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晓普·福尔是个校霸,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那种霸凌者。他不对弱者下手。他不碰皮包骨头的男孩和羞涩笨拙的女孩。他讨厌轻而易举的事情。强壮、自信、沉着、有力量的那种孩子才会引起他的注意。
本学年的第一场赛前动员会上,毕晓普对安迪·伯格产生了兴趣,后者是所有以蛮力称雄之事的常胜将军,六年级只有他一个人长出了黑乎乎的腿毛和腋毛,他是本地软弱、窝囊、矮小的孩子的克星。第一个叫他“冰山”的是体育老师,这个外号有时候被简称为“山哥”,原因是他的块头(庞大)、速度(缓慢)和步态(无法阻挡)。山哥是最标准的那种小学校园恶霸:比同学高大和强壮许多,似乎是智力方面有些低下(这也是他身上唯一低下的地方)所造成的愤怒心魔催长的结果。他身体其他部分的基因已经飞跃到了成人阶段。六年级的他比女老师还要高和重。他的身体不是注定会成为运动健将的那种强壮,而是会变得臃肿。他的躯干状如啤酒桶,手臂仿佛牛腿。
这场赛前动员会一如既往,一到六年级的学生走进气味古怪的塑胶地面体育馆坐上看台,助理校长特里·弗勒斯特(顺便说一句,他打扮成了一只一米八高的红白两色大鹰,这是本校的吉祥物)带领他们练习一系列助威套路,开场白和平时一样:雄鹰!身体健康不吃药!
然后,拉奇校长让大家安静,发表他千篇一律、华而不实的演讲,什么他对言行举止的标准,什么他绝对零容忍、无废话的教育哲学,大多数学生早已溜号,直愣愣地盯着各自的脚尖,只有一年级的孩子除外,他们第一次听见这些话,一个个自然吓得魂不附体。
动员会以弗勒斯特先生不变的“雄鹰,咱们上!雄鹰,咱们上!”结束。
学生跟着欢呼鼓掌,热情大概只有助理校长的四分之一左右,但依然足以淹没安迪·伯格与众不同的叫声,只有他周围的几个学生才能听见他在喊什么,萨缪尔和毕晓普就在其中:“小金,是基佬!小金,是基佬!”
叫声当然是冲着可怜的金·韦格利去的,他站在山哥左边两步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整个六年级最容易被取笑的对象,属于前青春期的所有不幸都降临在他们身上的那种孩子:鹅毛大雪般的头皮屑,显眼的牙箍,慢性脓疱病,高度近视,对坚果、花粉和麸质严重过敏,中耳炎让他脚步蹒跚,面部湿疹,隔月犯一次的红眼病,痦子,哮喘,甚至还在二年级发过头虱,大家绝对不会让他忘记这件事。另外,他从头到脚加起来大概就是十八公斤汗津津的皮包骨头。而且,他有个女孩的名字。
遇到这种时刻,萨缪尔知道“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保护金、阻止欺凌和勇敢地抵抗巨人安迪·伯格,因为每年健康课上发的小册子说霸凌者遇到反抗就会退缩。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去年布兰德·博蒙德真的挺身反抗了山哥,因为他没完没了地嘲笑布兰德厚如防弹玻璃的眼镜,布兰德一时间搭错神经,居然在食堂中央对上他,说:“闭上你那张大嘴,你个胖混蛋!”山哥确实退了下去,那天直到放学也没来收拾布兰德,所有目击者都喜气洋洋,因为他们现在似乎安全了,小册子似乎没有骗人,乐观的情绪笼罩全校,布兰德成了小英雄,然而山哥在他回家的路上找到他,一顿拳脚严重得甚至招来了警察,警察盘问布兰德的朋友,但他们已经学到了重要的教训:别他妈多嘴。霸凌者绝对不会退缩。
那年关于山哥的头号传闻(由山哥本人煽风点火)是,整个六年级他率先摆脱了处男之身。对方是个女孩,他说,是个前保姆,她吃不够我的大鸡巴。这种传闻当然无从核实。牵涉的高中女生和她对山哥身体的兴趣都无从核实,但也无人质疑。更衣室内能听见山哥吹牛的人都不敢冒受到伤害的风险直陈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高中女生不可能对六年级男生产生兴趣,除非她精神有问题、丑得恐怖或情感严重受创,或者三者兼具。总之就是不可能。
然而。
然而山哥描述性交的方式让男生们不得不有所怀疑。他描述的细节是那么详尽,具体得全无浪漫色彩。正是这一点让他们踌躇犹豫,让他们在夜里辗转反侧,有时候甚至会妒火中烧,因为他说不定是在说实话,他说不定真的搞了一个高中女生。假如这是真的,他们只需要这一点证据,就足以确认世界不公和上帝不存在了。或者就算上帝存在,也肯定憎恨他们,因为全校没有谁比安迪·该死的·伯格更不配享受性爱了。他们默默忍受每一节体育课,听他说什么他必须抽他老爸的雪茄来掩盖姑娘下体的气味,什么他这个星期没做爱因为姑娘来大姨妈了,什么有一次他射爆了安全套因为他就有那么猛。这些画面让孩子们做噩梦,还有更抽象的恐惧——恶心的安迪·伯格已经在疯狂做爱了,而其他人最近刚和父母谈过“那件事”,与女孩做爱的整个概念依然显得那么恐怖和粗鄙。
或许正是山哥在动员会上奚落金的方式刺激毕晓普采取了行动。他本来觉得这件事过于容易、过于显而易见——金不敢还击,他弯腰驼背的消沉站姿表现出他百分之百地接受了这里的等级划分。金站在那里,本能地准备好了接受欺凌。或许是这种摊手等死的态度激起了毕晓普怪异的正义感、以暴虐手段消灭对手从而保护无辜弱小士兵的欲望。
学生们排队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毕晓普拍拍伯格的肩膀:“听说了你的传闻。”
山哥低头看着他,有点生气:“是吗?什么?”
