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寄养(出书版)》作者:[爱尔兰]克莱尔·吉根【完结】 > 《寄养》作者:[爱尔兰]克莱尔·吉根.txt

第七章

作者:爱尔兰-克莱尔·吉根 当前章节:6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40

知道了要回家,我就恨不得早点走,那样会好受些。我比平常起得要早,望着湿润的田野、滴着露水的树木和山丘,它们看上去比我来的时候要更绿一些了。我回想起那会儿,感觉很遥远,那时我常常汗湿床单,担心打碎东西。金斯莱每天都在忙东忙西,但活儿仿佛永远干不完。他说他的角磨机没磨盘了,焊枪不见了,找不到老虎钳了。他说他趁着好天气干了很多活儿,现在没什么事儿了。

我们出门看看正在喝奶的牛犊。金斯莱用热水替换了牛奶,牛犊从一个长长的橡胶乳头里吸水喝。这是老法子了,把牛犊从奶牛那儿支走,给它们喝奶汁的替代品,这样金斯莱就可以挤奶来卖,但牛犊们似乎都挺满足的。

“今天晚上我能回去吗?”

“今天晚上?”金斯莱说。

我点头。

“哪个晚上都行,”他说,“我送你,你想什么时候都行,佩妥。”

我看着天。与往常一样,院子上空是灰白的天,湿答答的猎犬蹲在门外。

“哦,那我最好早点挤牛奶,如果这样,”他说,“嗯,就这样。”他继续往院子里走,从我身边经过,好像我已经走了。

女人给了我一个棕色的皮袋子。“你可以留着这个旧包包,”她说,“我没怎么用过。”

我们叠好了我的衣服,把它们放进去,连同我们在格瑞伊的韦伯书店里买的书:《海蒂》、《凯蒂接下来做什么》、《白雪公主》。最开始有些生词我并不认识,金斯莱很耐心地用指尖将它们一个个地盖住,让我猜;后来我就自己盖住它们,现在我已经可以顺利阅读了。这就像学骑自行车,我感到自己出发了,可以自由地去以前不能去的地方,而且很容易。

金斯莱太太给了我一条黄色的肥皂和洗面巾,还有发刷。我们一起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回忆起这段日子,东西是在哪儿买的,说过了什么话,还有那太阳,多数时候都明晃晃的。

就在这时一辆车开进了院子。是一个邻居,我记得那晚的牌局里有他。

“埃德娜,”他很慌张地问,“约翰在吗?”

“他去挤牛奶了,”她说,“应该快要挤完了。”他穿着笨重的威灵顿雨靴,转身跑过院子。过了一会儿,金斯莱在门边探出头来。

“乔•福琼找人帮忙拉牛犊,”他说,“你能过来把挤奶房这摊事弄完吗?门还敞着,我怕牛跑了。”

“好的,没问题。”她说。

“我尽快回来。”

“别操心,我知道你会的。”

她套上她的厚夹克,穿过院子去挤奶房。我坐立不安,想着是不是该出去帮忙,又觉得去了只能添乱。我坐在扶手椅上,发现一道轻盈如水的光线颤悠着穿过储藏室,照在锌桶上。我可以去井边打水,这样她晚上回来就可以用井水泡茶了。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穿上那个男孩的夹克,拿起桶,走进田里。我知道那条小路,沿着田埋,会经过奶牛和电网,我闭着眼都能找到。当我爬过篱笆墙台阶之后,我发现小径看起来不像我第一晚来时的样子。它现在有点泥泞,有些地方还很滑。我吃力地走进小铁门,下了台阶。这些天井里的水位高了许多。第一晚的时候,我下了五级台阶,但现在我站在第一级的台阶上,就已经看到了井水的边缘。井水像是要把我脚下的台阶吸进去。我站在那儿呼吸着,发出长长的声息,然后倾听着回声,这会是最后一次。我提着水桶弯下腰,当我伸出另一只手想把水桶拎上来的时候,井水仿佛也伸出一只手,就像我的手,将我拉了进去。

