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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米兰·昆德拉/译者:许钧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5

“她们是不可能明白的,当初我们走时,心里可是不存一丝回来的希望的呀。我们不得不死守我们落脚的地方。你认识斯卡采尔吗?”

“那个诗人吗?”

“在一首四行诗里面,他就写到了他的悲苦。他说想要用悲苦造一间屋,把自己关在里面三百年。三百年啊,我们都明白,眼前是一条三百年长的时光隧道。”

“哎,我们在这里,也一样啊。”

“那为什么别人就再也不愿意去了解这一切呢?”

“因为要是感情出了错,要是历史否定了这些感情,人们就会去纠正。”

“再说,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离开是为了生活安逸。可是他们不知道,在异国他乡要打拼出一小片自己的天地,有多么难。你知道,带着一个娃娃,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离开祖国,又没了丈夫。在贫困中拉扯两个女儿……”

伊莱娜讲不下去了,米拉达说:“跟她们讲这些毫无意义。就在不久前,还在吵吵闹闹,谁都想证明在旧政权统治下自己吃的苦比别人都多。谁都想做公认的受害者。但是这种诉苦比赛已经结束了。如今,人们炫耀的是成功而不是苦难。如果说大家都准备尊敬你的话,绝不是因为你生活艰难,而是因为看到你身边有个有钱的男人!”

当大家凑过来围在她俩身边时,她俩已经在包间的一角聊了好一会儿。那些女人仿佛在责怪自己冷落了女主人,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啤酒似乎比葡萄酒更能让她们变得喧闹而口无遮拦),很是亲热。那个在聚会一开始就嚷着要喝啤酒的女人叫了起来:“我怎么也得尝尝你的葡萄酒!”说着她叫来侍者打开另几瓶酒,斟满了许多杯。

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幻象,伊莱娜不知所措:一群女人手里端着啤酒,大声嬉笑着,向她奔来,耳边传来几句捷克话,她突然惊慌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法国,而是在布拉格,她完了。啊,这不是她常做的一个流亡生活的旧梦吗,她很快将之驱出脑海。此刻,身边的女人都不再喝啤酒,一个个举起葡萄酒杯,又为归来的女儿干杯;有个女人,满面红光,问伊莱娜:“你还记得吗?我当时给你的信中就说,你该回来,该赶快回来了。”

这个女人是谁?整个晚上,她都在不停说她丈夫的病,非常激动,说她丈夫病得如何如何,唠叨个不停。最后伊莱娜终于认出来了:是她的中学同学,在前政府倒台的那个星期就写信给她说:“啊,亲爱的,我们已经老了!你该赶快回来了!”这次她又提起了这句话,咧嘴笑时,肥胖的脸上露出了一排假牙。

其他女人又劈头盖脸地向伊莱娜提了一大堆问题:“伊莱娜,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那个……”“哦不,你应该记得他!”“那个长着一对大耳朵的家伙,你老是嘲笑他的。”“你不可能忘了他!他尽提起你!”

在这之前,这些女人对伊莱娜想跟她们说的东西根本不感兴趣。可此刻突然连连发问,到底有什么意图呢?她们什么都不想听,那又是想打听些什么呢?伊莱娜很快发现她们的问题很特别:这些问题是为了验证她是否知道她们所知道的,是否记得她们所记得的。这给伊莱娜留下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怪怪的感觉。

一开始,她们对她在国外的经历漠不关心,她二十来年的生活就这样被一刀砍掉了。此刻,她们又试图通过这场拷问,把她久远的过去和现在的生活联系起来,就好比砍去她的前臂,直接把她的手装到胳膊肘上,或者把小腿截掉,把脚接在膝盖上一样。

面对这番景象,伊莱娜呆住了,她根本无法回答她们的问题;不过,这些女人根本也不指望她回答,一个个越来越醉了,又开始叽叽喳喳闲聊起来,把伊莱娜撂在一旁。她看着她们的嘴巴,它们同时张开,不停地翻动,从里面吐出一个个字来,又不停地发出阵阵笑声(真是神奇:这些女人根本不在听对方说什么,怎么就能对别人说的事笑个不停呢)。没人再理会伊莱娜了,她们一个个兴高采烈,那个聚会一开始时要啤酒的女人唱起歌来,其他女人也跟着唱了起来,直到聚会结束,她们上了街,还在唱。

在床上,伊莱娜回想着晚上聚会的情景;她流亡生活的旧梦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她看到自己身边围着那帮喧闹而亲热的女人,一个个举着啤酒杯。在梦中,那帮女人是为秘密警察效力的,她们有令在身,要设下陷阱让她上当。可今天的这帮女人又是在为谁效力呢?那个装了一副可怕假牙的老同学对她说:“你该赶快回来了。”也许她是坟墓(祖国的坟墓)的密使,受命提醒她:警告她时间紧迫,生命刚开始就要结束。

