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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雌犬.2

作者:哥伦比亚-皮拉尔·金塔纳 当前章节:15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但孩子们还是跳个不停。卢兹米拉朝她们大吼一声,让她们回房间去。

下午回家的路上,达玛丽斯经过卖手工艺品的小摊。有旅客从码头上来,有的步行,有的坐着摩的,背着行李,疲惫不堪,浑身都是汗,但大部分是已经在酒店安顿好后出来四处闲逛的,看看原住民在褪色床单上摆出的草编筐、帽子和背包。人很多,路并不好走。

有那么一阵子,达玛丽斯被堵在了希梅娜的摊位前。她的摊位比其他原住民的要好很多,比地面高出一截,上方有塑料顶棚,商品摆在铺了蓝色丝绒布的木板上。她卖的东西很多,有手镯、项链、戒指、耳坠子、编织手链、包装纸,还有抽大麻用的烟斗。达玛丽斯和希梅娜视线交汇。希梅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他们杀了我的小狗。”她说。

她们俩之前从没说过话。

“埃罗迪亚夫人告诉我了。”

“是我的邻居干的,那群婊子养的。”

听到她骂人,达玛丽斯很不舒服,尽管她不认识她的邻居。但同时她也为希梅娜感到难过。希梅娜身上有大麻的气味,声音嘶哑,皱巴巴的皮肤上遍布斑点,染成黑色的长发下露出了白色发根。她说,几周前,邻居家的一只母鸡越过栅栏到了她家,她的狗把母鸡弄死了,而现在,她的狗不知怎么就死了。除此之外,希梅娜没有什么别的证据能证明是她的邻居干的,甚至不能确定狗是被毒死的。达玛丽斯想,小狗的死可能有别的原因,比如被蛇咬了,或者得了什么病。她觉得希梅娜对邻居如此大动肝火,只是为了避免陷入悲伤。

“我原本想要一只母的,”她坦白道,“但埃罗迪亚夫人说,您要了那一窝唯一一只母狗,我只能选这只了。它很小,您还记得它们长什么样吗?我的小西蒙,放在我手心里,就那么大。”

达玛丽斯回到家看到小狗,高兴极了,小狗看见她也一样。她抚摸了它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变得脏兮兮的。她决定给它洗个澡。阳光依然灼人,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也需要洗个澡来冲走热气和汗水。她将小狗带到洗衣池旁,用刷子和蓝色的洗衣皂细细地给它洗刷,小狗讨厌水,低下头,缩起了尾巴。

之后,趁着小狗在最后的阳光里晾毛,达玛丽斯洗了一件提前泡在水里的内衣,还洗了个澡。茅屋里没有淋浴,她一直在洗衣池边洗澡,不脱衣服,就用加拉巴木果壳做成的瓢舀水浇在身上。晚霞很美,天空好像燃烧起来了,大海被染成一片紫色。她把内衣挂到凉棚里的晾衣架上,把因为洗了澡而闷闷不乐的小狗抱到它的床上,暮色已经降临。小狗的床是一张叠起来的小席子,外面包着旧毛巾。

晚上还是没下雨,但他们得把门窗都关上,因为成群的蚊子正汹涌而来,微小的蚊子叮人像针刺。罗赫略从屋子底下找来一个变形的旧锅,将椰子壳碎倒在里面,点上火。椰子壳碎开始燃烧,蚊群一时散去,但烟一消失,成群的蚊子又飞了回来,他们只好用抹布驱赶,根本没法安静地看电视。太热了,罗赫略腋下出现两块汗渍,达玛丽斯鬓边也流下了汗水。

“这天怎么不下雨呢?”达玛丽斯扇着抹布,抱怨道。

罗赫略没有回答,走回他的房间。她继续看着电视,她知道在这样的高温和蚊子折磨下,自己根本睡不着。

午夜过后,电视播放购物节目时,一道闪电突然划过,距离很近,一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达玛丽斯吓得跳了起来。屋里停电了,外面雷电交加,下起了倾盆大雨,茅屋的屋顶似乎要被雨水打塌了。但空气变得凉快,蚊子也都消失了。达玛丽斯知道小狗在凉棚里很安全,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雨仍然下得很大。达玛丽斯几乎整夜没睡,很晚才起床。屋里的地面又冷又潮湿,前一天夜里烧椰子壳碎的锅放在客厅中间,接着从屋顶漏下来的雨。屋里还是没电,罗赫略坐在电视前的一张塑料椅子里,喝着他在凉棚里煮好的咖啡。

“你的狗昨晚疯了——”他说。

达玛丽斯警觉起来,她不是担心小狗做了什么,而是害怕罗赫略趁她不在时惩罚了小狗。

“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你的胸罩遭殃了。”

达玛丽斯冲出茅屋。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远处白色的雨像薄纱窗帘一般,挡住了大海、岛屿和村庄,像溪流一样从屋顶、走廊和楼梯上流下来。到凉棚里时,达玛丽斯已经浑身湿透。前一晚她挂晾的她和罗赫略的内裤都还在晾衣架上,只有她的三件胸罩被扯到了地上,撕得粉碎。小狗胆怯地摇着尾巴,似乎有点内疚,但看上去安然无恙。达玛丽斯把它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她没有骂它,而是将它抱在怀里,告诉它没关系,她明白它的意思,不会再给它洗澡了。