那晚我没回家,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周日的时候,我才被送回家。我从井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女人看了我一眼,非常平静又迅速地把我收拾妥当,再一次带我进屋睡觉。第二天早晨,我没有感觉到热,但她让我待在楼上的房间里,给我送来了加了柠檬、丁香和蜂蜜的热饮,还有阿司匹林。

“没什么,她不过着了点凉。”我听见金斯莱说。

“想想就觉得后怕。

“这种事,你只要说一次,就会念一辈子。”

“但——”

“什么都没发生,孩子好好的,就这样,什么都别说了。”

我捂着热水袋躺在那儿,听着雨声读书,随着情节的发展,给每一本书的结尾编造出不一样的故事来,每一次。我打了个盹,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到那只迷路的小母牛在夜晚的海滩上惊慌失措,梦到瘦得皮包骨头没有乳汁的棕色奶牛,梦到我母亲爬上一棵苹果树被卡在上面下不来。然后我醒了,喝了肉汤,还有其他送上来的东西。

星期天,他们终于让我起床了,我们又开始收拾东西,就像之前那样。到了晚上,我们吃了饭,洗漱干净,换上了出门穿的好衣服。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很凉爽,院子里有些地方干巴巴的。我们很快就弄妥当了,上了车,拐下小路,穿过格瑞伊,沿着会经过卡纽和希莱拉的窄路走。

“那就是我爸爸打牌输掉小红母牛的地方。”我说。

“是真的吗?”金斯莱问。

“赌这么大啊?”女人说。

“对他来说是个损失。”金斯莱说。

我们继续往前开,经过了帕克布里奇,翻过了屹立着那所老学校的小山丘,开上了我们家门口的车道。小径入口处的栅栏门关着,金斯莱下去开了门,回来把车开进去,又下去把门关上,然后慢慢地开向我们家的房子。我现在能感到女人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应不应该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她的心思我猜不到。车子停在房子前面,狗叫唤着,我妹妹跑了出来。我看见母亲从窗子里朝外望,怀里抱着的弟弟已不是最小的了。

屋子里潮湿阴冷,油毡上有一串脏脚印。妈妈抱着弟弟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长大了些。”她说。

“是的。”我说。

“‘是的’,是吗?”她说,眉毛向上一扬。

她问金斯莱夫妇晚上好,让他们坐,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地方坐下的话,然后从餐桌下的水桶里打了一壶水。我们把玩具从窗台下的汽车座椅上拿开,然后坐下。马克杯被从橱柜里拿出来,一条面包切成了薄片,上面的黄油和果酱几乎看不见。

“噢,我们给你带了些果酱。”女人说,“到时候记得提醒我给你,玛丽。”

“这是用你上次给我的大黄做的,”妈妈说,“最后一点了。”

“我该多带些给你,”女人说,“我没想到。”

“新添的小家伙在哪儿?”金斯莱问。

“噢,他在楼上的房间。你很快就会听到他的哭声了。”

“他晚上睡得实吗?"

“有时候睡得实,有时候也闹。”妈妈说,“孩子们都一样,啥时候都能哭。”

妹妹们看着我,好像我是英国亲戚,她们走过来摸摸我的裙子,还有鞋子上的扣子。她们看上去都有点不一样了,更瘦,也更沉默。我们围坐着吃面包,喝茶。哭声从楼上传来,妈妈把弟弟递给金斯莱太太,上楼去抱婴儿。那个宝贝周身粉红,一直在哭,小拳头捏得很紧。他看着比上一个要大一些,壮一些。

“多好的孩子,上帝保佑他。”金斯莱说。

“太惹人疼了。”金斯莱太太说,她还抱着那个弟弟。

妈妈用一只手给他们倒了茶,坐下来,掏出一边的乳房给婴儿喂奶。她当着金斯莱的面做这些,我的脸红了。妈妈看见了,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孩子的爸爸呢,去哪儿了?”

