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下午,我们在给醋栗掐头去尾,准备做酱。当活儿干到一半,糖已经称好,锅也热了的时候,金斯莱从院子外面回来,洗完手甩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我。
“我觉得我们该给你穿些漂亮的衣服了,孩子。”
我正穿着女人从抽屉里面找出来的一条海军蓝裤子和一件蓝色短衫。
“这么穿怎么了?”女人说。
“明天是星期天,她去做弥撒时得穿点别的,.
他说,“我可不想她穿成上星期那样。”
“难道她穿得不够干净整洁?”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埃德娜,”他叹了口气,“你们为什么不去楼上换好衣服,我开车,咱们去格瑞伊。”
女人仍然伸着手从漏勺里拣醋栗,但动作一次比一次慢。有一刻我觉得她会停下来了,但她继续着,直到全部拣完。然后她起身将漏勺放回水槽里,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见别人发出过的声音,慢慢地上了楼。
金斯莱看着我,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望向窗台。一只麻雀刚落在上面,正扑扇着翅膀。这只小鸟看上去有些焦躁,好像她能闻到常坐在那儿的那只猫的气味。金斯莱的目光也不平静,似乎某种巨大的麻烦正在他的内心深处张牙舞爪,他用脚尖踢着椅子腿,转过头看着我。
“去镇上之前你应该洗手洗脸,”他说,“你爸爸都懒得教你这些吗?
我僵坐在椅子上,等着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但金斯莱没再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仿佛被自己说的话给套牢了。他刚转身,我就飞奔上楼梯,但到了卫生间的时候,发现门锁着。
“好了。”女人说。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快速地打开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哭过了,但她并没有掩饰。“你能有属于自己的衣服挺好的。”她说着,擦了擦眼睛。“格瑞伊是个不错的镇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想起来带你去。”
镇子上很拥挤,有一条宽阔的主街。商店外面的阳光下,挂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塑料网里装满了海滩球、充气玩具。一只透明的塑料海豚,看上去像是在冷风里发抖。还有塑料铲子和配套的小桶、沙滩城堡的模具。一个年轻男人在拿塑料小勺从桶里舀冰淇淋。摸上去毛刺刺的盆栽植物。一个小贩打开面包车后备厢,卖着死鱼。
金斯莱把手伸进裤兜,给了我个东西。“用它买个巧克力雪糕吧。”
我打开手心,盯着那一英镑。
“那不是够她买半打巧克力雪糕了。”女人说。
“哎呀,小姑娘不就是拿来宠的嘛。”金斯莱说。
“这时候你该说什么呢?“女人说。
“谢谢,”我说,“谢谢你们。”
“好了,尽管拿去,好好花。”金斯莱笑着说。
女人带我去了服装店,她在柜台上买了一包织补针和一块将近四米的印着黄梨的油布。然后我们上楼,那儿是卖衣服的地方。她选了一条棉裙子、一些短裤和长裤、几件上衣,然后我们去了帘子后面,这样我可以穿上试试。
“她真高啊。”店员说。
“我们一家都很高。”女人说。
“她跟她妈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现在看出来了。”店员说,然后她说那条丁香花裙子最合适最讨喜,女人同意了。她又给我买了一件短袖印花衫,有点像我来的那天她穿的那件,一条深蓝色长裤,一双前面有扣形装饰的黑色系带皮鞋,几条短裤和白色及踝袜。女店员把账单递给她,她拿出钱包,付钱全买了。
“你穿起来会很好看的,”女店员说,“你妈妈对你真好,不是吗?”