达玛丽斯继续宠着小狗,直到它跑掉,消失在丛林里。那天晚上她独自在家,罗赫略出海捕鱼了。大危、小榄和二蝇刚在凉棚外吃完饭,达玛丽斯正摸着小狗的头道晚安,准备走进茅屋。突然,大危开始冲着丛林的方向吠叫,其余两只狗也警觉起来。小狗冲出凉棚,跑到大危旁边。那个方向既没有房子也没有人,达玛丽斯觉得可能是某种动物:一只老鼠,一只刺猬,一头迷路或生了病的野猪。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一片漆黑,只有凉棚里的灯泡发着光。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四只狗却越来越不安,身上的毛发竖起,狂吠不止。

达玛丽斯叫着小狗的名字,想让它安静下来,回到她身旁。“绮里!”她毫不胆怯地大声叫着这个曾被表妹笑话的名字,“绮——里——!”但大危突然狂奔了出去,所有的狗,甚至她的小狗,也跟着它们,一起跑进了山里。

达玛丽斯听着它们的叫声,听着它们在草丛中跑动的响声。她赤着脚,又担心树丛里有蛇,很可能是矛头蝮蛇,它们常在夜间出没,凶狠且有剧毒,于是她只能在凉棚里继续呼唤四只狗。无论她怎么叫,用愤怒的、平淡的、温柔的、哀求的声音呼唤,狗都没有回来。慢慢地,一切恢复平静,狗的叫声也消失了。她的面前只有那片丛林,安静得像一头刚吞下猎物的野兽。

达玛丽斯走进茅屋,穿上雨靴,拿起砍刀和手电筒,从狗消失的地方走进丛林。以前,丛林总让她感到害怕:黑暗、矛头蝮蛇、野兽、尸体、小尼古拉斯、乔苏、死去的基恩先生,还有她小时候听说过的幽灵……现在这些都吓不到她,她也没有为自己的勇敢而感到惊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小狗有危险,她要去救它。

她在灌木丛中走着,不敢走太远,以防在黑暗中迷路。她用手电筒照向四周,发出声响,叫着她的狗的名字,还有大危、小榄和二蝇。没有任何一只狗回来,也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她决定再往深处走一点。她走到分隔雷伊斯家和邻居家的那条小河边,走到了主路两侧的篱笆旁,走到了悬崖边上,最后走到了这条道路尽头的一棵棕榈树下。

达玛丽斯只能看见手电筒的光照亮的地方,事物的片段:一片巨大的树叶;一段被苔藓覆盖的木桩;一只翅膀布满斑点的巨大夜蛾,它被灯光惊起,扑扇着翅膀,慌乱地在她头上打转。她的雨靴被树根缠住了,陷在泥土里。她绊了一跤,滑了一下,为了站稳,她不得不用手扶着坚硬、潮湿、粗糙的地面。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擦过,那东西凹凸不平,毛茸茸的,还有刺。她吓得跳了起来,以为是一只蜘蛛,或是树栖的蛇,抑或吸血的蝙蝠。但除了蚊子,没有东西咬她。她放下心来,继续在黑暗中寻找。炎热让潮湿的空气变得黏稠,像苔藓般附着在她的皮肤上。似乎有青蛙和蟋蟀刺耳的叫声传来,像邻村的迪斯科音乐一样令人难以忍受,她觉得这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丛林深处,而是来自她的脑袋里。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她别无选择,只好沮丧地哭着,在它完全熄灭前返回茅屋。

达玛丽斯很快睡着了,但她的梦让她没法好好休息。她梦见嘈杂的声音和影子,梦里的她醒着躺在床上,却不能动弹,有什么东西在攻击她,是丛林。丛林偷偷潜入了茅屋,将她包围,缠绕,地衣覆盖了她的全身,丛林中所有生物共同发出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叫声灌入她的耳中,直到她自己也变成丛林,变成木桩,变成苔藓,变成烂泥。然后她看到了她的小狗,它轻舔着她的脸,跟她打招呼。达玛丽斯醒来时,家里仍旧只有她一人。屋外正下着瓢泼大雨,狂风吹打着屋顶,雷声震动着大地。雨水从门窗的缝隙流到了屋里。

她想到罗赫略。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他只有一条小破船,除了一件救生衣、一件雨衣和几块塑料布,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挡雨。但她更担心那只小狗,它在丛林里,浑身湿透,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但她没能去救它,想到这儿她又哭了。

第二天上午,暴风雨停了,达玛丽斯继续去找狗。外面昏暗又凉爽,雨下得太大,到处都被淹了。她蹚着水,又走了一遍前一天晚上走过的地方,但大雨把所有狗的痕迹都冲没了。主路和其他地方一样被淹了,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把整条路都走遍了。她去邻居家告诉他们狗跑了,请他们帮忙留意找狗:工程师家的用人都是村里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图卢亚姐妹有一只珍爱的拉布拉多犬,所以很能理解达玛丽斯的心情,她们邀请她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下午,达玛丽斯去了罗莎夫人家。自从基恩先生去世后,那座房子就空了,罗莎夫人的脑袋也更不好使了。她丈夫去世前她已经记不住人名了,常常丢东西,还会做出一些让人发笑的事情,比如画两遍眼线,涂两次口红,或是把手机放进冰箱里。基恩先生去世后,她的情况恶化了。她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以为自己还在加利,还没结婚,会突然伴着国歌起舞。有时,她又以为自己刚和丈夫搬到悬崖上,等着建造房子所需的材料。她开始在自己家里迷路,有时会像傻瓜一样,张着嘴巴,长时间呆呆地看着某个地方,对着墙说话。她甚至忘了喝酒,以前她很喜欢烈酒,几乎每天都会喝上一杯。