她又想起了慈母般亲切和蔼的米拉达;是米拉达终于让她明白,没有人会对她的奥德赛之旅感兴趣。伊莱娜心里说,其实米拉达也不感兴趣。但凭什么去责备她呢?她为什么要关心与自己生活毫无关系的事呢?如果关心,那也是虚情假意的客套罢了。伊莱娜感到欣慰,因为米拉达是那么友好,一点也不虚情假意。

伊莱娜入睡前最后想到的一个人是茜尔薇。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茜尔薇了!多么想念她呀!伊莱娜真想请她去酒吧,跟她聊聊最近的波希米亚之行,让她知道回归有多难。伊莱娜想象自己在跟茜尔薇说:“是你第一个说什么大回归来着。茜尔薇,你知道吗,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我也许可以重新跟他们一起生活,但前提是我要把与你,把与你们,与法国人一起所经历的一切庄严地放到祖国的祭坛上,亲手点上一把火。随着这神圣的仪式,我二十年的国外生活将灰飞烟灭。那些女人会高举啤酒杯,围着这团火与我一起唱歌,跳舞。只有付出这个代价,我才能被宽恕。我才能被接受。我才能再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12

一天,在巴黎机场,伊莱娜通过安全检查,到候机大厅坐了下来。在对面椅子上,她看到坐着个男人,片刻的迟疑和惊讶以后,她认出了那个男人。伊莱娜一阵激动,等两人的目光一相遇,便朝他微微一笑。那个男人也笑了笑,还微微点点头。伊莱娜起身朝他走过去,他也站了起来。

“我们是在布拉格认识的,对吗?”伊莱娜用捷克语问,“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

“我一下就把你认出来了。你一点都没变。”

“太夸张了吧。”

“不,不。你还和以前一样。我的上帝,那一切已是多么遥远啊。”伊莱娜又笑着接下去说:“你还能认出我来,多谢了。”接着又问:“这些年你一直留在国内吗?”

“不。”

“你去国外了?”

“是的。”

“你在哪里生活?在法国吗?”

“不是。”

伊莱娜叹了口气,说:“啊,要是你在法国生活,我们却今天才碰上,那可是……”

“我是碰巧路过巴黎。我在丹麦。你呢?”

“在这里。就在巴黎。我的上帝,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还能干你的老本行?”

“是的,你呢?”

“我呀,没办法,先后差不多干了七个行当。”

“我就不问你有过多少个男人了。”

“不,别问我。我答应你,决不问你类似的问题。”

“现在呢,你回国了?”

“没有完全回去。我在巴黎还有套公寓。你呢?”

“我也没有回去。”

“但你经常回去吧?”

“不。这是第一次。”他说。

“啊,太迟了!你就不觉得着急吗?”

“不。”

“你在波希米亚没什么牵挂吗?”

“没有,我这人绝对自由。”

那个男人说这句话时字斟句酌,伊莱娜还从中发现了一丝忧愁。

伊莱娜的位子在飞机前部,靠过道;她多次回过头去看他。她从没忘却很久以前他们的那次相遇。那是在布拉格,她当时跟一帮朋友在酒吧,他是她朋友的朋友,眼睛一直盯着她。他们的爱情故事还未来得及开始就断了。她为此遗憾不已,这是一道从未愈合的创伤。

有两次,他走过来,靠在她的座位上跟她聊天。伊莱娜得知,他只在波希米亚待三四天,还要去外省的一个城市看他的家人。伊莱娜很伤心,难道在布拉格一天都不待吗?哦,不,在回丹麦以前可能还能待上一两天。她能和他见面吗?要是能够再见面该多开心啊!他给她留下了到外省准备住的那家旅馆的名字。

13

这次相遇,他也很高兴。她友好,娇媚,令人愉快,年纪四十上下,长得漂漂亮亮。但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跟某个人直言相告,说自己想不起来他是谁,是很尴尬的,而这次是尴尬加尴尬,也许他并没有忘记这么个女人,只是没有认出她来。跟一位女士直说这事,太没礼貌,他做不出来。况且,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陌生女人不会追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她的,跟她聊聊再简单不过了。可是,当他们约定再见面,她还想把电话号码留给他时,他感到为难:他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打电话?于是他也不多做解释,告诉那个女人,希望她能给自己打电话,并且让她记下了自己在外省准备住的那家旅馆的电话号码。

在布拉格机场,他们分了手。约瑟夫租了辆车,先上了高速公路,然后再走省际公路。一到城里,就寻找墓地。可白费力气。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城市新区,身边是一式高楼,他迷路了。他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便停下车,问怎么去墓地。男孩只是看着他,却不回答。约瑟夫以为他没听明白,便提高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就像一个外国人在尽量把自己想说的说清楚。男孩最后回答说不知道。真见鬼,城里就这么一个墓地,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哪儿呢?他只好继续开车,又问了些路人,但感觉他们说得都不太清楚。最后,约瑟夫找到了:如今这块墓地缩在一座新建的高架桥后面,看起来很简陋,而且比过去小很多。

