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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伦巴,是,棍子咬

作者:哥伦比亚-皮拉尔·金塔纳 当前章节:4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原文为“Te vio nacer una garza en el aire”,意思是“空中的苍鹫见证你的降生”,此处为表示与后文的歌词发音相近,译为“我要在空中为你见一见舞姿”。 原文为“Te voy a hacer una casa en el aire”。 他梦见耳边响起那首歌,唱着“伦巴,是,棍子咬”。当他醒来时,他听到那首歌响着,“伦巴,是,棍子咬”。尽管他用西班牙语思考、阅读、做梦,还能听懂黑人们的西班牙语——内地人觉得黑人说话时舌头打结,但他听歌词总是很费劲。他知道,副歌这句“伦巴,是,棍子咬”没有任何意义,他肯定是听错了。之前也有一首歌,他一直以为歌词是“我要在空中为你见一见舞姿” ,而实际上歌里唱的是“我要在空中为你建一间屋子” 。听了这事的罗莎哈哈大笑。那时候,他还会因为她这么取笑他而生气,但时间久了他就不在意了,甚至还和她一起大笑。

他坐在卧室窗边的轮椅上。他已经不能走路,也不能举起手臂,但他的手指还能动,还能拿起一些小东西。他的脸部肌肉还能动,面部表情还算正常,人们也能明白他说的话。

小时候,他曾住在爱尔兰,在那儿他认识一个耳朵可以动的男人。他觉得那男人的耳朵像一双萎缩了的翅膀,尽管它们已经不能飞翔,只能用来哄小孩,但他还是想要那样一双长在脑袋上的小翅膀。

有时候,他可以把脖子伸直。但那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而今天恰好不在其中。医生说,他最好还是不要把头靠在轮椅的靠枕上,不然,脖子的肌肉会变得迟钝,加快萎缩。于是,他总是垂着头,头耷拉在一侧肩膀上,就像那些随时随地入睡的人一样。

他按下轮椅扶手上的前进按钮,离开房间,穿过客厅和那条通向老屋一侧的走廊。老屋那一侧是最先盖起来的。因为缺乏经验,或为了省钱,或故作特别,门设计得比一般的门要窄。来他们家帮忙做家务的达玛丽斯块头很大,没法轻易穿过屋里的门。轮椅也过不去。

他将轮椅停在新屋和老屋之间的那扇门边,束手无策,他已经进不去老屋那一侧了。那边的地板有些已经剥落了。他准备重新上漆,但在上漆前,他得让罗赫略先用机器打磨抛光,除去残留的旧漆。罗赫略是达玛丽斯的丈夫,他负责做家里的粗重活,但他嫌趴在地上的工作累人,总是找些屋外的急活去做。

从坐着的地方看过去,除了地板,他只能看到书房的一小角。罗莎不在那里。他又回到新屋的客厅,停在其中一角。如果他的头可以抬高一点点,他就可以看见阁楼了。那间阁楼以前是他们的卧室,现在变成了罗莎看书睡午觉的地方。

“罗莎!”他大声喊道。

她没有回答。

阁楼和书房在老屋那一侧,在它们对面是一个L形阳台,还有厨房——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他用一棵倒下的树做了厨房的吧台,费大力气悉心打磨,令它呈现出树桩上自然的纹理。厨房的台面用两种大地色系的小瓷砖铺成马赛克,就像一幅拼图似的。所有人都对这间厨房赞叹不已。

尽管他现在已经不能在厨房里走动,也无法在里面做饭,但他对这个空间了如指掌,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将厨房看得一清二楚:瓷砖的颜色,柜子门上的把手,那些木板墙上的小洞,如同太空中的黑洞一般深不可测。

在他们加建新屋一侧的时候,他还没有得病。幸运的是,因为看见达玛丽斯在老屋中走动十分困难,他们便把新屋的门设计得比普通的门更宽。这样,他的轮椅才能在新屋里自由移动,连罗赫略做的那件笨重做作的大家具也不碍他的事——为了摆放罗莎在海滩上找到的贝壳和石头专门做的,看得出罗赫略没有做木匠的天赋。