罗莎夫人和基恩先生没有孩子,她的一个外甥女来这里照顾她,打理各种事情。她将罗莎夫人送到加利的一家养老院,把庄园挂牌出售。等待房子售出期间,她继续付钱给达玛丽斯和罗赫略,让他们照看房子,就像以前罗莎夫人要求的那样。罗赫略负责打理花园并做些修理工作,达玛丽斯则打扫房子。

自从来到悬崖上,母狗每周都跟着达玛丽斯去罗莎夫人那里。达玛丽斯突然想到,小狗可能去了它最喜欢的地方——罗莎夫人家后院的那片水泥地。无论天气如何,那儿总能保持凉爽干燥。

小狗不在那里,也不在房子附近的其他地方,这里是悬崖上最大的一块地了。达玛丽斯找遍了每个角落:房子里,花园中,入口处的台阶,悬崖的长脊,通向小河的小路,还有河里。下了那么大一场雨,河水倾泻而下,漫过了基恩先生建的水泥墙。

第二天仍旧没出太阳,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停。午饭后,达玛丽斯冒着雨出门了,雨很小,几乎看不见,落在身上也没有感觉,但还是打湿了她的衣服。达玛丽斯穿过那些只有猎人和伐木工人才会走的小路。依旧没有狗的脚印。下午雨完全停了,但天空还没有放晴,眼前仍是一片阴冷的灰色。

在回家的路上,她碰到了一大群蚂蚁,成千上万的蚂蚁像军队一样在丛林中前进。那是些中等大小的黑蚂蚁,它们从地下巢穴中钻出来,将所到之处的昆虫统统拖走。达玛丽斯不得不跑着避开它们,但还是有几只爬到了她身上,在她将它们抖落之前咬了她的腿和手。被咬的地方像火烧一样刺痛,但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伤疤。

达玛丽斯到家十五分钟后,蚂蚁大军也到了。她停下日常的打扫工作,爬到一张塑料椅上,缩起双腿,好避开浩浩荡荡的蚂蚁。两个小时后,蚂蚁消失无踪,还把屋里的蟑螂从它们藏身的角落里拖出来带走了。

晚上气温突然下降了很多,达玛丽斯不得不找出毛巾盖上,那是家里最暖和的东西了。尽管知此,当时并没有下雨。第三天,阳光冲破云层,天空和大海染上了颜色,天气开始暖和起来。就在达玛丽斯准备出门的时候,罗赫略回来了。几分钟后,几只狗也从丛林的方向跑回来了。它们浑身脏兮兮的,筋疲力尽,比离开前瘦了一点。达玛丽斯很开心,但她很快就发现,回来的只有大危、小榄和二蝇。她哭了起来。

罗赫略在海上待了五天,回到家时已经疲惫不堪,饥肠辘辘,但他还是陪她进了丛林。他们在主路上找到了三只狗的脚印,跟着脚印走到了悬崖尽头的拉德斯彭萨。那里有另一个小河湾,狗肯定是游过去的。他们没看到小狗的脚印。

接下来的几天,罗赫略每天都陪达玛丽斯出门找狗。他们穿过拉德斯彭萨,去过养鱼场,还潜入了禁止入内的海军基地。那里的丛林更昏暗、更神秘,树干有三个达玛丽斯那么粗,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有时甚至会没过半个靴筒。

他们午饭后出门,直到傍晚或入夜才回来,筋疲力尽,浑身酸痛,满身都是汗水、被野草擦伤的伤痕和被虫子叮咬的肿块。如果遇上下雨,他们就会浑身湿透。

一天,达玛丽斯突然意识到,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她的狗了。是她自己想明白的,罗赫略没有给她压力,也没有说丧气话,但她突然就醒悟了。那时他们站在入海口的一个大坑前。正值涨潮,猛烈的海浪撞击着岩石,绽开的浪花溅到了他们身上。罗赫略说,要穿过这个坑,他们必须等到退潮水位最低时下到坑里,再从另一侧的石阶爬上来。小心不要滑倒,崎岖的岩石上长满了海草。达玛丽斯没有听他说话。她似乎回到了小尼古拉斯失踪的那天、那个地方,她惊恐不安地闭上双眼。罗赫略接着说,他也可以用砍刀开一条路,看看能不能绕过这个坑,但问题是另一侧长满了带刺的棕榈树。达玛丽斯睁开双眼,打断了他。

“那只狗死了。”她说。

罗赫略不解地看着她。

“这片丛林太可怕了。”她解释道。

长满海草的悬崖,卷走小尼古拉斯的海浪,在暴风雨中被连根拔起或被闪电劈成两半的参天大树,崩塌的山坡,有毒的或是可以吞下一头鹿的蛇,把其他动物吸干的吸血蝙蝠,会割破双脚的尖刺植物,下大雨时水位暴涨、席卷一切的河流……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距离小狗离开家已经二十天了。它失踪的时间太长了。