他停好车,穿过一条长满椴树的小径,来到一座坟墓前。三十来年前,就在这里,他看着装着母亲遗体的棺材放入地下。去国外之前,他常来这里,每次回家乡都来。一个月前,他准备回波希米亚时,就知道自己首先会来这里。他看了看墓碑;大理石上刻着许许多多的名字:显然,他在国外的这些年里,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亡人集体宿舍。在小路和墓碑之间,只有一小块草坪,修剪得很好,而且还带着个花坛;他试图去想象地下的那些棺材:应该是一个个紧挨着,三个一层,一层叠一层,有好几层。妈妈在最下面。爸爸在哪里呢?他比妈妈晚去世十五年,与妈妈之间至少隔着一层棺材。

他又看到了母亲下葬时的情形。那时,地下还只有两个故人:他父亲的父母。在他看来,母亲下去与公婆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他甚至想都没有想过母亲会不会更喜欢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去。多少年以后,他才明白:家族墓穴如何集中安排是早就决定了的,由家族的力量决定;他父亲的家族要比母亲的家族有影响。

那些在墓碑上新出现的名字令他头脑一片混乱。离开几年,他知道伯父、伯母和父亲相继去世了。他开始仔细地辨认墓碑上的名字,其中有些人他以为还一直活着,他感到很震惊。不是因为他们的去世(谁执意要永远离开自己的故乡,就应该心甘情愿不再见到家人),而是因为自己没有收过讣告。警察一直在监控写给流亡国外的人的信。他们是不是害怕给他写信?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最后两个人的下葬时间是在一九八九年之后。可见他们并不是出于谨慎才不给他写信。事实更糟:对他们来说,他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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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旅馆是在共产党执政最后几年建造的:跟世界上到处建的一样,这幢建筑现代而平整,坐落在主广场上,很高,比城市其他建筑要高出很多层。他在七楼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走到窗边。已经是晚上七点,暮色降临,路灯亮了起来,广场不同寻常地安静。

在离开丹麦以前,他想象过将如何面对熟悉的故地,面对旧日的生活,他心想:自己会是激动,还是冷漠?是欢喜,还是沮丧?结果丝毫没有这些感觉。在他离开的这些年,一把无形的扫帚扫过了他年轻时代的景物,抹去了他熟悉的一切。他所期待的重逢场景没有出现。

很久以前,伊莱娜曾经到过法国外省的一个城市,为给她病重的丈夫找个地方休养一段时间。那是一个星期天,城里很安静,他们在一座桥上驻足,望着河水在绿色的河岸间静静流淌。河流拐弯处,有一座旧别墅,四周是个花园,在他们看来,就像家一样让人心宁,简直是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田园之梦。伊莱娜和丈夫都被这个美景吸引住了,他们走下阶梯来到河岸上,想走一走。可没走几步,就发现他们被圣洁的平和景象给骗了:这是条死路,他们闯进了一个废弃的工地,到处是机械、牵引机、土堆和沙堆。在河的对岸,是一棵棵倒伏的树;在桥上看时吸引他们的美丽别墅,此时露出破碎的玻璃窗户,本该装门的地方却是一个大窟窿。别墅后面还矗立着一幢十来层高的建筑;让他们陶醉的城市景象之美事实上并非是个幻觉,只是在被践踏、侮辱和嘲弄之后,透过自身的衰败才隐约可见。伊莱娜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河对岸,她发现那些倒伏的树居然开着花!虽然被砍伐,倒在地上,但它们还活着!这时,突然从一个高音喇叭里爆出了喧嚷的音乐。经受这当头一击,伊莱娜立即捂起耳朵,哭了起来。为消失在她眼前的世界而哭泣。她那已经活不了几个月的丈夫连忙拉起她的手,带她走了。

那把改变、破坏和毁灭种种景象的无形的巨大扫帚,几千年来一直在扫荡,但过去的动作缓慢,几乎难以察觉,而如今变得如此迅猛,我不禁想,《奥德赛》在今天还可能想象吗?回归之英雄史诗还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吗?要是老橄榄树被砍倒了,要是他根本无法认出周围的一切,清晨,当尤利西斯在伊塔克海边醒来,他还能心醉神迷地听到大回归之乐吗?

