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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米兰·昆德拉/译者:许钧 当前章节:13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5

“你一直梳这个发型,不是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换别的发型。”

米拉达好像要避开这个话题,说:“怎么样,你终归有一天要下决心的吧?”

“你知道古斯塔夫在布拉格和巴黎都有办事处!”

“但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只想在布拉格定居。”

“听着,在巴黎与布拉格之间两头跑,这很适合我。我在这边和那边都有工作,古斯塔夫是我唯一的老板,我们会安排好的,我们会临时作出决定。”

“巴黎有什么让你牵挂的?你的女儿吗?”

“不。我不想跟她们在一起过。”

“你在巴黎有了什么人?”

“没有。”她接着说:“有我的房子。”接着又说:“我的独立。”然后又慢条斯理地说:“长久以来,我一直感觉我的生活受别人支配。马丁死后的那几年除外。那是最艰难的几年,我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应付。当时真苦。你不会相信,但今天,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最幸福的几年。”

她说丈夫死后的那几年是最幸福的,这说法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连忙改口说:“我是想说,那是我唯一一次自己主宰生活。”

她沉默不语。米拉达没有打断沉默,伊莱娜又接着说:“我结婚很早,当时只是为了逃避我母亲。但恰恰因为这样,这是一个被迫的选择,并不真正自由。最糟糕的是,为了逃避我母亲,我却嫁给了她的一个老朋友。因为我只认识她身边的人。所以,即使结了婚,我依然在她的监视之下。”

“你当时多大?”

“不到二十岁。从那时起,一切都被永远决定了。就在那时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难确定、难以抓住的错误,那是我整个生命的起点,我永远无法补救。”

“年轻无知时犯下的一个无法补救的错误。”

“是的。”

“年轻无知时结了婚,有了第一个孩子,选择了自己的职业。后来有一天发现也明白了许多事情,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因为人的整个一生已经在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年代被决定了。”

“对,对,就像我流亡国外一样!流亡国外也正是我以前的那些决定造成的后果。我流亡国外是因为秘密警察不让马丁过太平日子。他再也无法在此地生活下去了。可我,还可以。我与丈夫休戚相关,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不管怎么说,流亡国外并不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我的决定,不是我的自由选择,也不是我的命运。我妈妈把我推向了马丁,马丁把我带到了国外。”

“对,我想起来了。作这个决定时你不在场。”

“甚至我母亲也不反对。”

“相反,这倒成全了她。”

“你的意思是?是别墅吗?”

“一切都与财产有关。”

“你又变成了马克思主义者。”伊莱娜微微一笑说。

“你看到经过四十年的共产主义,资产阶级是如何在几天之内卷土重来的吗?他们以种种方式活了下来,有的被投进监狱,有的被赶下以前的位子,但有的真能找路子,竟然拥有了辉煌的事业,当上了大使,教授。如今,他们的儿孙重又聚到一起,像是一个秘密兄弟会,他们占了银行,报纸,议会,政府。”

“可是,你一直还真的是共产党员。”

“这个词已无任何意义。不过我的确一直都是穷人家的女儿。”

她沉默不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画面:一个爱上了一个富家男孩的穷人家的小姑娘;一个想在共产主义中找到其生命意义的年轻女子;一九六八年后,一个嫁给了持不同政见者的成熟女子,她一下子认识了一个比以往更为广阔的世界:不仅有起来反对共产党的共产党人,还有教士、老政治犯、失去社会地位的大资产者。后来,一九八九年后,就像从梦中醒来,她又变成了原来的那个人:一个穷人家的姑娘,但已经老了。

“抱歉,你已经告诉过我了,但是我还不敢肯定,你是在哪儿出生的?”伊莱娜问。

她说出了一个小城市的名字。

“我今天中午就跟一个那儿的人一起吃饭。”

“他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米拉达微微一笑,说:“我发现这个名字又给我带来了晦气。我本想邀请你一起吃午饭。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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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准时到达,但她早已在旅馆大厅里等他了。他领她走进餐厅,走到事先订好的餐桌旁,让她坐在自己的对面。

说了几句话后,她打断他的话,问:“你在这里快乐吗?你愿意留下来?”