“我们回家吧。”达玛丽斯说,这一次她没有哭。

罗赫略走到她身旁,很受触动地看着她,手抚上她的肩膀。那天晚上,他们一到家就立刻开始做爱,仿佛上一次做爱并不是在久远的十年前。达玛丽斯心想,也许这次她会怀孕,但第二天她就自嘲地笑了:她已经四十岁了,女人快要干枯的年纪。

她舅舅曾在一次派对上说过这话,那时他们还住在村里那栋两层楼的房子里。舅舅当时喝醉了,没穿上衣,和一群渔夫坐在外面。村里的一个女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她很高,走起路来神态骄傲,屁股左右摆动着,拉直的头发几乎及腰。达玛丽斯一直很羡慕她的美貌。所有渔夫的目光都紧跟着那个女人,舅舅喝了一口酒。

“不错的女人,”他说,“虽然她一定得有四十了,女人干枯的年纪。”

我从一开始就干枯了。达玛丽斯想着,心里满是苦涩。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直和罗赫略在一起。她告诉他下午看的电视剧讲了什么,他也告诉她自己打猎、捕鱼或割草时看到、想到了什么。他们回忆过去,开怀大笑,谈论晚上的电视剧和新闻,睡在一起,就像她十八岁还没尝到无法怀孕的痛苦滋味时那样。

一天早晨,达玛丽斯在凉棚里做早餐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那是罗赫略上次去布埃纳文图拉买的一套杯子中的一只。

“还没用到两个月呢,”他恼怒地说,“笨手笨脚的,瞧你做的好事。”

达玛丽斯没有回话。但那天晚上,在他们关掉电视、准备睡觉时,她躲开了试图亲近她的罗赫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她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手掌因为风吹日晒变得又黑又干,掌心的纹路深重,如同龟裂的土地一般。这是一双男人的手,一双建筑工人或可以抓住大鱼的渔民的手。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有说“早上好”,于是,他们又变得疏远起来。他们不看对方的脸,回各自的房间睡觉,只在有需要时才说话。

达玛丽斯不再为小狗哭泣,但它的消失让她很心痛,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它。她从村里回家时,它不会在台阶上摇着尾巴等她了;她收拾罗赫略打来的鱼时,它不会在那儿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了;她清理剩菜时,不用再把最好的部分挑出来留给它了;她早上喝咖啡时,也不能再抚摸它的头了。达玛丽斯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小狗的影子:在罗赫略放在茅屋旁的那袋椰子边上,在他堆在凉棚里用来固定船的缆绳中,在她放新柴的灶炉旁,在别的小狗身上,在午后花园的植物丛树影里,在她的小狗的床上。小狗的床还在凉棚里,和它离开前一模一样。达玛丽斯不忍心将它扔掉。

海梅先生说他也很难过,就像自己的亲人去世了一样,达玛丽斯很感激他的安慰。但当她把事情告诉埃罗迪亚夫人时,她开始内疚,说自己不该让小狗跑掉,应该继续找它,而不是轻易放弃。埃罗迪亚夫人静静地听着,接着叹了口气,仿佛认命了似的。那一窝小狗原本有十一只,现在只剩她的狗了。现在去邻村时,达玛丽斯总会绕过埃罗迪亚夫人的店,因为看见它会刺痛她。

那时候,达玛丽斯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卢兹米拉的评论,所以她没告诉家里人这件事,甚至没有告诉吉尔玛舅妈。但不管怎么样,卢兹米拉还是知道了。一天下午,罗赫略捕鱼回来,在渔民合作社碰到了卢兹米拉的丈夫,为了找点话说,罗赫略告诉了他小狗的事,它怎么跑丢的,他们又如何努力找它。那天晚上,卢兹米拉给达玛丽斯打了电话。

“所以我才不喜欢动物。”她说。

达玛丽斯不知道她不喜欢动物是因为它们会在丛林中迷路,还是因为它们会死。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问她这星期是否给她爸爸打过电话。

基恩先生死得很蹊跷。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掉进海里的。那时他几乎完全瘫痪了,全身上下只有手指头能动。大多数人觉得他是坐着轮椅冲下悬崖自杀了,但达玛丽斯和罗赫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轮椅的马达功率不够。即使基恩先生想冲下悬崖,悬崖边的椰李树也会把他缠住。之前有过一次,基恩先生来不及刹停轮椅,掉了下去,是罗赫略用手把他拉上来的。还有人觉得是罗莎夫人把他推下去的,有人说是出于同情,还有人说是为了摆脱他这个包袱。

罗赫略觉得有可能是罗莎夫人推的,因为她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了。罗莎夫人确实神志不清,但达玛丽斯确信,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甚至没有伤害过那些住在食橱里的老鼠,咬坏她衣服的蟋蟀,还有像蝙蝠那么大、把她吓得够呛的大夜蛾,更别说伤害她的丈夫了。

无论如何,当基恩先生坐着轮椅不见了,他们在悬崖上也找不到他的任何痕迹时,是罗赫略第一个说,他应该不在陆地上了。帮忙找人的村里人没听明白。

“如果他还在那上面,”罗赫略看了一眼天空,解释说,“那儿肯定满是兀鹫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村里的男人面面相觑,好像在说“我们怎么没想到”。达玛丽斯为她的丈夫感到自豪。