走出商店来到街上,阳光还是那么强烈,令人目眩。我暗自希望太阳能走开,躲在云后面,这样我才能看得更清楚。我们遇见了女人的熟人,他们中的一些会盯着我,问我是谁。其中有一个用手推车推着新生婴儿。金斯莱太太俯下身去,温声细语地逗他,他流了一点口水,然后哭了起来。
“他有些怕生,”那个母亲说,“别在意。”我们还遇见了一个眼睛长得像镐尖似的女人,她问我是谁家的孩子。知道了原委之后,她说,“噢,她不是一样可以陪陪你嘛,感谢上帝。”
金斯莱太太的态度生硬起来。“见谅,”她说,“我家男人还在等我,你知道这些男人的脾气。”
“就像他妈的公牛一样,他们,”那女人说,“一点耐心都没有。”
“上帝宽恕,要是我再撞见那女人可没完。”我们拐过街角的时候金斯莱太太说。
我们去卖肉的那儿买了培根、腊肠和马蹄形黑血肠。又去了药剂师那儿,她要买“老大娘酸”。然后我们去了她称为精品廊的小商店,那儿卖贺卡、便笺,旋转展架上还出售漂亮的小首饰。
“你妈妈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是的。”我说,其实我并不确定。
“这样的话,我们给她买一张贺卡吧。”
她让我选,我选了一张,上面有一只看着挺吓人的猫坐在黄色大丽花丛前。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开学了。”柜台后面的女人问,“孩子一走,你就可以松口气了吧?”
“这孩子一点都不麻烦。”金斯莱夫人说着,买了那张贺卡,还有几份便笺和一包信封,“她走了之后我只会想她。”
“嗯哼。”那女人应了一声。
在我们回到车上之前,她让我自己去一家糖果店。我不慌不忙地挑选着,递上一英镑,然后拿回找零。
“挑好了吗?”我出来的时候她说。
金斯莱把车子停在阴凉的地方,车窗开着,他正在读报纸。
“好了吗,”他说,“你们都弄完了?”
“嗯。”她说。
“很好。”他说。
我把巧克力雪糕给了金斯莱,把巧克力糖条给了他太太,然后自己躺在后座上吃硬口香糖,还特别留心车子颠簸时不要呛着。我听着零钱在我口袋里的叮当声、车外急速掠过的风声,还有他们的谈话声,他们在前座分享着零碎的见闻。
我们拐进院子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车。一个女人抱着胳膊在门前的台阶上来回踱步。
“那不是哈利•雷德蒙家的女孩吗?”
“情况不妙。”金斯莱说。
“噢,约翰,”那女人说着,奔过来,“我很抱歉来麻烦你,但我们家迈克不是死了嘛,家里连个鬼都没有。工人都开着收割机出去了,天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也没法捎话给他们。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能来一趟,帮我们挖坟吗?”
“我不知道那儿有没有你待的地方,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女人说,天已经晚了,“所以准备好我们一起去,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上楼换上了新裙子、及踝短袜和新鞋。
“你看上去真漂亮。”我下来的时候她说,“约翰人是不太好相处,但他往往是对的。”
我们沿着小路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更黑暗的东西,仿佛即将降临,改变一切。我们经过了门窗大敞的房屋、长长的松垂的晾衣绳、铺着砾石的巷口。拐弯的地方有一匹小马驹靠门站着,我伸手去摸它的鼻子,它嘶叫着溜开了。在一户人家外面,一只背上都是卷毛的大黑狗冒出来,在门栏后面冲我们狂吠。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我们遇到一头受惊的小母牛,最后它跑过了我们,消失了。一路上,风时疾时缓,掠过开着花的高高的篱笆和大树。田野里,联合收割机纷纷出动,正在收割小麦、大麦和燕麦,摘收玉米,留下一溜溜长长的秸秆。田里到处是拖拉机,打包机也被拖到了地头,拖车拉着满满的谷物开向合作社。鸟儿们猛扑下来,厚颜无耻地啄食着撒落在路中央的谷粒。又走了一会儿,我们遇到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他们被晒得黝黑而且满身灰尘,只有眼睛显得很白。
女人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哪儿。
“愿他安息,他走得很突然吧。”一个男人说。
“是的,”另一个说,“但他不也活了七十?我们还能指望多活多久?”
我们继续走着,有车子经过的时候,就紧贴在树篱边,或者站在排水沟里。
“你以前守过灵吗?”女人问。
“我想没有。”
“好吧,我还是先给你说一下:那儿会有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面,还会有很多人,其中一些可能喝得有点多。”
“他们喝什么?”
