅着一件白衬衫。镜头给他的脸部拉了个近景,他正看着远方,因风微眯着双眼,明明是面无表情样子,但许是他的目光太专注,就偏偏能传递出一种刻骨的深情。
接下来的戏是他们一行三人在草地里散步,汤诗与李晋手牵着手,顾适一人并肩走在他们身旁。
明明是富家千金青梅竹马的准未婚夫,却帮着他们两个逃到了香格里拉,并承诺给女主三个月的回忆。
他难道不知道,她有了这三个月,此后想必更难忘怀这段感情吧。
但他还是给了,就像以往一般无法拒绝。
“爸爸……”
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却突然跑进了镜头,牵住了单独走在一旁,看起来孤零零的顾适的手。
顾适先是一怔,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也许是影帝眸中目光太过温柔深邃,导演竟过了半天才喊停,任由摄影师继续跟拍,却并没有打扰他们。顾影帝一向以专业、敬业著称,此刻难得的家人团聚,恐怕再严苛的导演也无法拒绝吧。
而跟舒沐清一同前来探班的还有李晋的秘密女友,此时也跑过去与爱人相拥。
香格里拉天黑的特别早也特别快,这场戏由于天气所限,尽管导演并不满意,但也只得留到第二天再拍。
顾适的戏份除此之外也就差最后一场雪崩的戏了。
二
拍摄结束后,顾适带着妻子和儿子去附近的牧场骑了会儿马,天将黑透才往回走。
因为高原反应的缘故,一向乖巧的顾木没一会儿就嚷嚷着走不动了。
顾适便抱着小胖墩顾木,三人散步一般的往住所走去。
起初倒没什么,可走了半个多小时后,舒沐清就发现顾适开始频繁的往上掂顾木。动作幅度不大,但一看便知是乏力的表现。
舒沐清知道他爱逞强,关心道:“我来抱吧。”
“没事儿,都快到了。”
一阵风起,顾适将孩子裹进大衣里,将拉链拉自胸口。
他那句“没事儿”却还一直在舒沐清的心头绕,配合着他微笑的模样,句子尾音的直挠得她心头痒痒。
可她看见他在夜风中仍然冒汗的额头,又是心疼无比。
拍摄场地附近没有宾馆,他们住的是农家自己经营的小院子。女主人到饭点便会下厨,甚至提供菜单供他们点选。
“妈妈,我要睡觉。”顾木可怜兮兮地将汤匙放进碗里。
“不可以,你饭一口都还没有动。”舒沐清板起脸装严母。
就在这时,李晋和他的小女友也从隔壁房走出来,在相邻餐桌落座。
“你们也没跟周导他们去吃?”顾适礼貌性冲他们打招呼。
拍摄结束后,剧组的人都跑去县中心吃火锅了,而顾适以孩子太小推脱了,没想到李晋他们也没去。
那李晋白着一张脸点点头,脸色萎靡。他的女友脸色也不好看,勉强冲他们笑了笑,两人似乎在冷战。
顾适探了探自己儿子的额头,见那里温度正常,便夹了一些土豆丝放进顾木的碗里。
“你最喜欢吃土豆丝了,这里阿姨炒的很好吃。”
顾木撅起嘴摇头,缩进顾适的怀里。
坐在对面的舒沐清笑道:“木头又撒娇了,每次见了爸爸就格外不一样。”
顾适将顾木抱在腿上,又往孩子碗里盛了些藕汤,“那我们就吃……五口!就去睡觉好不好?”
顾木点点头。
舒沐清正托腮看自家老公宠儿子,一脸感慨,渐渐注意力却被隔壁桌逐渐大起来的声音吸引过去。
舒沐清不由转头去看,李晋一只胳膊横在桌上撑着身子,嘴唇略有苍白,表情极为不耐烦,“我不是说过菜里不要放辣吗?”
农家妇人此时站在旁边显得很无措“可是,刚才你们说要有特色菜,而这道菜一定要放一点点辣才能出味的……”
“什么特色菜啊?这野山菜到哪个饭店花点钱吃不到,你别拿这个糊弄我,赶快给我换了,”李晋抚抚胃,瞥一眼旁边的女友嘀咕,“本来就够不舒服了,还这儿哪儿都让我生气”
舒沐清可以看得见女孩子咬了咬牙,以为她就要发作之际,却又见她松了攒紧地手对妇人笑道:“阿姨,不好意思,他实在是吃不得辣,麻烦帮我们把这菜换一下吧。”
舒沐清暗暗松下一口气,她还以为他们俩这就要吵起来呢,碗里面被人夹了块排骨,她回过头。
顾适调整了一下怀里木木的姿势,“这儿气温低菜容易凉,你多吃点,不然等下都病倒了,我可照顾不过来。”
舒沐清低头扒饭,照顾……这么多年都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照顾,他宠俩个孩子,何尝不把她也当孩子似的宠着?