“不,”他说;这回他问她:“你呢?在这里有什么让你牵挂的吗?”

“没有。”

回答得斩钉截铁,与他的回答一样,两人不禁笑出声来。他们由此达成了默契,快乐而轻松地交谈起来。

他点菜,侍者将点酒的单子拿上来,伊莱娜抢过单子说:“你点菜,我点酒!”她看到单子上有几种法国葡萄酒,选了一种说:“对我来说,酒关系到荣誉问题。我们的同胞对酒不了解,而你被野蛮的斯堪的纳维亚都弄呆了,对酒更不了解。”

她跟他说起,她的那些朋友如何拒绝喝她带给她们的波尔多葡萄酒:“你想一想,一九八二年的佳酿啊!可她们故意要给我上一堂爱国主义教育课,她们都喝啤酒!后来,她们又可怜我,喝啤酒都喝醉了,又要喝葡萄酒。”

她说着事情经过,表情滑稽,他们一起笑着。

“最糟糕的是,她们跟我谈论我根本不知道的人和事。她们不愿意相信,过了这么长时间,她们的那个世界早已在我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们以为我忘了那些事,是想让别人对我感兴趣。想摆脱别人的追问。真是奇怪的谈话:我呢,我忘了她们以前的样子;可她们,对我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感兴趣。在这里,谁也没有问过一声我在那边的生活情况,你知道吧?从没问过一声!没有!我一直觉得人们是想在这儿把我生活的那二十年全部截去。真的,我有一种被截肢的感觉。我感觉自己缩小了,像个小矮人。”

她很讨他喜欢,她所说的一切也让他喜欢。他理解她,赞同她所说的一切。

“在法国时,你那些朋友问你问题吗?”

她正要说是的,但马上改变了主意;她想如实回答,于是慢悠悠地说:“当然不问了!但是,如果人常见面,他们会认为相互之间已很了解。他们相互不问什么,但不为此感到失望;如果他们相互之间不感兴趣,那也没有一丝恶意。他们根本意识不到。”

“的确如此。只有离开祖国多年,回到家乡后才会对这明显的道理感到震惊:人们相互之间不感兴趣,这很正常。”

“是的,这很正常。”

“但是,我一直在想别的事情。不是对你,对你的生活,对你本人。我在想你的经验。你所看到的,你所经历的。对这些,你的那些法国朋友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吧。”

“你知道,法国人用不着什么经验,在他们那里,判断先于经验。我们到那里时,他们用不着了解什么情况。他们早已了解清楚流亡国外是一个悲剧。他们对我们想什么不感兴趣。他们对我们感兴趣,是要把我们当作他们的想法的活生生的证据。为此,他们才对我们慷慨相待,并为此而自豪。他们死死地盯着我们,打量着我们。这时,事情就变得很糟糕了。我并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行事。”

她喝了些酒,接着说:“他们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个流亡者的痛苦。然而,又到了我要用回归的喜悦来证明这种痛苦的时刻。可是没有证明成。他们都错了。我也是如此,因为在这期间,我一直认为他们并不是因为我的痛苦而喜欢我,而是喜欢我本人。”

她向他谈起了茜尔薇。“我第一天到布拉格没有跑去看街垒,她感到失望!”

“街垒?”

“街垒当然不存在了,那只不过是茜尔薇想象出来的罢了。几个月后,我才到布拉格来,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回巴黎后,我感到要疯了似的,迫切需要和她聊一聊,你知道,我的确很喜欢她,我本想什么都告诉她,跟她讨论,谈一谈二十年后回到祖国时受到的冲击,但是,她已经不那么想见我了。”

“你们争吵过吗?”

“当然没有。只不过我已不再是一个流亡者了。我不再让人感兴趣了。所以她客客气气,带着微笑,慢慢地与我断了往来。”

“那你还能跟谁谈谈呢?跟谁相通呢?”

