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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雌犬

作者:哥伦比亚-皮拉尔·金塔纳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今天早上我发现它在那儿,四脚朝天。”埃罗迪亚夫人指着海滩上的某个地方说,那里堆着很多被海浪冲过来或翻搅出的垃圾,有树干、塑料袋和瓶子。

“被毒死了?”

“我想是的。”

“怎么处理它的?埋了吗?”

埃罗迪亚夫人点了点头:

“我的孙子们埋的。”

“埋在山上的墓地?”

“不,就埋在海滩上。”

村里有很多狗都被毒死了。有人说是被人故意杀掉的,但达玛丽斯不相信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觉得那些狗可能误吃了老鼠药,或者中毒的老鼠,它们中毒后很好捉。

“我很遗憾。”达玛丽斯说。

埃罗迪亚夫人只是点了点头。她养那只狗很长时间了,一只黑色的母狗,整天趴在海滩饭馆周围,和她形影不离。无论埃罗迪亚夫人去教堂、儿媳妇家,还是商店或码头,那只狗都跟在她身后。她一定很伤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她用注射器把碗里的牛奶喂给一只小狗,喂完放下,又抓起另一只。一共有十只,它们都太小,小得连眼睛还没睁开。

“它们出生才六天,”埃罗迪亚夫人说,“看样子活不下去了。”

自达玛丽斯记事起,埃罗迪亚夫人就是个老太太的样子了。她戴着一副眼镜,厚厚的镜片使她的眼睛看起来很古怪。她腰身臃肿,行动缓慢,少言寡语,即使在饭馆最繁忙的时候,店里有醉汉和小孩子在桌子间跑来跑去,她也能保持镇静。但这时的她却显得疲惫不堪。

“你为什么不把它们送人呢?”达玛丽斯说。

“有人领走了一只,但再没人想要这么小的狗了。”

这时是淡季,饭馆没有在沙滩上摆桌子,没有音乐,也没有游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此刻显得巨大的空荡,包围着坐在长椅上的埃罗迪亚夫人和纸箱中的十只小狗。达玛丽斯仔细地看了一遍,选中了其中一只。

“我可以带走那个小家伙吗?”她说。

埃罗迪亚夫人将刚喂完的小狗放进纸箱,拿出达玛丽斯指的那只,一只灰色的小狗,耳朵耷拉着。她朝屁股看了看。

“是只母的。”她说。

退潮时,海滩变得无边无际,空旷的地面覆盖着烂泥似的黑色沙子。涨潮时,海水淹没整个沙滩,海浪从丛林中带来了棍子、树枝、种子和枯叶,再把它们和人造的垃圾搅在一起。达玛丽斯刚从邻村探望舅妈回来,那个村子地势较高、地面坚实,在军用机场的另一头,那里更加现代化,有钢筋水泥建成的酒店和餐厅。看到埃罗迪亚夫人和那些小狗时,出于好奇,她停了下来。现在,她要回海滩另一边自己的家了。因为没地方放小狗,她便把它抱在怀里。小家伙在她手里正合适,散发着奶香味,她心中涌起一股紧紧抱住它哭泣的强烈冲动。

达玛丽斯所住的村子是一条铺满沙子的长街,两边立着房子。所有的房子都破败不堪,木桩撑着地板,高出地面,墙壁是木板做的,黑色的屋顶发了霉。达玛丽斯有点担心,不知道罗赫略看见这只小母狗会有什么反应。罗赫略不喜欢狗,他养狗只是为了看家。他现在养了三只狗:大危、二蝇和小榄。

年纪最大的大危看起来很像军官们用来检查小船和旅客行李的拉布拉多犬,但它的头又大又方,倒像邻村皇家太平洋酒店中的那些斗牛犬。大危是已故的乔苏家里的一只母狗生的——乔苏是真的爱狗,他养狗也是为了看家,但他爱护它们,还训练它们和他一起去打猎。

罗赫略说,有一天他去探望乔苏时,一只不满两个月的小狗从窝里跑了出来,冲着他叫。他想,这就是他需要的狗。乔苏将这小狗送给他,罗赫略给它取名大危,意思是“危险”。大危长大后,不负期待地成了一只占有欲很强的凶猛的狗。罗赫略每次谈起大危时,看起来像是很看重、赞赏它,但实际上他只会吓唬它,朝它大叫“去”,举起手掌让它记起自己从前挨过的打。

二蝇还是小狗崽儿时的日子显然并不好过。它又小又瘦,瑟瑟发抖。一天,它突然出现在家里,而大危接纳了它,它就这样留了下来。它来的时候尾巴上有伤,没过几天,伤口就感染了。等到罗赫略和达玛丽斯发现时,伤口已经爬满蛆虫,达玛丽斯似乎还看见一只完全成形的苍蝇从伤口里飞了出来。

“你瞧见了吗?!”她说。

罗赫略什么都没看到。达玛丽斯告诉他后,他哈哈大笑,说终于为这小家伙找到了合适的名字。

“二蝇,别动,你这婊子养的。”罗赫略命令道。

他抓住狗尾巴尖,举起砍刀,还没等达玛丽斯反应过来,就一刀把它砍断了。二蝇嚎叫着跑了出去,达玛丽斯吓坏了,惊恐地看着罗赫略。他手中还拿着那条爬满蛆虫的狗尾巴,耸了耸肩,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其他地方也感染。但达玛丽斯总觉得他打心底里享受这么做。

