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子望向充盈着暖色灯光的休息处,能看见一台电视。有人抬头观看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有人裹着租来的毛毯躺倒在一旁,还有人将零食袋摊开在长桌上,目光呆滞。不知为何,映在佳子眼中,这简直是一派极乐之景。
日语片假名,发“i”音。 母亲去前台寄存了钥匙,回来时往佳子的随身小篮子里放了糖和瓶装水,说“送的”。前台的白发女人也朝这边点了点头。母亲笑眯眯的,眼神在那个女人和佳子之间流转。佳子前往更衣室,脱下衣物,接着进入了大浴场。水声从四周传来,又在天花板与墙壁间反复回荡,包围住整个躯体。佳子合上眼,张开了嘴。热热的水咕嘟咕嘟地涌进嘴里,一闭上嘴,水就会从形状像母音“イ” 一样的嘴角两侧漏出来。喉咙发出轻哼,佳子悄悄喝了一口。她喜欢温泉水穿过喉咙时涌上鼻腔的温暖气味。
佳子正闭着眼享受温泉,忽然被母亲戳了戳肩膀。母亲没有用毛巾包裹身体,而是拧干水后顶在了头上。她兴致勃勃地要去露天温泉,佳子眨着进了泡泡而难以睁开的眼睛,回答她:“我等等再去。”
佳子刚来到室外,先一步泡入浴池的母亲便回头朝她招了招手。除了母亲以外,浴池里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姐妹的女孩,正说着英语。女孩们刚离开,母亲便说:“那俩孩子,应该住在横滨。”
“是吗?”
“好像在聊中华街呢。你没听到吗?”
“嗯。”佳子看着落在大腿上的网眼状阴影,回答道。
“泡这个,对减轻麻痹也有效吗?”
“有吧。你看,标着功效的地方写了‘麻痹’。”
“真的吗?”母亲扭动着身体,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标牌,“还说对便秘也有效,真的假的?”
对面传来了水声。得知男浴场距离这么近,母亲不禁说了句“你爸爸肯定很孤单吧”。
“毕竟阿哥和小彭都不在。”
“别说,他可能在想这样反而落得清闲,更好放松呢。”
温泉热热的,一起风,水面上就会升起烟雾。夜风拂过露在空气里的肩膀和脸庞,吸气时,身体内侧会有绷紧的感觉。时值夏天,但山里很寒冷。
“美肤、美肤,”母亲将水拍在脸上,对佳子说,“你也试试。”
佳子便也洗起了脸。手指在脸上轻抚着滑动,待水从指间滴落,又掬起一捧水。母亲抚摩着自己的手,又揉了揉自己的脚。佳子悄悄在心里呢喃“还没治好啊”。外面传来了虫鸣,佳子抬起头,想要倾听高墙对面那盛夏的暗夜。
佳子在休息处做起了习题集,忽然,父亲买来牛奶,放在了她面前。“欸,谢谢。”佳子抬头,看了看父亲。
“孩子爸,真懂啊。”母亲故意叫着“孩子爸”这个称呼,从他那里接过牛奶,然后竖起指甲撕下了瓶上的塑封条。原本面无表情的父亲笑得张开了嘴,在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盘着腿坐下了。“什么啊?”他的一连串表现中,只有语调还是很不讨喜。
“那是作业?”父亲拧着自己的牛奶瓶盖问道。
“毕竟……”佳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完,母亲就插起了话:“这种时候还在写,真辛苦啊!”
“是麻烦。”佳子一说,母亲又补充道:“从刚才起,就一直对着这个问题愁眉苦脸呢。”说着,她喝下牛奶,“呼”地轻哼一下,还故意摆出了一副喝酒后的表情。
“给我看看。”父亲都这么说了,于是佳子用手撑着榻榻米,将习题集递给了他。
“你能写出解的方程吗?”
“先不用公式吗?那,应该能推算出来啦。”
“那就行。”父亲接着说,“然后,这里需要用加法定律来解。”
日本学生常用的记忆口诀,对应sin(α+β)=sinα·cos β+cosα·sinβ。 佳子低声念起“盛开的大波斯菊大波斯菊盛开了 ”,对应着写出了方程,父亲便赞许道:“没错,没错,很好。”
“爸爸,真亏你还记得这些呢!”
