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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宇佐见铃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车上的女儿》作者:[日]宇佐见铃

书名:车上的女儿

作者:【日】宇佐见铃

译者:千早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磨铁

出版时间:2024年2月

ISBN:9787213111822

字数:55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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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身体随车摇摇晃晃,脸颊贴在车窗上凉凉的。

佳子微微睁开了眼。每当车外闪过灯光都会下意识压低呼吸。车内充满了人的气息。母亲的气息、父亲的气息、弟弟的气息,以及佳子自己的气息,呼出,交融,又再吸入,如此维持着生存。怎么可能不觉得痛苦呢?

17 岁少女佳子与家人开车前往奶奶的葬礼。伴随着车内密闭的空间,窗外闪现着记忆中的风景,家庭的过去与现在逐渐明朗……

作者简介

宇佐见铃 Rin Usami

出生于1999年,日本新锐作家。2019年,凭借第一部 小说《我想生下妈妈》获得第56届文艺奖并出道;2020年,又凭《我想生下妈妈》获得第33届三岛由纪夫奖,成为日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岛由纪夫奖获得者;2021年,凭借第二部小说《偶像失格》获得第164届芥川龙之介奖,并入围书店大奖;2022年,出版第三部小说《车上的女儿》,入围第44届野间文艺新人奖。

车上的女儿

“佳子。”她听见呼唤。母亲从厨房来到起居室,朝二楼呼唤着她。“佳子,吃午饭了。”“佳子,吃晚饭了。”本不该听见的声音,仿佛穿行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传入耳中。过去是“阿哥、佳子、小彭”,“阿哥、佳子、小彭,吃饭了”。去年,哥哥离家独立之后,变成了“佳子、小彭”。今年春天,弟弟去外公外婆家住之后,就变成了“佳子”。母亲总在楼梯下如此呼唤。那声音仿佛永远不会消失。“阿哥、佳子、小彭。”“阿哥、佳子、小彭。”“佳子、小彭。”“佳子、小彭。”“佳子。”……

佳子背对着光。她弓着背,感受到光与热正聚集在自己突起的脊柱上。是呈鲜明血色的光。光滞留在闭合的眼睑与眼角间,风拂过时,会轻柔地随之黯淡一瞬。呼吸时,肺部会在温热中一点点变脏。额头与发丝里也汇集着热意。鼻子抽动着,体会细细碎碎吹进来的风。左脸颊缓缓变凉时,佳子察觉到自己正背负着某人,那人的气息似乎落在了她肩上。

耳旁微弱地持续着窗外校区扩建的施工声,听起来那样遥远,忽然,音量乘着风猛地加大,佳子就在这一刻完全清醒了过来。安静的教室里,全是陌生的脸。她伸手想擦擦右脸颊,因为趴在课桌上太久,那里留下了微微泛湿的印痕。佳子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心慌地将从第四节 课起就一直摊在面前的古文教科书和边角打卷儿的字典收进了书包。嘴巴里是干涸的唾液味。

“看来是醒了呢。”女物理老师看着收拾桌面的佳子,用毫无起伏的声线挖苦道。可当佳子抬头时,老师又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讲起了课。

“佳奈子,你是文科班的?那应该要换教室。”斜后方传来担忧的声音,是去年同班的女生。这间教室的第五节 课是物理,文科生需要转移到小教室去。佳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了歉,然后站起身来。佳子经常陷入这种状况。虽然她是第一次经历睡着时周围的人都悄悄换了一拨,但午休睡过头太平常了。下节课开始时总伴随着焦灼,有时其他人都去运动场了,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在关了灯的昏暗教室里独自醒来。

佳子在课桌的空隙间穿行着走出教室,来到装有玻璃窗的走廊,只见树木青翠,环绕着校园。地理课上老师说过,这些都是推平山地建校后新植的。的确,校园里的树木并不会散发进入山间时扑鼻而来的泥土味,在日晒下也不会像野生植物那样冒热气。

体育老师从走廊尽头迎面而来,刚捕捉到佳子那散漫的模样,就噗地大笑出声:“秋野,你还好吧。”他的笑并不含恶意,而是接近猛拍一下背部给予鼓励的感觉。佳子喜欢这位体育老师豪放的笑声。

“在偷懒啊。”