最小的小榄是大危和邻居家的狗生的,那是只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据说是纯种的。小榄长得很像大危,但它的毛更长,颜色更浅。小榄是三只狗里最不亲人的。三只狗都很怕罗赫略,也都对人很警惕,但小榄不和任何人亲近,甚至不在人前吃饭。达玛丽斯知道,这是因为罗赫略总会趁它们吃饭时悄悄走到它们背后,用他专门打狗的竹鞭打它们,有时是因为它们做了错事,有时只是为了取乐。但小榄也不可信,它会不声不响地从背后咬人。

达玛丽斯对自己说,小母狗的生活会和其他三只狗的不一样。这是她的狗,她不会让罗赫略那样对待它,甚至不会让罗赫略冲它摆脸色。达玛丽斯想着,走进了海梅先生的店里,她把怀里的小狗给他看。

“这个小家伙。”他说。

海梅先生的店里只有一个柜台和一面墙,但货物却很丰富,从食物到钉子和螺丝都有。海梅先生来自中部,身无分文地来到这里。他到这儿的时候,人们正在建海军基地,他和村里一个比他还穷的女人在一起了。有些人说他们的生活好转是因为用了巫术,达玛丽斯却认为那是因为海梅先生是个勤劳善良的好人。

那天,海梅先生赊给她够吃一周的蔬菜、第二天早餐的面包、一袋奶粉和一个喂小狗用的注射器,他还送了她一个纸箱。

罗赫略是个身材高大、满身肌肉的黑人,整天红着脸,好像要发怒似的。达玛丽斯带着小狗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在外面清理割草机的马达,甚至没跟达玛丽斯打招呼。

“又一只狗?”他说,“你可别指望我会照顾它。”

“谁求你了吗?”她反驳道,径直走向茅屋。

海梅先生给的注射器没什么用。达玛丽斯的手臂粗壮而笨拙,手指和身体其他部位一样胖。每次她把注射器的活塞推到最底,里面的牛奶就会喷到小狗的脸上,洒得到处都是。小狗还不会舔食,她没法把牛奶放在碗里喂它,村里卖的奶瓶都是给婴儿用的,对小狗来说太大了。海梅先生建议她用滴管,她也试过了,但这么一滴一滴地喂,小狗永远都填不饱肚子。后来,达玛丽斯想到可以把面包泡在牛奶里让小狗吮着吃。这是个好办法,它把整块面包都吃完了。

他们住的茅屋不在沙滩上,而是在一片被丛林覆盖的悬崖上。城里来的白人都在那儿建房子,又大又漂亮的度假屋,有花园、石头铺成的走道和泳池。从那儿到村里去,首先要走下一段又长又陡的台阶。因为雨水很多,必须经常将台阶上的苔藓擦掉,以免滑倒。接着要穿过一片宽阔的海湾,海水如河流般湍急,随着潮汐涨落。

那些天,早上海浪就很高了。为了给小狗买面包,达玛丽斯得起个大早,扛着船桨走下悬崖的台阶,将小船从停靠的地方推到水里,划到对岸,绑在一棵棕榈树上,扛着船桨走到附近的渔夫家里,拜托他或者他的妻子或者孩子们帮忙保管船桨,听听他们的抱怨或者邻居的闲话,步行穿过大半个村子到海梅先生的店里。回家的路上也是一样。不管刮风下雨,她每天都会去买面包。

白天,达玛丽斯会把小狗揣在怀里,用自己丰满柔软的胸脯温暖它。晚上,她就把它放在海梅先生送的纸箱里,箱里放一瓶热水和她当天穿过的T恤,好让小狗熟悉她的味道。

他们住的茅屋是木头搭的,非常简陋。暴风雨来袭时,茅屋在雷声与狂风中晃动,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和木板墙的缝隙渗进屋里,屋子变得又冷又潮湿,小狗就会发出声声呜咽。达玛丽斯和罗赫略早就分房睡了,在这样的夜里,达玛丽斯会在罗赫略发话或者有所动作前就起身,抱起纸箱里的小狗,在黑暗中陪着它,抚摸它,直到它不再叫为止。小狗被电闪雷鸣和狂风吓坏了,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就像大海中的一粒沙子般微不足道。

白天,达玛丽斯也会抚摸它。干完上午的活、吃过午饭后,下午达玛丽斯会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电视剧,小狗就趴在她的膝盖上。如果罗赫略在,他会看着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小狗的背部,但他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会说。

卢兹米拉倒是在来看他们的时候评论了一番,即便那天达玛丽斯一直忍着,将小狗留在纸箱里,没有抱在怀里。卢兹米拉和罗赫略不同,她不会伤害动物,但她不喜欢它们。她就是那样的人,只能看到事物不好的一面,无时无刻不在批评别人。