“没有人。”接着她说:“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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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沉默不语。她又以几乎严肃的口气说了一遍:“跟你。”她然后接着说:“不是在这里。是在法国。或者在别处。在任何地方。”

通过这番话,她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了他。尽管约瑟夫对未来不感兴趣,与这个女人在一起还是感到幸福的,显而易见,她渴望得到他。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去布拉格勾引女孩子的年代。此时,这过去的岁月仿佛在邀请他重拾已经破碎的记忆。他觉得在这个陌生女人的陪伴下自己变年轻了,突然,他觉得为了跟前妻的女儿见面而缩短下午的时光,这种想法实在无法接受。

“失陪一下好吗?我得去打个电话。”他站起身,朝一个电话间走去。

她看着他,只见他背微微有些驼,他拿下听筒;与他相隔这样一段距离,她可以更清楚地判断他的年龄。她在机场见到他时,觉得他更年轻些;现在她觉得他恐怕要比她大十五或二十岁;与马丁,与古斯塔夫差不多大。她并没有因此而失望,相反,这给了她一种安慰的感觉,觉得不管这次相遇有多么大胆,多么危险,它都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而且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疯狂(我指出一点:她感到鼓舞,就像当初古斯塔夫得知马丁的年龄时一样)。

他刚一报名字,前妻的女儿就冲了他一句:“你给我打电话是告诉我你不能来了吧。”

“你完全明白。离开这么多年,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对不起。”

“你什么时候走?”

他正要说“今晚”走,但一想到她可能会到机场去见他,就撒谎说:“明天早上。”

“你没时间来看我吗?在两次约会之间抽出点时间都不行吗?哪怕今晚晚些时候也不行?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有时间!”

“不行。”

“可是,我还是你妻子的女儿吧!”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叫喊,那么夸张,这让他不由得想起过去在这个国家里令他恼火的一切。他很生气,想找一句刺人的话。

可她比他说得更快:“你哑巴了!你不知道说什么好!行,让我来告诉你吧,妈妈根本就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她告诉我你是何等自私!是个何等肮脏、可怜、自私的小人!”

她说罢就把电话挂了。

他朝餐桌走过来,感觉被溅了一身污水。突然,一句话毫无逻辑地闪现在脑海里:“我在这个国家里有许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姊妹。”他为自己想到这句话,想到“姊妹”这个词感到惊讶;他放慢脚步,想好好品味这个如此安详的字眼:姊妹。的确,在这个国家里,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姊妹。

“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没有什么严重的事,”他边坐边回答说,“不过的确有些不愉快。”

他默不作声。

她也不说话。无眠的夜里吞下的安眠药让她感到疲倦。为了驱走倦意,她把瓶中余下的酒全倒入自己杯中,喝了下去。她把手放在约瑟夫手上说:“我们在这里不好。我请你去喝点什么吧。”

他们朝一家酒吧走去,只听从酒吧传出猛烈的音乐声。

她向后退去,然后克制住自己:她想喝烈酒。他们在吧台每人喝了一杯白兰地。

他看着她说:“你怎么了?”

她甩了甩头。

“是因为音乐吗?去我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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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莱娜嘴里得知他人就在布拉格,这是一个相当奇特的巧合。但人上了一定岁数,巧合便失却魔力,不再让人惊喜,而变得平淡无奇。对约瑟夫的回忆再也激不起她心中的不宁。她带着一份苦涩的幽默,想起了他以前总是喜欢用孤独来吓唬她,确实,他刚刚又判她独自一个人用午餐。

他那套关于孤独的话。孤独这个词一直留在她的记忆中,也许是因为她当时觉得这个词是那么难以解释:她还是个小姑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她痛恨兄弟姐妹这么多;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做作业看书,总是好不容易才能找着一个清静的角落让自己一个人待着。显而易见,他们的烦恼是不一样的,但她心里明白,在她朋友的嘴里,孤独一词具有更为抽象更为崇高的意义:独自穿越生命而不用任何人关心;说话不用人倾听;经受痛苦而不用人怜悯;总之,像她后来真的生活过的那样生活。

