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会忘记去看医生,然后自己吃很多药,我想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患的病有多严重。我呢,当然也没想过他会因为这病离开。
“他很瘦,没错,但是他有肚子。他每天都是差不多的状况。突然有一天,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听说罗贝托死了。我那时还不相信,我还在想他可能只是出去旅游了,很快就会回来。我去了他的葬礼,然后我就离开了巴塞罗那。在葬礼上,我痛苦万分,甚至没法看他最后一眼。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个了。
“如今,当我听到很多人谈论罗贝托时,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说谁。关于他的形象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有时我觉得他们谈论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罗贝托。他们混淆了他的作品和生活中真正的他。我知道他写了非常复杂的作品,但是他的生活,至少在这儿的生活,是非常简单的。一个作家就是故事的创造者,但并不意味着他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本书中所有关于罗贝托·波拉尼奥的母亲维多利亚·阿瓦洛斯的回忆都是愉快的。罗贝托的朋友们和女友们都觉得她是个善良、包容、没有偏见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很有教养。
毫无疑问,波拉尼奥是她的亲儿子,这位数学老师在教育自己的儿子时遇到了很多麻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智利人帕特里西奥·哈拉对其进行的电台采访中说道,“有一次,我们去瓦尔帕莱索,他那时才3岁。我们经过瓦拉尔德电影院,他看了看招牌,然后开始拼读电影院的名字。起初我以为他在默念,后来发现他是大声朗读出来的,我被吓到了,所以带他去看了医生。他们告诉我,我得拿走罗贝托的书,太危险了,他可能会在某个年纪陷进去而无法自拔。实际上,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遥远的星辰》是继《荒野侦探》和《2666》之后波拉尼奥获得好评最多的一部作品,作者将这本书的版权献给了自己的母亲维多利亚·阿瓦洛斯,她也是唯一能够让罗贝托安静的女人,他小时候的朋友们都确认了这个事实。
维多利亚2008年在加泰罗尼亚菲格拉斯镇因呼吸衰竭去世,享年81岁。她赞扬自己儿子对待“在海滩救下的年轻的瘾君子们”时展露的慷慨大方,尤其是他的同情和善心。“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每个人都喜欢他。”
小的时候,“他很顽皮,也很有意思,喜欢装扮成牛仔,喜欢跳来跳去,也喜欢骑自行车到处转转。他对自己的朋友都很够意思,算是罗宾汉的代名词:他总是送给他们东西。后来,他长大了,仍然非常关心自己的朋友和年轻的人们”(24)。
与罗贝托父亲的意愿相反,维多利亚支持她的儿子全身心地投入文学中,并且始终坚信他在这行的天赋。她的影响从罗贝托的文学创作上就能看得出。只要他需要,她就在身旁。
“我不喜欢听人们说他太穷了。事实上,他从不缺任何东西,只是他总是想自己照顾自己,他也确实能应付过来。”维多利亚说道。她把自己经营的杂货店也带到了布拉内斯,带到了罗贝托身边,而罗贝托再也没离开过布拉内斯。
卡罗利娜·洛佩斯是罗贝托·波拉尼奥的遗孀,也是他20年的妻子。她50来岁,魅力十足,也是个谨言慎行的女人。自她丈夫、她两个孩子的父亲去世后,她只接受过两次采访。