卢兹米拉在的时候,小母狗一直在睡觉。它醒来后,达玛丽斯给它喂吃的,放它到草地上大小便。它醒了两次,每次达玛丽斯都喂了它,抱它到草地上。雨从前一天晚上下到当天早上,草地湿漉漉的。达玛丽斯并不想让卢兹米拉看见这只小狗,甚至不想让她知道她在养狗,但她又不能让小狗饿着肚子或者把家里弄脏。天空和大海仿佛一片灰色的污渍,空气潮湿得似乎鱼儿离开水也能游动。达玛丽斯想用毛巾擦干它的爪子,用双手搓暖它的身体再把它放回纸箱。但她忍住了,因为卢兹米拉一直嫌弃地看着她。

“你老这么摸它,会把它弄死的。”她说。

达玛丽斯被这话刺伤了,但她什么也没说。不值得为这吵一架。卢兹米拉又一脸厌恶地问它叫什么名字,达玛丽斯只好回答说,绮里。卢兹米拉和达玛丽斯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再了解不过。

“绮里?那个选美冠军?”卢兹米拉笑了,“这不是你打算给女儿取的名字吗?”

达玛丽斯一直没有孩子。她十八岁就和罗赫略在一起了,两年后,人们开始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们年纪不小啦”之类的话。他们并没有避孕,而从那时起,达玛丽斯开始喝一种用山上的草药——玛丽亚草和圣灵草——做成的药茶,因为她听说它们对怀孕有帮助。

那时,他们还住在村里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她去悬崖上采草药的事,并没有获得庄园主人的许可。虽然心里有点自责,但她又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罗赫略出门打猎或捕鱼时,她就偷偷煎药喝下。

罗赫略开始疑心达玛丽斯在偷偷摸摸地搞什么名堂,于是他像跟踪猎物一样,悄悄跟在达玛丽斯身后。看见草药时,他以为她在施什么巫术,怒气冲冲地上前质问她。

“这些鬼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问,“你想干什么?”

天正下着毛毛雨,他们在丛林深处。为了架设电缆,这个地方的树都被砍光了。地上还留着腐烂的树桩,像墓园里无人打理的墓碑。罗赫略穿着雨鞋,她赤着脚,脚上都是泥。达玛丽斯低下头,低声说出了实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你的丈夫,”最后他说,“我们一起面对这件事。”

从那之后,他们一起采草药,一起煎药。晚上,他们会讨论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两个人没法达成一致,于是决定他取男孩的名字,她取女孩的名字。他们想要四个孩子,最好是两男两女。但又过了两年,他们不得不对旁人解释,他们没有孩子,是因为达玛丽斯一直没有怀孕。人们开始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吉尔玛舅妈建议达玛丽斯去桑托斯那里瞧瞧。

虽然名字像个男人,但桑托斯是个女人,她的母亲是一个来自乔科的黑人,父亲是南圣胡安的土著。她了解草药,懂推拿,还会用神秘的方法——吟诵和祈祷——治病。她使出浑身本领治疗达玛丽斯都没有奏效,便说问题一定出在她丈夫身上,让她把丈夫叫来。虽然罗赫略很不自在,但还是喝下了所有的汤药,做了必要的祈祷,忍受桑托斯在他身上做的所有推拿。时间久了,眼看着达玛丽斯的肚子并没有大起来,罗赫略越来越抗拒,有一天,他说他不会再去桑托斯那儿了。达玛丽斯认为罗赫略这是有意针对自己,于是不再和他说话。

他们还是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三个月来两人都不理睬对方。一天晚上,喝得半醉的罗赫略回到家里,告诉达玛丽斯他也想要孩子,只是不想再用桑托斯的那些狗屁草药、推拿和祈祷了。他说,如果她还想要孩子,他也会继续努力尝试的。当时,他们住在一栋大房子后的储物间里。很多年前,那曾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但现在已经变得破旧不堪,满是白蚁和灰尘。他们住的储物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台旧式电视机和一台带两个灶头的煤气炉。但窗户是朝海的。

达玛丽斯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感受着铁锈味的海风轻抚过脸庞。罗赫略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她关上窗户,躺在他身旁,抚摸他的身体。那天晚上,他们做爱时没有想着要孩子,他们什么都没想,之后也不再谈论这件事。只是当听说认识的人怀孕,或者村里有孩子出生时,她总会在他睡着后紧闭双眼,紧握双拳,静静地流泪。

达玛丽斯满三十岁时,他们的经济情况有所好转,搬到了同一栋房子稍大一点的房间里。她在悬崖上的那家人——罗莎夫人家里工作,有固定的工资。罗赫略搭一条叫“风潮”的大船出海捕鱼,这种船装得下好几吨的鱼,可以在海上航行好几天。有一次,罗赫略和另一个渔夫捕到了三条石斑鱼和许多锯鳐,还发现了一群笛鲷,最后他们捕了将近一吨半的鱼,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笔钱。他想用这笔钱买一个新的流刺网和一套带有四个喇叭的大音响。达玛丽斯想了很久,要怎么告诉他自己还是想要孩子,她想继续尝试其他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吉尔玛舅妈告诉她,一个比她年纪还大、约莫三十八岁的女人成功怀孕了,邻村一个有名的土著巫医用召灵术让她生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巫医的诊金很高,但他们的积蓄应该够她开始接受治疗,之后怎么样就再看吧。那天晚上,当罗赫略说第二天要去布埃纳文图拉买音响时,达玛丽斯哭了。