他们把基恩先生从海里捞到沙滩上时,达玛丽斯看到了他的尸体。他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更白,他一直很白,是达玛丽斯见过的最白的白人。他的皮肤像橙子皮一样一块块脱落了,手指和脚趾都被动物吃掉了,眼窝是空的,腹部肿胀,嘴巴张开。达玛丽斯看到了嘴巴里面。他的舌头没了,黑色的水积在喉咙里。他身上散发着腐烂的气味。达玛丽斯感觉随时会有鱼从他的腹部破肚而出,他的嘴里会长出藤蔓。

基恩先生失踪了二十一天,是继小尼古拉斯之后,被大海带走时间最久的人。

当所有人都不再和达玛丽斯提起母狗时,它出现了。那天,达玛丽斯很早就被渔船从海湾驶向公海的喧闹声吵醒了,夜间它们停泊在海湾里。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雨。达玛丽斯很担心,因为家里只剩下一条鱼了。她打开茅屋的门向凉棚走去时,在院子里的椰子树旁看见了它。达玛丽斯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又是她的幻觉。但这一次确实是她的母狗,它瘦得不成样子,浑身是泥。

达玛丽斯走下茅屋。狗开始向她摇尾巴,她又哭了。她走到它身旁,弯腰抱起它。它身上很臭。达玛丽斯仔细地为它检查:它身上有虱子,一只耳朵有割伤的痕迹,一只后爪上有个很深的伤口,而且瘦得肋骨都突出来了。达玛丽斯一直看着它。她不敢相信它回来了。特别是在丛林里待了那么久,它竟然还安然无恙。它失踪了三十三天,比基恩先生多十二天,比小尼古拉斯只少一天。但送它回来的是丛林而不是大海,它还活着。活着!达玛丽斯不停地在脑海中重复这句话。

“它还活着!”罗赫略从茅屋里走出来时,达玛丽斯大声对他说。

罗赫略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绮里!”达玛丽斯说。

“我看到了。”他说。

他走过去,从头到尾打量着母狗,还伸手在它的背上拍了拍,以示欢迎。然后他拿起猎枪,到丛林里打猎去了。

达玛丽斯把母狗洗干净,用酒精给它的伤口消了毒,用鱼煮了一碗鱼汤,把鱼头给了它,自己却什么也没吃。然后她到村里去,满怀歉意地对海梅先生说,他们没法付这个月赊的账了,她请求他再借给她点钱买驱虫药膏,好给狗的伤口涂上。海梅先生爽快地把钱借给了她,还赊给她一磅大米和两块鸡肉。

两个村子都没有驱虫药膏,达玛丽斯只能托卢兹米拉的大女儿从布埃纳文图拉买了带过来,这天她正好要去那儿。达玛丽斯甚至顾不上卢兹米拉会怎么想,会说什么。

最后一条船到达时,驱虫药膏也到了。接下来的几天,达玛丽斯全心照顾着她的狗,给它上药,喂它鱼汤,无时无刻不宠着它。

母狗身上的伤愈合了,体重也增加了,达玛丽斯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它。她不再介意在旁人面前叫它绮里,宠爱它,连卢兹米拉来和她庆祝母亲节时也是一样。

母亲节这天,卢兹米拉全家都来了,她丈夫,两个女儿、女婿,外孙女,还有吉尔玛舅妈。他们把吉尔玛舅妈抬上楼梯,把她在大房子阳台的躺椅上安顿好。他们在凉棚的柴火灶上炖着鸡肉,给泳池放满水,游了泳。没有人说“我们真是太大胆了”,但达玛丽斯觉得大家心里肯定都是这么想的。尽管她被他们的笑话逗笑了,也和孩子们一起玩了,但她并不开心。一想到别人可能会看见他们这么占用雷伊斯家的房子,她就觉得很羞愧。吉尔玛舅妈像女王一样在阳台的躺椅上扇着扇子,罗赫略躺在泳池边的另一张躺椅上,卢兹米拉和她的丈夫坐在泳池边喝着酒,女孩们在水中欢腾嬉闹。达玛丽斯刚从泳池里出来,在小石子路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水迹。她硕大的屁股裹在一条紧身短裤里,身上穿着游泳或干活时才会穿的无袖衬衫。达玛丽斯心想,没有人会把他们错认成这座房子的主人。一群穷黑人,穿得破破烂烂,却用着有钱人的东西,人们肯定会这么想,觉得他们是贪慕虚荣的人。达玛丽斯羞愧得要死,因为在她看来,贪慕虚荣就和乱伦或者其他罪一样可怕。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露台的墙,双腿伸开。母狗卧在她身旁,把头放在她的大腿上,她轻轻地抚摸着它。卢兹米拉看着她,摇了摇头,走过去递给罗赫略一杯酒。

“你已经被这狗赶下床了吗?”她问,“午饭时我看见她把最好的肉都给了它。”

卢兹米拉说得有点夸张了。达玛丽斯确实给狗盛了些炖菜,但只是鸡皮和一小块鸡肉而已。

“还没,”罗赫略回答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一只在丛林跑野了,而且还会跑掉的动物身上浪费时间。我告诉过她,它一定还会跑掉的。”