他们1981年在赫罗纳认识,那时候波拉尼奥很年轻也很穷,已经有抑郁的倾向了。1985年他们结婚了,从那以后,他们总是想法设法地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直到2003年作家去世。很多证词都说他们从1994年就已经分居,且各自都有自己的伴侣。在分开后的某次亲密接触中,他们有了女儿亚历珊卓。“他是个愿意倾听的男人,总是陷入各种关系中,难以自拔。他也非常健谈,随便遇到谁都可以聊起来。他最初结交的朋友就是渔民、服务员等,之后才有了文学圈的朋友。”洛佩斯在纪录片《走近波拉尼奥》里对埃里克·哈斯诺特说道。
1998年,波拉尼奥在一次采访中宣布:“我们家每个人都在,我们也很好。我跟我的妻子已经在一起17年了,她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们绝对尊重彼此的自由空间。我很推荐这种模式。”
这对夫妻搬到了布拉内斯,这样罗贝托可以在维多利亚·阿瓦洛斯的杂货店帮忙。不久之后,洛佩斯在市政府获得一个公务职位,基本都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来维持家庭开支。
在接受记者何塞普·马索特为西班牙《先锋报》进行的采访中,卡罗利娜回忆说自己的丈夫很过分,她不能原谅他的不忠及他对策略类游戏的着迷。
在她几次公开谈话中,她都一再否认波拉尼奥是靠着吸毒或者靠着文学比赛而活着的谣传。
卡罗利娜最近因为她丈夫对作品处理权的决定而深受打击,她还迫切想要抹掉波拉尼奥最后一位女友卡门·佩雷斯·德维加的所有痕迹。有传言说,卡罗利娜也要出一本回忆录。
卡罗利娜也是波拉尼奥遗作的唯一管理者,她在采访中这样说道:“罗贝托死后,我们发现有些盒子里装了大量的手稿、笔记、提纲,尤其多的是诗歌和打印稿……这些资料很多都是打字机打的,所以我们很容易确定它们的日期——因为1993年家里才买了台电打字机,1995年我们又添置了台电脑。还有些电子文件,其中的一些,罗贝托没有存盘或者备份。我们已经开始对这些材料进行分类,并且开始初步的阅读工作。目前正在研究阶段。”
玛丽亚·萨落梅是波拉尼奥的妹妹。她不喜欢公开露面和讲话。她性格内向、腼腆,甚至有些阴沉。不过,她却破例参加了罗贝托·波拉尼奥大街的落成典礼,陪同的有她的丈夫和儿子。
“是的,他是我亲爱的哥哥,但也是个经常惹我生气的哥哥。”波拉尼奥唯一的妹妹承认说。
在典礼上,玛丽亚·萨落梅说她在母亲去世后去清理母亲的公寓,发现了罗贝托保留的很多份报纸,其中还有份报纸里包了张纸条,上面写有12条建议,这让她很开心。这或许也是在如此苦难的境地能让她感受哥哥存在的一种方式:
1.爱自己,也爱他人。
2.学会不断发现事物的美好,即使痛不欲生。
3.对朋友微笑,让他在记忆里留存你的笑。
4.不要害怕孤独,相信自己的未来,被爱的人永远不会消失。
5.用心触碰,用心看,用心听,用心去闻世界的变化,你要记住,你是唯一能治愈自己的医生,也许布鲁诺也可以。
6.一百个人的冷漠,不代表一千个或者一万个人的冷漠。
7.成为忠诚、有批判性的人,保持客观,但要减少客观带给你的偏执。
8.请记住,你的身体很美丽,即便是缺少爱,你的身体也美丽依然。
9.不要恨别人。同情他们,爱他们,帮助他们,亲吻他们。
10.毫无疑问,即使你痛不欲生,也要继续生活,也要爱自己,看看生活能给你什么。
11.沉默,欢笑,相信。
12.如果你孤独终老,请在医院或者花园里将你所知的秘密写下。
* * *
(1) 出自《阿尔瓦罗·罗赛洛的旅行》,收录在《无法忍受的高乔人》中,其中有一段献词:“献给卡门·佩雷斯·德维加 ”,但在英文版本中却被波拉尼奥的遗孀要求去掉。在《括号间》中,卡门出现在了第一版的人名索引的字母P下。其中显示书里的第363页可以找到“佩雷斯·德维加,卡门” ,但是书中此页却找不到这个名字。
(2) 塞尔吉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也是《2666》中的角色之一,“我认为这是一种荣幸,因为当我读小说时,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很难去形容看到自己出场的感觉,即使是在文学作品或者说是在如此戏剧性的环境中出现,虽然里面的故事我自己也亲身体验过。只有像罗贝托·波拉尼奥这样大师般的作家把现实场景重现时,你才能理解人间戏剧的维度”,《讯息报》,2010年9月。