她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居民区泊好车,开始寻找一家小酒吧。要是中午没有人跟她一起用餐,她从不去餐馆(要是在餐馆里,那对面的空椅子上,孤独将会来就座,细细打量着她),而是喜欢往吧台上一靠,吃个三明治。她从一个玻璃橱窗前经过,目光落在她映在玻璃上的形象上。她停下脚步。看自己,这是她的癖好,也许是她唯一的癖好。她装着在看橱窗里摆放的东西,其实是在细细地打量自己:棕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圆圆的脸庞。她知道自己漂亮,她从来都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幸福。

后来,她意识到她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她隐约映照的脸庞,而且是一家肉店的玻璃橱窗:一具挂着的猪骨架,几块割下的腿肉,一个猪头,那嘴巴动人而亲切,在远处的店里面,还有光家禽,脚爪全被截去了,无奈而人道地截去了,突然间,恐惧穿透了她的心,她的脸一阵抽搐,她想象着一把斧头,一把屠夫的斧头,一把外科医生的斧头,不由得紧握拳头,竭力驱除噩梦。

今天,伊莱娜问了她一个她不时听到的问题:她为什么从来不换个发型:不,她从来没换过,她永远也不会换,因为只有让头发贴在脑袋四周,她才漂亮。她知道美发师向来冒失多嘴,所以专挑了郊区的一家美发店,她的那些女朋友谁也不会撞上门来的。她必须保守住左耳的秘密,不惜极力克制自己,想方设法小心提防。如何协调男人的欲望和在他们眼里显得漂亮的欲望呢?首先,她寻找某种妥协(绝望地去国外旅行,在国外,谁也不认识她,也不会因为冒失暴露她),后来,再后来,她干脆彻底了断,为漂亮牺牲了自己的性生活。

她站在吧台前,慢慢地呷着啤酒,吃着奶酪三明治。她一点也不着急;她没有任何事要做。跟每个星期天一样:下午她要看书,晚上在家里一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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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娜发现倦意在不断地追逐着她。她独自在房间里待了片刻,打开迷你酒吧,取了三小瓶不同的烈酒。她打开一瓶,喝了下去。她把另两瓶塞进包里,摆在床头柜上。她看见上面放着一本丹麦文的书:《奥德赛》。

“我也一样,我想到了尤利西斯。”她对刚刚回来的约瑟夫说。

“他跟你一样,不在自己的祖国。二十年。”约瑟夫说。

“二十年?”

“对,二十年,整整。”

“可他回来至少是幸福的。”

“并不一定。他发现同胞背叛了他,他杀死了许多同胞。我不认为他能有人爱。”

“可是,珀涅罗珀爱着他。”

“也许吧。”

“你不肯定?”

“我读过,读过他们重逢的那一段。一开始,她都没有认出他。后来,等一切对大家都十分明了,等求婚者被杀死,叛逆者被惩罚,她还让他经受了一系列新的考验。为了让自己确信真的是他。抑或更是为了推延他们同床的那一刻。”

“这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过了二十年,都该瘫痪了。这期间她对他忠诚吗?”

“她不能不忠诚。给大家监视着。二十年的贞洁。他们相爱之夜一定是困难的。我想象在这二十年里,珀涅罗珀的性器官都缩了,萎缩了。”

“她跟我一样。”

“岂有此理!”

“不,别害怕!”她笑着高声道,“我不是说我的性器官!它没有萎缩!”