“他之前出去了,谁知道去哪儿了。”妈妈说。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东拉西扯的,话题很跳跃。很快,外面传来车子驶进院里的声音,大家都沉默了,直到我爸爸出现。他把帽子扔向橱柜。

“大家晚上好。”他说。

“丹。”金斯莱说。

“啊,这个败家女,”他说,“是你自己要回来的,对吧?”

我说是的。

“她惹麻烦了吗?”

“麻烦?”金斯莱说,“才不呢,她最乖了,一直都是,跟以前一样。”

“真的?”爸爸一边说一边坐下,“好吧,真让人松口气。”

“你一定想坐下来,”金斯莱太太说,“吃点晚餐吧。”

“我喝了一顿,”爸爸说,“就在帕克布里奇。”妈妈将宝宝换到另一只乳房,换了个话题。

“你们那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点也没有。”金斯莱说,“我们过得很平静。”

我打了个喷嚏,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出手帕揖揖鼻子。

“你感冒了?”妈妈问。

“没有。”我说,嗓音很沙哑。

“你没有?”

“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说什么?”

“我没感冒。”我说。

“好吧。”她说,又一次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孩子前几天都在卧床休息,”金斯莱说,

“是有一点受寒。”

“哦,”爸爸说,“别太在意孩子们,他们知

道照顾自己。”

“丹丁妈妈发话了,声音冰冷。

金斯莱太太看上去很不安,就像她在厨房拣拾醋栗那天那样。

“你知道,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金斯莱说,“路挺远的。”

“啊,什么事这么急?”妈妈说。

“没什么急事,玛丽,就是平时家里的那些活儿,奶牛们可不让你喘口气。”金斯莱说完,站起身,把弟弟从他太太那里抱过来递给爸爸。爸爸抱着弟弟,眼睛却看着还在吃奶的婴儿。我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一回家就感冒了,还真是时候。”爸爸说。

“以前就感冒过,以后也难免。”妈妈说,“这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嘛。”

“你准备回家了吗?”金斯莱问。

金斯莱太太站起来道了别,然后出去了。我和妈妈跟着他们走到车旁,她怀里还抱着婴儿。金斯莱拿出果酱盒子,还有四大袋土豆。

“这些土豆很面,”他说,“品种可是一等一的,玛丽。”

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母亲道谢,感谢他们做了一件善事收留了我。

“一点也不麻烦。”金斯莱说。

“我们欢迎她,也希望她再来,随时都可以。.女人说。

“她是你的福气,玛丽。”金斯莱说。“你要好好读书,”他对我说,“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能在你的抄写本上看到金色的星星。”他吻了我,之后女人给我一个拥抱,我看着他们上车,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驶离。金斯莱看上去急着离开,并不很情愿来这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妈妈问。车子已经开走了。

“没什么。”我说。

“告诉我。”

“什么都没发生。”我是在和妈妈说话,但是我懂事了,也长大了,明白那些发生的事我永远不需要提起。这是我保持沉默的最佳时刻。

我听见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栅栏门被打开了,然后我做了我最擅长的事情。我从我站的地方向车道跑去,心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腔,落到手里。我拿着我的心飞快地跑着,仿佛我便是那个传递我内心感受的信使。我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事情:墙纸上的男孩,醋栗,锌桶把我拽进井里的瞬间,迷失的小母牛,哭泣的床垫,第三盏灯。我回想着我的夏天和现在,主要是现在。