没一会儿,妇人便将重新炒好的菜端了上来。
“先生,这次我一点辣都没有放,就是可能味道不太好……”妇人已经有些忌惮李晋的坏脾气。
“行了,行了,你下去吧!”李晋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耐烦地在盘子里拨了又拨才总算是夹了几根菜叶。
绿油油的野山菜刚入了口,李晋就皱了眉当下吐出来“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到底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李晋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揉着胃,像是更加不舒服了,他女友这会儿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你可以吃别的。”
李晋看看旁边人,嘴唇动了动,总算也没再说什么,举起筷子在几盘菜中巴拉,到底是忍不住嘀咕“这都冷了还怎么吃啊?”
“你有完没完啊,都折腾一天了。”李晋的女友重重地放下碗筷,你胃疼,我从刚到这儿到现在尽忙着照顾你,连口水都没喝,你还想怎么样啊?”
李晋这会儿脾气也很差“我怎么了?我胃疼是我想的啊?你是我女朋友,本来就应该照顾我,你有什么不满的?”
就在此时,有两板药片被放置到他们桌角。
“这个药治胃疼还挺有效的,你多少吃点东西,明天几场戏都挺累人。”顾适笑道,转头冲李晋的女友说:“这里面有防高原反应的药,你也可以吃点。”
李晋见惊动了一旁的前辈也不敢再大小声,说了声谢谢便收敛了许多。
顾木后来有些低烧,哄了半天服了药又闹腾了一会儿才睡下。
顾适坐在他床边,又抚了抚他的额头,调暗了些室内的灯光。
舒沐清端着碗粥推门而入,边玩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着喂孩子自己不吃饭,妄想瞒天过海。”
顾适接过,“感动感动。”他喝了两口,调侃道:“为人母手艺进步挺大的。”
舒沐清得意,“那当然了。”却没错过男人已将碗放置到床头柜上的举动。
“啊啊啊啊,你才喝几口,给我喝完!”
顾适弯眸一笑,笑纹在暖橘色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温暖迷人。他端起粥,一口气喝光,末了还咂咂嘴道:“太好喝了,明天还要喝。”
对方却沉默了。
舒沐清有些心疼地抚上他额发。
额边的汗珠。
苍白的面容。
触手肌肤一片冰凉。
“不舒服就不要勉强嘛……”她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是不是不舒服?嗯?”
男人回抱住她,“嗯,有点累。”
尾音上扬,似在撒娇又似在安慰。
☆、番外----《那个男人》3-4
三
天公作美,次日香格里拉果然如早前的天气预报所说一般下起了大雪。整个剧组严阵以待,希望能用最高的效率将在香格里拉的最后一场戏给拍好。
这场戏说来不难,无非是汤诗与李晋二人在滑雪时出现争执,汤诗负气独自滑远迷路,进而遭遇雪崩的一场戏。
雪崩自然是后期特效,而三位演员也早在开拍之前便进行过短期的滑雪培训。
当红花旦汤诗挽着利落的马尾,尽管是最普通的红灰相间的滑雪服依旧不掩清丽的面容。
一个长镜头,目送她越滑越远,慢慢化作一个红点。
李晋留在原地,狠狠地将手中的滑雪杖摔到雪地上。
“卡!不错,李晋进步很大嘛!换场景,旅店!快快快!”导演一副拼命的架势,好似今天非得将雪崩这场拍完不可。
顾适饰演的谭言出场,他在剧中因紧急公事即将搭下午的飞机回去,女主角研美与他的三月之约也宣告提前结,必须与他一同回去。
因剧中形象的原因,他自然是西装革履,不分寒暑。
“妈妈,爸爸他们不冷吗?”顾木扯了扯在一旁观戏的舒沐清。
“他们在拍戏。”舒沐清指了指一旁的助理,“等下这些阿姨就可以把衣服给他们了。”
顾适去李晋的房间寻找汤诗,结果只见到独自吃午饭的李晋。为了剧情的激烈和烘托人物心情的激动,这场争吵,俩人是从室内跑到外面雪地拍摄的。尤其是李晋,只着了件单衣。
“现在在下雪,滑雪场那边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竟然就这么让她一个走了?”顾适一把抓住李晋的领口,将他摔在地上。
结果人躺地上半天没起来……
“卡!”导演挥手,“李晋怎么了?”