突然,她为对自己性器官的特别评价所陶醉,压低声音,对他慢慢地重复了最后一句话,重复成了粗话。然后,她又压低声音,再重复,变成了更下流的话。

这真是出乎意料!令人陶醉!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这些捷克粗话,他顿时兴奋不已,自从离开祖国后,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因为这些粗话、脏话、下流话只有在母语(捷克语)中才能对他产生影响,而正是通过这门语言,从其根源深处,向他涌来一代又一代捷克人的激情。在这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拥抱过。但此时,他们兴奋异常,在短短的数十秒时间内,便开始做爱了。

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彻底的,因为她也受到了这多少年来从未说出口也从未听说过的话的刺激。这是在粗俗下流的爆发中达成的彻底默契!啊,她这一辈子,是多么可怜啊!她错过了所有的癖好,错过了所有的不忠,所有这一切,她都想经历一番。她想经历她所能想象但从来未经历过的一切,诸如窥淫癖、暴露癖、他人的下流举动以及粗鲁的脏话,等等;她如今所能实现的一切,她都要试着去实现,而无法实现的一切,她想象着与其高声相伴。

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彻底的,因为约瑟夫打心底清楚(也许他也在渴望),这场性爱是他最后一场了;他在做爱,仿佛要将一切,更把他过去有过的艳史和将不复存在的艳史浓缩其中。无论对他,还是对另一个而言,这都是性爱生活过程的快镜头:多少次约会之后,或者说多少年交往之后,情人们终于敢于放肆,迫不及待地要放肆一场,彼此刺激,仿佛他们想要把过去错过和将会错过的一切浓缩在一个下午的时光之中。

之后,他们气喘吁吁,仰躺在彼此的身旁,她说道:“啊,我多少年没有做爱了!你都不相信,可我真是多少年没有做爱了!”

这份坦诚令他激动,奇特而深刻;他闭上眼睛。她乘机朝她的小包倾去身子,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烈酒;动作迅速,偷偷地喝了下去。

他睁开眼睛:“别喝,别喝了!你要醉了!”

“让我喝。”她没有退让。她感觉倦意无法驱除,准备不惜一切让自己的感官保持彻底的清醒。正因为如此,哪怕他在看着,她也把第三小瓶烈酒给喝了,喝完酒,她好像在自我辩解,也好像在表示歉意,又说自己很久没有做爱了,可这一次,她用的是故乡伊塔克的粗话,顿时,下流之魔力再次刺激着约瑟夫,他又开始与她做爱。

在伊莱娜的头脑中,酒精起着双重作用:它解放了她的兴致,激励了她的胆量,使她变得性感,同时,它遮蔽了她的记忆。她野蛮而又淫荡地做爱,与此同时,遗忘之幕在抹去了一切的黑夜中又将其种种淫荡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位诗人在用瞬间消失的墨水书写他最伟大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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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娜的母亲把唱片放进一个大音响装置,揿了几个按钮,选定她喜爱的几首乐曲,然后进了浴缸,让门敞着,独自欣赏音乐。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总共四支舞曲,一支探戈,一支圆舞曲,一支查尔斯顿(1)

,一支摇滚。借助音响装置的精致技术,舞曲可以不中断,反复播放。她站在浴缸里,长时间地擦洗着身子,然后走出浴缸,擦干,穿上浴衣,进了客厅。古斯塔夫跟几个路过布拉格的瑞典人吃了一顿午餐,吃了很长时间,回到家,跟她打听伊莱娜在哪儿。她回答(混杂着糟糕的英语和简单的捷克语)说:“她打来了电话。晚上之前她不回家了。你吃得怎么样?”

“吃得太多了!”

“喝点助消化的酒吧。”她倒了两杯酒。

“这东西,我向来是来者不拒!”古斯塔夫高声道,一饮而尽。

母亲吹着圆舞曲,扭着胯;然后,她什么也不说,把双手搭在古斯塔夫的肩上,跟他跳了几步。

“你可是好心情啊。”古斯塔夫说。

“是的。”母亲答道,又继续跳起舞来,动作那么执着,那么富有戏剧性,古斯塔夫也跟着跳了几步,动作夸张,与之相伴的是短促而尴尬的大笑。他接受了这场滑稽的模仿喜剧,以证明不管开什么玩笑,他都不愿意扫兴,但同时,他又以胆怯的虚荣心,提醒对方注意他过去曾是一个舞场高手,而且一直都是。母亲边跳边把他引向嵌在墙上的大镜子前,两人扭过脑袋,照着镜子。