除了卧室和客厅外,新屋还有一个四平方米大的浴室,里面有浴缸和几个壁柜。这是罗莎一时兴起设计的,而他喜欢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柜子宽敞的样式、每层搁板之间的距离、巨大的窗户,还有抽水马桶上的书报架。他凑过去,门开着,他探头往里看。罗莎不在里面。

他决定去屋外找她,于是下了斜坡。他们的房子是一间高脚小屋。他对每颗钉子、每条接缝和每块木头都了如指掌,这些都是他亲手切割接合的。以前身体还有触觉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和房子是紧密相连的,房子似乎是他身体的延伸。现在,只有听到轮椅经过地板时的咯吱声、闻到下雨天潮湿木头的味道时,他才能感受到它。

他可以从屋外透过大窗户看到书房。“伦巴,是,棍子咬”的歌声从连接着电脑的音响中传出,电脑放在书桌上,开着。看来罗莎不在那里。他继续向前,绕着厨房外的L形阳台转了一圈,来到后院,那里晾着达玛丽斯刚洗完的衣服。哪儿都找不到罗莎。

他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透过房间的窗户,他看见她披着一件黄色睡袍,光着脚在屋前的花园里走来走去。她凌乱的白发胡乱扎着,脸上化着妆。最近她经常化妆:嘴唇涂成深棕色,两颊涂成粉红色,眼皮涂成蓝色。看上去就像个疯子。

“伦巴,是,棍子咬”的歌声终了,又重新开始播放。罗莎不经常放音乐,但只要放,她就会全神贯注地听。她一般会坐在书桌旁,在电脑前唱歌,或者站起来,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跳舞。有时候,她会痴迷于某一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他担心她去村子里了。今天是周末。也许她的酒喝完了,而罗赫略和达玛丽斯今天不来,她就决定自己去买酒。没错,就那样穿着睡衣、光着脚、化着妆、头发凌乱地去买酒。

但是,他最担心的不是别人看见罗莎那副模样,而是她可能会从悬崖边的尖石台阶上摔下来,或是过海湾前的这一侧沙滩时在布满黄色水藻的石头上滑倒,或是在穿过湾口时被鞍鳒鱼刺到,或是到海湾的另一侧后,被生锈的钉子和碎玻璃扎了脚。村里的孩子无事可做时会朝海边的乱石堆里扔玻璃瓶子,消磨时间。

他几乎不用手机,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了。他没花什么工夫就在轮椅旁的口袋中摸到了手机,但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拿出来。

“妈的,”他说,“妈的,妈的。”

他回到屋里,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还撞上了放贝壳和石头的架子。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碎了。是罗莎最喜欢的海螺壳,有六个尖角,大且稀有。他闭上双眼,倒吸了一口气。她会杀了他的。

他进入卧室,在床头柜上找手机充电器——他总是把它放在那儿。可床头柜和地上都没有,罗莎的床头柜里没有,柜子旁的插座上也没有。他又下了斜坡,探头透过窗户看向书房,想再仔细检查书房。充电器就在那儿,在播放着“伦巴,是,棍子咬”的其中一个音响上,但离窗户很远,他够不着。

罗莎的充电器丢了有一段时间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弄丢的。他一直让她买个新的,她嘴上答应,却一直用着他的,而且总是忘了还。于是现在他没法打电话了,既不能通知罗赫略和达玛丽斯,也不能联系罗莎。

“该死的,”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恼火地大喊,“罗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答。

他很生气,转过轮椅,用力将前进的按钮按到底,径直朝悬崖而去。从他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花园里的草和天空很小的一角。他让轮椅全速向前,但也并不快。马达的嗡嗡声像大黄蜂似的,盖住了“伦巴,是,棍子咬”的歌声。