“什么什么,”母亲也吵着想加入对话,“你们啊,一扯到学习,关系就突然变好。”
“算是吧。”佳子答道。
母亲的形容或许一点也没错。佳子与父亲与其说是父女,不如说是以“教与受教”这种师生般的关系为纽带联结的师生。至少佳子是如此认为的。父亲没有借助补习班,就将孩子们全部送入了私立中学。他对周围解释“是为了节约啦”,佳子却为此扬扬得意。虽然只有佳子考入了第一志愿的学校,但不依靠外力、耐心辅导孩子直至被名校录取的父亲,是她心中的骄傲。鸡兔同笼题与液体浓度题全都用方程来解。至于英语,中学教科书上的对话通通熟背。一旦做错,就倒回去重做三道题。父亲的教育方式,与效率背道而驰。他说,只有百折不挠地反复练习,才能将知识内化成能力。临阵磨枪的学习方式,就算撑过一时,之后也什么都不会留下。休息方式也有所规定。一周里,必须留出一天,什么都不做。每学习一小时,就要用湿毛巾盖着眼睛躺四分钟,计时结束,又坐去书桌前。佳子像拜师一般听从着那些教诲。学习基本等于练功,是一种修行。
仅有一次,父亲将佳子和母亲一同拥入了怀中。那便是中考期间,去第一志愿的学校看录取榜的时候。父亲申请了平时几乎不碰的带薪假,特地来到现场。当时已经有人欢呼、有人哭泣了,父亲独自拨开人群走到了前方,接着泪眼蒙眬地回头说“有的”,母亲轻轻戳了一下他,埋怨说,怎么都不让人家佳子自己先看啊。父亲连说对不起,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母亲将佳子往前推了推,紧接着,佳子找到了自己的考号。
身体被重重地拉近,甚至来不及回头,就被紧紧抱住了。父亲哭了。佳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了父亲号啕大哭。意外的是,父亲的哭声如孩童般高亢,听起来比佳子本人还要百感交集。佳子和母亲也哭了。佳子踮着脚,虽然外面很冷,但被拥在怀里,感觉热热的。佳子扭动着身体朝向两人,似乎因着热意,晕乎乎地飘浮了。她反复说着谢谢,而父亲与母亲持续恸哭着,一句话都说不清了。
佳子想,就是从那时起,她由衷地认定了自己必须守护父母。哭着拥抱自己的父母,唤起了佳子在面对年幼的弟弟时、看着哥哥遭到不讲理的痛骂时,萌生过的那种感觉。在那以前,佳子一直以为拥抱是传递安心感的动作。可现实是,越被用力地拥住,越能感到对方的忐忑。佳子将紧拥中难以活动的手伸到了最外侧,然后回抱住父母,隔着厚厚的外套来回抚摩两人的背。外侧能感受到寒冷。寒风掠过了她的耳朵、脸颊以及手指。
在父亲的帮助下解完了那一页的最后一题,听母亲提醒“快要不冰了哦”,佳子才喝下了牛奶。父亲正抬头看着休息处的电视,时不时会独自发笑。佳子感叹着“真好喝”,他没有投来目光,只是点了点头。
“妈妈去小卖部看看哦。”母亲兴冲冲地站起了身。佳子答“小心哦”,接着翻开了下一页。
学习告一段落后,佳子也去小卖部逛了一圈才回停车场,却见母亲蜷在车的一旁。她双手抱膝,正颤抖不已。“怎么了?”佳子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佳子轻抚起了母亲那深深向下埋的背部,只听见她说“好冷”,便为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喝醉了呗。”父亲一副懒得招架的样子。
听父亲解释说,母亲还是无法接受路上买到碎仙贝的事,想想又叫唤个不停了。她一亢奋起来,还吵着要给商店打电话,被父亲阻止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发抖,想吸引关注。佳子听完便问母亲:“是这样吗?”
“不是、不是的。”母亲摇起了头。
很显然,母亲喝酒了。她脸涨得通红,头也晃荡得比以往更显沉重了。是偷偷去小卖部买酒喝了吧。深山湖畔,静静地停着佳子家的车。
抬起车后门,将行李转移至驾驶座,放倒后座,就能制造出勉强供三个大人躺下的空间。佳子与父亲爬上车,在那里铺起了垫被和毛毯,然后从车窗内侧张贴银色的防窥罩。车旁,母亲仍在颤抖。
母亲撕扯着贴防窥罩用的纸胶带,往手背和胳膊上贴了好几条,整个人几乎蜷伏在地上。“那家药妆店……”双臂间传出母亲咬牙切齿的声音。父亲无言,撕了撕她身上的小胶带条,随后又无视哭着叫“好痛”的母亲,重新爬回车里贴防窥罩。父亲的想法是,越理醉鬼,醉鬼就会越放肆。他平日里也常说,如果确定她醉了,就直接无视吧。
“哎呀,刚才其实没那么痛吧。”佳子冲母亲笑了笑。“好痛、好痛。”母亲还是在哭,言语间夹杂着混乱的喘息。佳子于是收回笑意,回答她:“知道啦。”
“好痛。”
“我帮你不痛地撕下来吧。还是你自己撕?”
“好痛、好痛。”
母亲进入了亢奋状态。她置身暗夜中,大吼了一句“给我道歉”,接着就想冲向父亲,可是被佳子拦住了,只好竭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就这样,她跌倒在碎石地面上。“佳子把我推倒了,”母亲流着泪,“为什么谁都不向我道歉呢?明明我都说了,好痛、好痛,为什么啊?是我不好吗?都是因为我不好吗?”