“我不想要音响,”她说,“我想要个孩子。”

她哭着告诉他那个三十八岁女人的故事,告诉他自己在夜晚默默流了多少泪,告诉他眼看着别人都有孩子,没有孩子的自己有多难受。她说,每次看到孕妇、小婴儿或带着孩子的夫妇,都觉得心头像被捅了一刀。她多么渴望一个孩子,一个可以让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而看见自己准时到来的月经时,她只觉得失望。罗赫略静静地听她说完,将她拥入怀里。他们躺在床上,紧紧地拥抱对方,就这么睡着了。

巫医花了好长时间检查达玛丽斯的身体。他让她喝药、沐浴,为她举行了一系列仪式:涂油、按摩、熏香、祈祷、吟诵。接着又让罗赫略做一样的事,罗赫略这次听话地接受了。这些只是准备,真正的治疗是在达玛丽斯身上“动手术”,不需要动刀子,只是将她的卵子和罗赫略精子的通道清理干净,让她的身体为受孕做准备。他们攒了一年的钱,才付得起治疗费。

手术是在一天夜里进行的。诊所是个茅草屋顶的小房子,建在高高的木桩子上,非常简陋,要穿过邻村才能走到。四周山上的树木都被砍光了,显得一片荒芜。山里蚊子很多,野草丛生,蒲苇和蕨类层层叠叠。达玛丽斯和罗赫略在小屋外分开,因为在手术期间,除了她和巫医,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巫医先给她喝了一碗深色的苦药,然后让她躺在地上的一张床垫上。她穿着及膝紧身裤和短袖衬衫,一躺下就被一大群蚊子围困,它们不叮巫医,却咬得她浑身发痒,连耳朵和头皮都不放过,穿着衣服也没用。接着,蚊子突然消失了,达玛丽斯听到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到她耳边只剩鸟叫声,她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完好的。她的背和往常一样有点痛,身体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同。罗赫略在屋外等她,带她回家。

那个月达玛丽斯甚至连月经都没延迟,巫医告诉他们,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在某种程度上,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因为做爱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他们不再做爱了,一开始可能只是想休息,达玛丽斯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觉得沮丧、无能,有种作为女人的羞耻感,似乎自己是自然进化的残次品。

那时,他们已经搬到悬崖上了。他们的茅屋有一个小客厅,两个狭小的房间,一个没有淋浴的卫生间,一个没有洗碗池但放得下煤气炉的灶台。但他们更喜欢在外面的凉棚里做饭,凉棚很宽敞,有个很大的洗碗池,还有一个柴火灶,可以省下煤气费。屋子很小,不用两个小时,达玛丽斯就能将它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但那段时间她全心投入家务,花了一个星期才把房子收拾好。她擦洗了墙壁和木地板,用小牙刷把木板缝隙里的污垢刷得干干净净,用钉子把木板上的小洞和缝隙抠干净,用蘸着肥皂水的海绵清洗屋顶的铝片。她爬到塑料椅子、灶台和抽水马桶上才够得着天花板,她的重量压碎了陶瓷做的马桶,他们只好攒钱换个新的。

两个月后,罗赫略想和达玛丽斯亲热,她拒绝了。第二晚也一样。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罗赫略也不再坚持了。达玛丽斯很高兴。她已经不再指望怀上孩子,也不再因为月经而烦恼。但罗赫略不知因为苦涩还是生气,开始为踩破了马桶埋怨她;每当她摔碎什么——盘子、水瓶、杯子,这种事时有发生,他就对她冷嘲热讽。“笨手笨脚的,”他说,“你以为盘子是木头做的?”“下次再摔碎东西,我就要你付钱了,听到没?”一天晚上,达玛丽斯借口他打鼾吵得她睡不着,搬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再也没回来过。

现在,达玛丽斯快四十岁了,她听埃利克舅舅说过,这是女人干枯的年纪。前几天,就是她收养小狗的那一天,卢兹米拉帮她拉直了头发。在给她的头发上药水时,卢兹米拉感叹说,达玛丽斯的皮肤真好,既没有斑点,也没有皱纹。

“你瞧我这脸,”她说,然后又解释似的说道,“不过也难怪,毕竟你没有生过孩子。”

卢兹米拉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夸她皮肤好,但这话让达玛丽斯很难受。她意识到,她的表妹,以及其他所有人,都认定她不会有孩子了。她知道这是事实,但她就是无法接受。

她的表妹三十七岁,有两个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听了她的话,达玛丽斯真想像电视剧的主人公一样,歇斯底里、双眼含泪地说“对,我叫她绮里,是我从未出生的女儿的名字”,好让表妹为自己的残忍懊悔。但她克制住,什么也没说。达玛丽斯将小狗抱回纸箱,问表妹这星期有没有和她的父亲埃利克舅舅通过电话,他住在南边,最近身体不太好。

