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光衣服去洗澡。是错觉吗?映在镜子里的眼睑和唇周有点肿了。泡在浴缸里,佳子感受到了一种宁静,但绝非健全意义上的宁静。佳子想,为什么会这样呢?总是这样。当某件事发生时,即使她因此受到了伤害,一回过神,又已经妥协般地和解了。在佳子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在激烈的争执过后,总会有某人离开、事件爆发或是外人介入的情节。倒过来以争执为契机,真心道歉、彼此理解的情节也不少。可现实却不同,至少在佳子的家里,什么都不会发生。有的只是问题被丢在一边,借着香蕉、仙贝、笑容与睡眠,继续一样的生活。
不,还有一次惊动了警察。佳子忽然想起。母亲喝醉后,吵得菜刀都刺进了木砧板。从外面都能听到动静,担忧的邻居便报了警。警察强行隔开了父母,接着单独叫来了孩子们。哥哥正好在外宿,没有回家。“对你动手了吗?”问完基本情况并做好笔录后,警察像聊天般确认了一句。父亲告诫过我们什么也别答,他说妈妈可能会被带走。佳子的脸都吓僵了,警察见状,又用安抚的语气补充说:“哎呀,我们现在问了也不会做什么的。别担心,说实话就好了。”“没。”佳子答道,“只是,普通吵架。我也有错。”争吵是事实,可一旦面对着警察,佳子就会忍不住觉得,事情也没那么严重。
“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吗?”
“没有。”
不知道之后被带到外面的弟弟是怎么回答的。当时,如果诚实地回答了一切,是否会有什么改变?还是说,仍然会作为普遍的家庭纠纷处理呢?不知道。佳子唯一确定的是,即使有望依靠外部的力量,自己也不会主动站出来寻求保护。佳子同样是催化这个地狱的一员。因此,佳子不会独自脱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佳子好想说,我们每个人都很受伤。每个人都受了伤,已经无计可施了。如果要拯救,就请救所有人,救这所有的一切吧。如果非要把谁断定为加害者,如果非要把这种角色强加给某人,那么那不是什么拯救,根本就毫无意义。
那么,果然只能敷衍了事了啊。佳子的大脑忽然变得昏沉了。得洗头了。回响在耳边的谩骂与啼哭随之消散。佳子伸出手指缠绕住表面翘起的头发,用力拉扯。发丝深深陷入食指指腹,接着便绷断了。佳子单手拾起落发,顺着水冲走。佳子抬头看向天花板上有些发黑的日光灯。从窗缝间溜进来的风拂在了她的脸上。喉咙深处膨胀起热意。眼泪涌出。毫无感触地涌出。水渐渐变凉,身体的热意也渐渐冷却。
出浴室后,佳子发现妈妈已经在起居室睡着了。佳子正要回旁边的房间,就看见手机屏幕照亮了弟弟的脸。她轻声问:“还没睡吗?”“都是灰,这房间里。”说着,弟弟翻了个身。弟弟一直有哮喘的毛病。经他一说,佳子也感觉光着的脚确实有点痒痒的。
“要我拿药来吗?车上应该有。”
“不用不用。”弟弟爬起身来,擦了擦鼻子。他疲惫地探着头,迷迷糊糊地环视了一下房间,看起来像一只野兽。回想起来,哥哥有时也会突然做出类似野兽的动作。哥哥的身高早已超过父亲,弟弟也到了要反超父亲身高的时候。
“妈就那样睡了吗?”弟弟朝还没关灯的起居室眯了眯眼。
“很让人头疼呢。”
“刚才姐姐也很过分。”
“为什么?”佳子看着弟弟走向起居室的背影,如此问道。接着,她听见了水流声。“哥哥说,他会离开,是因为我们家很不正常,都是我们的错。”厨房里,弟弟稍稍提高了音量。他接来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向佳子:“给。”
“妈妈总是喜欢追问为什么,动不动就责备阿哥。都是事实吧。”
“不好说吧。哥哥之前也很蛮横啊。天天在外面转悠,不管家里的事,也不在家里吃晚饭。姐姐也一样啊,说什么没食欲,不想一起吃饭,会吵架。倒掉饭菜时,妈妈有多伤心,哭得有多凶,我都是看着的。到头来,哥哥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退学了。真厉害。先别说,我都知道,那段时间爸妈没少责问哥哥。”
“哪里只是责问。一起吃晚饭,没几秒就醉了,缠上来吵着说要去死、要去死,又咒他去死吧、去死吧,第二天却忘得干干净净,都这样了怎么待得下去。”
“可是,”弟弟笑了笑,“不是一直那样吗,我们家?”
