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又开始像以前那样打寒战,时冷时热。金斯莱太太没有注意到,直到后来她拆床罩的时候。
“我的上帝啊。”她说。
“怎么了?”
“你来看看好吗?”她说。
“什么?”
我想告诉她,立刻,坦承一切,被遣送回家,一切就结束了。
“这些老床垫,”她说,“它们在哭。总是在哭。我是怎么想的,让你睡在这上面。.
我们把床垫拖下楼,拖到有太阳的院子里。猎犬凑过来闻了闻,就要抬起一条腿撒尿。
“滚开,你!”她厉声喝道。
“都怎么啦?”金斯莱刚从田里回来。
“床垫,”她说,“这该死的东西在滴水。我有没有说过那个房间潮得很?”
“公平地说,”他说,“你说过。但你不该一个人把它拖下楼。”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我有帮手。”
我们用洗涤剂和热水用力地擦洗床垫,然后等它在阳光下晒干。
“太糟糕了,”她说,“整个儿就是一个糟糕的开始。做完这些我们得吃几片培根。”
她热好平底锅,用油煎了几片培根和被一切两半的番茄。她喜欢把东西切开,喜欢擦洗和整理物品,喜欢称呼物品的名字。“培根。”她说着,把培根片放进平底锅里。“好孩子,跑去外面拔几根葱来。”
我跑到菜园里,拔了葱又赶紧跑回来,跑得飞快,好像房子着火了我来送水似的。我还在想我拔得够不够,女人却大笑起来。
“好吧,好歹我们不缺这个。”
她让我负责烤面包,帮我点好烤炉,教我怎样在烤好一面之后翻烤另一面,好像我从没做过这件事似的,但我并不介意;她只是想让我把事情做好,想教我怎么做。
“我们好了吗?”
“嗯,”我说,“好了。.
“好孩子。出去喊一嗓子,把他叫来。”
我出去,像母亲教我的那样向着田里喊:“喂,开饭啦一”
金斯莱隔了几分钟回来了,一直在笑。“这喊的可不是一嗓子啊,”他说,“我猜韦克斯福德的孩子肺活量更大。”他洗完手擦干,坐在桌旁,给他的面包涂上黄油。黄油很软,沿着刀刃溜出来,很容易就涂开了。
“他们说,早晨新闻里报道又一个罢工者死了。”
“又一个?“
“是啊。晚上去世的,可怜的人。事态是不是很糟糕。”
“愿他安息,”女人说,“真不该这样死去。”
“但这会让你感恩,不是吗?”他说,“有人活活饿死,而我在这儿过着好日子,两个女人伺候我吃喝。”
“这不是你挣来的吗?”女人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说,“但事情就这样了。”
那一整天,我都在帮女人干家务。她给我看那个大大的白色机器,插上电,它就是个制冷器,可以把那些她说的“易坏的”东西保存好几个月都不会腐烂。我们做冰块,用一个轰轰响的机器把每一寸地板都打扫干净,挖新鲜的土豆,做了卷心菜沙拉和两条面包。然后她将绳子上还有些潮湿的衣服取下来,支起板子开始熨衣服。她和那个男人一样,做起事来不紧不慢,但从不停下。金斯莱进来,给我们沏了茶,喝了一点,起身抓了一把金伯利饼干,又出去劳作了。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找我。
“小姑娘在吗?”他喊。
我朝门外跑去。
“你能跑吗?”
“什么?”
“你跑起来腿脚快吗?”他说。
“有时候吧。”我说。
“好吧,跑到路尽头的箱子那儿然后回来。”
“箱子?”我问。
“邮箱,你到那儿就看到了。尽你最快的速度跑。”
我跑开了,竞赛似的,跑到路的尽头,找到邮箱,拿了信,然后又飞快地跑回来。金斯莱在掐表。
“不错嘛,”他说,“第一次的话。”
他从我手里拿过信,四封,没有一封来自我母亲。
“你觉得这些信里面有钱吗?”
“我不知道。”
“啊,你肯定知道。女人都闻得见钱。你觉得会有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我说。
“你觉得有婚礼邀请吗?”
我想笑。
“反正不会是你的了,”他说,“你结婚还太早。你觉得你会结婚吗?”
“我不知道,”我说,“妈妈说我不能将男人当作礼物来接受。”
金斯莱大笑。“她没准说得对。但话说回来,没有两个男人是一样的。得是一个跑得飞快的男人才能抓得住你,长腿姑娘。明天我们再试试,看看能不能缩短些时间。”
“我得再快点儿?”
“噢,是的,”他说,“到了你回家的时候,你就会像一只鹿了。要是不用长柄网加赛速自行车,这个教区就没有一个男人能追得上你了。”
那天晚上,吃过晚餐,金斯莱在客厅读报纸,女人坐在炉子前告诉我,她最近正在改善气色。
“这是个秘密,”她说,“没有几个人知道。”她从橱柜里面拿出一篮子维他麦,吃了一块,没有和着牛奶倒在碗里吃,而是从手里干吃。“看看,”她说,“我现在的痘痘少多了。”
的确,她没有。她的皮肤很干净。
“但你说这个家里没有秘密。”
“噢,这不一样,这是一种秘密配方。”
她给了我一片,又一片,看着我吃下去。那东西尝起来就像干树皮似的,但我真的不介意,我有些想讨好她。播九点新闻的时候我一共吃了五片,新闻里播报了那个死了的示威者的母亲,一场骚乱,然后是总理,然后是非洲人民快要饿死了,然后是天气预报,说大约在未来一周天气会好转。女人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漫不经心地敲着我的光脚。
“你的脚趾长长的,”她说,“真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让我在睡觉前先上床躺着,用发夹将我耳朵里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你耳朵里都可以种天竺葵了,”她说,“难道你妈妈从来不给你掏耳朵吗?”
“她不是总有时间。”我反驳道。
“我想你那可怜的妈妈也没有,”她说,“你们一家也不容易。”
她拿起发刷,然后我听见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低声数,到了第一百下,她停下来,把头发松松地编了起来。那一晚我入睡得很快,醒来的时候,也没有了旧时的感觉。
早上过后不久,金斯莱太太整理床铺的时候,看着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气色已经好多了,对吧?”她说,“你要做的不过是多多注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