然后,她松开了他,两人谁也不碰着谁,面对着镜子,即兴摆出种种舞姿。古斯塔夫用手做了各种跳舞的姿态,和她一样,眼睛不离他俩在镜子里的形象。这时,他发现母亲的手放在了他的性器官上。

发生的这一幕在见证着男人自古以来所犯的错误:男人占有了诱惑者的角色,他们所看重的只是他们所渴望的女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丑女人或者老女人,或者根本进不了他们性想象范围的女人,竟然会想拥有他们。跟伊莱娜的母亲睡觉,这对古斯塔夫而言,是如此不可想象,如此荒诞不经,如此不切实际,被她这一碰,古斯塔夫吃惊极了,不知如何是好:他的第一反应是把那只手挪开;可是他不敢;从他很年轻的时候起,在他的脑中就已刻下了一条禁令:对女人不得粗鲁;于是,他继续做着跳舞的动作,惊恐地看着那只放在他腿间的手。

那只手始终放在他的性器官上,母亲在原地摇晃,不停地看着自己;然后,她微微地敞开浴衣,古斯塔夫看见两只丰满的乳房和下方的黑三角;他感到尴尬,觉得自己的性器官在膨胀。

母亲双眼不离镜子,最终拿开了手,可紧接着把它伸进他的裤内,把性器官紧紧地抓在手指间。性器官在发硬,而她一边继续摆着舞姿,始终盯着镜子,一边以颤抖的女低音,赞叹道:“啊,啊!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1) Charleston,流行欧洲的美国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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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一边做爱,一边偷偷地多次看表:还有两个小时,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个下午做爱真是迷人,他什么也不想失去,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姿势,任何一个字,可是结束的时刻在临近,不可避免,他不得不监视这消逝的时间。

她也在想着正在缩短的时间;正因为时间短促,她的淫荡变得更为迫不及待,更为疯狂,她胡言乱语,奇怪的念头一个连着一个,猜想时间已经太晚了,疯狂就要结束了,未来像一片荒漠。她又说了几句粗话,可这次是哭着说的,呜咽中,她身子发抖,再也受不了了,突然,她停止了任何动作,一把将他从自己的身上推开。

他们平躺在对方的身旁,她开口说:“今天别走了,留下吧。”

“我不能。”

她沉默不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说:“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他没有回答。

突然,她变得坚定起来,下了床,再也不哭了;她站立着,身子转向他,突然以某种咄咄逼人的架势,而不是情意绵绵地对他说:“亲亲我!”

他还躺着,犹豫不决。

她一动不动,等着他,以其没有未来的生命的全部重负打量着他。

他无法承受她的目光,投降了:他爬起来,将身子靠近,将双唇落在她的双唇上。

她品味着他的吻,测量着这吻的冷度,说:“你坏!”

说罢,她转向放在床头柜上的包。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烟灰缸,朝他一亮。“你还认识它吗?”

他接过烟灰缸,看了看。

“你还认识它吗?”她又问,神情严肃。

他不知如何说是好。

“看看上面的字!”

上面是一个布拉格酒吧的名字。可这名字对他说明不了什么,他沉默不语。她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尴尬模样,带着某种怀疑,那么认真,而且越来越抱有敌意。

在这目光下,他感到局促不安,可就在这时,突然闪现出一扇窗户的形象,窗沿摆着一盆花,边上是一盏亮着的灯。可这形象太短暂了,瞬息即逝,他重又看见了两只抱有敌意的眼睛。

她什么都明白了:不仅仅是他早已忘记了他们在酒吧的相遇,事实更为糟糕: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他不认识她!在飞机上,他都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突然,她意识到:他跟她说话,但从来都没有对上过她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是谁!”

“什么,”他笨拙到绝望的地步,支吾道。

她俨然就是个预审法官,对他说:“那叫我一声我的名字!”

他沉默着。

“我的名字叫什么!叫我一声我的名字!”

“毫无意义,名字!”

“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你不认识我!”

“什么!”

“我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我是谁?”