“你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当然过分。大家都很过分。”
弟弟的话,就像在探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细长的杯子里,一轮光圈在水面上轻轻荡漾。佳子出神地望着。那是起居室的灯光。弟弟在大多数情景中,都是冷静而正确的。此刻,他或许也说着正确的话。可是,佳子觉得似乎有什么要涌上喉咙,好多个夜晚闪过了脑海。她忍不住想,把那些事都归于无可奈何,是否有些太过分了。佳子的嘴唇贴上了杯沿。
后来,弟弟又谈起了国家。接着是政治、经济、艺术、教育。佳子实在搞不懂,父亲也是,哥哥也是,怎么这个家里的男人都喜欢这种话题。在佳子看来,那都是墙壁另一侧的事情。由中心圈层做出决定,再粉刷墙的内侧,外侧的人怎么都无法企及。有人得救,也有人不会得救,这是无法左右的。至少佳子怎么都不认为,自己的痛苦会因为国家或是时代的某个变化而出现转机。不对,说不定,某个制度是与自己的痛苦有所关联的,在遥远的未来,或许会有些许改善。可那样太迟。一切都太迟。人受伤的速度,是艺术或是政治那些东西都追不上的。“那些东西啊,”佳子说,“说到底,帮不了我们任何人,不是吗?不管国家怎么变,时代怎么变,只要依然身为人类,就不会有任何变化的。”
“是吗?”弟弟静静地说,“我觉得有意义。”
弟弟又继续说了起来。佳子正打算入睡时,弟弟的话题转移到了过去。佳子始终闭着眼睛。寂静之中,只有弟弟的声音在流淌。“我啊,现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哟,备考那时的事,就是那次啊,你记得吗?”
“什么?”
“变声期那会儿,有次姐姐和我吵架,说我声音恶心。”
“有吗?”佳子答,“亏你还记得呢。”眼前堆放着高高的古书。看起来是老一代文豪的作品全集。皮封面的书被塑料绳捆在一起,像读过的报纸一样。不知道有多久没再被人翻起了。应该是爷爷的书吧。奶奶是不读书的人。
“超过分。”弟弟的语气跃动着,声音完全不显严肃,“你叫我别用那种声音说话,我回,只能发出这种声音,你竟然说我是故意的。我喉咙一下哽住,想不到该怎么做才好。就那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过分。”佳子脱口而出,简直像听他人发牢骚时随口附和那样,语气轻飘飘的。她动了动身体,看向了天花板。圆形的电灯里,亮着最暗一挡的夜灯。眼睛深处有些发痒,眨巴眨巴。那真是,过分。佳子又在心里说了一遍。最重要的是,得先道个歉。可是弟弟的语气太随意了,导致佳子的道歉听起来也很轻浮。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啦。”
“没事。”弟弟故作轻松地咳了咳。
“我还是去拿下药吧。”佳子起身,从母亲放在起居室椅子上的包里取出了车钥匙。
背脊刚离开床垫,不安就在上面游走了起来。弟弟的话反复在佳子脑海里回响,迟迟无法消化。佳子不懂,他为什么会那样说。那种程度的话,为什么会被他当作受伤的回忆。没能理解那份沉重的自己,令佳子毛骨悚然。对佳子来说,那不过是争吵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印象中弟弟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还回击了几句。这种片段很容易被大脑擅自一笔勾销。事实上,直到刚才为止,那句话在佳子的记忆中都没什么分量。
佳子又想起来,好像就是那个时期,弟弟有好一阵子都没开口说话。过后,虽然变声期已经结束,但情绪激动时,弟弟总会一顿一顿地说一下停一下。生气时,他总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哪怕是向父母告状时,他都会边流泪边干巴巴地笑。
错过了理解他的时机。佳子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番话,似乎是弟弟关于受伤回忆的自白。得知佳子并没有将那件事算作伤害他的回忆,弟弟会作何感想呢?痛苦的根源不是痛,也不是伴随而来的羞耻,而是对方不认为给予过伤害。因为知道那是痛,才能硬生生忍痛的。可那样的痛却被当作没发生过,人,怎能不因这种偏差而痛苦?弟弟已经知道,哭着痛斥毫无意义。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只述说事实,提示佳子回想起来。
细雨飘在脸上,佳子用袖子擦了擦。风越来越大了。对面那家人盖在自行车上的银色布罩被风灌得鼓鼓的,一颤一颤地发出声响,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变化。白色的树枝伸出了栅栏。佳子打开车前座的门,趴在副驾驶座上伸手拿药箱。没够着,她只好坐进车里,先关上了车门。风声戛然而止。连帽衫的下摆被车门卡住了,佳子猛地拉扯,一不留神向后方跌倒了。透过车窗倒着看的天空,像漆黑的空洞。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接着茫然地张开了嘴。下巴和脖颈都开始疼痛,她想试试将嘴巴张开到极限。忽然,心头浮现了弟弟小时候嘟嘟脸的模样。