有时候,达玛丽斯会趁着下山去村里,到埃罗迪亚夫人家打听那些小狗的情况。埃罗迪亚夫人自己留了一只,养在店里的纸箱里,一直用注射器喂食。她将其余的小狗分给村里和邻村的熟人,但它们却接连死去了。一只是被新家的狗咬死的,另外七只怎么死的没人知道。达玛丽斯努力说服自己,那是因为小狗太娇弱了,人们不懂得好好照顾它们,但卢兹米拉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你老这么摸它,会把它弄死的。”她想,也许她也做错了,也许某天早上,她的小狗也会和它的兄弟姐妹一样,身体僵直地躺在纸箱里。

海岸地区或海岛为鲸类的洄游而定期举行的庆祝节日。(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所加。) 小狗满月时,一起出生的十一只狗只剩下了三只:达玛丽斯的、埃罗迪亚夫人的和希梅娜的。希梅娜住在邻村,约莫六十岁,以卖手工艺品为生。希梅娜的小狗活了下来,这让达玛丽斯很惊讶。她对希梅娜并不了解,但听说她生活得很糟糕。有一次,在鲸鱼节庆典 上,她看见她醉得站不起身来。还有一次,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看见希梅娜躺在邻村通往海滩的台阶上睡着了,烂醉如泥,衣服上沾着呕吐物。

“我们的小狗活下来了,”埃罗迪亚夫人说,“如果以后它们死了,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达玛丽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感到庆幸,卢兹米拉说错了,不过她不会刻意去和她的表妹说她怎么不对。卢兹米拉总是很容易生气,总觉得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她。她的小狗不久前刚睁开眼,现在可以自己去找食物,这证明她是对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和表妹争吵呢?

达玛丽斯还是常把小狗抱在怀里,但它越来越重,所以在她怀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它学会了舔碗里的食物,会吃达玛丽斯为它准备的鱼汤,最近还开始像别的狗一样吃剩饭。达玛丽斯还教它到屋外拉屎撒尿。早上,达玛丽斯在凉棚里做饭,或者在茅屋里叠衣服时,它就在屋外玩耍。

在那之前,罗赫略没有管过这只小狗。但现在,小狗精力越来越充沛,到处跟着达玛丽斯,在她脚边跳来跳去,还会用锋利的牙齿咬其他狗的腿,这让达玛丽斯警觉起来。如果罗赫略想对它做什么,只要他敢举起手,她就会杀了他。然而,他只是对她说,是时候让小狗到屋外睡了,不然它会习惯和人一起住,还会弄坏大房子里的东西。

在七十年代之前,埃利克舅舅一直是悬崖上所有土地的主人,后来他将土地分为四块出售。达玛丽斯从小和舅舅生活在一起,因为那个让她母亲怀孕的男人——一个在当地服役的军人——在她母亲怀孕后抛弃了她,为了养活女儿,母亲只好去布埃纳文图拉的有钱人家里打工。她一有机会就寄钱回来,还会回来过圣诞节和复活节,有时还趁着长周末回来看他们。达玛丽斯就在埃利克舅舅和吉尔玛舅妈的土地上的一间茅屋里长大,现在那块地属于罗莎夫人,是他们卖掉的第一块地。接着他们把旁边的地卖给了一位来自亚美尼亚的工程师,之后是后面的那块,卖给了雷伊斯一家。

雷伊斯一家有三口人:路易斯·阿尔弗雷多先生来自加利,现在住在波哥大;他的妻子埃尔维拉,她是波哥大本地人;以及他们的儿子小尼古拉斯。他们有一栋由铝板建成的大房子,那是当时最摩登的建筑材料。房子带有泳池和一个大凉棚,里面不但有洗碗池,还有一个可以用来炖汤、烤肉和开派对的柴火灶。另外还有一间供用人住的木屋。达玛丽斯一家搬到了那块还没卖掉的地上,就在雷伊斯家旁。他们一家总来这里度假,小尼古拉斯和达玛丽斯成了好朋友。他们同岁,且在同一天出生——一月一号——对于庆祝生日来说,并不是个好日子。

Shirley Sáenz,1977年哥伦比亚小姐。 那时是十二月。村里还没通电,雪莉·萨恩斯 成为新晋哥伦比亚小姐,埃尔维拉夫人从波哥大带来了《克罗姆斯》杂志,达玛丽斯和卢兹米拉整天为杂志里萨恩斯的美貌惊叹。小尼古拉斯扮作探险家,在悬崖上进行徒步活动,达玛丽斯当向导,即使在白天,他们也带着手电筒。他们快八岁了。大多数时候,卢兹米拉会和他们一起去,但那天,因为他们不让她走在探险队伍的前面,她大发脾气,把防蛇的棍子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回家了。

只有达玛丽斯和小尼古拉斯到达了目的地。那是悬崖下一个低矮的岩石岬,浪花舔舐着峭壁。一群切叶蚁排得整整齐齐,抬着树叶从树上爬下来,他们看呆了。切叶蚁又大又红,有坚硬的外壳,头上和背上长着锋利的刺儿。“它们好像披着盔甲。”小尼古拉斯说。接着他走到乱石边上,说他想感受被浪花打湿的感觉。达玛丽斯试图阻止他,说这样做有多危险,岩石很滑,大海又难以捉摸。但他没有理会她的话,走过去站到岩石上。一个猛烈的海浪随即撞碎在岩石上,将他卷走了。