“导演他有胃病,受不得冻,歇会再拍吧。”李晋的助理扶起地上虚弱的李晋。
“休息五分钟!”导演拿着喇叭冲顾适喊,“摔这么用力干嘛?!演这么多年戏连借力都不会吗?”
顾适鞠躬道歉,只是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大衣披上。
导演又转头冲李晋吼:“你快点,别把时间拖久了,等下晚上气温更低!”
“现在在下雪,滑雪场那边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竟然就这么让她一个走了?”顾适一把抓住李晋的领口,将他摔在地上。
李晋略显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推了顾适一把:“现在轮不到你说话,三月之约还没到,她还是属于我的!”
顾适好整以暇地站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三月之约结束了,这里我说了算。”他说完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滑雪工具,准备去找汤诗。
李晋从后面将拉住顾适,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顾适用手撑了一下雪地以稳住身形。
全场一片哗然,李晋给自己加了戏,导演却没有喊停。
顾适突然冷笑一声,看了一眼镜头,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只是将散落一地的滑雪杖重新捡起,扬长而去。整个过程气场全开,隐隐有杀气。
“啪啪啪……”导演站起来鼓了掌,“很好,李晋有进步,还会加戏了,把人物的自负、孤僻又懦弱所极爆发出来的力量表现的很好。不过!也不要太随心所欲,要不是小顾演技够好,你准得弄砸!”
走回来的顾适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身上的落雪,笑道:“李晋拍戏还挺有天赋的。”
剧组的人这才都松了口气,所幸顾影帝脾气好,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一心活在自己世界中的极品导演很少能与大牌安然合作到剧尾。
四
等顾适去雪崩后山谷里救汤诗这场戏,机位、灯光等等一切就绪时,雪已经下的很大了。
由于灯光一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所以这段NG了很多次。
一旁的舒沐清有些着急,因为她能清楚地从摄像机中看见顾适的眼神,过分的专注。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顾大神就首次喊了暂停,推开一旁送大衣的助理甲,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进入冬季就很闲的助理乙这才恍然大悟,拿着粉扑上来补妆。
汤诗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主儿,每次顾适的衣服一披上来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导演,干脆这段让我昏过去算了。”汤诗不敢看顾适的眼睛,那里面太过温柔,让她入戏太深。
导演沉吟片刻,大手一挥,“你就哭吧,也挺美的。”
顾适哈出一口白气,将棉袄脱下来披在汤诗的身上。
“没事儿的,我出去找人来。”
汤诗抬眸扫了他一眼,发丝有几根粘在睫毛上,然后垂头她就哭了。
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
汤诗心里知道,他这一走,就是永别,但她还是轻声说道:“你路上小心点。”
“嗯。”顾适只是垂眸看着她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无声的不舍与疼爱,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走进风雪中。
“哎!”汤诗突然唤了一声,将顾适披在她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拿在手里,“衣服你还是穿着吧。”
顾适回头,恰好洞外白茫茫一片,映得他的五官特别清晰端正,他展眉一笑接过了衣服。
“等我。”
汤诗点点头,却在那一瞬那觉得自己爱上了他。
顾适出去了,导演喊卡。一旁等待良久方才出镜的急救队转瞬便冲了进来,汤诗得救了。
急救的戏份很简单,因为早先便拍好了将汤诗送上直升机的戏份,这里只用抱出洞口便好。
舒沐清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昨晚看过剧本,戏里的男主似乎出去又遇雪崩,砸到了腿部,强撑着找到救援后经抢救不治身亡了。
并且不让女主自责,撤销婚约,隐瞒死讯。
……
她将目光投向正被助理裹大衣的男人,心里突然庆幸无比。
剧组那边戏却还在继续。舒沐清耳边好似响起了片子的片尾曲。
有个男人爱着你用心爱着你
那个男人爱着彻底爱着你
他情愿变成影子守候着你跟随着你
那个男人爱着你心却在哭泣
还需要多久 多长 多伤
你才会听见他没说的话
坚强像谎言一样不过是一种伪装
他只希望有个机会能被你爱上
还需要多久 多长 多渴望
你才回头向他贴在他身旁
微笑像谎言一样是最起码的假装
眼泪只能躲藏
……
“小木呢?”顾适披着大衣走过来,面色苍白,嘴唇已然毫无血色。
舒沐清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环顾四周已无儿子的踪影。
“他……他刚刚还在我旁边玩雪的!”