他想让她安静下来,抓过她的手,可她把他推开了,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诱骗了一个陌生女人!你跟一个主动送上门的陌生女人做爱!明明是一场误会,可你滥用了!你像耍娼妓一样耍了我!我对你而言只是个娼妓,一个陌生的娼妓!”

她扑倒在床上,哭泣着。

他看见了扔在地上的三个小酒瓶,说:“你喝得太多了。喝这么多,真不该!”

她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她趴在床上,身子在不停颤抖,而脑子里,她想到的只是等待着她的孤独。

后来,她好像是累了,停止了哭泣,仰过身子,无意中两条大腿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叉开着。

约瑟夫还站在床前;他看着她的性器官,仿佛在望着虚无,突然间,他看见了那座砖房,还有一棵冷杉。他看了看手表。他还可以在旅馆待半个小时。他得穿上衣服了,他必须想方设法,硬让她也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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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从她身上滑下来,两人一言不发,只听得四支舞曲在不断地反复播放。过了很久很久,母亲仿佛在念一份协定的条文似的,以清晰而近乎庄严的声音,用她的捷克英语说:“我们是强壮的,你和我。We are strong.可我们也很好,good,我们对谁也不伤害。Nobody will know.谁也不会知道。你是自由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可你不是被迫的。你与我一起是自由的。With me you are free!(1)

这一次,她说的话没有一点滑稽模仿的味道,而是以再也严肃不过的语气。古斯塔夫同样严肃地答道:“是的,我明白。”

“你与我一起是自由的。”这句话在他心间久久回响。自由:他从她女儿身上寻找,可没有找到。伊莱娜以其生命的整个重负委身于他,而他则渴望没有重负地活着。他在她身上寻找逃避,她却像挑战一般站立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谜;像一个有待完成的壮举;像一个必须面对的法官。

他看见他新情人的身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站立着,把背部展示给他,那屁股强壮有力,鼓鼓的,像只蜂窝;这蜂窝令他着迷,仿佛在展现皮肤的活力,那皮肤在起伏,在颤抖,在说话,在歌唱,在扭动,在展露;在她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浴衣时,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赤裸着躺在沙发上,抚摸那漂亮的鼓起的屁股,他摩挲着这壮观而丰满异常的肌肉,它慷慨地挥霍,给了他安慰,给了他安宁。一种安宁的感觉包裹着他:他生来第一次,这性的关系处于任何危险、任何冲突、任何悲剧、任何迫害、任何犯罪感、任何烦恼之外;他用不着去照管什么,是爱在照管着他,这是他渴望得到而从未有过的爱:这是静止之爱;遗忘之爱;逃避之爱;无忧之爱;无意义之爱。

母亲进了浴室,他一人待着:片刻前,他想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可此时,他知道他做爱的行为与恶癖、违法、堕落没有任何牵扯,是再也正常不过的正常事。他跟她,母亲,组成了一对,平凡、自然、相配而令人惬意的一对,一对安详的老人。从浴室里传来水声,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手表。再过上两小时,他这个新情人的儿子就回来了,那个年轻人很钦佩他。古斯塔夫要在今天晚上把他引荐给商界的朋友。他这一辈子,身边总是围着女人!如今终于有了个儿子,多开心啊!他微微一笑,开始找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等母亲身穿睡袍从浴室回来,他已经穿好衣服。这场合有那么一点庄严,也有那么一点尴尬,就像是所有这样的场合,第一次做爱之后,情人们总是要面对他们不得不承担的未来。舞曲还在响着,在这微妙的时刻,这舞曲仿佛想救他们一把,从摇滚变成了探戈。他们听从了舞曲的劝诱,搂抱在一起,沉醉在这单调、发腻的声潮中;他们什么都不去想;他们任由自己被带走,被裹挟;他们跳着舞,慢慢地,久久地,没有丝毫的滑稽模仿相。

(1) 对话中的英文,分别为:我们是强壮的;好;谁也不会知道;你与我一起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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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哭泣声持续了很久,突然间,仿佛奇迹一般,哭泣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重重的呼吸:她昏昏入睡了;这一变化令人惊诧,而又令人悲伤地可笑;她在睡,深深地睡,无法克制。她没有变换姿态,仍然仰躺着,大腿叉开着。

