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外面,铺着地毯的台阶通往一个开着门的房间。里面有一张罩着灯芯绒床罩的大双人床,两边各立着一盏灯。我想这儿就是他们的卧室了,不知为什么我很高兴他们是睡在一起的。女人带我走进浴室,给浴缸的排水口堵上塞子,然后打开水龙头。浴缸渐渐加满了水,白色的浴室弥漫着雾气,雾气包围着我们,我们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看不清了。
“抬起手来。”她一边说,一边脱下我的裙子。
她试了试水,我信了她,跨进浴缸里,可是水太烫了。
“进来。”她说。
“太烫了。”
“一会儿就习惯了。”
我一只脚伸进蒸汽里,仍然感到滚烫。我把脚放在水里,觉得受不了的时候,换个想法,就又可以了。浴缸里的水比我以前的洗澡水深,母亲总是用一丁点儿水给我们洗澡,还让我们轮流共用。过了一会儿,我在浴缸里躺下来,透过蒸汽看着女人擦洗我的脚。我指甲缝里的污垢被她用镊子清理掉了。她从一个塑料瓶里挤出些洗发水,给我的头发打上泡沫,接着冲洗掉。然后她让我站起来,用一块搓澡绵给我全身打肥皂。她抚摸我的手与母亲的很像,但好像多了某种东西。我从未感受过,也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细微的不同。在新环境中,我感到词穷,需要新的语言才能表达。
“现在给你穿衣服。”她说。
“我没有衣服。”
“对哦,你没带,”她停顿了一下,“那你可以暂时将就穿我们的旧衣服吗?”
“我不介意。”
“好孩子。"
她经过他们的卧室,带我去楼梯另一边的一间卧室,在抽屉里翻找衣服。
“可能这些适合你。”
她拿着一条老式的裤子和一件新的格子呢衬衫。袖子和裤管都太长了,她把它们卷起来,又用一条帆布腰带紧了紧腰身,弄成适合我的样子。
“好了。”她说。
“妈妈说我得每天换短裤。”
“你妈妈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你们想留我多久就留我多久。”
她大笑起来,把我头发上的结梳开,没再说话。房间的窗户开着,向外望,一片翠绿的草坪铺展开来,有一座菜园,种着成排的食用作物,还有些红尖大丽花,一只乌鸦嘴里叼着什么,正不慌不忙地把它啄成两半,一半一半地吃掉。
“下来跟我去井边。”她说。
“现在?”
“现在不行吗?”
她这么说让我有些好奇,是不是我们要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是秘密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说出去吗?”
她扳过我的身体,让我面对着她。我没有好好看过她的眼睛,直到现在。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夹杂着其他蓝色。光线下,我看得见她的唇毛。
“这个家里没有秘密,听见了吗?”
我不想回应,但我感觉她希望我回答。
“你听见了吗?”
“嗯。”
“不要’嗯’,应该说’是的’,听见了吗?”
“是的。”
“什么?”
“是的,这个家里没有秘密。”
“有秘密的地方,”她说,“就有羞耻,而我们不需要羞耻。”
“好的。”我深深吸了口气,不然我会哭的。
她用双臂环抱着我,“你太小了,还不懂。”
她刚说完,我就意识到,她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我真希望我正待在自己家里,那些我不懂的事情我永远也无须弄明白。
下了楼,她从储藏室拿出一个大锌桶,带我去田里。刚开始穿着这些奇怪的衣服我很不习惯,但走着走着就忘了。金斯莱家的田又宽又平,被一道道电网分割开来,她告诉我别碰它们,除非想触电。风吹过的时候,一片片高草倒伏下来,露出银白的背面。在一块狭长的田地里,高大的黑白花奶牛就站在我们四周,低头吃草。
当我们经过的时候,有几头牛抬起头来看了看,但没有一头走开。它们都坠着大大的乳房,乳头很长。我能听见它们把草连根拔起来的声音。微风吹过桶边,跟着我们一路低语。我们没有说话,是那种人们很放松时的不说话。可我马上意识到人们处于完全相反的情绪中时,也会不说话。我们爬过篱笆墙台阶,走上一条踩没了草的干燥小道。小道蜿蜒着穿过长长的一片白蝴蝶飞舞的田野,我们到达一扇小铁门前,那儿有几级石阶通向井边。女人把桶放在草地上,和我一起下来。
“看,”她说,“这儿的水。谁想得到从这个月一号开始它就还不够洗一次澡?”