那个他,比变声期的他还要遥远。那时的弟弟,是做任何事都沉着而安静的孩子,但生气时,会满脸通红地咬上来。佳子升上二年级时,弟弟进入了同一所小学。那天轮到佳子分发餐食,结束后,她走在返回教室的路上。手心在抬餐具架时被提手硌出了红色的印痕,佳子重复地将手摊开、握紧,穿过了体育馆的入口。原本再上一段坡,就到二年级的教室了,但出于好奇,佳子朝反方向下了坡,想隔着窗户偷看一下弟弟的教室。明明是休息时间,弟弟却独自面朝讲台坐着,透亮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佳子犹豫着该不该叫他,最终还是没叫。他好像没注意到这边,佳子想,如果是自己,也不会希望在这种瞬间听见家人的叫唤。过了一会儿,弟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打开摆在课桌上的黑书包,随后将头都埋了进去,翻找起了什么,看起来就像在挖洞一样。那种硬皮双背带书包对一年级学生来说似乎太大了,每翻动一下,弟弟那小小的身体都会跟着趔趄。佳子只是呆立着,对于他在找什么,完全没头绪。佳子不太能想起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了。在那之后,佳子被某个现在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同学叫去了运动场。她爬上攀爬架,坐在最高处,俯瞰起了运动场和校园。阳光照射着她的发旋,非常温暖。抬头看向天空时,一片云也没有。闭上眼时,眼睑内侧都盈满了光。她一时失去平衡,身体摇晃起来,接着,金属栏杆的温热传进了麻麻的手心里。
佳子大张着嘴深深呼吸了两次,重新关好车门。她打开药箱,里面有创可贴、消毒液、葛根汤、麻黄汤、胃肠药、头痛药、木糖醇口香糖,以及……似乎是感冒药。或许是正好用完了,她找不到缓解哮喘的吸入剂。不过,佳子看到了妥洛特罗贴剂,那是一种宽约两厘米的贴片式药剂,含有帮助支气管扩张的成分。曾经,在哮喘很严重的时期,弟弟常常会在胸口正中间贴这个。佳子还记得,弟弟先泡澡时,等她进浴室,总能看见正方形的药贴漂浮在水面上,大概是泡澡前忘了撕吧。药箱里装着的是儿童款,不知道对已是高中生的弟弟会不会有效。经过那次变声期,弟弟长高了,脸颊上的肉也瘦没了。他开始说讽刺的话,还学会了干巴巴的笑法。与时不时浮现在佳子记忆中那个教室里的弟弟完全不同了。佳子拿走所有的贴剂下了车。再怎么对现在的弟弟道歉,都无法让那个长着透亮眼睛的圆脸弟弟听见那些话了。
是不可逆的。佳子想。头发渐渐被雨淋湿。朝着车,佳子摁下了锁门键。伴随着提示音,两个前照灯像眼睛一样在雨雾里闪了闪,又暗了下去。
潜藏在民宅底部的影子越拉越长。后方的田地里,土黑得像濡湿了一般。在那里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农作物,裕美堂姐从身后走来,告诉佳子是蒟蒻。
日本MannanLife旗下的一款招牌商品,主打水果味的低卡蒟蒻冻。畑为日本汉字,意为旱地,蒟蒻畑意为蒟蒻田。 “仔细想想,蒟蒻畑 的广告真的很奇怪呢。”裕美循着佳子的视线望向田地,茶色头发因为湿气显得乱蓬蓬的,披在她身着丧服的肩膀上。
“什么广告?”
听佳子这么问,裕美夸张地睁圆了眼睛。
“你不知道吗?在蒟蒻畑里摘——到——了水果,”她哼了哼曲调,又笑着说,“怎么可能摘到。人家只结魔芋。”
谈话间裕美的衣袖被扯了扯,“星星”男孩给她看了看在地上捡的石头:“星星石头。”
“星星石头?很漂亮呢。”佳子这么一说,男孩似乎满意了,打算将石头放进口袋。裕美见状,对他说“不准带回家哦”。她握住男孩另一只手,蹲下了身。
“这种地方的石头要丢掉。”
告别仪式在上午举行了。父亲抿着嘴,都没凑近看棺材里那个人的脸一眼。只见父亲驼着背,站在“老幺”的位置上,不远处的佳子实在不忍看下去,便轻轻推了他一把。“再上前一点。”佳子低语。父亲点点头,朝棺材走近了。父亲的背影在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一辆小型车驶过数不清的小石子开了过来,裕美的丈夫将头探出了车窗。趁父母在说话,男孩将丢掉一次的石头又悄悄捡了回来。佳子沉默地在一旁看着。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佳子正在看。
“是要去便利店吧?”裕美浑然不觉地继续说道,“小佳也坐我们的车吧。”
“不用,我和阿哥一起去。”
“好吧。”裕美拂开肩上的头发,催促着儿子上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佳子和哥哥说好了要一起去一家隔着几公里的便利店。对鸡蛋过敏的佳子,没注意到火葬时分发的便当盒上标示了鸡蛋,不小心吃了一点,就开始跑厕所。于是,哥哥说待会儿带她去便利店买些吃的。