罗赫略说得没错。一天,在他们去罗莎夫人家的时候,母狗又走了。达玛丽斯像往常一样把它留在后院,自己走进了大房子。她打开门窗,想给房子透透气。她掸掉角落的蜘蛛网和家具上的灰尘,打扫干净厨房和厕所,擦了地,还给地板上了蜡,最后用烟熏,给整个房子消了毒。做完后,她的双手发皱,闻上去还有一股化学剂的气味。

下午四点左右,达玛丽斯干完活走出房子,她发现狗不在了。天上的云层很厚,乌黑低沉,似乎要向地上压来。空气中的水汽很重。达玛丽斯想,也许因为天气太热,它又害怕下雨,就跑回家了。

达玛丽斯立即回家找它,想给它喂点水。家里的狗都伸着舌头,待在茅屋下面。没有她的狗。达玛丽斯找遍了大房子底下、楼梯、花园、露台,但到处都找不到它。达玛丽斯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热气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在洗衣池里放些水,泼到身上让自己凉快凉快,但现在找狗更重要。她在房子周围大声叫它,又走到丛林边喊它的名字。她就这么一直喊着,找着,直到天黑。天黑了,不带手电筒、赤脚走路实在太危险了。她什么都没找到。

达玛丽斯回到家,开始在洗衣池旁洗澡。比起担心,她更觉得生气。她生气的是那只母狗就这么走了,而且这次是它自己走的,并不是受到了其他狗的影响,害得她费这么大力气去喊它、找它,让她受折磨。最让她生气的是,罗赫略说得没错,那只母狗变坏了。于是,在罗赫略带着一串鱼回家时,她什么都没说。为了不让他发现,那天晚上她也没有继续找狗。她气得都没心思看她的晚间电视剧了。新闻开始后,她借口去看鱼有没有放好,想到屋外最后看一眼狗在不在。

天上的乌云散了,夜空一片晴朗,十分凉爽。远处的海面上,在他们听不见的地方,蓝色和橙色的闪电像蜘蛛网一样落在黑暗中。母狗已经回来了,就在自己的床上。达玛丽斯很高兴,却没有表现出来。

“绮里!你这个坏丫头!”看见它站起来迎接她,达玛丽斯说。

母狗低下头,夹起了尾巴。

“今晚你没吃的了。”她威胁道。

但很快她就改变了主意,把为它留的剩菜喂给了它。

第二天早上,母狗变得特别温顺,片刻不离达玛丽斯身边。达玛丽斯原谅了它,她想,罗赫略说错了,她的狗是不一样的。她拿起一条罗赫略用来系船的缆绳,绑到母狗脖子上,打了一个固定小船常用的绳结,将它绑在凉棚的一根柱子上。达玛丽斯坐在旁边,耐心地等着母狗挣脱。

母狗用力扯绳子想要挣脱时,达玛丽斯开始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它,想让它平静下来,对它说自己希望它做的事:不要再逃走,做回听话的狗,要记住那三十三天在丛林里是多么饥饿和恐惧,不要再任性,要吸取教训。这时,罗赫略从丛林里回来了。他拿着修理茅屋要用的木头,惊慌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你要杀了这东西吗?!”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个活结,你会把它勒死的!”

达玛丽斯冲到母狗身旁,想给它解开,但它拼命地挣扎,绳结越拉越紧,根本解不开。罗赫略推开达玛丽斯,抓住母狗按在地上,拿出他的砍刀。达玛丽斯吓坏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罗赫略就砍断了绳索。母狗自由了。

等狗平静下来,喝了水,罗赫略教达玛丽斯该怎么拴住它。打活结可以防止它跑掉,但绝对不能绑在它的脖子上,而是要从狗的背上经过前腿下方将绳子穿到另一侧的后腿,就像人们背包一样。

母狗就这么被绑了一个星期。绳子很长,它可以随着太阳的移动躲到阴影里,也可以到凉棚外面的草地上大小便。每当它的碗空了,达玛丽斯就会给它加满水,把食物放在绑着绳索的柱子边上。晚上,她会像往常一样给它留一盏灯,以免蝙蝠咬它。

一个星期后,在解开绳索之前,达玛丽斯看着它的眼睛,对它说:“我得看你的表现了。”母狗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了出去。达玛丽斯以为它又要逃走,但它没有。等它跑累了,就伸着舌头回到凉棚,喝水,卧在她身边。达玛丽斯想,这是个好兆头,但她还是会继续盯着它。她不让母狗离开自己的视线,如果看见它跑远了,她会把它叫回身边。晚上或是她去村里和其他地方的时候,她没法看着它,就会给它套上绳索。

但就在她重新开始相信它、不再把它看得那么紧的时候,母狗又逃走了。这次,它失踪了一天一夜。从那以后,不管达玛丽斯使什么手段都没用了:整整一个月绑着它或是不绑它,一直监视它或是完全不管它,不给它吃的作为惩罚或是喂它更多的食物,严厉地对它或是温柔地待它,一切都不管用了。一有机会,母狗就会逃跑,过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才回来。