有一次,他看着地平线远处的一艘大货船出了神——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货船,一时没有及时停下轮椅,导致一个前轮滑出了悬崖。有那么一瞬间,轮椅似乎保持住了平衡,但很快它就翻倒了,连带着他顺着斜坡滚了下去。那一处悬崖有三十多米高,非常陡峭,长满了灌木丛。轮椅倒了,压在他身上,他头朝下又滚了几米,撞上了一棵椰李树。椰李树的枝干和根部很粗壮,承受住了他和轮椅的重量。

罗赫略当时正在花园里干活,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先将轮椅拿开,然后抱起了他。一根粗树枝插进了他的肩膀,他的脸、胸部和手臂满是擦伤。

从那以后,他就很留意要及时刹停轮椅。悬崖边有一棵柠檬树,到那儿之前,他就得松开前进按钮。尽管他的动作并不迅速,但只要他想,还是能做得很精准。在经过柠檬树时按下刹车键,轮椅就会在离悬崖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海浪很大,涨起的潮水淹没了海湾这一边的沙滩,浪花在石壁上绽开。他们没有独木舟,所以罗莎只能在退潮时走路穿过去。距离上一次退潮已经过去至少两个小时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上一次在花园里看见罗莎是多久以前的事。他估计不会超过三四十分钟。那时应该是涨潮期,所以罗莎没法去村子里。想到罗莎还在附近,他平静下来。

海湾另一边坐落着村里建得最早的几间茅屋,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孩子正在玩耍。远处,海上乌云密布,预示着大雨的到来。他的耳边只有大海的怒吼。

“伦巴,是,棍子咬。”他靠近房子,耳边又传来那歌声。罗莎还没回来。他又绕着阳台转了一圈,找到了房子后面通向小河的那条路。

老屋那一侧建好以后,他在罗赫略的帮助下在小河边建了一圈墙,想在夏天储水。现在,这里变成了一池可以游泳的活水,几乎有一米半深,好几米宽。罗莎可能正在那儿游泳。

对于坐在轮椅上的他来说,去河边的路并不好走,他好久没到这儿来了。小路是下坡路,两边长满了植物,又窄又暗。路面崎岖不平,布满了水洼、石头、树枝和伸出地表的粗壮树根,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快不慢地往前行进,保持轮椅的平衡,不让它卡在路上。

“伦巴,是,棍子咬。”歌声越来越远了。他隐约能听到歌声停止,然后又重新响起。这时他的耳边只有雨林里嘈杂的声音。小河离他很近了,前一天晚上没下雨,此刻的流水声又轻又静。

在小路尽头,雨林中的小河赫然显现。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目眩,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情景如同照片一般。罗莎并没有在水中游泳,她在水底,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看见溺水的罗莎,他心中充满痛苦,再也无暇顾及自己,此时,轮椅的一个轮子陷在了坑里。他就在河边,却什么都做不了。此时,轮椅翻倒在水面上,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他缓缓落入水中,河水淹过了他的头顶。

现在,他身在水中,看清了那并不是罗莎。他以为的黄色睡袍是一块覆满黄色水藻的大石头,深棕色的嘴唇是一片枯叶,而雪白的头发只是一个破碎的塑料袋。

罗莎也不在小河里,他开始感到无法呼吸。他想象她在附近的雨林里迷了路,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迷了路。

原文为“Las tumbas son pa'los muertos y de muerto no tengo na”,出自波多黎各著名歌手、作曲家伊斯梅尔·里维拉(Ismael Rivera,1931—1987)脍炙人口的歌曲《坟墓》(“Las tumbas”)。“La rumba, son, palo muerdo”(伦巴,是,棍子咬)为谐音。 在小河边时,他已经听不见屋里的音乐了,现在,他淹没在水中,轮椅压在他身上,就更不用说了。但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响起了那首歌,他突然明白了歌词的意思,他想,要是罗莎知道他对歌词的误解有多深,肯定会笑个不停。歌词是“坟墓是给死人的,而我还活着” 。

他甚至还听懂了歌词中的讽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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