耳旁传来低沉的吠声。佳子这才注意到,隔壁人家养了只橘毛狗。狗狗的鼻子在窗玻璃上磨蹭着。窗上残留着水沟般的鼻水痕迹。可以想象,每当那家人出门或是外面出现什么让它好奇的东西,狗狗就会跑来窗边兴奋地蹭鼻子。外公外婆家以前养的日本犬梅子也是这样。狗狗一会儿对猫叫,一会儿观察路上的车,一会儿又朝人摇尾巴。每一次,它都会被那堵玻璃墙阻拦。佳子觉得,那些鼻水痕迹比泪水还要恳切百倍,不由得转过了身。哥哥走来,询问她是否还有呕吐感。早早脱下丧服的哥哥换了一件卡其色夹克衫,佳子抬头看着他,说:“现在只感到饿了。”
“真抱歉。”佳子说。
“不用。”说着,哥哥回头看了看,“待在那里也只会郁闷吧。”
亲戚们站在一起谈笑,仿佛要将通向停车场的路堵住一般。哥哥转过身,将手插进了夹克口袋。佳子含糊地应了应,顺势踩上了路牙子。即使踩在路牙子上,还是哥哥更高。佳子暗自琢磨,弟弟是不是已经比哥哥还高了。昨晚弟弟说哥哥也很蛮横的话语仍然回荡在耳边。
佳子的家,有过将父亲奉为“绝对”的时代。不过,那完全不是强制要求其他家人服从于他的含义,而是当家中发生纠纷时,由父亲负责裁决哪一方对、哪一方错,抑或是都需要受罚。佳子与家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顺从着这条规则,因此道歉、受罚、得到偏袒。
随后,哥哥的时代到来了。毕竟在父亲辅导三个孩子学习时,唯一敢顶撞他的人就是哥哥。幼年时,起居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高度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身高。上面用平假名写了都道府县的名称以及县政府所在地,还画着各种土特产的图案。鲣鱼跃于高知的海域之上,鸡立于宫崎,旁边标着“Broiler”。一家人在地图上写了一大堆河川、山脉以及世界遗产的名字。哥哥却撕掉了那张地图。佳子想不起来他为何做出那种事,只记得自己哭了,气得像着火了一样。
佳子恐怕是最爱“父亲时代”的人吧。那些磨炼的日子,似乎只给哥哥、弟弟留下了苦闷,可至少对佳子而言,称得上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他们所说的玩乐时间安排得很少、不够专注就会挨打等,的确都是事实,但佳子并没有那么耿耿于怀。之所以会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佳子拥有什么免受打骂的特殊待遇。她和哥哥、弟弟一样,只要偷懒就会被凶、被揪着头发揍。可是,比起那些遭遇,佳子会更鲜明地回忆起其他的场景。
周末是从早上九点开始学习,结束后吃午餐。到下午一两点时,父亲又会将孩子们召集起来。下午三点,设定了零食时间。通常会吃薯片。当学习告一段落时,父亲会从橱柜里拿出从超市买来的海苔盐味薯片,然后摊开一张纸巾,在上面零散地铺上好几片,再一起猜拳。规则是按从赢到输的顺序,一人挑一片吃。并不一定是大片的会被先选走。大片的、表面微焦看起来特别香的、沾了很多海苔的都是人气选择。玩到最后,就只剩一些直径仅几毫米的小片,我们就用指腹沾起那些碎碎吃。母亲看着那种场景发笑,直叫父亲“小气鬼”。
父亲常常会把代入的数字以及现代文、英语里的接续词叫作“这个人”。算是他的口头禅。“这个人被咻地代入这里,接着这个人会怎么样呢?”“变成2。”“错了。再说一遍哦。是这个、这个人咻地到了这里。咻地哦,代入进去了。会怎么样呢?”“消失。”父亲辅导时很有耐心,每次发出拟声词都会露出憋笑的表情,让佳子觉得很有趣,也模仿着他“咻咻”地叫。学着学着,心生烦躁的哥哥会摆弄用来打草稿的传单,父亲一见,脸色便沉下来,可当时的佳子只觉得哥哥是自作自受。即使目睹哥哥被痛骂、弟弟被赶出家门,她也不会产生袒护他们的念头。
然而,随着父亲的身高被哥哥超过,时代也变了。父亲不再对哥哥动手了。哥哥开始从父亲手下保护家人,母亲与佳子也因此渐渐听从起了哥哥的话。当遭到不讲理的对待时,佳子就会寻求哥哥的一句“你没错”。“刚才是爸爸的错吧,动手打人就是有毛病。”母亲与佳子的盲信转向了哥哥。可是,哥哥抛弃了这个家。在某一天,说走就走了。佳子不禁想象,如果弟弟还在家,接下来应该会是弟弟的时代吧。让家人和自己站在一边,父亲凭借的是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哥哥凭借的则是冷静而淡漠的态度。时至今日,母亲与佳子有时也会依赖笑声总是干巴巴的弟弟。
至少,佳子不认为自己的时代会到来。因为佳子不像他们那样,拥有着清晰的自我轮廓。佳子无法在选择时贯彻信我所信、除我所疑的信条。不知不觉中,一切已经渗透进身体。听着“你做错了”“是你不对”“你的生存方式很丑陋”这类话,一边哭着否认“不是的、不是的”,一边任由对方的话语渗入肌肤,并无法抑制地开始认为事实就是如此。大脑还来不及理解,肌肤就擅自吸收了所有的话语与力度。由于大脑不曾理解什么,无论自己做出多么荒唐的事情,也只会在听见无法融入肌肤的话时感到不适,无法进行正确的自省。