“啊啊,就是你不好,很不好。”父亲终于开了口。
母亲哭到让人困惑居然还能哭的程度。车停在附近的司机骂骂咧咧地把车开走了,母亲抢走佳子的手机,给哥哥打电话。哥哥没有接。看着母亲将手机贴着脸庞,露出了似乞求又似祈祷的表情,佳子只觉得痛苦。母亲的攻击,会悄然转移给父亲、佳子、哥哥,甚至是刚才发出呵斥的司机。回忆起一切的开端,佳子只能不断开导自己:没办法,都是没办法的事。佳子想一笑置之,可身体却在颤抖。即使在母亲入睡后,诅咒般的话语已经停止,佳子蜷缩在毛毯里的身体也持续颤抖着,待身体终于松弛,就会变得无法动弹。
在身体无法动弹期间,只剩脑袋在转。起球的毛毯营造了黑暗,佳子看不见光,心想,母亲流泪都是酒的错,那么母亲又是为何喝酒?外面传来声响,有车驶过碎石路面离开了。
自那场病以来,母亲这个人仿佛消失去别处了。原本利落的语调逐渐融解,常常会陷入恐慌而呼吸困难。一旦受到刺激,她就会不堪灼热般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像孩童一样将身体折叠成小小一团,呜呜地呻吟。天亮后虽然会好转,可一到夜晚,又反反复复。佳子认为她的精神已经失常了。
母亲坦白,说自己无法笑了。在那之后,左半边脸始终是麻木的,自然也扬不起嘴角了。母亲试图露出笑容,无表情的左脸反而流下了泪。为此去了医院。医生说:“是麻痹症状呢。记忆方面嘛,有顺行性遗忘与逆行性遗忘之分,所以你虽然有过去的记忆,但会很难。总之,会越来越难记住新的事情。不过,好好复健,会有所恢复的。”医生的嘴巴张张合合,却连瞥也没瞥一眼前来陪同的佳子与父亲,甚至身为患者的母亲。大脑的剖面图时而缩小,时而放大,左半部分始终是空白。就如麻痹始终持续。母亲说,她去喝酒、去工作,都是想混淆这种麻痹的感觉。
即蚁狮坑。蚁狮为捕食蚂蚁而挖掘的漏斗状陷阱,常见于沙地。蚂蚁一旦掉入,基本逃生无望。 佳子想,她一定很痛苦吧。可同时她也认为,母亲的病不过是一个契机。孩子们学校的谈话增加、街坊老爷爷的健康状态、亲戚来往以及悲惨的新闻,母亲是会为这所有事情痛苦的人。她并非想表现温柔才变成这样,她会为自己痛苦,还会将想象范围内别人的痛苦也当成自己的痛苦一般来痛苦。所以她才会生病。自己的痛苦混杂在他人的痛苦里,病前与病后蓄积几十年的痛苦都糅合在一起,才会造成这样无法收拾的局面。此后,细微的事就会激起母亲的痛苦。佳子想,或许母亲自己都没想清,所以她口中的谴责,仅仅会对准最近有损于她的人,可让她痛苦的并非那些细微的事本身。在佳子眼中,母亲痛苦的形式,就像落入蚂蚁地狱 的蚂蚁——并不是新的痛苦接连冒了出来,而是爬行着想逃离,却又被细微的事推入其中。
最初,佳子也无法接受母亲失智一般大喊大叫的样子。在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想,那个严格又温柔的母亲究竟去哪儿了。每当发现母亲喝醉,佳子都会将她藏在灶台下方那些喝剩的烧酒瓶或是罐装碳酸酒丢掉。被哥哥询问是否好转一些时,母亲会忽然发飙,拿起菜刀说一直都麻痹着,哪儿来什么好转。甚至还会说“这就死给你看”或是“我要杀了你”之类的话。佳子一次次地祈愿,好想见到生病前、出问题前的母亲。只不过,母亲本人也在控诉着,“把曾经的我还给我”。母亲也想恢复。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忍受拼命复健仍找不回知觉,也无法忍受孩子们的背弃,并因此感到怒不可遏。
佳子躺在车的一端,脖颈处氤氲着母亲的气息。在温热的车内,佳子一刻都没睡着,只一心盼着天亮。半夜时下了雨,耳听着雨声愈演愈烈,此刻却已归于沉寂。父母睡梦间微微泛湿的呼吸填满了周遭,令佳子更觉狭窄,连翻身都无法如愿。
佳子将鼻尖抵在窗户上,想嗅一嗅冷空气。银色的防窥罩有些许脱落,望出去,仿佛是无尽的黑暗。透过防窥罩的空隙,她观察到周围正被浓厚的雾气所包围。
盯着车窗外看了许久,忽然,在深处找到了一点光。是某处的反射吗?抑或是月光?总之,佳子持续地注视起了那个光源。终于,她爬起身来,打算下车。
手臂被拉住了。昏暗间,母亲睁开了眼。
“去厕所。”佳子轻声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母亲摇了摇头,接着更用力地拉了拉佳子的手臂。她的上半身因此倾向了母亲的脸。
“对不起啊。”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今天,对不起啊。”借着外面的光,佳子能分辨出母亲的左脸仍没有表情,而她的右脸却皱巴巴地扭曲着,像是拼命要将情绪补全。母亲一只手紧抓着佳子的肩,另一只手在自己包里嘎吱嘎吱地翻动,接着像躲避父亲一般,蜷缩着身体打开了钱包。又是熟悉的五千日元纸币。她总会瞒着父亲塞钱给佳子,仿佛不通过这张纸币,就没有资格握住女儿的手一般。母亲紧紧握住了佳子的手,连带着五千日元纸币,再次呢喃起来:“对不起啊。”她的气息微微发颤。
“不用,”佳子说,“不用啦。”
母亲摇头,还是反复道歉,并断断续续地说:“不要……讨厌妈妈啊!”