“酒。”她说。
我们到了的时候,几个男人正倚着矮墙站着抽烟。门上挂着一条黑丝带,几乎看不到灯光,但我们进去后,发现厨房里面很亮,挤满了正在说话的人。那个让金斯莱帮忙来挖坟的女人也在,她正在做三明治。在大瓶大瓶的红白柠檬汁和烈性黑啤酒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木头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死了的老人。他十指交握,看上去好像死于祈祷,手指上绕着一串天主教念珠。有一些人围坐在棺材边,将合着的那一边棺盖当吧台,把酒杯放在上面。其中就有金斯莱。
“说来就来了,”他说,“长腿小姑娘。到这儿来。”
他把我抱到大腿上,让我尝了一口他杯子里的酒。
“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不喜欢。”
他大笑起来,“好孩子。千万别喜欢上这个,一旦喜欢上了,你就永远停不下来,最后你会沦落到跟我们这帮人一样的下场。”
他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汁。我坐在他腿上喝着,又吃着饼干桶里的女王蛋糕。我看着那个死了的男人,希望他的眼睛还能睁开。
人们来了又走,进进出出,握手,喝酒,吃东西,一边说什么遗体看着真安详,很平和,大限已至,是谁为他入殓的。他们谈论着天气预报,玉米的水分含量,牛奶配额,下一次普选。我觉得我在金斯莱腿上坐久了,他可能会觉得沉。
“我压着你沉不沉?”
“沉不沉?”他反问,“你轻得像片羽毛,孩子。乖乖待着。”
我把头靠在他身上,但我很无聊,希望能有点事情做,或者有其他能一起玩的孩子。
“那女孩坐不住了。”我听见女人说。
“怎么坐不住了?”另外一个问。
“啊,这种地方孩子怎么待得住,拜托,”她说,“只是我不想缺席,但又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其实我可以把她带回家,埃德娜。我正准备走。你回去的时候不是可以给我打电话,顺便把她领回去?”
“哦,”女人说,“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我的孩子可以陪她啊。他们不能自己玩吗?她坐在金斯莱腿上,金斯莱动都不能动了。”
金斯莱太太笑了。我从没听见她这样笑过。
“也行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就带她先回去,玛德里德,”她说,“这又有什么呢?你知道你一走我们也快走了了
“根本没什么。”那女人说。
我们出了门与大家道别后,玛德里德迈着大步就往前走,我勉强能跟上。刚走过拐角,她的问题就来了。她简直是个好奇鬼,几乎一个问题还没回答下一个就来了:“他们让你住哪间房?金斯莱给你钱吗?给多少?金斯莱太太晚上喝酒吗?金斯莱喝吗?他们经常打牌吗?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卖线是要做什么?你们诵经吗?她在点心里面放黄油还是人造黄油?那条老狗睡哪儿?冰箱里放满了东西吗?她省着买东西还是可以随便花钱?那孩子的衣服还挂在衣橱里吗?”
我都一一随口回答了,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那孩子的衣服?”
“是啊,”她说,“你如果睡在他的房间里你肯定知道啊,难道你都没注意吗?”
“噢,我待在那儿的时候我要穿的衣服她都有,但今天早上我们去格瑞伊买了些新的。”
“就你现在身上这套?上帝啊,”她说,“是个人都会觉得你已经穿它一百年了。”
“我喜欢它,”我说,“他们告诉我很好看。”
“好看,真的吗?好啦,好啦,”她说,“我想也是,在穿了那么长时间的死人衣服之后。”
“什么?”
“金斯莱的儿子啊,你个小笨蛋。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过去才找到金斯莱的儿子的。那孩子不是跟着那条老狗跑,结果掉进泥浆池子里淹死了?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她说。
我继续走着,尽量不去想她说的话,虽然我也想不出什么。太阳就快要下山了,但这一天仿佛远不会结束。我望望天空又看看太阳,仍然那么高远,飘着云朵。远处,一轮圆月正慢慢升起。
“他们说约翰操起枪,把狗拖到了田里,但他始终没狠下心来射死它。真是个心软的傻瓜。”
我们在两行浓密的树篱之间走着,感觉有些小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窜动。水沟边上长满了甘菊、鼠尾草、薄荷草,这些植物的名字是母亲抽空教我的。远一点的地方,那头之前消失了的小母牛仍然茫然地站着,在路的另一边。
“你知道吗,那两口子一夜之间就变白了。”
“你说什么?”