“嗯,偷懒。”佳子应声,心想,原来这叫偷懒吗?还以为偷懒是更敷衍、更自由的主动行为,原来会这样水到渠成般地发生吗?佳子正前往小教室。她应该在摆放着白色长椅的拐角转弯,再经过一位优雅的白发老奶奶经营的小摊,从教师办公室一侧的楼梯上至小教室。可是,脚在抵达目标楼层后,仍想继续往上爬。于是,她重重地又踏上一级,再踏一级。“喂喂,”佳子对着空气嘟囔起来,“喂喂喂。”转眼,她已经踏上通往顶层的那段楼梯。最近,她时常这样莫名地着魔。她回想起刚才那位女物理老师去年讲解过惯性法则。例如,在医院听见八音盒版的《卡农》时、放学路上仰望晴空时、在教室吃便当试图扎起小番茄时,佳子会忽然变成一个物体,变得无法做出变化。她要么是无法动弹,要么是重复相同动作。这种症状大约是在一年半前开始出现的。某个早晨,醒来的佳子感到神清气爽。她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先是去家居建材超市买了绳子,接着那双脚又走到了街边的小神社。她将绳子挂在了神树上。那天回家后泡了澡,佳子望着浴缸的温度显示器,听见门外传来母亲和班主任打电话的声音。水很热,佳子冻僵了的身体泡在里面隐隐作痛。最终,他们定下了一系列的谈话,谈话对象从班主任到心理顾问,再到医生。

“妈妈正苦于脑梗死后遗症,爸爸还大吼着拒绝去学校谈话。哥哥心生厌烦,离开了家。弟弟报考了外公外婆家附近的学校,决定明年搬去住。班里没有朋友,我总在独处,不过并没有遭到霸凌。做小组课题时,也有人愿意带上我。学校布置很多作业。晚上总在吵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由于缺席太多次,我无法融入社团活动,打算之后申请退出。我和班主任关系很差。听朋友说,他前段时间还把我父母叫作‘怪物’。这段时间我变得很懒散,不想打扫卫生,也不想学习。我没力气去上学了。”

每当说出口,话语就成了空洞的壳。每句都像是原因,却怎么说都不对劲。佳子将无法自如活动的身体归咎于他人、归咎于不如意的事。谈着谈着,一时之间似乎找到原因了,可当她道谢后走到室外,踏上草坪的瞬间,又觉得情况不同了。那团热热的块垒,一旦通过喉咙诉说出来,就会幻化成其他东西。尤其是说到两年前母亲因为脑梗死住院的事情,佳子总会陷入无言。她记得母亲最开始发病是在上班的地方,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被告知这件事的,就连看着母亲因为麻痹等一系列后遗症呻吟不已时自己在想什么都不太确定了。然而,她却总会想起一个夜晚——风似乎是战栗着裹住了屋顶;一对父子骑着自行车经过了门前的坡道,随即只剩小孩那铃音般清亮的声音继续传来,大人的低沉嗓音先一步消融在黑暗之中,再也听不见了。

母亲从电视节目里学到将食材用热水焯一遍的做法,先在透明的碗里盛上热水,再泡入用剪刀处理好的鸡肉块。出院后,她的左半边身体仍有麻痹感,据说通过康复训练有望缓慢恢复,她便开始使用剪刀代替菜刀。母亲做饭时佳子就守在一旁,边复习定期考试的内容,边和她聊天。当她提到上周两人一起去看的电影时,母亲忽然没了回音。

佳子抬起头,只见母亲手扶着灶台,像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佳子一下就会意了,接着又问了母亲几个问题,像附近新开的面包店、母亲住院时自己送她的花。母亲看起来简直像被错认成其他人搭话了一样,佳子不得已露出了羞怯的笑容。她回忆起两人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交流感想的场景,那一幕很不错啊,那个演老师的人讲台词真没感情。洒在林荫道上的光那么美丽,却也无法免于被忘记的结局。

鸡肉渐渐发白了。母亲念叨着熟过头了,边冲水边捞出鸡肉。母亲用湿答答的手暴躁地挠起了她那白白的脸颊,一下一下,沙沙作响,一不留神扭到了脖子。“哔——”不合时宜的提示音响起。该晾衣服了。母亲放下鸡肉走向盥洗室,被佳子急忙拦住。之前说好了,在母亲行动不便期间,由家人负责下厨以外的家务。然而,母亲猛地挣脱了佳子,一头扎入洗涤筒,晾起了衣服。

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母亲散在肩膀上的头发闪着一丝一丝的白光。那身化纤面料的粉色家居服已经穿到褪色,每动一下,都会跟着软趴趴地起皱。挂在左臂上的衬衫悄然滑落,突然,母亲兴趣索然地离开了洗衣机,在起居室里踱起了步。佳子蹲下身,打算捡起那件衬衫。

就在这一刻,佳子听见了足以撕裂空气的悲鸣。母亲的背影坍塌了,她像小女孩扎双马尾一样,两手紧抓着头发,朝空气里看不见的某个存在尖叫着,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佳子倏地想起,母亲曾是坚毅的人。这样的她在病后性情大变,动不动就会哭出来。佳子暗下决心,将鼓舞她视作自己的职责。母亲像赖在超市地板上不肯走的小孩那样,发出接近破音的哭喊,佳子反而冷静了下来。她释然一笑,心想得安抚母亲了。佳子跑去母亲身边,想对她说“又不是小孩了,别哭了”。她伸出手,“又不……”喉咙刚发出声,眼泪就淌到了下巴,“……妈妈。”

“妈妈。”“妈——妈。”那是呢喃般的呼唤。佳子跪在地上,脸颊贴向了眼前无言的背脊,在那背脊上来回摩擦起来。

脚不受控制地爬着楼梯。朝着天空、朝着天空。总之,要尽可能地爬向更高。身体不断地膨胀着。佳子觉得,抑郁就是身体变成了水气球。每天,她都如同被拖行在沥青路上的水气球一般痛苦,为细微的事而受伤、破裂。佳子踩上了最后一级,径直撞在门上,身体总算停了下来。她拧了拧门把手,果然上了锁。无法进入天台,佳子只能将脸颊贴近,想象起门那边的天空。她蹲下身,现在明明没有那种念头,想象却妄自延伸。迄今为止,从这扇门坠落了多少学生的幻影呢?