每天早上,是的,每天早上都会失控。哥哥一走了之,再无人与父亲对抗。一到早上,无法动弹的身体不得不瘫在房间里,被吼着催起床时,佳子只能像猴子一样抓紧被子。佳子叫喊着:“医生说了我抑郁了!我下午会去学校的所以拜托别管我了。”头发被一把揪起,毛孔的疼痛瞬间剥夺了佳子的所有意识。咒骂连连扎入佳子的胸口。“心理问题、心理问题、心理问题。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个个都爱这样说,医生也随随便便就下诊断。想死?都怪父母?要退学?真丑陋啊!你活得真丑陋。想死才是人的常态吧。谁不是活在痛苦里,从早到晚拼命地、濒死般地驱动着身体啊?大家都是动不动就会想死的啊。每个人都在煎熬啊。而你就因为妈妈稍微生了点病,竟敢摆出这副样子。小屁孩吗?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屁孩?真那么痛苦的话,立刻给我消失吧。想死就赶紧去死吧,混蛋。你这个混蛋女儿,别让我看见你,我根本不想承认你是我的女儿啊,太丢人了。”父亲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又一句。
让父母掏着高昂的学费,自己却一事无成地在这里偷懒,这不可否认的事实切切实实地侵蚀了佳子。好想动起来。想去上学。可是身体却不肯动。每天,太阳升起,佳子在想“动不了的东西就是动不了”;太阳落下,佳子又想“太抱歉了,只能去死了”。
“我啊,我可是,一直以来都是,带着想死的念头活到了现在的。我一边吐血,一边去公司。赚来的钱,把你送进学校,让你悠悠哉哉地活着。事到如今,你竟然说去不了了?你是要否认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吗?这到底算什么啊?把我的人生,还给我啊。喂,请还给我,请——还——给——我。我让你都还给我啊!拜托了,还给我啊!你这家伙,真是太残忍、太过分了吧,我的钱、我的人生,都被你糟蹋了。你是故意想害我这样的吧?你就是为了找我碴儿,才不肯去学校的吧?都怪你,一切都乱套了,你要怎么赔我啊,拜托你赔我啊。作为人,你不觉得羞耻吗?喂!”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会退学,不会再让你继续出学费了。”佳子大叫起来。
父亲又答:“真是说得轻巧啊,真是……
“我每天每天每天吐血工作赚来的钱,居然被这样对待,你这家伙,你这……”
沙丁鱼串通常是用竹签扎入鱼眼做成的。 “别说了。”佳子听见自己的惨叫。头撞在墙上很痛。头发被拉扯着很痛。肚子被踢得很痛。呕吐时喉咙也很痛。早上起床很痛苦。没睡觉就去上课很痛苦。变成废人很痛苦。每天都是如此。夜以继日,反反复复。在深夜,“啊啊”地失声叫了起来。啊啊、啊啊,身体摇晃着,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做人太痛苦了。做人似乎已经是件不被允许的事了。紧接着,双眼被刺穿的想象占据了脑海。竹签穿过了眼睛。无论是在挤电车、在听课,还是在保健室里休息,眼睛始终被竹签穿着,无法拔出,脑浆也被搅动着。佳子成了沙丁鱼串 。沙丁鱼串不用学习。沙丁鱼串不用去学校。只需要待在房间里变成鱼干就好。想象,多少让佳子得救了。上学时,她有时是番茄,有时是肉,有时是沙丁鱼串。既然是番茄,被揍了自然会汁液飞溅,那就毫无顾虑地哭吧。既然是肉,变成肉末是常有的事,会被捶打也没办法。佳子感到疼痛时,常常觉得自己变成了物体。物体是不会思考的。成为物体后,免去思考,疼痛也能稍稍缓和。等到求医时,佳子已经不知道究竟在痛苦什么了。最开始她还会试着勉强说明,渐渐地,越来越无法应对。不管怎么说,都仅仅是没完没了地在痛苦的边缘上行走,完全没有接近真相。只有无法动弹的身体,久久地烦扰着佳子。于心不忍的母亲开始开车接送佳子,她就这样一点一点、一丁点一丁点地变得能去学校了,可直到现在,无法动弹的瞬间仍会时不时降临。
目送着一辆车驶过后,哥哥小跑着穿过了马路。他朝正想跑动起来的佳子摆了摆手掌,稍迟一会儿,又提醒她“等等”。等待着小卡车经过时,佳子看向了对面伫立于山前的哥哥。
没见过那件夹克衫。没见过那样的发型。佳子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的寂寞。
过马路后,佳子追上再次迈开了步子的哥哥,问道:“夏小姐没关系吗?”
“应该没事吧。”哥哥头也没回地应着,“妈看起来也很想和她多聊聊。”
“明天不用工作吗?”
“我倒是休息,不过小夏得早起,陪你买完东西我们就回家了。”
夏小姐会有哭的时候吗?虽然没见过,却能轻易想象出画面。哥哥会像过去保护家人那样安抚夏小姐吗?不知为何,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流着泪的夏小姐,而是哥哥覆盖在她身上来回抽动的样子。佳子只在电影里看过那种行为。因此严格来说,她并不确定画面中的后背是不是哥哥的。
“哥哥你啊,为什么……”为什么和夏小姐一起生活?为什么离开了家?佳子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发问。
“为什么会烦我们家?”
“为什么不呢?就是很烦啊。”哥哥答道,“我倒是想问你,在那个家里怎么过得下去?脑子不会出问题吗?”