“他们的头发,还能是什么。”
“但金斯莱太太的头发是黑色的。”
“黑色?啊,染出来的黑色,你是说。”她笑了。
我不明白她怎么能笑成这样。我想起那些衣服和我穿上它们的样子,想起墙纸里那个忽隐忽现的男孩,我竟然没把这一切联系起来。很快我们就到了,一条黑狗正透过门栏狂吠。
“闭嘴进去,你。”她对它说。
她住的那一间农舍,前门外面的地上是没铺平的混凝土板,地缝里长出茂盛的灌木和高高的火炬花。在这儿我得小心,别碰了头或者跌个跟头。我们进去的时候,那地方一片凌乱,一个老妇人在炉灶前抽烟,高椅上有一个婴儿。看见老妇人往灶边扔了一把豌豆,婴儿突然啼哭起来。
“瞧瞧你,”她说,“瞧你那样儿。”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对老妇人说的,还是对婴儿说的。她脱掉羊毛衫,坐下来开始说守灵的事儿:都有些什么人,做了什么三明治、女王蛋糕,蜷曲在棺材里的遗体连胡茬都没刮干净,他们还拿了一串塑料的天主教念珠放在他手里,那倒霉浑蛋。
我坐立难安,不知道该听下去还是该走,正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狗大叫起来,门打开了,金斯莱弯着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大家晚上好。”他说。
“啊,约翰。”那女人说,“你们也没待多久,我们刚进门。我们是不是刚到家,孩子?”
“是的。”
金斯莱一直看着我。“谢谢,玛德里德。你真好心,带她回家。”
“这不算什么事,”那女人说,“她是个安静的小孩。”
“她只说该说的,没闲话。都像她这样多好。”他说,“你准备好回家了吗,佩妥?”
我站起来,他又说了几句调节气氛的话,人们一贯那样。我跟着他出去走到车跟前,金斯莱太太正在那儿等着。
“你在他们家待得还好吗?”她说。
我说不错。
“她问你什么了吗?”
“问了一点,不多。”
“她都问你什么了?”
“她问我你做点心时放黄油还是人造黄油。”
“她问别的什么事了吗?”
“她问冰箱里是不是放得很满。”
“看吧,又来了,我就知道。”金斯莱说。
“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事?”女人问。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告诉你什么了?”
“她告诉我你们有一个小孩,跟着狗跑,掉进泥浆池里淹死了,我上个星期天穿着他的衣服去做弥撒。”
我们到家的时候,猎犬起身跑到车子边上来跟我们套近乎。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听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叫过狗的名字。金斯莱叹了口气,出去挤牛奶了。他回来后,说自己还不想上床睡觉,而且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了,都在守灵,他本来也不希望有人打扰。女人上楼换衣服去了,下来的时候穿着睡裙。金斯莱脱掉了我的鞋子,给我穿了一件夹克,我现在知道这夹克是他们儿子的了。
“你在干吗呢?”女人说。
“看起来怎么样?她穿那双鞋会摔断脖子的。”
金斯莱出去了,有些摇摇晃晃的,然后手里拿了一张砂纸回来了,磨了磨我那双新鞋的底子,这样就不会滑了。
“来,”他说,“我们穿上出去溜一圈儿。”
“她不是已经穿过了吗?你要带她去哪儿?”