他始终在看着她的性器官,看着这一小块地方,它以其令人赞叹的空间布局,承担着四大功能:刺激,交媾,生殖,排尿。久久地,他望着这个魅力不再的可怜处,顿时感到无边的、无边的悲哀。

他蹲在床边,俯身看着温柔地发出呼呼声的脑袋;这个女人与他很近;他可以想象留下跟她在一起,照料她;在飞机上,他们相互承诺决不打听彼此的私生活;他对她一无所知;可有一件事对他而言是明白无误的:她爱着他;时刻准备与他一起走,离开一切,重新开始一切。他知道她在呼唤他救助。他有一个机会,无疑是最后一个机会,可以有点用处,可以帮助某人,可以在这布满星球的无数的异乡人中间,找到一个姊妹。

他开始穿衣服,小心地,悄悄地,为了不惊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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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每个星期天晚上一样,她独自一人待在她那个简朴的属于贫穷科学家的单间公寓里。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吃的是中午一样的东西:奶酪、黄油、面包、啤酒。身为素食者,她命中注定只能吃这千篇一律的食物。自从到过那山区医院,一见到肉,就会让她想起她的身体也有可能像头肉牛一样被宰割,被吃掉。当然,人不吃人肉,这会让他们感到恐惧。可这种恐惧反而证实了人是有可能被吃掉,被咀嚼,被吞咽,变成粪便的。而米拉达知道,对被吃掉的恐惧只不过是另一种更为普遍、源自于整个生命深处的恐惧造成的结果:对于肉体,对以肉体形式存在的恐惧。

她吃了晚饭,进浴室洗手。然后,她抬起头,在盥洗盆上方的镜子里照了照自己。这跟刚才在橱窗玻璃前打量自己的漂亮时是完全不同的目光。这一次,目光是紧紧的;她慢慢地掀起贴在双颊上的头发。她看着自己,仿佛被迷住一般,久久地看着,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又放下头发,把头发在脸庞四周整理好,回到房间里。

在大学时,去别的星球旅行的梦想一直诱惑着她。要是能逃离宇宙,逃得远远的,逃到生命的表现形式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用不着肉体的某个地方,该多幸福啊!可是,尽管发射了那一枚枚令人惊诧的火箭,人在宇宙上还是走不了多远。人的生命之短促使天空成为一个黑罩,人的脑袋总是要被撞得粉碎,重又落回凡有生命的一切都在吃,也有可能被吃掉的地球上。

可怜与骄傲。“死人与孔雀同在一匹马背上。”她伫立在窗前,望着天空。没有星星的天空,似一顶黑罩。

53

他把所有衣物都装进手提箱,环视房间,以免忘了什么。然后,他坐到桌前,在一张印有旅馆抬头的信笺上写道:

“好好睡吧。房间你可以用到明天中午……”他本想给她说点很温柔的话,可同时,他又严禁自己给她留下一个虚假的词。最后,他加了一点:“……我的姊妹。”

他把信笺放在床边的地毯上,确信她一定会看见。

他拿起上面写着“请勿打扰,don’t disturb”的硬纸牌;走出房间,他又转身,面朝还在沉睡的她,站在过道里,把硬纸牌挂在门把手上,悄无声响地拉上了门。

在大堂里,他到处听到说捷克话的声音,这又成了一门陌生的语言,单调、发腻,让人不舒服。

在结账时,他说:“有个太太还在我房间里,她晚些时候再走。”为了保证谁也不会朝她投去恶毒的目光,他把一张面值五百克朗的纸币放在接待小姐面前。

他乘了辆出租车,启程去机场。已经到了夜晚。飞机飞向黑黑的天空,然后钻入云层。几分钟后,天空洞开,恬静而亲切,布满星星。他透过舷窗,看见在天空深处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在一座砖房前,一棵细高的冷杉,像一只举着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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