如此静默了一会儿。窗外掠过鸟的身影,佳子被拉回了现实。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佳子想,被带走时真是毫无察觉。那次之后,母亲的身体慢慢恢复,虽然依旧伴随着麻痹和记忆障碍,但至少她表面看起来已经没有异常。

肚子饿了。佳子想起早上在便利店买茶时找的零钱就放在裙子口袋里,就想去小摊上买点什么。总算站起身时,居然听见校内广播叫她的名字。她一时焦躁,以为是刚才的一系列举动被谁看见了,赶过去才知道是因为其他的事。“去了小教室,没看见你。”班主任正在桌面上整理资料。接着,他让佳子去教师专用的停车场等着,母亲要来接她。

从体育馆后面穿过,来到停车场,佳子站在百叶箱的阴影处。隐约能听见口哨声。云朵里充盈着明亮的阳光。望向池塘时,佳子以为下太阳雨了,原来是五六只水黾在水面上漂游,随之泛起一重重波纹,扩散、交织,一瞬间,她萌生了在雨中的错觉。

凉意在皮肤上蔓延,佳子披上了原本围在腰间的运动制服。行道树上的每片叶子都因风而摇曳,佳子凝神盯向道路远处,等待着即将在阳光的笼罩下爬上坡道的那辆黄绿色汽车。

“坐前面哟。”

车窗落下,驾驶座上的母亲探出了头。佳子感受着来自后方车辆的目光,绕一圈后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她将包硬塞入双脚间,避免提手部分外露,然后用力关上了车门。阳光被隔断,视野立即暗了几个度,她有些眩晕。

听见母亲让自己喝茶,佳子便低头看向插着吸管的两个纸杯。两个杯盖上都溅到了茶色的饮料。

“都是茶?”

“不,一杯是可乐。”母亲凝视着前方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呢?从母亲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那是谁怎么了?佳子忍不住推测起来,而后又急忙将不吉利的念头赶出脑袋。

刚一坐下,侧腹就渗出了大量汗液,不一会儿佳子便开始发冷。佳子一手拿起凝着水珠的纸杯,一只手系着安全带,并顺势转头看向后座,发现那里被一大堆行李占领了。佳子问,这是要去哪里。母亲回答,片品村。

“说是奶奶病危了。”

尖锐的车喇叭声如责备般连响了两下,母亲面无表情地踩下了刹车。车身摇了摇,停在了刚变成红灯的路口,前脸稍稍过线。她伸手拿起另一个纸杯,吸了口饮料。

“是吗?”佳子只是简短地应声。母亲的情绪并不似往常那样激烈。毕竟是身为婆婆的那个人病危,或许她在考虑是否该流露出担忧。这种态度也感染了佳子。她吸了口可乐,便将纸杯放回了原处。

“现在去医院?”

“阿哥先出发了。爸爸刚在公司知道了这事,说是坐新干线去。”

佳子望向道路的尽头,那里微微发白,如同蒙着一张薄纸。印象中,父亲几乎没说过奶奶的好话。即便带家人回乡探亲时,他似乎也在疏远奶奶,这几年更是一直没再回去。

耳朵深处很吵闹。树荫间持续传来蝉鸣,听起来越发扭曲。眼前斑马线上行走的人撑着遮阳伞,将白晃晃的阳光反射过来,比身处室外更让佳子感到炎热。冷气直接吹在脚上。大腿后侧感受着制服裙摆的堆叠。大腿内侧仿佛粘在了一起,如同剥离皮肤般,佳子分开了双腿。

佳子慢半拍地意识到,哥哥也要来。哥哥和同事结婚后,在栃木定居了。此后可以说是杳无音信。这件事是通过他的妻子夏小姐,才辗转告知于他。母亲说,应该是哥哥最先到。

虽然只见到了昏迷状态的奶奶,但哥哥确实赶上了。因为工作,身处关西的父亲则没有赶上。说是刚过下午三点人就走了。事已至此,她们与父亲约定在埼玉的一个车站会合,母亲将车停靠在路边,然后下车去接他。佳子从副驾驶座望出去,看见了长椅上身着正装的父亲。他一如既往地驼着背。即使坐在车里,佳子仍能听见车站里电车出发的提示音与乘务员的声音。伴随着发车,灌入站台的阳光像被敲碎了一般,在盲道与银色扶手上空忽地跃动起来。