那个画面深深地烙印在达玛丽斯的脑海里:一个高个子的白人男孩面朝大海站着,一朵白色的浪花打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岩石,远远望去似乎一片平静的碧绿海面。而她,就在那儿,那群切叶蚁旁,什么都做不了。

达玛丽斯只好独自返回,穿过那片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茂密、更阴暗的丛林。她头顶上是连成一片的茂密树枝,脚下是交缠错节的树根。她的双脚陷入地面上厚厚的枯叶里,没入枯叶下的软泥中,她开始觉得耳边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呼吸,而是这片丛林的呼吸;被卷进海里的也不是小尼古拉斯,而是她自己,她正在被这片满是蚂蚁和植物的绿色海洋淹没。她想逃跑,想迷失在这片丛林中,无声无息地被丛林吞没。她开始奔跑,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摔倒了,爬起来又继续跑。

她回到雷伊斯家的庄园的时候,吉尔玛舅妈正在茅屋里和用人们聊天。听完达玛丽斯的话,吉尔玛舅妈没有责备她,接手了一切。她让用人们乘小船去找小尼古拉斯,接着去告诉埃尔维拉夫人发生了什么。路易斯·阿尔弗雷多先生出海钓鱼了,只有埃尔维拉夫人在家。吉尔玛舅妈走进屋子,达玛丽斯在外面的阳台上等着。没有风,树上的树叶纹丝不动,只有海浪的声音传来。达玛丽斯觉得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仿佛她会一直在那儿等着,直到长大成人,然后变老。

她们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埃尔维拉夫人像疯了一样。她喊叫着,啜泣着,在达玛丽斯面前蹲下,又站起来,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挥动双手,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然后又用不同的方式问相同的问题。达玛丽斯已经不记得她问了什么,但埃尔维拉夫人的脸一直刻在她的脑海里,还有她痛苦的眼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的血管爆裂了,鲜血染红了眼白。

那天,人们一直寻找小尼古拉斯直到天黑,接下来的每一天继续不知疲倦地搜索。埃利克舅舅也去帮忙。下午,他带着坏消息回到家里,然后一个人坐在茅屋前的树桩上。达玛丽斯知道,埃利克舅舅这是在让她过去。她不想让怒火中烧的舅舅更加生气,立马走了过去。舅舅拿起一根结实而柔韧的番石榴树枝,抽打她的小腿。吉尔玛舅妈告诉她不要紧张,她的小腿绷得越紧,就会越痛。达玛丽斯想这么做,但恐惧和第一下抽打的响声让她全身都绷紧了,接下来的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痛。她的小腿就像耶稣基督的后背。第一天,舅舅打了她一下,第二天两下。就这样,小尼古拉斯失踪的时间越长,她挨的打也越多。

在原本要打三十四下的那天,埃利克舅舅没有打她。三十四天过去了,大海交还了被卷走的人,这是时间最久的一次。阳光和海水的盐分令小尼古拉斯体无完肤,一部分身体被海鱼吃得只剩骨头,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的身体都发臭了。

吉尔玛舅妈、卢兹米拉和达玛丽斯在悬崖上远远地看着。一个小小的男孩躺在沙子上,他的身体看起来似乎更小了。埃尔维拉夫人,她的头发是那么金光闪闪,她是那么瘦弱又美丽,她轻轻地将儿子从地上抱起,亲吻他的全身,仿佛他还像以前那么英俊。吉尔玛舅妈用胳膊搂住达玛丽斯,她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那是她自悲剧发生以来第一次哭泣。

雷伊斯夫妇再也不来悬崖上的房子了,但他们也没有将它卖掉。埃利克舅舅将最后一块土地卖给了图卢亚姐妹,让人在村里建了一栋两层的房子,带着全家人和达玛丽斯的妈妈搬到了那儿。那时,达玛丽斯的妈妈已经不用在布埃纳文图拉工作了,他们的生活很不错。舅舅用之前卖地的钱在南部买了一块地,他与前妻的孩子们就住在那里。他还买了两艘船,租给出海捕鱼和钓鱼的人。很快,他成了当地有钱有势的人物,办过好几次盛大的派对,狂欢蔓延到街道上,持续了整个周末。他就这么把钱挥霍出去了。

埃利克舅舅最终债台高筑,为了还债,他不得不卖掉一艘船。厄运随之而来。第二年,另一艘船沉在了海里。几个月后,在圣诞派对上,一颗流弹击中了达玛丽斯妈妈的胸口。村里的医生束手无策,大家只能用小船将她送到布埃纳文图拉,但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死了。将满十五岁的达玛丽斯取消了成人礼庆祝派对。她原本正和妈妈一起筹划准备,现在却只想一个人在房间里静静地哭泣。她和卢兹米拉同住,卢兹米拉坐在她身边的床上,给她编辫子,给她讲从村里听来的笑话,直到把她逗笑为止。