旅馆旁边,一幢高楼露着光秃秃的侧墙,墙上没有窗户,上面只装饰了一幅巨大的画。在昏黄的灯光下,画面模糊不清,约瑟夫只隐约辨认出两只紧握在一起、顶天立地般巨大的手。这两只手过去一直在那里吗?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一个人在旅馆的餐厅里用餐,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听这音调是一门陌生的语言。这可悲的二十年来,捷克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难道是声调变了?显然是的。以前加重的第一个音节现在变弱了;声调仿佛由此而变得软弱无力。音调也显得比以前更单一而拖沓。还有音色!变得嗡嗡的,说话声音发腻,让人不舒服。也许,经过几个世纪,所有语言的音调都会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但一个长久在外的人回来就会感到不适应:在盘子上方,约瑟夫朝前倾着身子,听着陌生的语言,尽管那其中每一个词,他都明白。

后来,他回到房间,拿起电话,拨了哥哥的号码。他听到一个快乐的声音请他马上就过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约瑟夫说,“很抱歉今天我不能去。我不愿意你在这么多年后看到我这个样子。我累死了。你明天有空吗?”

约瑟夫对他哥哥是否还在医院工作没有把握。

“我有空。”对方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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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揿了揿门铃,比他大五岁的哥哥开了门。两人握着对方的手,互相打量着。这是无比强烈的目光,他俩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目光迅速而不动声色地刻下了兄弟俩的头发、皱纹,还有牙齿;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自己的脸上寻找什么,也知道对方在自己脸上寻找的是同样的东西。他们感到羞愧,因为他们在寻找的,是对方与死神可能相隔的距离,或说得更唐突些,他们是在对方的身上寻找显露的死神。他们想尽快结束这番对死神的搜寻,迫不及待想找一句话来让自己忘却这死亡笼罩的瞬间,哪怕是骂一声,问一句,或是可能(那将是天之恩赐),开一句玩笑(可什么也没有来救他们)。

“来。”哥哥终于说,搂着约瑟夫的肩膀,带他进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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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倒台后,大家就在等着你,”两个人坐下后,哥哥说,“所有去国外的人都回来了,至少都回来照过面了。不,不,这不是责备。你自己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错了,”约瑟夫笑道,“我并不知道。”

“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哥哥问。

“是的。”

“你打算回来久住?”

“不知道。”

“哦,当然,你得听听你妻子的意见。我听说,你在那边结了婚。”

“是的。”

“是个丹麦人吧。”哥哥拿不准是谁,说道。

“是的。”约瑟夫答道,继而无语。

这沉默让哥哥局促不安,约瑟夫为了找点话说,开口问道:“现在这房子是你的了吧?”

从前,这幢四层楼房属于父亲,房子有一部分出租,哥哥现在住的就是楼里的一套房间。过去,一家人(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儿子)住在三楼,其余的就租出去。一九四八年共产主义革命后,房子被充公,一家人变成了房客。

“是的,”哥哥答道,显得很尴尬,“我们设法跟你联系过,可是没联系上。”

“什么,你知道我的地址?”

一九八九年以后,所有在革命中被收为国有的财产(包括工厂、旅馆、出租房、土地、森林)都归还原主(更确切地说是还给他们的儿子或孙子);这一程序被称为“返还财产”:只要向法院申明自己是业主,若一年内无异议,就可永久取得所有权。这种简单的法律程序一方面使很多人能从中作假,但另一方面也免去了许多财产继承诉讼案,免去了上诉、申诉等诸多麻烦。于是在短得让人吃惊的时间内,一个阶级社会产生了,有了资产阶级,他们富有而敢干,得以带动整个国家经济。

“这事,当时是个律师给办的,”哥哥说,还是很局促,“可是现在太晚了。手续已经结了。不过别担心,我们之间可以妥善解决,用不着律师。”

这时,约瑟夫的嫂子进了门。这次,没有出现目光的碰撞:她老多了,一进门,一切也就全明白了。约瑟夫只想低下头去,偷偷地看她一眼,免得令她不快。可他陡生怜悯之心,走上前去拥抱了她。

三人都坐了下来。约瑟夫无法摆脱内心的激动,又看了她一眼;如果在街上碰到她,恐怕都认不出来了。约瑟夫心想:“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了,是我的家,是我唯一的家,我的哥哥,我唯一的哥哥啊。”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话,仿佛想延长这份同情之心,不让它消失。

出于一阵强烈的怜悯,约瑟夫说:“把房子的事彻底忘了吧。听我说,我们真的还是实际点。在这里拥有一点产业,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的问题不在这里。”

哥哥松了口气,连声说:“不,不。我喜欢什么都公平。再说,你妻子也有她的看法。”

“说点别的吧。”约瑟夫说着握住哥哥的手,紧紧地握着。

17

他们带他在屋子里走动,让他看看他离开后家里有什么变化。在一个房间里,他看到了曾属于他的一幅画。当初,出国的决心一下,他肯定马上就得付诸行动。那时他住在外省的另一座城市,出国的想法对谁也不能说,要是把财产分给朋友,免不了会暴露自己。临走的前夕,他把钥匙装进信封,寄给了他哥哥。后来,他从国外打电话给哥哥,让他在国家没收之前把房子里能用的东西都拿走。过后,他在丹麦安顿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很幸福,根本没有想设法打听他哥哥救下了多少东西,又是如何处置的。