父亲注意到母亲走来,起身挥了挥手。他驼背的模样很显眼。母亲朝他说了些什么,父亲便微微点了两下头。佳子见状,从副驾驶座下来,艰难地挤进堆满行李的后座,等待两人回来。起风了,枝叶摇摆着,仿佛正将清澈的空气从内侧抖出来。父亲迈开步子时,一只鸽子正好从眼前飞过。明明是生活在一起的父亲,此刻看起来却像久违的人。

关车门时,父亲说刚从那边楼梯下来时,好像看见了阿大。佳子的心咯噔了一下。父亲形容憔悴,他将行李尽数放下,弓着身体替换母亲坐上了驾驶座,随即说道:“应该认错人了,我没忍住盯了他好久呢。”语气居然有些兴奋。

车子绕过环形交叉口,驶入一条窄道后,阳光变暗了。炫目感退去,佳子不禁眨了眨眼。视野里,忽然涌入了各种东西,褪色的邮筒、缓慢运转的空调外机,以及堆放在居酒屋外侧的绿酒瓶与瓶筐。

“帅吗?”尽力摆出正经模样的母亲像是松了口气。“哎呀,是吧。”有一瞬间,佳子从后视镜里瞥见了父亲的眼睛。

阿大与佳子是青梅竹马。他们曾就读于同一所小学,还两次分到了同班。但非要说的话,佳子觉得还是哥哥跟阿大关系更密切,他们同在足球队。父亲会知道阿大,也是因为经常目睹他在球队活跃的表现。母亲从前就爱夸奖阿大是好孩子,长得也帅,即使佳子进入私立中学后不再与他同校了,也时不时会听见母亲说偶遇了他。

“他倒是不可能来这么远的地方。”

“那孩子,看到你很奇怪吧。”

“好像没发现我。”

驶过车站前分布着古着店与快餐店的小路后,没开多久就遇见了红灯。宽敞的停车场上有家便利店,背后是一座外壁铺满老旧瓷砖的建筑物,用绿色的字写着“青年会馆”。一旁的运动场上,好几个小孩来回奔跑着。他们的欢笑声仿佛能将阳光都震散。稍远处,有个女孩躲在矮矮的樱花树下。不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故意露出脸挑衅,被发现后又飞奔起来,盛夏的阳光映照着她,明亮地反射过来。佳子想,为何小孩的发丝都柔软得近乎透明呢?那样的头发却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无法透光,变得又黑又硬。

“说起来,前段时间去接佳子时,遇到阿大妈妈了。她啊,经过我面前,忽然问彭彭还好吗。欸,她居然叫‘彭彭’。我才想起来,她以前确实总‘彭彭、彭彭’地叫。我说小彭上高中后,因为学校太远住去了我老家,她可吃惊了。在她印象里,小彭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吧。就是星期天被带去看哥哥比赛的那个小孩。”

“哈,确实有过那种时候呢。”佳子脑海里冒出了当时的自己,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与弟弟不同,她当时耍性子不肯去看。不过,母亲并没提起这一点。

“男孩都会长大。”母亲嘀咕着,“也不知道小彭怎么样了。”话音落下,她叹起了气。父亲没应声,佳子便答:“老样子、老样子啦,不是春天才过去的吗?”

“不好说。搞不好交女朋友了。”

“今天问问看呗。”

“嗯。”母亲答话时,车拐了个弯。

“佳子,明年春假,你该考驾照了吧。”

“才不考。”佳子答道。路上骑摩托车的男人白衬衫里灌满了风,看起来像在发光。“反正会一直住这边,坐电车就好。”

“说什么呢,阿哥现在不就搬去栃木了?总归是需要的啦。”

“是吗?”佳子正了正坐姿说道。

刹那间,她回忆起阿大对自己说过“你爸爸真年轻啊”。说这话时,他正探着头看佳子拿来课上用的照片。他经常夸佳子的家人。“你哥哥,踢足球超厉害的。”“你妈妈,真是美人啊。”

“是吗?”年幼的佳子看向照片。那是佳子刚上幼儿园时拍的。照片里,父亲的脸白皙而端正。在绿意盎然的庭园玄关处,因为强光而眯着眼,眼周落下一些暗影。那略显忧郁的面庞,确实青年味十足。小学生对大人用“年轻”这个词是有点怪异,在那一刻,阿大活像个小大人。

“你们一家,关系真好啊。”佳子因为家庭旅行而提出早退时,阿大果然又赞美了起来。

那是一次床车旅行。所谓床车,顾名思义,就是睡在车上,佳子一家出门旅行总是这种形式。当初是父母共同商量,买下了满足条件的车。放倒第二、第三排的座椅靠背,铺上垫被消除高度差,遮盖住车窗后,卷着睡袋或是毛毯就能睡。母亲说会在课间来接佳子。