“别担心。”佳子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一边在心里说怎么可能讨厌你,一边想逃离缠绕在母亲身体上的热意,只能再次抚慰她,“别担心了啦。”
抓着那张纸币,佳子下了车。群山环绕着湖,山的深处传来虫鸣,越走近厕所,就听得越真切。一进入隔间,停在里面的苍蝇就飞过了耳畔。门怎么都锁不上,佳子只好用手撑着,草草上完了厕所。她望向高处的窗,看不见月亮,却也透着亮。马桶凉凉的,还以为正坐在湖边的石墩上。她下意识地想坐久一点。可必须得回去了。
佳子刚打算回到停车场角落那辆蓝色的车上,却发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陌生的黄色小熊钥匙扣。一瞬,她呆立在原地,不过很快意识到那是别人的车,不禁向后退了退。它和佳子家的旧车是同一款。过去,一家人常常睡在那辆车上旅行。明明现在这辆黄绿色的车已经用了很久,却还是一不小心就认错了。佳子重重地在碎石路面上迈开了步伐。她朝父母所在的车走去,脚却隐隐不听使唤。
好想回去,想回到那个时候。佳子想。
起床后,佳子的心情变得很平和。佳子坐在后座,在风中荡着赤裸的脚。光影在脚背上缓缓交替,等双脚完全没入自己的影子后再荡出去,让脚趾在清晨的阳光里尽情舒展。脚的轮廓呈现出明亮的血色。佳子荡着脚,碎石上,阴影随之流动。
隔着两辆车距离的前方,停着一辆小型车。有位中年男子张着腿坐在折叠椅上,正在设置炉灶。那宽厚的手先是嵌好了便携燃气罐,接着放上水壶,开了火。随后,他在橘色羽绒服胸前和左右两侧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从左侧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了烟。佳子本以为烟与燃气的味儿已经飘到跟前,但冷风先一步灌入鼻腔,麻痹了她的嗅觉。
佳子避开碎石缝隙间细长的杂草,将拖鞋甩向地面,然后脚一伸穿了进去,顺势站起了身。天晴了。沉沉的脑袋跟着一连串动作晃了晃,很舒服。她忽然想散散步,便绕着停车场转了转。自动贩卖机里的货品与佳子家附近的稍有不同,佳子买了麦茶,返回时父亲正试图用绳子捆起叠好的毛毯,忙乱间吩咐佳子“把那边的袋子拿来”。朝阳升起,不留情地暴露着他皮肤的粗糙。
“阿哥他们,说是先去丸沼高原。”佳子说着,将深绿色的尼龙袋递向父亲,又示意了一声,“给。”父亲接过,一边往里塞毛毯,一边答“这样啊”。
“不知道会不会在那边吃饭呢。”
“管他们。”
佳子轻轻踩着拖鞋下方那些硌人的小石子。湖面泛着雾,空气与水面的交界处白茫茫地糊成一片。她绕到车的前方,吸了口气,问:“要吃三明治吗?”一时间,她闻到了水的气味,其中还融入了草木涩涩的甜味。
“不用。”父亲答道。
母亲去洗手间还没回来。佳子从在公路休息站买来的三明治中挑出火腿,咀嚼着,又绕回了车尾。
“那就是男体山。”父亲扬了扬下巴示意。山体萦绕着雾,唯有山顶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现着橙色。
“听说深处还有女峰山呢。”舌头碰到黄瓜薄片与芝士,凉凉的。
“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爸爸告诉我的吧。”
“哦哦,”父亲含糊地应了应,“那些,除了留给妈妈的,你可以都吃掉。”说着,他合上了车后门。
过了很久,母亲还是没回来,佳子去找,发现她居然蹲在洗手间一侧的墙边看猫。猫正静静地呼吸着。母亲悠悠地说“刚才还有另一只在呢”,转头又朝猫“啧、啧”地咂嘴。母亲蹲得更深了,薄薄的开衫在碎石地面上轻轻拖动。她嘀咕着说“和LEO很像”,接着音调一转,又向猫搭话:“过来呀。”微微烫卷的黑发在大风中凌乱着,拂在她毫无修饰的脸上,虽显露着疲劳,但表情很柔和。
狸花猫对伸来的手似乎有点兴趣,可佳子一绕到母亲的身后,它就飞蹿进草丛,消失不见了。
“真是只高傲的猫,很有品格呢。”
“猫还有品格啊。”佳子笑着说。
母亲听了,竟一脸认真地强调:“当然有。”
“这雄猫冷淡得很,就只亲近妈妈。若是察觉到有老头什么的小心地靠近,它立马就跑开了。它就这样消失了两次,每次都是妈妈呼唤它,又把它带过来的。”
父亲大声呼喊,准备出发了。为了守夜,下午六点前必须赶到片品。得知哥哥夫妇去了丸沼高原,母亲便表示自己也想坐缆车。
“悠闲过头了吧,”佳子说,“明明快要举行葬礼了。”
父亲却答:“无所谓吧。”又说,“那就趁早去高原,午饭在那边山顶的店里解决,还是能赶上的。”
沿山林向下行驶,太阳完全升起时,三人抵达了高原。山顶处设有浸浴足部的温泉,母亲强行拉上想独自在山脚等待的父亲一起去泡。他们正泡得舒服时,接到夏小姐的电话,说他们已经先一步下山了。母亲装作一脸欣喜,仿佛泡脚才是她来的目的。她将脚久久地浸在温泉里,泡得越来越红。
为什么哥哥要故意避开我们?母亲忍耐着发问的冲动,谁看了都很了然。为什么哥哥选择和夏小姐一起上路,而非自己的家人呢?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见面呢?像父亲逃避着原生家庭那般,哥哥也逃避着我们的家。佳子想,真是病态的旅途啊。奶奶只身度过了晚年,直到死去,还是兜兜转转地将不安的阴影投向了母亲。
母亲在写着“天空足池”的招牌前举起手机,拍下了佳子和父亲。佳子记得很清楚,母亲这样拍过一家人的合照。现在的照片上,已经没有了哥哥和弟弟。
太阳冒出了头,照得后颈直发热。母亲将脚抽出温泉,感受冷风的吹拂。忽然,蜻蜓飞过,停在了她才擦拭过的脚上。母亲说着“啊啊,糟了”,似乎想冲洗一下,又伸脚浸了浸水。
傍晚时,三人来到了片品村。途中,母亲说想像以前那样去买烤玉米吃,佳子便陪她下了一趟车。除此之外,几乎没绕什么道就开到了。车内弥漫着酱香,佳子打开车窗,发现傍晚的风非常凉爽。于是父亲也打开了前方的车窗。
早已抵达的弟弟走来玄关迎接,面无表情地向一行人打招呼:“来了啊,感谢感谢。”刚一说完,他就忍不住腼腆地笑了。听说奶奶的遗体已经被转移到了殡仪馆,走至起居室,原本铺着被褥的地板空了出来,看着格外宽敞。沙发与木桌也移到了边缘,只见外婆像回家了一样,在那边享受着片刻闲适。
“吓我一跳。才几个月不见,长高这么多。”母亲摆放着从包里拿出来的零食和茶包,手微微停顿,看向了弟弟。
“毕竟这孩子吃得很少呢。我每天都会督促他尽量吃。皮肤也晒黑了哟,对吧?”