村里的人说,他们家接连遭受了那么多厄运,这很不寻常,一定是有心怀忌妒的人用巫术给他们下了诅咒。舅舅和舅妈很担心,找来了桑托斯,桑托斯给他们的房子和家里的每个人都驱了邪,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之后,房子被海浪冲倒了。他们没有钱修复房子,一家人只能各散东西。那时,罗赫略已经带着他坏掉的渔船来村里了。在等待修理渔船所需的配件从布埃纳文图拉寄来期间,他会去喝点啤酒,看看村里的姑娘。一个星期天,他在沙滩上看见了达玛丽斯。渔船修好后,他辞了职,在村里租了间房子,达玛丽斯就和他住在一起了。埃利克舅舅和吉尔玛舅妈分开了。舅舅去了南方,和他的孩子们住在一起。舅妈在皇家太平洋酒店找了份当服务员的工作,和卢兹米拉搬去了邻村。

随着时间的流逝,雷伊斯家不再给庄园里的用人涨工资了,也不再寄来维护庄园需要的东西:清洁剂、肥料、上光用的蜡、杀虫剂、油漆、泳池清洁剂、油、割草机用的汽油、滤水器……大家这才发现他们家在波哥大的手提箱工厂破产了。用人们在内陆地区的一个庄园找到工作后都辞了职,只有乔苏答应照看房子。他刚到村里,没有妻儿,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的工资还不到最低工资的一半,但他靠钓鱼和打猎补贴家用。有一天,雷伊斯家不再给他发工资了,但他无处可去,只好继续留在庄园里。不久后,他在一次打猎中遭遇意外,被走火的猎枪打死了。

埃利克舅舅住在南部。吉尔玛舅妈中了风,说话很不清楚。卢兹米拉结了婚,刚在布埃纳文图拉生下第二个女儿。村里已经没有和雷伊斯家熟悉的人了,只有达玛丽斯能告知他们乔苏的死讯。

当时,村里还没有手机。电信公司的办公室在两个村庄之间,是附近为数不多的砖砌建筑之一。办公室只有一扇窗,天气热的时候,屋里比屋外更热,天气冷的时候,屋里比屋外更冷。达玛丽斯连加利都没去过,更别提波哥大了。她唯一熟悉的城市是布埃纳文图拉,那里没有高楼,坐船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她也不知道山里有多冷,但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也听别人说起过,在她的想象中,连续下一星期雨的波哥大就和这个办公室差不多:昏暗,有回声,能闻到潮湿的气味,像洞穴一样。

她给雷伊斯家打电话那天阳光很好,但天上云很多,整个村子闷热得像蒸笼一样。达玛丽斯在乔苏的记事本上找到电话号码,双手冒汗,几乎要把那张写着号码的小纸条浸湿了。她走进电话室,按下号码,等待电话接通的一秒钟是那么漫长。达玛丽斯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嘀嘀声,心想,这响声的那一头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去,是一座她无法想象的怪物般的城市。她正要挂断时,一个男人接了电话。

“是路易斯·阿尔弗雷多先生吗?”

“是的。”

达玛丽斯想丢下电话逃走。

“我是达玛丽斯。”

听到她的名字后,路易斯·阿尔弗雷多先生沉默了,达玛丽斯默默忍受着电话中那可怕的寂静,一如忍受连续三十三个下午舅舅对她的鞭打。对于雷伊斯一家人来说,她就是一只象征厄运的乌鸦。接着,紧张的她努力告诉阿尔弗雷多先生发生了什么:两天前,悬崖上传来一声枪响。她丈夫和村里的其他男人上山去找乔苏,但在屋里和路上都没看到任何人影。第二天,兀鹫在悬崖上盘旋,带着人们找到了尸体。

“他自杀了。”路易斯·阿尔弗雷多先生惊讶地说。

“不,先生,我想不是这样的。上星期我还和他聊过天,当时他神情自若,看上去并不悲伤。”

“哦。”

“他甚至告诉我,想去布埃纳文图拉买靴子。”

“哦。”

“我丈夫说他可能是突然掉下了悬崖,猎枪走火了。他的尸体在山上,姿势很奇怪。”

“你丈夫?”

“是的,先生。”

“你已经三十三岁了,对吗?”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达玛丽斯像在道歉似的,回答说:“是的,先生。”

路易斯·阿尔弗雷多先生叹了口气。他说为乔苏的意外感到遗憾,又谢谢达玛丽斯给他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帮忙照看房子。

“你知道那座房子对我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是的,先生。”

“我会把你的工资和需要的物品寄给你。”

达玛丽斯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装作相信他的样子,答应了一切。她对雷伊斯一家人感到亏欠,也很希望可以回到悬崖上的房子里——她一直把那里当作她的家。

说服罗赫略并不难。在悬崖上,他们不用付房租。用人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修整一下,也比他们在村里的房间大。为了维持生计,他们会继续原来的工作:罗赫略去山里打猎,出海捕鱼;她继续在罗莎夫人家帮忙。现在,罗莎夫人的丈夫基恩先生坐上了轮椅,他们比以前更需要她。

雷伊斯家的房子唯一的缺点是没有通电。罗莎夫人家就在对面,她让达玛丽斯和罗赫略连上她家的变压器,这样他们就可以用电照明了。他们将家当都搬了过来——老式电视机,那个从来没用过的煤气炉,他们的床,还有吉尔玛舅妈送给他们的床单。和村里的房子相比,他们在这个茅屋里住得舒服多了。