“是吗?”佳子依然淡淡地回答着,穿过了花坛凋零所剩的植物们缠绕而成的拱门,“是为了节约啦。因为爸爸是小气鬼,不肯订酒店。”

“节约!”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原本在花坛砖块上排列碎石的阿大,居然捧腹大笑起来。由睫毛空隙洒落的光斑,在他脸上轻颤不已。

“干吗呀?”佳子想戳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被枯草挂住了。她纳闷地转过头,发现是俗称苍耳的植物的种子缠住了发丝。

“你,真傻啊——”阿大笑得更起劲了,“我来帮你弄。”说着,他手一撑,站起了身。

佳子正嫌弃着阿大刚摸过地面的手碰自己的头发,母亲恰巧出现了,她睁圆了眼问:“怎么啦,有事吗?”佳子犹记得那两人随后念叨着“真是小笨蛋”“笨蛋”,为自己摘下了苍耳的种子。

一坐上车,母亲就调侃起了佳子。“才不是啦。”坐在副驾驶座的佳子矢口否认。那份亲切与温柔,如果联系到喜欢或是讨厌未免太失礼了。

“就是很温柔啊,阿大这人。”

“这样啊。”母亲扑哧扑哧地笑了。

“还有,阿大喜欢的是妈妈啦。他总说你是美人。”

“啊,那是两情相悦了。妈妈也觉得阿大帅帅的。”母亲用捉弄的口吻说完,悄悄瞥了瞥身旁陷入沉默的佳子,又笑了,“醋缸子呀。”

车道描绘着大而缓的曲线。佳子忍不住想,母亲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就诊断结果而言,母亲并没有连发病前的记忆都失去。她更容易忘却的其实是发病之后的记忆。医生说,这叫顺行性遗忘症。为此痛苦的母亲,对于所记得的往事,尤其是孩子们幼年时期的回忆,有了更深的执念。摘苍耳的种子是母亲病倒前的事,或许她还记得,但佳子也不会刻意提起。因为佳子觉得需要向她确认的记忆,得很辛苦才能保住。

父亲打开了电台。

“又是这个,”佳子喝了口水,“走到哪儿都在放。便利店里也是。”

“有吗?”父亲一说,母亲便接话:“公司也在放哟。”

“下首歌,再下首歌,怎么尽在唱恋爱。和心爱的小狗碰头了,或是突然吃不下原本喜欢的食物了,要是这类歌多一些该多好啊。”

“别吧。谁会听那种歌啊?!”

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佳子接起来发现是哥哥。他说,他打算回一趟栃木,然后和夏小姐一起来。不知是太久未见还是夹杂着电波的缘故,哥哥的声音比印象中更清甜。

“伯父们在安排各种事项,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你们今天能开到片品吗?”

将哥哥的话转述给母亲后,她的表情似乎明朗了一些。

“他还好吗?”佳子朝如此询问的母亲睁大眼,露出笑容,试图告诉她,他听起来还不错。

“大概能开到日光一带,”父亲声音低低的,“不过会很晚。”

“想一起吃晚饭。”佳子复述母亲的话,却听见那头叹息着答“别”。短短的一声,透过电话几乎无法听清。

“哎,也行吧。”

“换人听吧。”说着,佳子将手机递给了母亲。

他们似乎说到了今晚这一车人的住处。刚开始还在紧张的母亲,已经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抱怨起来,还撒娇问能不能住去哥哥家。佳子默默听着,看向停滞在窗外的红色车尾灯。堵车了。起雾的国道一片灰蒙蒙,完全不像白天,远处模模糊糊显现着一群建筑物的轮廓。唯有红灯深深地渗入眼中,无法忽视。

“嗐,这阿哥,说我们睡车里不就好了,还反问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做吗。”

母亲挂了电话,递回给佳子。

“什么,睡车里?”驾驶中的父亲插起了话。

“睡车里。睡车里啊。确实有过。有过对吧,还很经常。”母亲重复着那些词汇,仿佛忽然感应到了其中的含义。接着又像唤醒了什么一般,她补充道:“在伊豆啊,还去了山中湖、新潟。”

“可是,来不及准备吧。”父亲面露迟疑。

“买些必需品回来就好了。小炉灶和垫被应该还堆在车里,记得吧,以前去那里用的。是……丸沼。”

“是滑雪那次吧。”佳子搭了话。

“我记得。”母亲发出含糊的声音。

车窗外,二手车店、加油站和比萨配送站流淌而过,接着经过了幼儿园和住宅区,间或还看见了神社、入驻了百元店和玩具店的商场。

“很好呢,很开心的呢。能去泡温泉,还能回车里吃零食。”看着匆匆流动的街景,母亲难掩期待地说道。

云的边缘渐渐开始发黑。高架桥下车辆来来往往的声响,在道路深处混杂成一体,宛如风在呻吟。佳子仰望起了天空。一片晦暗中,只剩云层较薄的地方还透着丝丝微光。

“看着要下雨呢。”