“没变吧。”弟弟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脸果然黑了不少。母亲和外婆不由得发出了默契的笑声。时钟的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因为一楼的卫生间坏了,佳子随父亲一起上了二楼。每迈一步,台阶都嘎吱作响。佳子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父亲独自去了儿童房,说是想看看情况。洗脸台是白色陶瓷质地,排水栓周围有些开裂,渗着脏脏的土黄色。窗户敞着,庭院的树长得茁壮,叶子几乎挨到了窗。风起时,依偎着枝叶的淡黄色阳光也晃晃荡荡,将卫生间照得亮堂堂。佳子洗了手,用干到发硬的毛巾擦了擦,然后伸着指尖理了理头发。楼下门铃响起,佳子听见采购归来的二姑夫妇好像在说些什么。随后,母亲大声地回复父亲的姐姐和姐夫“是刚刚才到的呢”。
佳子回到昏暗的走廊,为了找父亲,一直走到了尽头的房间。那里有一扇更大的窗户,天空渺渺,还能看见群山间蜿蜒的道路、河川与桥梁。佳子正想走去阳台看看,却留意到了一张习字纸。
意为谨贺新年。 “贺正” 。
纸被钉在黄色墙壁上,写着这样两个字。房间里十分杂乱,字位于角落的书桌上方,黑色笔迹又粗又实,仿佛仍散发着墨香。看了看日期,似乎是在今年元旦日写下的。正下方还标注了奶奶的名字。大概是奶奶带回了待在养老中心时写的作品吧。
跨入今年时,奶奶还活着。佳子第一次想到这个。那是自然的吧,毕竟奶奶昨天才去世。可佳子似乎一直忽视了这一点,实在令她惶恐。虽说需要抓着扶手,但奶奶当时还是能上二楼的。这样的她,孤身一人在这个家里死去了。
父亲的呼唤声传来,佳子这才恍过神。直觉告诉她,不该让父亲看见这个。佳子慌张地走出房间,叫道:“我在这边。”
“还是老样子。”父亲怀念地感慨起来。他怀抱着笔记本,朝一楼走去。他告诉佳子,以前和大伯住同一个房间,他习惯收拾得很整洁,但大伯的区域总乱扔着漫画。窗外,树叶飒飒攒动着,似乎会从背后侵袭而来,佳子不禁追上了父亲。
二姑夫妇与佳子一家分乘两辆车前往殡仪馆。身着丧服的大伯前来迎接,将一行人领至殡仪馆深处的一个白色房间。哥哥夫妇早已守候在此。
“歇了会儿脚吧。”大伯朝父亲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稍微消瘦了一些,显得夹克衫空荡荡的,但身姿挺拔,即使衣服不合身,也给人留下潇洒的印象。
“算是吧。”父亲脸上浮现出弟弟之前那种腼腆的笑容,转头便催促佳子他们入座。奶奶生了四个孩子,佳子有一个大伯、两个姑姑,最年长的尚子大姑没有来。听大伯说,她最近在住院。因为尚子很年轻就离开了家,详细状况连大伯也不太了解。母亲将攥在手中的念珠分给了佳子与弟弟。佳子瞥到,母亲将准备给哥哥的念珠塞回了绉绸制的收纳袋里。哥哥自带了黑色的念珠。佳子的念珠因为是小时候买的,选了浅粉色,所以与这种场合有些格格不入。
路灯逐渐亮起时,大家开始念经。天气又恶劣了起来。佳子脑海里自然浮现了路过的黑色墓碑群以及新开垦的深土色田地。
亲属们聚集在这狭窄的房间里。大伯一家与他的孙子、二姑夫妇与独生子、外公外婆,佳子能对上脸的就只有这几位,对其他人只有模糊的印象。烧香时,弟弟比佳子先站了起来。在葬礼上,来宾都有亲疏之分,大家纷纷遵循着某个顺序,履行着自己的环节。丧主是身为长子的大伯,因此长子一家先于身为次女的二姑完成烧香。原本在长子之后,应该轮到次子,但父亲毕竟是最小的孩子,顾虑着姐姐的处境,将自己排在了最后。
听着大伯的悼词,佳子摆弄着手里的念珠。对于奶奶,佳子几乎算是一无所知。她能联想到的,只有如大伯温情描述为“为人沉静,但随心所欲”那般的模样,这与父亲和母亲所形容的奶奶有些不同。
奶奶有着奔放的一面。也正是因此,她曾在年轻时导致爷爷自杀未遂。她对育儿之事毫不关心,对作为小儿子的父亲更是撒手不管。代替不愿细说的父亲,母亲曾好几次对佳子述说那段艰难的时光。即使在自杀风波过后,眼看着爷爷的精神状态走向毁灭,奶奶仍然滥玩无度,直到爷爷早逝,她才终于开始归家。那时父亲还是高年级的小学生,尚子却已经离家了。奶奶疼爱着站在自己这边的大伯与二姑,而尚子与父亲怎么都无法原谅她。母亲说,爷爷的早逝,都是奶奶的错。