☆、番外----《那个男人》5-7 完
五
洋洋洒洒一天一地的雪白,雪落无声,人亦无声。
天已近全黑了,小木却还没有找到,人心惶惶,每个人在大冬天里都急出了一头的热汗。
“我记得你给她披衣服的时候小木都还跟我说话来着的……”舒沐清急的狠了,一直扯着顾适的衣袖,惶恐不安地不停念叨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一旁几个助理也在议论纷纷。
“带个孩子都带不见了……”
“就是……我们剧组这么多人,怎么个孩子都能不见呢……”
……
“你们再去那边找找看,滑雪场的工作人员通知了吗?跟他们说说再派几辆滑雪车……”
顾适正和一旁的工作人员交代,他语速很快且稳,一如既往地善于掩饰。
一滴热泪突然灼伤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身旁的女人,用指腹抹去她颊边的泪水。
女人往旁边缩了缩,“好冰。”
顾适唇边晕出白气,似乎是叹息了一声。他将手收回,垂在身侧,用指腹将刚刚沾染的女人的泪水给慢慢揉碎,滚烫的泪水渐渐冰冷,他这才觉出身上的温度。
“没事的。”
舒沐清哭的更凶了,自我安慰道:“嗯,他肯定没事的,他这么小,不会跑多远的。”
“我看你现在这状态也不适合在这儿……”
“我不走!”
顾适冲她笑笑,“怎么可能要你走,咱还得找小木。你跟小李去那边坐坐,你说的对,他肯定走不了多远,没准再过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说着招过助理小李。
舒沐清靠着拍摄景点的一座木屋坐着,呆愣着出神。心内仿佛开了个黑漆漆的无底洞,无边际、无着落。
一颗心悬着,似乎在乱七八糟地想着,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突然远处一座木屋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一瞬间,人声鼎沸。
“找着啦,找着啦,老大找到人啦!”小李一路冲她飞奔过来。
直到人跑近了,她才仿佛回过神,踉踉跄跄地冲那亮处跑去。
舒沐清跑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开了。
虚惊一场,小屁孩趁大人在忙碌的时候,一个人钻进这木屋,寻了个角落呼呼大水了。进去的时候天还亮着,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是漆黑一片了,木屋里没有电灯,刚开始寻的人也没找仔细。
后来顾适又一间间的找过去,这才在横放的木桶里找到这熊孩子。
借着一旁滑雪车的前车灯,舒沐清依稀能看见顾适抱着孩子坐在木屋前的阶梯上,还有几个助理在一旁候着,其余搜寻的人都陆续往山下赶了。
顾适见她来了,拉开大衣的拉链,将孩子的小脸露出来。
小木还在安稳地睡着,完全没有醒来。
舒沐清抹了抹眼泪,“都是我不好,没看好她。”
顾适摇摇头,安慰性地一笑。
“地上凉,我们回院子吧。”
舒沐清上前去拉他们,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笑容有几分虚弱。
“累。等我休息会儿。”
“小木给我抱。”
顾适听话地将孩子给递过去了,然后缓缓扶着柱子站了起来,将大衣脱下来给孩子披上。
“你没事儿吧?”
顾适用手撑住额头,强压下一阵晕眩。
“头晕。”说着放下手,振作精神,“小李,你开这车送阿清他们回去,我坐小方的。”
舒沐清满怀担忧地望了他一眼,不再多说,抱着孩子坐上了小李的滑雪车。
“阿顾他拍戏很辛苦吧……”舒沐清将怀中的小木给裹紧了。
“可不是吗,您来之前他都好几天没合眼了,一直在赶进度呢!”小李是个直肠子,不愧是郑安□出来的人。
“难怪……这两天的戏是不是算特别轻松的?”
“是啊,他跟导演说您和孩子要来了,特地赶在您们来之前把他的戏份几乎全拍完了……为了符合戏里的形象,老大有增肥健身,唉……可惜他胃又不太好……总之挺辛苦的!”