他久久地望着这幅画:一个贫困的市郊工人区,大胆而新奇的色彩,令人想到世纪初的野兽派画家,比如德兰(1)

。然而这幅画远不是一幅仿作;如果一九〇五年它在巴黎的秋季画展上和其他的野兽派画作一起展出的话,人们肯定都会被它的怪异震惊,惊奇于这遥远的异域来客散发的迷乱馨香。实际上,这幅画绘于一九五五年,当时,社会主义艺术理论严格要求遵守现实主义:该画的作者,是一个狂热的现代主义者,本来更喜欢采用当时普遍的画法,亦即一种抽象手法,但他也很想展出,于是,不得不寻找意识形态主管的强制要求和画家愿望之间的一个神奇结合点;显示工人生活的简陋小屋是献给意识形态主管的一种贡品,而强烈的非现实主义色彩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六十年代,约瑟夫曾参观过这个画家的画室,那时官方学说渐成弱势,画家差不多已经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了。约瑟夫直率得近于天真,说他喜欢这幅旧画,不喜欢那些新作,而画家对自己的这幅有着工运中心主义倾向的野兽派画作既喜欢,又有点瞧不上眼,于是毫不怜惜,把这幅画作为礼物送给他,甚至拿起笔,在自己的签名旁边题了词,献给约瑟夫。

“你跟这个画家很熟吧。”哥哥说。

“是的。我救过他的鬈毛狗。”

“你要去看他吗?”

“不。”

一九八九年后不久,约瑟夫在丹麦收到了一个邮包,里面是画家新作的照片,这次是完全自由创作的:这些画和地球上数以万计的其他画作没有丝毫区别;画家于是能以双重的胜利而自豪:一是他完全自由了,二是他与所有人完全相同了。

“这幅画,你始终都喜欢?”哥哥问。

“是的,它始终很美。”

哥哥头一抬,指了指他妻子:“凯蒂也很喜欢。她每天都要站在画前看一看。”然后接着说:“你走的第二天告诉我把它交给爸爸。爸爸把它挂在了医院办公室的桌子上方。他知道凯蒂有多喜欢这幅画,在去世之前把它赠给了她。”稍停片刻,他又说:“你都想象不到,我们那些年过得多惨。”

看着他的嫂子,约瑟夫想起自己从来就没喜欢过她。他以前对她反感(她也一样以牙还牙),现在看来实在愚蠢而令人遗憾。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画,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哀的无奈,约瑟夫一时心软,对哥哥说:“我知道。”

哥哥开始给他讲家里发生的事情,说父亲长期备受煎熬,说凯蒂有病在身,说他们女儿婚姻失败,说医院有帮人与他作对,而且由于约瑟夫流亡国外,他在医院的位置已岌岌可危。

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责备的口气,但是约瑟夫并不怀疑,哥哥嫂子提到他时肯定带有恨意,肯定为约瑟夫一走了之,而又提不出什么正当理由而愤怒,肯定认为他流亡国外实在不负责任,因为当局没有给流亡者亲属好日子过。

(1) André Derain(1880—1954),法国画家。

18

餐厅里,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聊个不停,哥哥嫂子想把他不在时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几十年旧事在盘碟上方铺陈开来,忽然嫂子冲他说:“你过去有几年也很狂热。瞧你说起教会的劲头!我们都怕你。”

这句话使他吃惊。“怕我?”嫂子说是的。他看着她:片刻前他觉得她的脸还很陌生,可此刻脸上又显现出从前的模样。

说他们怕他,实属荒谬。嫂子的记忆只是和他中学时代有关,也就是从他十六岁到十九岁的那段时间。他当时嘲笑教徒是完全可能的,但这与当局激烈的无神论没有任何牵扯,针对的只是家人,当时,家里人从不误过任何一次礼拜天弥撒,迫使他扮演了一个挑衅者的角色。他于一九五一年,即革命爆发三年后,通过中学毕业会考。也正是在好挑衅的性情驱使下,他决定学习兽医,因为救死扶伤,服务人类,是他家人最大的骄傲(他祖父就是一名医生),而他恨不得对他们说他喜欢牲畜而不喜欢人类。但没人赞赏或是责备他的叛逆;兽医在社会上是不太受尊重的,他的选择于是被认为是缺乏雄心壮志,甘心在家里当二等角色,处在他哥哥之下。