罗赫略什么都没说,但一想到他在想什么——“我告诉过你的”,达玛丽斯就觉得无法忍受,她开始怨恨母狗。一次,在它离开后,达玛丽斯把它的床从凉棚里拿出来,丢到了悬崖下的港湾里,那儿堆满了机油罐和汽油桶。她不再抚摸它,也不再给它吃最好的剩菜,它朝她摇尾巴说晚安时,她也不理不睬。她甚至不给它在凉棚里留灯了。有一次,它被蝙蝠咬了,直到罗赫略发现血迹、问她是否要给狗治疗时,她才注意到它的鼻子被咬伤了,血流不止。达玛丽斯耸了耸肩,继续煮早上的咖啡。罗赫略只好自己去茅屋里找出驱虫药膏,给狗涂上。

伤口愈合得很好,从那以后,晚上便由罗赫略去凉棚点灯了。罗赫略也不怎么照顾它,但不认识他们的人会以为那是他的狗,而达玛丽斯不喜欢动物。达玛丽斯开始对母狗感到厌烦:它臭烘烘的,会到处乱挠,跑来跑去,嘴边挂着口水,雨天还会在露台的地板、泳池的走道和花园旁的小路上留下泥印。她希望它快点跑掉,永远不要再回来,希望它被矛头蝮蛇咬死了事。

但是母狗却不再逃跑,它平静了下来。那些日子,不论达玛丽斯在哪儿,它都整天和她待在一起。达玛丽斯做饭或叠衣服时,它就躺在凉棚里。下午达玛丽斯打扫房子或看电视剧时,它就待在房子下面。一天,达玛丽斯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抚摸着母狗,就像以前一样。

“我的小狗真乖,”她说着,好让罗赫略也听到,“它终于改过自新了。”

正值下午日光将尽,她和狗一起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面对着海湾。深色的海浪迅速涌来,如巨蟒般沉静。罗赫略坐在一张从茅屋里拿出来的塑料椅上,用厨房的剪刀清理着指甲。

“那是因为它怀孕了。”他说。

达玛丽斯觉得自己的腹部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她快喘不过气来了。事实显而易见,她甚至无法否认。母狗的乳头胀起来了,肚皮又硬又圆。她怎么会还需要他来挑明这件事呢。

悲伤笼罩了达玛丽斯。起床、做饭、咀嚼——所有的事都变得无比费力。她觉得生活就像那个小海湾,而她的命运就是要孤身一人走过去,双脚陷在泥里,海水没过腰部,孤零零一个人。她困在这具躯壳里,这具没法怀孕、只会打碎东西的躯壳里。

她几乎没离开过屋子,躺在地面的垫子上看电视,一待就是一整天。屋外的大海潮涨潮落,大雨倾泻在世界上,丛林险恶,包围着她,不是她的同伴。就像她的丈夫,睡在别的房间,对她不闻不问;就像她的表妹,来了只会对她说三道四;就像她的母亲,去了布埃纳文图拉,之后就死了;还有那只母狗,她养大了它,却被它抛弃。

达玛丽斯看到它就觉得受不了。对她来说,每次打开门,看见母狗越来越大的肚子,都是一种折磨。母狗一直待在那里,跟着她从茅屋走到凉棚,从凉棚走到洗衣池,从洗衣池走回茅屋……达玛丽斯想把它吓跑。“去,”她说,“滚开。”有一次,她甚至举起手作势要打它,但它没有被吓跑,依然跟在她身后,步伐因为肚子里的狗崽儿变得缓慢且沉重。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但屋里很热。停电了,屋里一片漆黑,电视没开,客厅里有很多蚊子。罗赫略忘了收集椰子壳碎,他们没法把蚊子赶走。为了抵抗蚊子猛烈的攻势,达玛丽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床单里,坐在窗边的一张塑料椅子上。她没开窗,以免雨水潲进来,就这样听着淅淅沥沥、连续不断的雨声,就像人们在守灵夜的祈祷声。罗赫略披上雨衣,穿上鞋子走出茅屋,他说自己宁愿睡在凉棚里。凉棚四面通风,至少雨水可以让人凉快些。没过多久,茅屋的门砰的一声开了。罗赫略站在门外,身上没穿雨衣,浑身都湿透了。

“母狗要生了!”他说。

达玛丽斯仍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她问。

“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但这不是你的狗吗?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它吗?”

她没有回答,罗赫略又走出屋外。

第二天,达玛丽斯肚子饿了,只好去凉棚里做午饭,这时她才看见那些小狗。罗赫略用雨衣给它们搭了张临时的床,母狗正在给小狗们喂奶。一共有四只小狗,每只颜色都不一样。它们是那么小,眼睛还没睁开,看上去可怜无助,和达玛丽斯第一次在埃罗迪亚夫人店里看到的母狗一样。它们闻起来有一股奶香味,达玛丽斯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只接一只地抓起它们,用力嗅着它们身上的味道,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

母狗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母亲。分娩后的第二天晚上,它吃了其中一只幼崽,接下来的几天里,它对剩下的三只不闻不问。它自己要么躺在泳池旁晒太阳,要么待在凉快的洗衣池里,或者和其他狗蜷在屋子底下——总之,离小狗越远越好。达玛丽斯没办法,只能强行抓住母狗,把它带回凉棚里,让它趴下,好让小狗们有奶吃。