日本节分日习俗,高喊着“鬼在外,福在内”,朝门外扔炒熟的豆子,寓意驱鬼去病、招福纳祥。节分日是日本传统节日,在立春日的前一日。 佳子不知道那些话有几分真实,是否存在夸张。说到底,母亲之所以谴责奶奶,并非因为发自内心地讨厌着作为婆婆的这个人。佳子领悟到,母亲的本意不是谴责奶奶,而是想让佳子体谅父亲,因此佳子并不至于讨厌奶奶。或许是因为奶奶曾将佳子抱在膝盖上,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你会变得很聪明伶俐,你的灵魂和我很相似”。母亲哀叹父亲的遭遇,就像喊着“鬼在外” ,朝看不见的东西扔豆子一般。在节分日扔豆子,目的并不是痛击鬼,而是想摆出这个动作,让家里的人安心。中伤外人时,那些坏话是否正中恶处根本无所谓。此刻佳子明白了,母亲是想将奶奶塑造成恶人,以此劝说孩子们,从而保护父亲。
而父亲本人,总会在言语里夹杂拟声词来模糊自己的遭遇。这个习惯也传染给了佳子。之前面对心理顾问时,佳子一边描述“哎,在我家啊,只要一做那种事就会嘭呲嘭呲”,一边模仿殴打姿势,她随即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很像父亲,顿时心情复杂。
哐当、嘭呲、嘤嘤呜呜。父亲如此形容爷爷在遭奶奶抛弃后,情绪激动之下对他动粗的样子——
奶奶不会回家了吧。因此,一旦发现没洗衣服、没刷碗、没收拾房间之类的情况,爷爷就会哐当一下踢向椅子,然后转头嘭呲嘭呲地揍过来。我们只能嘤嘤呜呜地哭。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责怪爷爷。我觉得错的只有奶奶。爷爷死后,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吧,有一次,我对奶奶的言行咻地上火,和她大吵了一架,跑出了家门。就像小时候被扔出家一样,在后山撒开了玩儿,越高的树越是柔韧,就越方便弹跳着穿行。我爬上树,看见了日落。待在山里时,天色一暗,就会很快发现对吧。蝮蛇出来了,森林也沙啦沙啦地喧哗起来,我想她会担心吧,于是决定回家。回到家,一片昏暗。啊咧。啊咧。怪了,没人在家,我又冲出家门,然后遇见了住在附近的阿姨。那个阿姨应该是某个同学的妈妈吧。她刚采购回来,拎着超市的袋子,跟我打起了招呼。你妈妈带着哥哥姐姐去川越吃鳗鱼饭了呀。欸,欸,啊咧。什么啊。那我是被丢下了啊。那种事情,谁都没告诉过我啊。我呆呆地想着,拒绝了阿姨的邀请。然后嘛,我用微波炉热了冷冻炒饭吃。没什么知觉呢,眼泪就哗啦哗啦往下掉。边吃边哭。吃完后看电视,因为附近就是公园,外面传来了小孩们的声音。太阳都下山了,他们哇哇呀呀叫着,好吵啊。突然想呕,一呕,炒饭的味道又冲了上来。当时,我就抱着马桶,哕哕直吐。
父亲不会用准确的语句去填补那些拟声词。越是深刻的话题,他就越会这样说。拟声词是空壳、是空洞。父亲回避着对应空洞的语句。或许是无法选择措辞吧。要想在空格里填入贴切的形容词,必须重返过去,再体验一遍。投身进入试图重现的景象中,再一次舔舐伤口,才能说出伴随痛楚的语句。拟声词总让佳子和家人们难以理解。佳子想,父亲应该是在无意识间逃避着再次体会伤痛吧。抑或是,他排斥着其中的煽情与悲惨,忍不住想轻视那些遭遇。他因此使用拟声词,故意以空格替代了痛楚。然而,不惜夹杂拟声词将内容模糊化,却仍有意诉说,或许是只身背负那些经历太过沉重吧。说与不说,都同样难熬。
佳子还是个小不点时,尚未树立对世事的观念,曾经伴着父亲的话拍手欢笑。在她听来,那与母亲穿插在绘本阅读中的拟声词以及孩子们玩拍手游戏时嚷嚷的音调非常相似。父亲会用同样滑稽的语气,讲述自身的经历、世间的悲惨事件,以及小说、漫画的梗概。哐当。嘻哈哈哈哈哈。吧唧吧唧。咿啊咿啊。佳子讨厌小孩高亢的笑声,那会让她想起,自己曾像白痴一样对着父亲的故事发笑。她讨厌无知的自己。也因此,她喜欢上了学习。她不愿止步于那些掺杂着空洞的话,她想更深入地追溯父亲的那段人生。
无法继续指望这个家了,为了独自生存下去,父亲开始了学习。他是四个孩子中的老幺,没人付钱送他上私塾,他基本只能在图书馆学习。那里有真题书,又有习题集。父亲免费借来,抄写在笔记本上,再一个劲儿地解答。就这样,他考入了第一志愿的高中,又考入了第一志愿的大学。他独自去看录取榜,再独自回家。记得父亲曾喃喃自语:“喜悦这种东西,若只是一个人消化,也很难受啊。”父亲被第一志愿的公司录用时,反而是当时正在与他交往的母亲哭了。