他心乱如麻,试着解释(向他们也向自己)他年轻时的心理状态,但话总是难以出口,因为嫂子脸上僵硬的笑容正冲着他,对他所说的一切永远都表示否定。他知道自己对此毫无办法;这就像是一条法则:生活失败者总是对罪人穷追不舍。罪人,约瑟夫就是双重的罪人:年轻时他诋毁上帝,成年后他流亡国外。他顿时失去了再解释什么的欲望。而他的哥哥,像个精明的外交官,转移了话题。

他哥哥:一九四八年,读医学专业二年级时,由于资本家出身被校方开除;为了不丧失希望,能有机会重新学习,日后像他爸爸一样成为外科医生,他竭力表现出自己拥护共产主义,最终加入共产党,一直到一九八九年。两兄弟是背道而驰的:哥哥先是被开除,后又被迫放弃信仰,总有(将永远都会有)一种受害者的感觉;弟弟则在不太受欢迎又管制不严的兽医学校,用不着表现出对当局的什么忠诚:在哥哥眼里,他像是(而且永远都像是)一个善于摆脱一切的幸运小人;是一个逃兵。

一九六八年八月,俄国军队侵入这个国家,整整一周,所有城市的街巷都在怒吼。捷克从来没有这样国之不国,捷克人也从没有这样民之不民。约瑟夫沉浸在仇恨之中,时刻准备扑向坦克。接着国家政要被逮捕,押送到莫斯科,被迫签订了一个草率的和约,依然怒火满腔的捷克人回到家中。十四个月后是俄国十月革命五十二周年的纪念日;这个节日也被强加给捷克。这一天,约瑟夫从他行医的小镇出发,驱车到国家的另一端去看望家人。一进城,他渐渐减速;他很好奇,想看看有多少窗子会挂上红旗,在这个战败的年头挂上红旗,就是自认屈服。红旗比他预想的要多:也许挂旗的人有违自己的信仰,出于谨慎,还有一种隐约的恐惧,但是,他们总还是自愿的,因为没有人强迫他们,也没有人威胁他们。他在老家门前停下车。在他哥哥住的三楼,一面大旗,红得可怕,在闪耀。他没有下车,而是待在车内,凝视良久,然后驱车离开。回去的路上,他决定离开祖国。不是因为在这儿生活不下去。他完全可以在这儿安静地治疗奶牛。但是他单身,离异,没有孩子,是自由的。他对自己说,人生只有一次,他想到别处生活。

19

用完午餐后,约瑟夫面对咖啡,心里想着他那幅画。他想着怎么把它带走,在飞机上会不会太碍事。把画从画框中取出卷起来带走是不是更方便?

他正要开口提这事,他嫂子忽然对他说:“你一定会去见见N吧。”

“我还不知道。”

“他从前可是你重要的朋友啊。”

“他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在四八年,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发抖。红色特派员!但他为你做了很多事,不是吗?他可是你的恩人!”

哥哥马上打断他的妻子,递给约瑟夫一个小包裹:“这是爸爸留给你作纪念的。我们在他去世后找到的。”

看样子他哥哥就要去医院上班了;见面就要结束,而约瑟夫发现他的画竟在谈话中消失了。什么?他嫂子记得他的朋友N,但是他的画,她忘了吗?尽管他准备放弃他该得的所有遗产,放弃属于他的那部分房屋,但那幅画还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他的名字还题在画家的名字旁边!她和他哥哥,这两个人怎么就能装模作样,好像这画不属于他似的呢?

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哥哥讲起滑稽好笑的事情。约瑟夫没有去听。他决心已下,非要索回他那幅画不可,正凝神想着要怎么说,无意间目光落在了哥哥的手腕上,瞥见了他腕上的表。他认出了这块表:大大的,黑色,已经有些过时;当初表留在了他的住所里,而他哥哥把它据为己有了。不,约瑟夫没有任何气愤的理由。一切都是按他自己的意愿发生的;然而,看见自己的表戴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使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不自在。他觉得好像重新回到世间,就像一个死人在二十年后起死回生,走出坟墓:他用一只已失却了走路习惯的脚,怯怯地试探着触一触地面;他勉强辨认出他曾生活过的世界,却在他生命的残骸上不断绊倒:他看见他的裤子、他的领带穿戴在幸存者身上,他们理所当然地分享了这一切;他看到了一切,却什么都无法收回:亡人是卑怯的。他被亡人的卑怯之心所淹没,没有勇气说出一个字,再提起那幅画。他站起身。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哥哥说。

约瑟夫忽然看见了自己妻子的脸,他急切地感到想和她说说话,跟她谈一谈。但是他不能:他的哥哥在看着他,等着他回话。

“抱歉,我实在没时间。下次吧。”他亲热地和他们两人握手。

回旅馆的路上,妻子的脸庞重又浮现在眼前,他一时怒起:“都是你的错。你说我应该来这儿。我本不想来。我根本不想回来的。但是你不同意。依你看,不回去,是不正常的,没有理由的,甚至是卑鄙的。你总认为你有理吗?”