“最远就去海滩。”他说。
“你带着这孩子最好小心些,约翰•金斯莱,”她说,“还有,别不带灯就出去。”
“这么亮的晚上,哪儿用得着灯啊。”他说,但灯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是拿着了。
院子里月亮高高的,一路照着我们穿过小径,走上大路。金斯莱牵着我的手。他刚一握住我的手,我就意识到我父亲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我隐隐希望金斯莱放开我,这样就不会唤起我的回忆。这种感觉很不好,但走着走着,我就安心下来,坦然接受过去在家里的生活与这里的生活间的不同了。金斯莱的步子迈得很小,我能跟上。我想着那个住农舍的女人,她的说话和走路,我不得不说,人和人可真不一样。
到一个交叉路口的时候,我们向右转,走下一条很陡的斜坡路。风呼啸着穿过树林,疯狂地摇动着干枯的树干,叶子翻飞不停。大路已经被我们甩在了后面,知道路的尽头就是海边,真让人愉快。路在延伸,天空和周围的一切变得明亮起来。金斯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后来就变得像往常那样沉默了。时间流逝得让人无从察觉,我们到了一片开阔的沙地上,那儿显然成了人们停车的地方,布满了车辙和坑洞,还有一个看上去很久没有倾倒过的垃圾桶。
“我们就快到了,佩妥。”
他带着我走上了一座很陡的沙丘,高高的灯芯草在两边摇摆起伏。我的脚陷进厚厚的沙子里,爬得很吃力。我们登上了沙丘的顶端,黑喑中,陆地已到尽头,眼前是长长的滩涂和海水。我知道那水很深,一直漫向英格兰。远处,在黑暗中,有两盏明亮的灯在闪烁。
金斯莱放开了我,我一路跑向沙丘的远端,在那儿,黑暗的海水发出巨大的呼啸声,聚起朵朵泛着泡沫的浪花。我向浪尖跑去,当它们退到头又朝我反扑的时候,我就跑回来,尖叫着,直到又来下一波。金斯莱赶上来后,我们脱掉了鞋子。有时我们只是沿着海边静静地走,光脚在沙滩上挖沙子,有时他让我尽情地奔跑。到了一处海水没过他膝盖的地方,他把我举到肩膀上。
“别害怕!”他说。
“什么?”
“不要害怕!”
沙滩被冲刷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脚印。离沙丘很近的海滩上,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沙线,线的一侧丢着被海水冲上岸的各种东西:塑料瓶、木棍、没了头的拖把柄,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扇坏了插销的马厩门。
“看来有人的马跑丢喽!”金斯莱说着,继续走了一会儿。远离了浪花的声音,周围更安静了。“你知道渔民有时候会在海上找到马。我认识的一个人有次牵来一匹小公马,那匹马在沙滩上躺了很久,起来后就好了。太累了,被拉出来干了那么久的活。”
“总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他接着说,“今天晚上你也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但埃德娜没有恶意。她人太好了。她总想在别人身上找到善意,有时候她寻找的方式就是去相信别人,希望自己不要失望,但总要失望。”
然后他笑了,奇怪、哀伤的笑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根本不用说什么,”他说,“时刻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那样做。有时候人失去了很多,恰恰是因为他错过了保持沉默的恰当时机。”
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散步去那片古老的海边;在半明半暗中,眺望它,感受它,害怕它;听这个男人说着关于海边的马的事情,关于他的妻子通过信任别人来明白谁不能被信任的事情。那些事情我不大懂,可能根本就不是说给我的。
我们继续走着,到了一个地方,海水拍击着崖边怪石,无路可进,我们只好回去。也许回程能让我们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到处都是空的白色贝壳,被冲刷到沙滩上,闪闪发光。我弯腰捡起它们,握在手里,感觉非常光滑、干净、轻脆。我们沿着沙滩一直往回走,感觉路比来时更远。月亮消失在黑暗的云层后面,我们看不见前路。就在这时,金斯莱叹了一口气,停住脚步,点亮了灯。
“唉,女人差不多总是对的,每次都是。”他说,“你知道女人的天赋是什么吗?”
“什么?”
“预知不测。一个好女人总能顺着线索预见事情将会怎样,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他点着灯,在沙滩上寻找脚印,好沿着它们返回,但他找到的脚印都是我的。
“简直像是你在背着我走一样。”他说。
我想象着我背着他的情景,不由得笑了出来,因为那根本不可能。然后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我领会到这份幽默了。
月亮又出来时,他熄了灯,我们在月光下很容易就找到了来时走的沙丘。当我们爬到沙丘顶上的时候,他没让我自己穿鞋,而是先帮我穿上,又穿上了他自己的,系好鞋带。然后我们站着,停了片刻,回头望向大海。
“看,原来只有两盏灯的地方现在是三盏了。”
我向大海望去。就在那儿,两盏灯依旧闪烁着,多的那一盏,一直亮着。
“你能看见吗?”他说。
“我能,”我说,“就在那儿。”
接着他用手臂环绕着我,将我揽入怀中,好像我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