佳子刚走出商店,便听见守在车旁抽烟的父亲如此说道。她站在荧光灯管制成的招牌下方,不稳定的灯光将周围映照得有些扭曲。

和母亲一起进了路旁偶遇的小药妆店,结果佳子冷得受不了,先出来了。店内有一台巨大的风扇,等间距悬挂的“五倍积分日”宣传海报随之飘动着,驱虫专区摆放了亮着白光的蚊子图,蚊子的眼睛被设计成了“×”。婴儿车里包裹着浅蓝色衣裳的小宝宝指向那张图发出“啊”声,穿着托马斯小火车图案袜子的小脚吧嗒吧嗒地拍动起来。等待着结账的女人应声说“会痒痒呢”,身旁的男孩大概是哥哥,正伸手挤压着挂在收银台一侧的糖果袋。

风温温的。或许是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寒意。鞋里似乎进小石子了,佳子低头一看,发现有蚂蚁正在脚尖的网状材质上爬动。她尝试赶了赶,它反而攀向了脚踝。

“过去爷爷死时……”

眼看着佳子赶蚂蚁,父亲忽然开口说道。佳子甩动着脚,只应了声“嗯”。父亲这样冷不防地提起深刻的话题,并非稀奇事。并且,每次说到这些,他的语调总有种微妙的随意感。

“眼泪自然流了下来。发现自己在哭,我都吓了一跳。这次,到底是哭不出来了啊。”

“啊,是呢。”佳子答道。

蚂蚁再次爬上了鞋,她这才注意到,是因为脚边散落了蝉类的尸体,于是脱下一只鞋,单脚站立着,用力地抖落它。佳子知道父亲正注视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故意表现得夸张,从而不去看他的脸。

“没什么不好啊。你们之间发生过不少事吧。”

“就是觉得,我好像个冷血男啊。”父亲吐了吐烟圈。

不知该怎么回复,不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佳子含糊地嘟囔了两声,然后陷入沉默。在佳子不知所措时,父亲已经抽完了烟。

“这样啊,”佳子总算开了口,“我倒觉得不是。”

“是吗?”父亲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店内。

“我去看看。”佳子急忙逃离。

“嗯。”父亲返回车中,发动了引擎。佳子觉得车体仿佛在颤抖。她小心避开聚集着蚂蚁的虫尸,再次进入店里。

佳子反复咀嚼起“冷血男”这个词,越想越觉得滑稽,实在有点无奈。她想起以前在儿童节目里,看过流淌着蓝色血液的怪人。

至少从外形看来,父亲是个普通人。只不过,一旦燃起火星,人会骤变为残酷的载体。拳脚相加,咒骂不止,在那样的夜晚,堕入癫狂。

或许这是在每个家庭都不少见的场景。可是佳子还是无法抑制地害怕那种时候的父亲。内心想反抗,肉体却恐惧不已。就像某种突发隐疾,每当父亲被附身,佳子都会呼吸紊乱地缩起身体。父亲施加的不只是疼痛。父亲拉扯着佳子的头发,把脸凑近佳子,说“好恶心的脸,真吓人”,像拍虫子一样扇她的脸,甚至还会用假声说“别用你那副表情看我”。有时,他会像小孩子那样说话,仿佛在和婴儿对话。“好难过喏”“脑子有毛病喏”“这蠢人在胡说什么喏”。

殴打间,包裹自己的壳被毁坏后,谩骂无孔不入地覆盖上来,佳子会变得无力抵抗。试图蜷在地上的肢体被展开,蒙着耳朵的手被掰开,那些言语将身体内侧一一侵占。某个夜晚,佳子忽然发现自己总会下意识地捂着胸口、蜷着身体入睡,明明自己并没有受过什么性方面的侵犯。她将被殴打视作耻辱,那是最强烈的表现。

最近,父亲动手施暴的现象减少了。弟弟说,是他的体力衰退了。或许,他想过要改吧。明明觉得无法原谅,可一旦窥见父亲内心柔软的部分,佳子又不知如何是好了。孩子发烧时,哪怕是深夜,父亲也会带去医院。年幼的佳子闹着要小巧虎的画,为了画好,他辛苦练习好久。有次佳子向他倾诉苦恼,他立刻冲去学校和老师吵了架。父亲既不是流淌着蓝色血液的怪人,也不是冷血男,这反而让一切更复杂了。

佳子抬头望向二楼的楼梯时,找到了哭丧着脸的母亲。母亲正在下楼,一看见佳子,脸就皱成了一团。

“很过分。”母亲走到跟前说道。

“怎么了?”

“就是很过分啊,我买的仙贝……”

“出去再说吧。”佳子伸手推了推母亲的背催促,却听见她带着哭腔说:“就,刚才那个男孩捏碎的啊,这些,我买的零食全部、全部……要么碎了,要么就被压扁了。”

“找店员换换?”