就在我转弯,快要到达那个我不敢看的点的时候,我看见他在那儿,正把栅栏门上的门闩放回去,关上门。他垂下目光,像是在看自己手上的活儿。我的脚一路拍着粗糙的碎石,沿着路中间那道丛生的杂草跑下去。现在我只在乎一件事情,我的脚步正把我带向那里。他看到了我,愣住了。我没有犹豫,继续跑向他,就在我接近他的时候,栅栏门打开了,我扑进他的怀里,他把我举了起来。他紧紧地抱着我,那么久。我感觉到了我的心跳,我呼着气,心跳与呼吸都是那么强烈。过了一会儿,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一阵疾风吹过树丛,摇下硕大的雨滴落在我们身上。我紧闭双眼,透过他整洁的衣服,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当我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我的父亲坚决地走过来,拄着拐杖。我把金斯莱抱得紧紧的,仿佛我一被放开就会溺水。我听见女人似乎在啜泣,流泪,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好像现在不是为一个孩子哭,而是为两个。虽然我不敢看,但我依然睁着眼,盯着车道,越过金斯莱的肩膀,看见他看不到的。也许我内心深处渴望他放我下来,让我去告诉那个把我照顾得很好的女人,我永远、永远不会把我留在金斯莱怀抱里的原因告诉别人。

“爸爸,”我不断提醒着他,也不断呼唤着他,“爸爸。”

细腻的成长

七堇年

二O一四年夏天,我在美国东部新英格兰地区的小镇居住了一段时间。那里的夏天很清凉,晴雨相间,每一天都有很美的晚霞。那段日子,我每天早晨起来翻译一段这本书。翻译工作持续一小段时间,注意力与精力便会涣散,只能放下,第二天继续。薄薄的一本书花去了漫长的时间,直到整部书翻译完成,我终于能完满而深切地体会到这部作品的细腻,如同一曲忧欢并融的行板,本身就是考验读者耐心的。

在欧洲荣获诸多文学大奖的克莱尔•吉根,以独特的个人风格在短篇小说领域占据了重要地位。这部作品的背景是在爱尔兰乡村,小镇。主人公基本务农。这样一些异域风物人情,与当代中国城市生活千差万别,这也是我在翻译过程中遇到的挑战。我猜想,大概外国读者阅读莫言老师笔下的高密乡,也是类似的感觉。

但是,在这些形而下的迥异之外,你能发现形而上的人性共通之处。作品刻画的那个处在成长期的少女,与其他人物相互映照,温柔如烛光照亮房间的黑暗角落。作家悠缓地呈现了一幅爱尔兰普通乡镇生活的平凡景象,而在那日常细节中,作家对于人物内心世界的探讨,对于人物性格的刻画,克制又老道;那种细腻而忧欢的韵味,流畅饱满,在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才完满地释放。

在吉根给我的信中,专门嘱咐了她希望对于英文原书的最后一句话做出修改,于是我按照作者的意见翻译了它,有别于已出版的英文原书。虽然改动仅仅只是调换了两个分句的位置,却能体会到作家对于笔尖的追求是如此苛刻。

我作为一名普通读者,很惭愧地说,阅读量较少,对当代欧洲作家其实并不十分了解,能翻译这样一部作品,是缘分也是幸运。而我身为一个写作者,一直对文学的翻译持以相当怀疑的态度:语言在文学艺术中的作用,不同于它在一纸吸尘器说明书中产生的作用;它不仅仅是在传递信息,对文学来说,语言本身就是艺术,将古汉语诗词翻译成英语,必然是干涩的,反之亦然。当然,对于翻译艺术的“信达雅”的探讨已经有深远历史,在此我不必细具,我只是想说,翻译往往像是将一件立体的雕塑,拍照并印刷在纸质杂志上,为了便于给更多的人观看。在这个过程中,损失的那种立体感、空间感,往往是无法还原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所遵循的翻译手法,是尽量减少翻译的再创造,尽量还原原作的风格。所以下面这句话将听上去是一个套话,但直到我做完了翻译工作,我才明白这是每一个译者的肺腑之言:个人能力有限,不足之处还请指正。

愿你能有耐心享受到这本书的细腻,阅读愉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