舒沐清低低叹了口气,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逞强。
六
舒沐清前脚刚抱着孩子进房间,顾适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舒沐清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脱掉他身上的羽绒服与鞋袜,盖上被子。回头却见男人还倚在门边。
女人连忙过去扶他,男人顺势弯腰抱住了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在她发间揉了揉。
“小木真是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舒沐清拍拍他的背。
“没事了。”
“咳咳……”男人突然呛咳了几声,身体有些不稳,整个重量压在舒沐清的身上。
舒沐清连忙放开顾适要看看他怎么了,却被男人死死抱着一时挣脱不开。
“你快放开,怎么了你。”舒沐清挣扎半天才推开挂在身上的男人,担心的不得了。
只见顾适额上冷汗津津,一片湿凉。
不管他怎么会演戏,舒沐清还是从他眼底瞧出了一丝慌乱。
顾适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却被女人一把抓住了。
那里果然藏了血迹。
舒沐清叹了口气,甩开他的手,“床上躺着去吧,不懂好好珍惜自己的破阿顾!”
顾适乖乖脱起衣服,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舒沐清别过头抹了把眼泪,为男人的性格心疼不已。
有些人有点病痛便大呼小叫,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似的,那是从小便被宠着,被人疼有人惯了的。可偏偏还有些人,生病了还要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了,因为也许伤痛换来的往往是责难与惩罚。
顾适一家在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香格里拉,搭乘飞机回了S市。
在飞机上,舒沐清终还是按捺不住开了口。
“戏里那谭言是真的为研美死了吗?”
顾适不置可否,将毛毯给睡着的小木披上。
舒沐清跟个追剧的大妈似的喋喋不休,“那女主如果回心转意了,发现意中人已不在,该多伤心啊。”
顾适斜撇了她一眼,开口道:“这电影叫什么?”
“那个男人。”
“那歌词里不也是一辈子当影子,哪盼的着有人为他回心转意。”
“可……可他毕竟是主角儿,不至于这么悲惨吧……”
一辈子当影子……一辈子当影子……
舒沐清不住在心里念叨着,若人没了影子,那还是人吗?
“是啊,就是因为他是主角儿,所以大爱无疆,还瞒着女主不让她知道死讯。”顾适唇边带着一抹坏笑。
舒沐清拍了拍坐在正中间的小木,心里竟然有些后怕。
幸亏她好眼光,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就嫁了他,及时回心转意,不然……
七
转眼又是一年开春,在近两个月紧锣密鼓的宣传期后,《那个男人》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如期上映。凭着坚强华丽的演员阵容,要实力有实力,要外形有外形,哪还有人管得着剧情与逻辑,不但票房超出预期,好评也是如潮。可能是一向毒舌的观众,都被顾大神的演技与容貌折服,如此一个苦情角色,感动到哭都还来不及,自然没有时间吐槽?
在东京电影节的首映礼舒沐清也去了。
在台下与顾适并肩坐着。
看到谭言为救研美走出山谷那个场景时,她还是不由跟着研美一起被感动了。舒沐清紧紧攥着顾适的手,生怕他真的一不小心就消失在自己眼前。
情人节必须得是圆满的。
电影自然不能免俗。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春花开得正盛,可能是摄影手法太过文艺美感,透过屏幕仿佛都能嗅到那馥郁的香气。
异国街头,拒绝了清高画家的研美坐在广场喂着鸽子。
这个女人已然换了身成熟的装扮,微卷的淡褐色长发盘了起来,眼中净是忧悒。这个天真烂漫女人,曾在香格里拉草原上纵马欢歌,又怎会在这异国的街头,露出如此的神情呢?
然后是最最俗套的英雄救美。
只是这次不是初遇,而是重逢。
面容苍白却英俊的男人将女人的手提包递了过去,换来的是一个热切的拥吻。也许是里面的情感太过于浓烈绝望,以至于一向奔放的老外都在一旁吹了口哨。
男人在雪灾里失去了条腿,拄着手杖依旧英俊到了极致。
电影结束在拥吻中结束。他俩背着阳光,爱情正酣。
“你骗我!”舒沐清挽过顾适的手臂,因为电影的结局笑的一脸幸福。
顾适笑笑,眸中神色温柔。
舒沐清扯过男人的领带,在影院灯光亮起时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自然……也成了明天一早各大报刊娱乐版的头版头条。
作者有话要说:【小顾正式完结了,以后不会再有番外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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