母亲摇了摇头。

“我说很难过,店员就说帮我换,可我要的不是这样啊。他差点还要塞我免费券,我拒绝了。”

母亲坐上副驾驶座,使劲关上车门,深深埋下了头。

“怎么了?”父亲一脸头疼地将车开回了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其实大致能猜到。

“说是仙贝碎了。”

佳子故意说得轻飘飘的,母亲仍埋着头,双臂间传出诅咒般的嘀咕声。“说什么?”佳子一问,她便把背部拱得更圆了。“我说,都毁了。”她那薄薄的开衫,一直拉到了屁股下方。应该是店里吹到的冷气还没消散。

“要倒霉了。”母亲又补充道。

“明明这么难得。难得地、久违地要睡车里。”

“只有你才那样觉得吧。不过是仙贝上有条裂纹……”

“不是有条裂纹。”母亲顺着车的颠簸抬起了脸。她回头,恨恨地盯着佳子说:“都稀碎了。”

不知何时,车已经开下高架桥,在高于周围的路面上行驶起来。两侧绵延着乳白色的墙,朝内弯曲着,像是包裹着道路。每当被墙围住,声音听起来总是闷闷的。时不时会看见混着绿色与茶色的爬山虎交叠在上面。渐渐地,佳子感到爬山虎似乎越来越多,就在这时父亲说,开到栃木会有公路休息站,就去那边过夜吧。

“我讨厌那里。之前,给我煮的拉面很淡。”母亲怄气地说道。

抵达栃木前的那段路,佳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护栏。太阳转眼就失去了光芒。傍晚降临了,一切事物瞬间展露出陌生的面貌。风停息了,静止的叶子掩盖着树木,像在博物馆见过的恐龙化石。放眼望去,那样的树比比皆是,仿佛正朝浅灰色的天空咆哮。伴随着北上,田地与低矮的房屋越来越多,同样是纹丝不动的姿态。偶尔经过松树密集的地方,透过空隙会看见寺庙或是神社的一角。若隐若现的鸟居,红得格外鲜艳。似乎有沾着雨滴的细线三三两两地在车窗上滑落,发出微弱的声响,雨就这样下了。田地里,破了洞的透明温室棚开始随风雨飘摇。

佳子想睡一睡。她闭上眼,眼睑内侧暗淡下来,眼前看起来斑斑驳驳的,她渐渐被吸入黑暗之中。

雨声在无意识间消失了。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佳子沉入混沌,忽然听见母亲说“好蓝”。佳子的意识浮了上来。究竟是什么好蓝,佳子睁开眼,差点失声叫出“啊”。是蓝色的傍晚。山影微微泛蓝,层峦连绵起伏。飞驰在黄绿色的田园间,四周蓝得无法言喻。延伸向远方的田间小路上,矗立着一座座铁塔,钢筋时而重叠、时而分离。看向后方,果然也是山影,完全不见城市的景观。佳子想,来到很远的地方了。

终于抵达公路休息站前宽敞的停车场。父亲刚一熄火,母亲就迫不及待跳下了车。夜风与车站都是蓝色的。最蓝的,是融成了群青色的天空,甚至呈现出了一种透亮感。山的方向又刮来了风。薄薄的白色开衫无法拥入所有的风,凌乱地包裹着母亲的身体。母亲挺起胸膛深呼吸,张开双臂,像是想抒发些什么,可最终仍只说出一句“好蓝”。

先一步看见那两人的是佳子。当佳子犹豫着怎么打招呼时,站在食堂入口,也就是土特产店与游戏区交界处的夏小姐也注意到了她。“啊!”夏小姐轻轻挥了挥手,又戳了一下哥哥。她看向佳子,眯起了眼睛。

佳子与夏小姐只在双方家庭会面时见过一次。在那之后,佳子也没再见过哥哥。对着逐渐走近的哥哥,她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最终只是问候了一句“好久不见”。

“噢。”哥哥生硬地应了一声。佳子心想,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啊。

“爸爸他们呢?”

“那边。”手举咖喱饭的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

哥哥在人群中锁定了父母的座位,下意识地正了正自己肩上的包。随后,仿佛是某种毫无防备的状态让他心生不安,他帮佳子捧起了盛着咖喱饭碟子的托盘。见三人走来,父亲与母亲各自放下筷子,稍显慌张地站起了身。

“真不好意思,我们先吃了。”

“没事。”夏小姐面带笑容地说道。

母亲顾不上坐下,就说了一圈的闲话,佳子则往纸杯里倒起了水。父亲举了举自己的纸杯,示意他那边有水。面对着夏小姐,母亲的肢体动作很生动,音调也更高了。夏小姐微笑着,连连点头。母亲应该是希望哥哥也加入对话的,但哥哥刚把咖喱饭放到佳子面前,念叨了一句肚子饿,就拿上钱包去汉堡店排队了。

“那个,发生这种事真是……”夏小姐将外套抱在胸前,一脸拘谨地朝父亲说道。

“没事,没事。”父亲笑着请她坐身旁的椅子。母亲见状,忙将行李挪开,腾出了面对面的两个座位。“挤在正中间,坐着不舒服吧。”