20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了哥哥给他的那个小包裹:一本他童年时代的相册,有他妈妈,他爸爸,他哥哥,更多的是小约瑟夫;他把相册放在一边准备保存起来。两本儿童画册,他把它们扔进了废纸篓。一幅小孩的彩色铅笔画,上面写着“献给妈妈的生日”,还有他笨拙的签名;他也把它扔了。还有一个笔记本。他打开一看:是他的中学日记。当初怎么能把这留在父母家呢?

日记是从共产主义头几年开始记的,他很好奇,但有些失望,因为里面只找到他和中学女生约会的描述。早熟的放荡儿?不,他当初是童男。他漫不经心地翻着,翻到一段话,他停了下来,那是对一个女孩的责备:“你对我说,在爱情里只有肉欲。亲爱的,如果一个男人告诉你他想要的只是你的肉体,你准会逃跑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作残忍的孤独感。”

孤独。这个词反复出现。他试图用这种可怕的孤独前景来吓唬她们。为了让她们爱他,他像神甫一样对她们布道:一旦脱离了感情,肉欲便蔓延成无边的沙漠,人会在那里忧伤而死。

他读着,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这个陌生人来和他说什么?让他回忆起从前这个人曾用他的名字在这里生活?约瑟夫起身走向窗口。广场被接近黄昏的太阳照耀着,那堵大墙上两只手的图像此时清晰可见:一只白色,一只黑色。上方,一个由三个字母构成的缩写词,号召“安定”与“团结”。毫无疑问,画绘于一九八九年以后,那时这个国家已经采用了新时期的口号:各民族团结友爱;各文化相互融合;团结一致,万众一心。

宣传画上紧握的手,约瑟夫见得多了!捷克工人与俄国士兵紧握着手!虽然令人生厌,但这幅宣传画不容置疑地构成了捷克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捷克人有千种理由去紧握或推开俄国人或德国人的手。但是一只黑色的手?在这个国度,人们几乎不知道黑人的存在。他妈妈生前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

他看着这两只悬垂在天地间的巨手,比教堂的钟楼还大,这两只手使这地方置于新的背景之下,但已经野蛮地变得面貌全非了。他久久地搜索着下方的广场,好像是在搜寻他年轻时跟同学散步在街上留下的足迹。

“同学”;他慢慢地说出这个词,声音很低,为了感受少年时的气息(那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那段光阴已经逝去,已经迷失,这遗弃的时光,就像是孤儿院一样充满了忧伤;但是,和在法国外省那座城里的伊莱娜不同,对这段无奈中显现的旧日时光,他感觉不到一丝珍爱;没有一丝回归的欲望;只有淡淡的克制;超脱。

如果我是医生,对他这种情况也许会做出如下诊断:“此病人患有怀旧欠缺症。”

21

但约瑟夫并不认为自己有病。他觉得自己很清醒。怀旧欠缺对他来说是过去生活价值不足的明证。我把自己的诊断更正为:“此病人患有记忆受虐畸形症。”确实,他只记得那些令他对自己感到不快的情境。他不喜欢他的童年。但是,孩提时,他想要的一切,不是都得到了吗?他的爸爸不是被所有的病人尊重吗?为什么他哥哥为这一切感到骄傲而他不?他经常和小伙伴打架,打得很英勇。然而,他忘记了他打赢的时候,只记得他认为更懦弱的一个同学有一次把他仰面打翻在地,把他压在地上,大声数了十秒钟。直至今日,他仍能切肤地感觉到被压在地上的那份耻辱。以前住在波希米亚时,常遇见一些熟悉他的人,他总是很惊讶,因为他们都认为他是个相当勇敢的人(他自认为是懦夫),思想敏锐(他自以为无聊),可心地善良(他只记得自己小心眼)。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记忆是在讨厌他,诋毁他;他于是努力不去相信它向自己讲述的一切,尽可能更宽容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但是白费力气:他感觉不到往回看的任何快乐,因此也就尽量不去看。

根据他想让别人和想让自己相信的不同情况,可见他离开祖国,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看到自己受奴役,受侮辱。他说的是真的,尽管大多数捷克人都有着与他相同的感受,感到受奴役,受侮辱,可他们并没有跑到国外去。他们留在了自己的国家,因为他们相互热爱,也因为他们热爱自己的生活,而这种生活是和他们生存的土地分不开的。因为他的记忆对他存有恶意,没有给他任何理由使他珍惜国内的生活,于是他以轻快的步伐,毫无遗憾地跨过了国境。

莫非在国外他的记忆失去了有害的影响?是的,因为在那里,约瑟夫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去关注与那个他不再居住的国家相联系的记忆;这就是受虐记忆性的规律:随着自己生命的构架坍塌在遗忘中,人就会摆脱他不喜欢的东西,从而觉得更为轻松,更为自由。