我沿着石阶下来,走到井水边。在静静的井口旁,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不由得更用力地呼气吸气,来感受那从我身体里发出的声音,还有它的回声。女人站在我身后,似乎没有注意到呼吸的声音,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呼吸。
“尝一尝。”她说。
“什么?.
“用勺子。”她指了指。
一只很大的长柄勺挂在我们旁边,积着灰的钢勺里有一小块阴影。我伸手将它从钉子上取下来。她抓住我的裤带,以防我掉下去。
“很深,”她说,“你小心。”
太阳渐斜,我们在井水里的倒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有一瞬间我有些害怕。我等了一会儿,直到我看到自己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像个修补匠的女儿,而是像现在这样,干净,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还有一个女人站在身后。我舀了一勺水,尝了一口。水清凉,干净,像我尝过的所有东西那样:像父亲的离开,像他从没来过,像他一走了之什么都没留下。我又舀了一勺,将勺子举高与阳光齐平。我喝了六口,希望至少现在,这个没有秘密和羞耻的地方能是我的家。然后女人把我拉回安全的草地上,一个人下去打水了。我听见桶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灌着水,咕嘟咕嘟的,发出很大的声音,然后被提了起来。
拉着她的手,从穿过田野的小道走回去的时候,我觉得是我让她保持了平衡,如果不是我,她肯定会翻倒。我很好奇没有我的时候她是怎样保持平衡的,一定得提两只桶。我试着去回忆我有现在这种感受的时刻,我很难过,因为我想不起来,也想不起来快乐的感觉,因为我没有。
那天晚上,我以为她会让我跪下来祷告,但她只是给我掖了掖被子,说我如果平时也祈祷的话,可以在床上简单祈祷几句。天光还很亮,她刚要帮我挂一幅窗帘,又停住了。
“我需要挂吗,还是你觉得就这样好了?”
“好的,”我说,“挂吧。”
“你怕黑吗?”
我想说我怕黑,但我更怕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关系,”她说,“这不要紧。你可以用我们卧室门口的那个卫生间,那儿还有一个便壶,如果你想用的话。”
“我没事。”我说。
“你妈妈好吗?”
“你指什么?”
“你妈妈。她好吗?.
“她以前总是早晨恶心,现在好了。”
“怎么还没把干草收回去?”
“她没有钱付给工人。她只给了他去年的钱。”
“上帝帮帮她,”她将我的被子抻平整,掖好角,“你看,要是我给她叫几个工人去,她会觉得被冒犯吗?”
“冒犯?”
“你觉得她介意吗?”
我想了一下,站在母亲的角度上想,“她不会,但爸爸会。”
“啊也是,”她说,“你父亲。”
她俯下身吻了吻我,一个普通的吻,然后道晚安。她走后,我坐起来,环顾着房间。墙纸上色彩斑斓,没有固定图案,但好像不时有个小男孩站在远处挥手。他看上去很开心,但我每看到一次,内心就隐隐地感到哀伤。我蜷缩在床的一角,猜测着母亲这一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虽然我知道她两个都不想要。我想着我的妹妹们,她们可能还没有上床睡觉。她们会往外屋的山墙上扔泥团,下雨的时候,泥团会变软,变回泥浆。一切都会改变,但它们终将变回曾经的样子。
我尽可能地保持清醒,然后让自己起来去用尿壶,但只尿了几滴。我回到床上,带着半点害怕入睡了。那天夜深之后,感觉很晚了,女人进来了。我一动不动,放平呼吸装睡。我感觉床垫陷了下去,她上床躺下了。
“上帝保佑你,孩子,”她说,“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把你留在陌生人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