(3) 塞尔吉奥·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的著作,2001年由阿纳格拉玛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关于华雷斯城女性谋杀案的报道作品,也是对波拉尼奥《2666》的创作影响最深的作品之一。
(4) 即《时间的黑背》,旺泉出版社。
(5) 这里是指卡门·佩雷斯·德维加。
(6) Delicados,墨西哥雪茄品牌。——译者注
(7) 保罗·奥斯特(1947— ),美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翻译、电影导演,代表作品有《4321》《纽约三部曲》《布鲁克林的荒唐事》等,2006年获得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译者注
(8) 陶瓦出版社出版。
(9) “当他黎明时分到达时,看到我缩在梯子和墙壁之间,半醒半睡着,盖着不是自己的衣服,他很惊讶,然后喃喃自语:‘宝贝,我带错了钥匙,把你的拿走了。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出自《致幽灵的信》,艾德娜·里博曼著,陶瓦出版社。
(10) 出自罗贝托·波拉尼奥在《最后的采访》中所说的话。
(11) 美国萨克斯管演奏家、音乐家。——译者注
(12) 瓜达卢佩特佩亚克区萨穆埃尔大街27号。
(13) 出自里卡多·奥斯为《未来的战役》对帕洛马·迪亚斯进行的采访。
(14) “她嫁给了埃尔米洛·阿布瑞尤·戈麦斯,与他维持了一段艰难的婚姻,并且生了女儿胡安娜·伊内斯(1939)。一结束哺乳期,她就和丈夫离了婚。后来,她的女儿嫁给了波菲里奥·迪亚斯的曾孙贝尔纳多·迪亚斯,但宁法保守了这个秘密,没告诉别人,这激怒了埃尔米洛·阿布瑞尤·戈麦斯。宁法搬到了墨西哥,一开始住在她的姨妈卢佩家里,但是她很快就离开了那里,因为她的姨妈试图给她强加很多严格的限制。1953年,她在美洲国家组织的墨西哥代表团工作。在那里,她开始了自己的外交生涯。1958年,她被提拔为副领事。1963年,她前往纽约。1967年,她又远赴意大利罗马,在那里住了13年。之后她回到墨西哥,于1990年7月26日去世。”出自哥斯达黎加作家米格尔·法哈多·科瑞艾于2008年所写的文章。
(15) 出自罗贝托·波拉尼奥在赫罗纳写给帕洛马·迪亚斯的一封信。
(16) 出自罗贝托·波拉尼奥在布拉内斯写给帕洛马·迪亚斯的一封信。
(17) 本诗的翻译得到文学博士张悦的帮助,特此感谢。——译者注
(18) Paloma既是帕洛马的名字,又是鸽子的意思。这里具有双关的语义,理解为作者对帕洛马的昵称。——译者注
(19) 卡拉·里皮的前夫是墨西哥政治家里卡多·帕斯科。他是左翼政党民主革命党的创建者之一,2003年他离开了该党。他是比森特·福克斯当政时(2003年—2006年)墨西哥驻古巴的大使。通过里卡多,罗贝托结识了胡安·帕斯科,他的第一任出版商。
(20) 小说中的玛丽亚·丰特和安赫利卡·丰特。
(21) 出自2002年5月26日安德烈斯·戈麦斯·布拉沃为智利《时代评论者报》对波拉尼奥进行的采访。
(22) “我在布拉内斯结交的第一批朋友几乎都是瘾君子。这听起来很可怕,但事实确实如此。如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死了。有些死于服药过量,另一些死于艾滋病。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们不是好学生,没有人上过大学。但是他们的生命如此短暂,就像是一幕希腊悲剧。”出自《布拉内斯街头公告人》,罗贝托·波拉尼奥,1999年。
(23) “‘他非常非常非常照顾我。’劳塔罗·波拉尼奥对埃里克·哈斯诺特说道。”出自纪录片《走近波拉尼奥》。对玛尔塔·马塔斯进行的采访是在一家海滩边咖啡厅的露台上进行的;当她讲述劳塔罗对波拉尼奥的重要性时,劳塔罗正从她眼前经过。他停了下来,与录制团队友好地交谈了几句。
(24) 出自安德烈斯·戈麦斯·布拉沃在智利《时代评论者报》上发表的文章,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