第二年,两人结婚了。
佳子幼年时,既没有孤独的后山探索,也从未回过空无一人的家。家里总会有其他人在。因此,就算听了父亲的话,她也只能凭借有限的想象去勾勒那份艰难。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通过学习,说不定能触及得更真切。在小学生佳子的心里,对付此刻难倒自己的这道题,比起依靠讲解,通过自学掌握解答的力量,才更能理解父亲的厉害之处。只要够努力,难题就会变得像加减法一样简单。如此说着的父亲,看起来是那样可靠而耀眼。故意选择最辛苦的方式,忍受着,不断忍受着,最终得到凌驾其他人的力量,这是父亲的做法,亦是他的活法。这并不高效,也谈不上正确。只不过,为了尽可能地容纳被施加的苦痛,唯有汲取苦痛的力量猛冲这一个选项吧。管他正不正确,佳子都不想否定父亲在地狱找到的幸存之路。父亲评价佳子是三个孩子里“最适合这条路的人”,学习方面备受关注的佳子,甚至愿意走上同样的路。之前她都做得不错。可是一年半前,她的身体出现了拒绝反应。佳子觉得,无法动弹的自己是背叛了父亲的存在。那时,佳子第一次理解了哥哥和弟弟为何会抗拒父亲的训练,也体会到父亲“忍受一切”这一信条中容纳了何等的残酷。“一切”真的意味着通通忍受。父亲常说“拼死坚持”“拼死去做”,原来真的是与死同行。佳子没能继续走那条路。父亲对偏离道路的人,实在过于苛刻。简直可以说是残忍。母亲将之形容为“暴风雨来临”,但佳子知道,那种时候的父亲反而露出了沉静的目光。
最后是寿司宴。裕美堂姐的儿子说自己正在收集王冠,离座回收起了啤酒瓶盖。堂姐急忙叮嘱他“别乱跑哦”。佳子坐在布置成瀑布状的流水旁。她基本已经吃饱,正在用筷子戳散便当盒里剩下的鱼干。一旁的母亲见状,轻声问道:“你想吃哪个?”长期压箱底的丧服,散发着药草般洁净的气味。“海胆?”“嗯。”“金枪鱼呢?”佳子答“不要”,母亲便夹进了自己的小盘子里。
“小佳要喝什么?”斜前方稍隔了一段距离的外公扯着嗓子问道。他已经喝红了脸。只见他倒了杯满满当当的橙汁,眼看就要溢出来了,弟弟赶紧啜了一口。“这个吗?这个?还是这个?”外公举了举绿茶和果汁,接着又顽皮地摆了摆酒瓶。
“这孩子才十七岁。”母亲无奈地应声,“真头疼。你别在这种场合喝这么多啊。”
“就是就是。”酒量很差的外婆已经面露醉意,跟着数落起了外公,“尽做这种出洋相的事。这些晚辈啊,可都是精英。女婿也是国立大学毕业的人才,在大公司上班呢。孩子们还都考了高中。亲戚们个个风风光光,这家人真是……欸,你说是吧。”
突然被点名的父亲,不好意思地浅笑着说:“不不,太夸张了。”与岳父岳母说话时,父亲显得非常渺小,那是在家中从不会流露的姿态。
“看吧。脑子好使的人就是不同,不会显摆自己的学历。”
“不骄不躁,真棒!”外公也做起了鼓掌的动作。
“没有没有。”说着,父亲为岳父岳母斟满了酒,随后站起身来,在母亲耳边说了句“我,有事要找孝一他们说”。母亲点了点头。
“吃吧,还有鲑鱼子、金枪鱼腹。”外婆将碟子推了过来,桌布一下被挤皱,反将碟子撂翻了。酱油溅在了桌布上。
“喂喂,你这阿婆!”外公只在喝醉时会管外婆叫“阿婆”。母亲拿着她的手帕,收拾起了面前的残局。“阿婆,饶了我吧。”母亲学着外公那样叫,说罢还忍不住笑了笑。外婆缩了缩身体,看着母亲清理弄脏的桌面,嘟囔了句“对不起喽”。
“说起来,那会儿真是惊呆了,记得是结婚典礼之后吧。大家不是叫了寿司来吃吗?”
“啊啊,那次啊。”母亲露出苦笑,表示她也想起来了。她摊开沾了酱油的手帕,重新叠好。
“对吧,哎呀,这么说已过世的人真是抱歉。她说要吃金枪鱼大腹,眼看着只有三个,说夹就夹走了。明明还有三个小孩在场呢,真是惊到我了。”
“最后是小洸没吃吧。”
“不是,”弟弟反驳道,“谁都没吃成啊,太尴尬了。”
佳子感到餐桌下方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裙边。撩起桌布一看,是裕美堂姐的儿子。“王冠?”佳子问道,他木着脸点了点头。孩子长着果冻般的眼睛。佳子有时会觉得很恐怖。
“王冠,有吗?”