小狗们出生两周后,达玛丽斯不得不去买奶粉,因为母狗喂奶喂得不够,小狗们饿得嗷嗷直叫。小狗们还不到一个月大时,母狗再次离开了。由于它一直没回来,小狗们只能学着吃剩菜剩饭。几天后,母狗回来时,它已经没有奶水,也对小狗完全不管不顾了。

小狗们在凉棚里、小路上、台阶上大小便,就是不在草地上解决。于是,达玛丽斯在所有的家务外又多了一项任务:跟在小狗们身后清理它们的粪便。一天,达玛丽斯去罗莎夫人家打扫卫生,一整个下午都不在家,没空管它们。罗赫略捕鱼回来,踩到了小狗的粪便。尽管只是弄脏了鞋底,但他还是怒不可遏,大喊大叫,说下次再也不帮她收拾烂摊子了。

罗赫略没有再踩到小狗的粪便,但几天后,一只小狗扑到他身上用尖牙咬了他的脚,他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小狗撞到了凉棚的墙上。

“野蛮人!”达玛丽斯大叫一声,立刻跑到小狗身旁。那是一只小母狗,是所有小狗中最淘气的。它毛茸茸的,像个小黑球,一只眼睛旁有一块白斑。

罗赫略继续往前走,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回头看。虽然小狗重重地撞在墙上昏了过去,但很快它就醒了过来,几分钟后又开始到处撒欢儿。

第二天,达玛丽斯开始给小狗们找新家。

在通往邻村的斜坡上,有几家小旅馆想要那只体形最大、红毛长耳的小公狗。海梅先生妻子的一个姐妹收养了另一只小公狗,它和它的妈妈一样,身上是短短的灰毛。没有人想要那只母的。村里没有兽医,没办法给动物做绝育,没人愿意时刻照看发情的母狗,更不用说它生下的狗崽儿了。达玛丽斯经常看到有人把一整窝狗崽儿或猫崽儿丢下悬崖,让海浪把它们卷走。

埃罗迪亚夫人也在帮忙寻找可以收养小狗的人,她想到了希梅娜。希梅娜失去过一只狗,而且她最开始就想要一只母狗。达玛丽斯和埃罗迪亚夫人都没有希梅娜的电话号码,她们认识的人当中也没人知道。于是达玛丽斯去了邻村希梅娜的手工艺品小摊,问她是否想收养小母狗。

希梅娜兴奋地答应了,她们约定第二天她会来接小狗。但她不知道悬崖怎么走,达玛丽斯便给她指了路,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达玛丽斯等了她一天,但希梅娜一直没出现。达玛丽斯的手机没钱了,只能等到第二天退潮,去村里买东西时,在海梅先生的店里给她打了个电话。希梅娜没有接电话,当天下午和第二天也没来接小狗。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小母狗已经长大了。它比其他大狗吃得更多,每天不停地咬达玛丽斯的脚,依旧到处大小便,见到什么就咬什么:椅子腿,达玛丽斯唯一一双漂亮鞋子,厨房抹布,罗赫略的钓鱼浮标——达玛丽斯没有告诉罗赫略,她把被咬坏的浮标丢到悬崖下面,以免小狗被罗赫略惩罚。罗赫略回来时,问她有没有见过钓鱼的浮标,她说没有。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达玛丽斯告诉自己,她明白为什么人们要把狗崽儿丢进海里了,她努力说服自己,她本该也这么做才对。这时,一个在码头工作的行李工来村里找她,他听说她在往外送狗,想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达玛丽斯说,就剩一只小母狗了。

“什么时候能把它给我呢?”他爽快地问。

达玛丽斯想给希梅娜打个电话,以确定她不要小狗了,然而,尽管她当时就在码头上,身边有好几个可以打电话的地方,她还是决定不打了。如果希梅娜不接电话,而码头工知道她之前答应把狗给别人,也不想要了怎么办?或者,有可能会更糟,如果希梅娜接了电话,像之前一样答应来接小狗,却迟迟不出现怎么办?

“如果你想要,现在就可以领走。”达玛丽斯说。

退潮了,海水只到脚踝,他们步行穿过海滩。他从没去过悬崖上。看着眼前的泳池、花园、海景、小岛和沙滩,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对于大房子,他什么都没说。

“房子的主人已经二十年没有寄油漆和任何东西过来了。”达玛丽斯解释道。

“它还没倒没塌,真是个奇迹。”他说。

她把小母狗交给他,他高兴地走了,一边走一边抚摸着小狗。

达玛丽斯在悬崖上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他长得很丑,脸上有痘印,骨瘦如柴,病恹恹的,像得过疟疾似的。他的妻子比达玛丽斯还要胖,比他大至少二十岁,但他们走在村里时总是手牵着手。达玛丽斯想,他肯定会爱那只小狗的,因为他们也没有孩子。她想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两人才那么要好。

又过了一星期,希梅娜才来找达玛丽斯,这时距离她们约定的日期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达玛丽斯正在茅屋打扫浴室,听见家里的狗叫,就想出门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三只狗都在台阶顶上,大危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咆哮着,二蝇和小榄站在两侧,用叫声给它助威。希梅娜站在下面几米外的地方,一动不动。达玛丽斯让它们安静下来,狗走开了,希梅娜才爬上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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