“会啊。”佳子答。
“我不会回去的。”哥哥决绝地说,“或许你不理解,但我确定,自己不会回那个家。”
沿山行走。途中遇见了一条分岔的道路,一看是通向民宿的。玉米田的对面立着某民宿的招牌,上面用方言写着大意为欢迎的话。
走着走着,经过了一家蔬果店。里面没有人。木屋檐的下方装着一只裸灯泡。朝店里窥探,是一个铺满了坐垫的榻榻米房间,矮桌上放着热水壶。店门口的纸箱里,堆叠着形状像女生裸足的萝卜。
“我也吃点什么吧。”哥哥低头扫视了一眼。配送的便当总让人感觉吃了像没吃一样。随后,两人进入了便利店。哥哥拿起一份汉堡肉盖饭,一脸若有所思。
“那个,要放进来吗?”
“嗯。”
橘色购物篮里放着佳子的煎鸡排便当,哥哥先后往里面放了汉堡肉盖饭和果冻爽,接着像想起什么一般,大步迈向了店的深处。哥哥拿了瓶可乐,又问佳子:“有什么想喝的吗?”
“可乐。”篮子里又多了瓶一样的可乐。
在餐饮区吃完便当,走出店时,太阳已经隐隐西斜。停车场上浸染着浅橘色的阳光。稍走一会儿,遇到了一条曾经走过的路。之前只在冬天来过这附近,因此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回程变成了上坡路。每走一步佳子都忍不住喘,胸口渗满了汗。山看着岿然不动,却冗杂地释放着光与声响。鸟类悠长的鸣叫、身后草荫处小昆虫的扑翅声、似有若无的蝉声,高高低低地错落交织,驻足一刻,整座山仿佛在静谧地沸腾。
佳子以目光追寻着群山的轮廓。突遇山谷,望向谷底时恐惧顿生。虽然肉眼无法确认,但能感受到最深处流淌着河水。
哥哥郁闷地伸手拨开了与他差不多高的芒草。前方的路蜿蜒盘旋,最深的一个弯道处,能看见排列着的墓碑。佳子想起爷爷的墓就在那里,便说想去祭拜。哥哥的脸僵了一瞬,然后他才说:“啊啊,那我先联系他们一下。”
“水子”即像水那样流走的孩子,指因流产、堕胎或是难产等原因没能存活下来的胎儿。水子供奉意在祈愿水子早日超度。 两人没有从正门进入。他们踏着土坡,从一侧抄入石阶,然后穿过了树枝缠绕而成的拱门。这是给爷爷扫墓时常走的近路。一旁排列了戴着红色围兜的地藏菩萨,是水子供奉 。哥哥和佳子双手合十。这也是每次都会做的。佳子偷偷瞄了瞄闭着眼的哥哥。在哥哥与佳子之间,有一个流产了的孩子。如果生下来,那会是个女孩。哥哥会这样默哀,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那孩子。
“那都怪姐姐生下来,那孩子才会死掉啊。”记得弟弟年幼时曾说过这种玩笑话。母亲一听,急忙反驳他“才不是呢”。
在无人贩卖所投入一百日元硬币买了线香,然后拿起一旁可供出借的点火枪走向了墓地。佳子本想再带上柄勺和木桶,但被哥哥阻止了:“今天就不用了吧。”
佳子蹲下身,合上手,像是突然进入黑暗一般,眼睑内侧陷入了一片漆黑。佳子察觉到风吹得更剧烈了。风摇撼着山体所承载着的黑暗,不一会儿,就酝酿出了雨。被打湿的线香,似乎怎么都点不着了。佳子抹了把脸,看向哥哥。哥哥用衬衫袖口擦了擦原本在玩的手机,然后略显苦恼地抬头望向了灰蒙蒙的天空。佳子再次咔嚓咔嚓地按起了点火枪,哥哥注意到声响,便说:“给我吧。”
哥哥没再管佳子急急躁躁想要点燃的那一头,而是尝试在另一头点起了火。只见它微微燃起来。转瞬又熄灭了。就这样,有几支香徒留焦黑的尖尖,但也有几支香升起了细烟。佳子轻声欢呼了一下,道谢后,放下线香,轻轻合了合手便站起了身。
返回时,再次路过用于供奉水子的地藏菩萨。围兜被雨滴打湿,红得更浓郁了。
“如果……实在那个的话,”哥哥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说,“你不如离开家,那两个人又不是小孩。”
“工作后再说吧。现在走会伤害到他们,我不想。”
“你这就是还没自立啊。”哥哥贸然做出了评价。此刻,佳子还没意识到刚才的话触到了突然离家之人的神经。佳子嘀咕着“自立……”,怒气一下涌了上来。
“哥哥你就自立了吗?”雨水打在下唇上,佳子反问道,“假如夏小姐渐渐崩溃,她很受伤,不知所措地哭喊大叫,还遭到了不讲理的对待,你会立刻离开她吗?”