“哦哦,有哦有哦。塑料瓶盖也要吗?”
男孩无言,只从外公手中挑走了王冠。外婆刚刚还和外公一起亲切地汇拢桌面上的王冠,瞥见男孩跑去了别桌,便压低声音说:“那绝对是故意的啦。”
“什么?”
“他刚才一直在桌子下面钻啊,故意的吧。大家的脚都露在那里。那孩子,早晚是个色狼。”
“都这样吧。”母亲说,“小洸不也是?别看长这么大了,以前可是动不动就摸登美枝的胸呢,幸好当时还是小孩。”
“那是懂的吧,懂才摸的。”
“登美枝倒是笑着,我直冒冷汗,不停地道歉呢。”
哥哥和登美枝二姑都坐在别桌,正和周围人谈笑风生。
佳子也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事。佳子早已习惯了母亲娘家谁年龄小谁先挑食物的风俗,见奶奶爽快地吃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觉得她就像一阵清风。不仅对寿司是如此。“我要番薯馅饼。”“蟹爪给我。”总之,她会毫不犹豫地夹走想吃的。佳子很羡慕奶奶能吃到紫色薄膜纸包裹的番薯薄脆馅饼。不过,在食物方面,佳子一直都占着好。在那之后,外婆还特地将佳子叫到厨房,让她吃了奶奶剩下的金枪鱼大腹。可是好像没人记得了。大家都默认了弟弟的说法。佳子用舌头缓缓碾碎嘴里的海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身处忽暗忽明的灯下,会让人逐渐感觉眼前的情景游离于现实。暮色消逝在雾雨中。弟弟的屁股在眼前晃动着。佳子瘫坐着,凝望他那隔着打底衫也很显瘦削的屁股。
夜晚,佳子与父母、弟弟住在已过世奶奶的家里。父亲还要与大伯他们商量明天告别仪式的事项,先撤回了自己的房间。
又有什么发生了。可是一切结束后,不会有任何人厘清那究竟为何会发生。各方说辞永远存在分歧,而分歧带来的徒劳感,会令所有人沉默。至于是谁不好,是谁的错,在睡前的时间里,大家会各自记下不同的答案。等到哭着入睡时,各自的愤怒与悲伤会堆积在腹中,并在接下去的几年里持续发酵。明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发酵的成品却大不相同,每次从腹中掏出一点“历史”,都可能深深伤害到某人。都是我不好吗?到最后,大家都这样说。这些痛苦,都是我的臆想吗?那我一直以来在为什么痛苦啊?被他人截然不同的记忆入侵,就像往身体里输入相斥的血液那样痛苦。被害与加害错综复杂地对立着,酒精作用也来捣乱,彼此的认知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所谓家人,会像狐狸一样狡猾地记下伤害到自己的具体对白和事件,彼此逼问和责备,拼命保护自己的记忆不被他人混淆。想彻底保护自己的记忆,只能离开家了。家是裁判与神明都不予理睬的地方,第一个选择离开的是哥哥,第二个是弟弟。
“糟了,糟了。”弟弟四肢撑地,音调如哼唱般。他回过头,将卷在手上的湿报纸塞进了垃圾袋。佳子拿起清洗剂,喷向弟弟刚刚擦拭过的地方。酒被打翻了,流进地板缝隙里,正沿着线渗开。佳子用报纸包起了酒瓶的碎片。
“喊什么喊啊,放轻松啦。”原本在沙发上小憩的母亲,猛地朝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举起了手臂,看上去像嫌太阳刺眼而伸手遮挡的人。母亲顺便揍了揍空气,然后将手落回了脸上。她抬着上臂遮脸,狠狠地骂道“混蛋儿子、混蛋女儿”,整个上半身都跟着一挺一挺地抖动。听见弟弟发出轻笑,母亲便得意地放声大笑起来。她又重复了一遍,“混蛋儿子、混蛋女儿”。这次弟弟只是沉默地捆上了垃圾袋。弟弟的衬衫右领朝内翻折着,领尖刚好碰到了他脖子上那一大块红色胎记。佳子拍了拍并没有沾到什么尘土的膝盖,抱起了被酒打湿的衣物。
浴室的窗户开着。蒙蒙细雨飘了进来,但想着浴缸被淋也没什么问题,佳子径直爬上二楼,往洗脸池里注起了水。她将衣物泡入池中,倒了些洗衣液进去,接着回到起居室,倒掉了玻璃杯里剩的酒。佳子随口催了催弟弟去睡觉,先后压扁了啤酒和碳酸酒的罐子。还有一瓶没喝完的日本酒,佳子抓着瓶颈,催吐一般地晃着酒瓶倒干净了。然后,继续压扁金属制的酒罐。佳子将排水口的碎渣倒进空垃圾袋,正打算把母亲吃剩的零食放回包装袋时,耳旁忽然传来母亲软绵绵的声音:“那个,你可以吃哦。”在日光灯下,她撒娇般的笑容,仿佛在请求原谅。“来一起吃嘛。”她的腿上挂着佳子嘱咐她换上的新裤子。“那吃吧!”佳子也开玩笑般地说着,抓起了两片独立包装的色拉味仙贝。佳子的屁股紧贴着母亲大大的屁股坐下,母亲便说“撒娇鬼”。佳子垂眼,看见双膝在地板上硌出了红色的印痕。母亲吃仙贝时,会先伸舌头舔表面的盐粒。似乎是鼻子堵住了,她艰难地吸了吸气,看着搞笑综艺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