佳子自觉地拿起眼前的浅绿色湿抹布擦桌子,听见夏小姐略显局促地说:“抱歉啊。”

“没事。”佳子发现,自己说话时声音很愉悦。

身处嘈杂的食堂,声音自然而然地大了起来。哥哥一回来,母亲和佳子的声音就更大了。许久未见的哥哥每说一句话,母亲都会大惊小怪地细问或是赞许连连,哥哥也说得很开心,但他们并非直接对话,而是通过夏小姐这个“外人”在交流。佳子也表现得伶牙俐齿,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最近,这孩子完全不去学校。”母亲摆出为难又恼怒的神情。

佳子立刻朝她鼓起了脸:“太无聊了嘛。”言语脱离自身的瞬间就融入了食堂的噪声。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哥哥双肘抵在桌面,撑着下巴看向正在用勺子捞剩腌菜的佳子,开口问:“今晚车停在这里吗?”“不。”父亲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母亲抢着答道:“湖畔有停车场,打算去那边。”

“哦,就是能看见男体山的……”父亲朝夏小姐点了点头。

因为坡道地势险峻,哥哥主动提出带路。父亲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哥哥夫妇似乎预订了坡道另一侧的酒店,在母亲的斡旋下,最终还是让哥哥引路了。

“真是固执鬼。”被母亲这样说,父亲没有还嘴。父亲在停车场等待哥哥上路,然后跟随在后方。哥哥开着蓝色的车,是过去家里用的旧车。父亲不爽地扭动着方向盘,身旁,母亲激动不已地感叹:“真怀念啊!”

“我还记得,店里的小哥送了我们一辆同型号的玩具车。放哪儿了来着?”

“收在哪儿吧,”佳子答道,“但说不定阿哥弄丢了。”

一辆装有起重机的大卡车从旁边超过,扬着头,驶向了碎石山。右转后,喝饱雨水的河川传来了磅礴的声音。接着是几段隧道,每穿过一段,路上的车都跟着变少。到那条曲折的坡道时,周围只能看见前方哥哥这一辆车了。枝叶阴影笼罩着车,母亲轻声呢喃“到伊吕波山路了”。

每次入弯,哥哥的车都若隐若现。父亲跟随其后,一言不发。父亲对哥哥的别扭态度,源于去年哥哥擅自从大学退学并离开家这件事。父亲说过,他还没有原谅哥哥。哥哥也不示弱,他讨厌父亲的严格以及对“偏离道路”之人的冷漠。为了调节尴尬的氛围,母亲从一开始就爽朗地说个不停,此刻却也像是被山里的气息压制住了一般,陷入了沉默。

一刻一刻,都在驶入山中更幽深、更幽深的地方。越是深山,上方的天空就越是失去颜色,只剩一片灰蒙蒙。越发厚重的雨雾吞噬着群山。勾勒道路的灯点缀其中,仿佛摇曳的火苗。浅灰色的山影与深灰色的山影重重交叠。唯有落雨的声音格外响亮。浓雾渐渐环绕四周,凝神细看,才勉强辨认出山的轮廓,可转瞬又从眼里消失了。仅剩山的气息,仍从雾中不断释放出来。天色完全暗下了。只有转弯时车灯照到限速牌,佳子才能看见哥哥的车。每当哥哥的车消失于视野,佳子都会产生那辆蓝色的车已经流浪远方的错觉。盯着树与树之间的空隙,能略微找到天空。佳子闭上眼,等待登上坡道的时刻。就这样,大家抵达了停车场。

“晕车了吗?”先到一步的哥哥看着晃晃悠悠的佳子说道。

湖面上泛着夜雾,佳子看向哥哥微笑的眼睛。或许是紧张情绪退去了,比起在公路休息站见面时,他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还好。”

“真的?”哥哥眼里依然荡漾着浅浅的笑意。

“小洸真是,动不动就爱说人晕了呢。”说话时,母亲正在将堆放着的包袋卸到地面上。停车场上的碎石粒,随之微微作响。

得知佳子一行人要在车上过夜,夏小姐表现得十分震惊,还问要不要一起去住他们预约的房间。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们以前就常这样旅行。”母亲笑得有些羞怯,夏小姐紧绷的表情微微缓和,窥探起了哥哥的脸色。

“没错,没关系的。”哥哥点了点头。

“佳奈子”与“KA七”的前两个音都读作“KANA”。 哥哥与夏小姐住进了商务酒店,佳子一行人决定去隔壁的温泉泡一泡,但不留宿。佳子将鞋脱在除尘地垫上,脚趾在袜子里活动了好几下。地板暖暖的,由脚底缓缓松解着佳子的身体。鞋柜的钥匙是一块光滑的小木板,上面用黑字写着“KA七”。母亲打趣地问:“因为你是‘佳奈子’,所以拿到了‘KA七’ 吗?”佳子想也没想,就答道:“真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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