哥哥沉默了。他露出了不悦的表情。明明想着不能再说了,佳子却停不下来。她只能尽量避免自己流露出指责的语气。
“阿哥或许认为,我是把那两人视作父母,才无法离开,可不是那样的。”
非要说的话,她与他们共处,更偏向对待孩子的心情。这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在乞求着说,不能推开他们不管。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像是退让一般,哥哥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不是询问的口吻,佳子感受到了他的放弃,便也不再回答。
人之所以会倾注爱给他人,是因为曾在爱的灌溉下成长。这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对的吧。不过,佳子认为不仅仅是这样。
是因为被依赖了。佳子想。那次考试结果公开的时候,佳子在父母的怀中,仿佛听见了婴儿刚出生时那种无依无靠的哭声。佳子并没有不被爱的回忆。这在当下时代很少见,她已是受到了恩泽。与此同时,她也并非单方面接受着爱的倾注长大,呼喊着“救救我,爱我”,伸来的手也如影随形。
雨势变大了。风一吹,路旁的树枝就摆动着,将叶片上的雨滴甩落。湍流处传来了更激昂的水声。佳子朝桥的下方看去,感受到哥哥想催促她快走,便故意看得入了神。险些被那深不见底的暗绿吞噬。
路渐渐变窄了。紧闭的卷闸门上贴有选举海报,图像因卷帘的凹凸而扭曲着。政治家的眼里闪烁着白光。似乎每一位政治家用于选举海报的肖像照都会拍成瞳孔熠熠生辉的样子。哥哥的发丝上沾着晶莹的水珠,他回头,将自己的连帽衫递给了佳子。连帽衫上,混杂着雨水淋过泥土、草木的气味以及哥哥的体味。他们正步入殡仪馆的地盘,之前的狗狗又叫了起来。佳子躲闪着,听见哥哥提醒她别踩到积水的轮胎印,下一秒他自己就踩了进去,污水溅了一身。
“没拿伞吗?”正往包里塞丧服的父亲问道。哥哥低哼着应了应,就走进殡仪馆找夏小姐了。一身湿答答的佳子被父亲交代换衣服,刚走进室内,就听见先一步碰见哥哥的母亲说:“哎呀,怎么都淋成这样。”
换好衣服后,哥哥、母亲和夏小姐仍聊得起劲。同一房间内,弟弟正在玩手机。他一边玩,一边来回把椅背调低又调高。父亲撑着手肘,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随后,佳子要和父亲一起去车里,可大伞只有一把,父亲便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了佳子。父亲脚步很快,佳子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他的手臂很白,背影又太小太小。有阳光照射时,浓重的影子会让父亲显得高大。可是一旦下雨,父亲就会变回本身的大小。
“这个人,”父亲忽然朝向佳子,碰了碰折叠伞的伞骨,“这个人朝反方向歪着,所以很难收伞呢。”
佳子也伸手摸了摸伞内侧的金属支架,追问道:“这个人吗?”
“这个人……”父亲刚想继续说,却察觉到佳子正在模仿自己的口头禅,表情不禁有些别扭。
“爸爸,之前你教功课时,老会说‘这个人’呢。”佳子说着,某种冲动急剧涌了上来。佳子用鼻子深深吸起了气,想驱散眼睛深处的热意。
“啊啊。”父亲回应着,目光落向了鞋尖。
父亲再次转过了身。佳子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想知道,自己迄今为止所倾吐的怨言,父亲是否都记着呢。“都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害得我……”她曾一次次地哭喊着说出这样的话。身体无法动弹这件事,究其根本,大概并不能归咎于父亲。她忽然想要道歉。是我不好,明明接受着你饱含期待的养育,让你那么辛苦地负担我去上学,我却长成了残次品,还在失去上学的能力后,将错都甩给了你和妈妈。佳子想着,好想抓着他的背放声大哭。
“游乐园?”父亲反问的声音明显透露着不悦。刚坐进副驾驶座,母亲就又撒娇又央求地闹着想去游乐园。那里也是以前开车去过的地方。游乐园在遥远的北边,从这里出发,算上睡觉时间,需要花上整整一天。母亲把原本要回外公外婆家的弟弟也哄进车里,说要带他一起去。而明天不用上班的哥哥自然是……没有来。哥哥的回复让母亲沮丧不已,但她似乎决定了,就算只有剩下的四个人,一起去也好。
“就是想去嘛,难得来到这边了嘛。”
父亲故意大声叹了叹气,指尖不耐烦地竖在了方向盘上。“我说啊,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这次是参加葬礼,不是旅游啊?”
“可是,没这种机会了吧。就这样回去,根本都不知道下次出远门是什么时候了嘛。你这人,明明以前都会旅行的,现在怎么完全不肯了。”
见父亲沉默,母亲转而苦恼地看向了弟弟:“都已经让爸爸妈妈先走了,总不能让小彭一个人回去吧。”
父亲再次大声叹气,一副连争辩都嫌费力的样子。“那你自己开车吧。”说着,他粗暴地推开车门走下车,“我反正要睡觉。”
“知道了。”母亲弓着身体,心花怒放地移动到驾驶座,迅速系好了安全带。她回过头,笑着嘱咐:“你们要是也想睡,那就睡哦。”
“没事吧?”弟弟朝正要坐入副驾驶座的父亲问道。
不等父亲开口,母亲就答道:“没事,没事啦。”
于是这成了争吵的火种。之后,母亲试着搭了好几次话,通通被父亲无视。佳子和弟弟找他说话,他也不理。一开始母亲好像没意识到,直到她又问“晚饭想吃什么”,而父亲仍然摆着坚决不回答的架势,她终于失落起来:“干吗啊?”