尤其是,在国外,约瑟夫恋爱了,而爱情是如今这个时代的兴奋剂。他对现时的眷恋驱走了他的回忆,使他免受记忆的干扰;他的记忆并未减少恶意,但是一旦被忽视,被排斥在一边,它也就失去了对他的控制力。

22

我们身后遗弃的时间越是久远,召唤我们回归的声音便越是难以抗拒。这句格言似乎毋庸置疑,然而是错误的。当人们垂老,死期将至,每一刻都弥足珍贵,便没有时间可浪费,去回忆什么了。应该明白怀旧之情数学意义上的悖论:往往在年少时,过去生活的历程微不足道,人的怀旧之情才是最为强烈的。

在约瑟夫中学时代的迷雾中,我看见走来一个女孩;她身材修长,美丽,是个处女,可她心情忧郁,因为刚刚和一个男孩子分手。那是她第一次失恋,她痛苦万分。但是失恋的痛苦,远不如她终于看清时间时所感到的震惊那般强烈;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把时间看得这么清楚:

直至那一刻,时间总是以现时的形式展现在她面前,不断推移,吞噬未来;她畏惧它的急促(当她等待着痛苦的事情发生时)或讨厌它的缓慢(当她等待着美好的事情时)。这次,时间在她看来完全不同了;再也不是胜利的现在控制了未来;而是现在被战胜了,成为俘虏,被过去卷走了。她看见一位少年在她的生命中挣脱,离去,永远无法靠近。她沉迷其中,除了看着自己这段生命渐行渐远,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是看着,痛苦着。她因此而体会到了一种崭新的感觉,叫做怀旧。

这种感觉,这种无法克制的回归的欲望,突然间向她展示了过去的存在,过去的力量,她的过去的力量;在她的生命之屋,窗户出现了,这些窗户转向后面,朝着她生活过的一切,没有这些窗户,它的存在是永远无法想象的。

有一天,她和新情人(当然是个柏拉图式的情人)一起,上了城边森林里的一条路;几个月前,在同一条路上,她和以前的情人(就是这人在他们决裂后使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怀旧之感)一起散步,这一巧合令她激动。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林阴道岔路口那座破旧的小教堂,因为就是在那儿,她的第一个情人想拥抱她。难以抗拒的诱惑促使她重温逝去的爱情时光。她想让两段爱情相交,结合,交织在一起,相互效仿,使两者在融合中增强。

她当初的情人,在那个地方曾想停下脚步,把她拥入怀中,可她,幸福而惊讶,却加快了步伐,阻止了他。这一次,会发生什么呢?他现在的情人也放慢了脚步,也准备拥抱她!她被这种重复(不可思议的重复)所迷惑,遵从着相似的命令,拉着他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从那时起,她被这样的相似性,被这种过去与现实之间冥冥的关联所迷惑,她寻找着那些回声,那些应和,那些共鸣,这一切使她感觉到过去和现存之间的距离,感受到她生命的时间维度(那么新颖,那么奇异);她仿佛觉得就这样走出了青春期,变得成熟,长大成人,这对她而言意味着:变成了一个懂得时间的人,在身后留下一段生活,可以转过头去看着它。

一天,她看见她的新情人穿着一件蓝色外套朝她奔来,她想起第一个情人身穿蓝色外套,也讨她喜欢。还有一天,他凝望她的眼睛,用了一句很奇特的隐喻来赞美,她听得迷住了,因为关于她的眼睛,第一个情人也一字不差地说过同一句奇特的话。这种巧合令她惊叹不已。只有当她对旧爱的怀念与为新爱的惊喜融合在一起时,她才感到内心是这样充满美丽。在她正经历的故事中,旧情人的闯入对于她来说并非偷偷的不忠行为,反而增强了她对走在她身旁的这一位的爱意。

年长一些后,她在这些相似中发现了一种令人惋惜的个体的一致性(他们为了拥抱,停在同一个地方,有着相同的衣着品位,用同一个隐喻奉承一个女人),还有事情的一种令人厌倦的单调(只是永远地相同重复);但是年轻时,她把这些巧合看作奇迹,渴望识破它们的含义。她今日的情人与往昔的情人奇特地相似这一事实,使前者显得更为特殊,更为独特,于是她相信冥冥之中,他命定属于她。

23

不,日记里没有对政治的任何影射。没有那个年代的任何印记,只是在感伤的爱情理想这一背景下,或许留有些许那时的清教痕迹。约瑟夫被童男的一段秘密吸引住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鼓起勇气去抚摸一个女孩的胸脯,却不得不克服自己的羞耻心才能去碰她的臀部。他有着精确的概念:“昨天约会时,我斗胆碰了她的臀部,只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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