照看雷伊斯家的房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拿买来打扫茅屋用的东西清洁房子;把泳池里的水放空,下雨时清洗干净;用从山里捡来的有机肥料给花园施肥;罗赫略把出海剩下的汽油拿回来给割草机用。大房子需要重新刷漆,还有一些已经裂开的木板得换掉,阳台的地板有好几处已经腐烂了,需要重新加固。他们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如果雷伊斯一家人看到,他们肯定会很满意的。

在雷伊斯家工作过的用人们都深信,这家人一定会回来的,这是他们的儿子死去的地方,所以他们都努力让房子——尤其是小尼古拉斯的房间——保持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不受气候、丛林、盐分和时光侵蚀。

大房子建得很结实,什么都经受得住。屋顶的铝板是防锈的,地板是上好的木材做的——巴西樱桃木,白蚁和象鼻虫都钻不进去。高台和地基的混凝土是特殊混合而成的,比一般的水泥更加结实。这房子看上去并不美观,但很实用,非常宽敞,满屋的家具都是复合材料做成的。小尼古拉斯的房间是唯一一个有装饰的。床和衣柜是埃尔维拉夫人从村里最好的木匠那里定制的,之后她又亲手涂上了鲜艳的颜色。窗帘和床上用品是她从波哥大带来的,成套的,印着《森林王子》的图案。它们现在有些褪色了,还有一些小洞,但要走近了才能发现。衣柜里放着樟脑丸,还有一些小尼古拉斯的衣物——几件T恤和裤子,两条泳裤,一双球鞋和几双拖鞋。房门开着,用一个贝壳固定——那是小尼古拉斯和爸爸去钓鱼时在内格利托海滩上捡到的。玩具装在一个木箱里,埃尔维拉夫人也给木箱涂上了漆。木头和塑料的玩具还在,有金属部件的玩具多年前就生锈了。

达玛丽斯现在承认罗赫略是对的。她不能让小狗习惯和她待在茅屋和大房子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些地方,打扫,给地板打蜡。小狗可能会弄坏房间里的东西:小尼古拉斯的贝壳、玩具、球鞋,或是埃尔维拉夫人上色的家具。

带着伤心和内疚,达玛丽斯将小狗抱出茅屋,再也不让它跟着她进屋了。大房子建在特殊水泥制成的桩子上,茅屋建在木头桩子上,都比平地高出一截。她也没有让它和其他三只狗一起住在屋底。她在凉棚里给小狗留了个位置,让它可以躲雨,其他狗都不能进去。

吉尔玛舅妈生日那天,达玛丽斯赶在最早一班从布埃纳文图拉开来的船靠岸之前就出发去她家了。那天刚好是年中旺季的第一天,她想躲开如潮的游客,他们会在码头下船再涌向邻村,最好的酒店都在那儿。

前一天晚上只下了点小雨。清晨的天空万里无云,大海非常平静。那是个少有的晴朗的日子,天空湛蓝而明亮,天气很热。达玛丽斯经过埃罗迪亚夫人家时,她从屋里走了出来,挥手和达玛丽斯打招呼。她的女儿正在店里整理桌椅,铺上桌布,准备开门。埃罗迪亚夫人穿着围裙,手上握着一把剖鱼的刀。

“希梅娜的狗死了。”她说。

达玛丽斯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她问道。

“她说是被毒死的。”

“和它的妈妈一样。”

埃罗迪亚夫人点了点头。

“现在只剩下你的和我的狗了。”她说。

两只狗满六个月了。埃罗迪亚夫人的那只正躺在店外的沙滩上。正是它妈妈常去的地方。小狗中等体形,和达玛丽斯的小母狗一样大,这也是两只狗唯一相似的地方了。眼前的这只狗耳朵立起,毛又黑又乱。而她的小狗耳朵耷拉着,身上是短短的灰毛。没人会想到它们是同一窝出生的。达玛丽斯很想回家抱抱她的小狗,看看它是否平安无事,但那天是吉尔玛舅妈的生日,她不得不继续向邻村走去。

吉尔玛舅妈中风后行动不便,只能整天坐在摇椅上,在客厅和门口的走廊之间活动。她与卢兹米拉的两个女儿和孙女们睡在同一个房间。卢兹米拉的大女婿在布埃纳文图拉上班,只有周末才偶尔回来。卢兹米拉和她丈夫睡在另一个房间。她丈夫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她卖些商品目录上的东西:衣服、香水、化妆品、直发棒、锅碗瓢盆……他们的生活还不错。房子很小,但是是用砖砌成的,家具也都齐全:一张椭圆形的木质餐桌,客厅里还有两张印花布艺沙发。

他们午饭吃了米饭和小虾,还唱了生日歌,吃了从布埃纳文图拉订的蓝色奶油蛋糕。看见孩子们送的礼物,吉尔玛舅妈哭了。达玛丽斯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抚摸她的背。之后,孩子们想和达玛丽斯玩耍,爬上了她的大腿和手臂。门窗都开着,但太阳高挂在天上,一丝风也没有。卢兹米拉和她的女儿们用杂志扇着风,吉尔玛舅妈的摇椅轻轻地摇动,孩子们继续在达玛丽斯身上跳来跳去。达玛丽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现在不行,”她对孩子们说,“请你们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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