随着车子北上,天空放晴。车内染上了晚霞的绯红。
事已至此,母亲只好多和孩子们说话。其间还时不时地试探父亲:“在生气吗?”“想回家吗?”“对不起啊。”
“你想怎么样?”
副驾驶座上的父亲刻意背过脸不看母亲,朝着车窗和弟弟说起了话。弟弟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地开了口:
“这样真的很不好。
“是的,妈妈当然也很不讲理,那么自说自话,可是啊,虽然那是妈妈的不对,但是……”
“可你爸也……”没等弟弟说完,母亲就一心以为自己受到了责备,急忙插起了话。
“不是,他不是要说妈妈。”
“可是……”听了佳子的解释,母亲仍凝视着前方,将矛头指向了弟弟,一下子破了音,“小彭,你还真是,动不动就会说些多余的话。”
声音和话语混作一团。没人听得清在说什么,只徒然地燃起怨怼。为了逃离席卷在耳道深处的灼热,佳子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景色在车窗外流淌着,目之所及皆烧着霞光。云层里充盈着灰蓝色的阴影,下方风景摇曳着,映在一片暗红中,由炽光勾勒着形状。风起了,稻谷一齐折腰,田地对面的房屋已化作连绵的暗影。漆黑的影子,将那些本拥有着不同轮廓的家吞噬成了一体。
“真不爽啊,”父亲总算嘟嘟囔囔地出了声,“意思是我错了吗?”
“你没错,虽然是没错,但当时听妈妈决定要去的时候,你并没有好好表明自己的想法。”
佳子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父亲与弟弟如出一辙地将身体靠向了车窗那侧。弟弟说得铿锵有力,肢体却被安全带束缚着,双脚也在行李的夹击下动弹不得,看起来相当拘谨。
“我说了吧。”
“我可记得清楚,最后还是说好要去吧。”
听着弟弟的话,母亲又来了劲儿:“就是嘛,你就是说了嘛,什么‘你自己开车吧,我反正要睡觉’。”
“是想让我开车对吧?哦哦,这样啊,哦哦,是这个意思啊。”
“可没那样说!”
父亲无视弟弟和佳子的反驳,强行接替母亲挤进了驾驶座。明明开着车,一吵架就想着换位了事,未免太奇怪。母亲一脸不情愿,也只能随了他。
“你也没阻止吧。”父亲再次发动了车,“不仅你,佳子也是。你们都没阻止是吧。如果我当时阻止,把话说清楚,你们就会让步吗?哪次不是这样?太任性了吧。还记得你妈妈怎么说的吗?反正明天也休假。懂什么是丧假吗?我可不是来度假的!”
“不,都说了,一开始确实是妈妈不对。”
“我只是……”副驾驶座上的母亲忍不住叫喊起来。车里的每个人都如同失重一般,飘浮在红彤彤的落日之上。
“我只是……想要一家人……再一起去旅行而已。我不是总想这样吵。不要总把我说得那么任性啊。”
“没有那样说。”佳子轻声答道,母亲却像没听见一般。
“你们好像不能体会……这种感觉……我以为,这样说不定,能回到过去……过去……就像过去那样,大家开开心心的。”
“还不是你的错。”父亲嗤笑着说道,母亲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再像过去那样,不就是你的错吗?时至今日,你的病、你的酒瘾,已经把大家折磨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吗?偶尔放假我们也没法好好休息。”
“生病不是妈妈的错。”佳子朝前方的父亲大叫。
“够了,佳子,已经够了。”副驾驶座上的母亲哭了起来,“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都说了不是的!”弟弟原本还一脸严肃地想解释清楚,耐心却瞬间飙到了极限。他发泄般地叹着气,叹气声与母亲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不,也不能说不是吧,实在是,该怎么说……”
弟弟的语气,似乎宣告着放弃。他觉得父亲已经无药可救。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你这家伙?”父亲怒吼出声。
“到底什么意思?你刚才笑了吧。你该不会以为就自己是对的吧。”只见父亲转头,整张脸都扭曲了。就在弟弟变回面无表情的那一刻,父亲发现他之前竟然在笑。父亲再次面朝前方,用低沉到令人发颤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嬉嬉笑笑,嬉嬉笑笑。该不会是中学时被霸凌了吧,你这家伙。”
佳子清晰地感受到弟弟屏住了呼吸。不,不仅是弟弟。母亲和佳子都沉默了。原本在哭的母亲仿佛被吓傻了。“喂。”母亲的叫声如同悲鸣。“喂,你说什么,这和现在无关吧。”说着,佳子侧目扫了眼弟弟。弟弟瞪着眼睛,激烈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他呆滞地板着脸,似乎是想抑制泪水夺眶而出。“所以我才很讨厌你们。”弟弟颤抖着声音,竭力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