“说你睡过姑娘。”
“你他妈最好相信。”
“那么,传闻是真的了?”
“我戳过的屄多得你都数不过来。”
萨缪尔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他通常不敢离山哥这么近,但中间隔着毕晓普,他觉得很安全。毕晓普天生会吸引全部的注意力,就好像毕晓普掩盖了萨缪尔的存在。
“好的,”毕晓普说,“我有好东西给你。”
“什么?”
“给比较成熟的那些人的东西。比方说你。”
“到底是什么。”
“这会儿不想说。会被别人听见的。好东西,而且这玩意儿是非法的。”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毕晓普翻个白眼,左右看看,像是在确定没有人偷听,然后靠近山哥,勾勾手指,示意他弯下腰,等他巨大的脑袋凑过来,毕晓普用密谋者的语气悄悄地说:“黄书。”
“不可能!”
“小声点。”
“你有黄书?”
“好大一堆。”
“真的假的?”
“我一直在考虑,这儿有谁已经成熟得能看这些东西了。”
“好极了!”山哥说,顿时有了兴趣。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网络还没有让色情物品变得唾手可得因而陈腐老套,那时候也没有个人电脑,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在1980年代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对于认为色情物品依然是有形之物的最后一代男孩,拥有色情物品就仿佛拥有超能力。色情物品会让你立刻成为其他孩子的榜样和好友。差不多每个学期都会有一个卑微的孩子找到了父亲珍藏的色情杂志,社交地位顿时扶摇直上,直到他惹上麻烦为止,那通常是一天到几个月以后的事情,取决于这个孩子的性格。绝望地乞求关注和渴望被喜欢的孩子往往会偷走整堆杂志,换取短暂的名气,但等他们的父亲发现色情物品不翼而飞、想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明星就会在一天之内燃烧殆尽。其他的孩子,更能控制住冲动和不那么拼命寻求认可的那些孩子,在窃取色情物品时会比较慎重。他们只会从一堆杂志里取走一本,比方说从最底下数第二本或第三本,按理说他们的父亲已经仔细翻看、享用、消化和抛弃了这本杂志。他们会把这本杂志带到学校,让所有人欣赏,一两周后将它放回原处,再从靠近底部的位置取一本杂志,就这样周而复始。这些孩子能够长期维持名望,有时过了几个月才会有教师注意到一群男孩总是动也不动地窝在操场上,他会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因为小学男生不像苍蝇似的跑来撞去时就等于出了什么岔子。
换句话说,孩子们接触色情物品的时间终究有限,所以山哥的胃口才会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在哪儿?”他说。
“大多数孩子只会吓一跳,”毕晓普说,“他们不会明白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快给我看。”
“你就不一样了,我看你肯定把持得住。”
“太他妈对了。”
“那好,咱们放学后见。等所有人都走了。食堂后面的楼梯口,卸货台旁边。我给你看我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山哥同意了,推开众人走出体育馆。萨缪尔拍拍毕晓普肩膀。
“你干什么?”他问。
毕晓普微笑:“把战火烧到敌人家里去。”
那天晚些时候,放学铃响过,学校大巴来了又离开,教学楼里空无一人。毕晓普和萨缪尔等在学校背后,你从马路上看不见学校的这个部分:全都是水泥建筑和柏油路,看上去就像地区级高吞吐量航运中心,工业、机械、自动化、末世感。你会看见巨大的空调机组,风扇在铝质外壳内旋转,外壳上结着来自废气的黑色烟炱,风扇呼啸得像准备离开但就是无法起飞的武装直升机编队。风将纸屑和纸板碎片吹进每一个角落和每一条缝隙。你还会看见工业级垃圾压缩机:敦实的金属物体,尺寸如垃圾车,漆成废物处理车辆的那种森林绿,从上到下覆盖着黏糊糊的垃圾残渣。
紧靠着抬高的水泥装卸台,在装卸台远离垃圾压缩机的另一侧,有一条楼梯通往一扇无人使用的地下室门。没有人知道那扇门通往何处。楼梯的一侧被装卸台的水泥墙挡住,另一侧是高得不可能攀爬的铁栏杆。楼梯的顶端也有一扇门,但从不锁也从不关。这条楼梯是个建筑学的谜题,你费神想上几分钟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铁栏杆无疑表达了禁止人们进入的愿望,但就算顶上的门锁着,从装卸台跳到楼梯上也没什么难度。但楼梯底下的地下室门只能从内部打开,外面连个门把手都没有。因此这扇门唯一的用途就是将人困在里面,不但从建筑学角度说非常奇怪,而且发生火灾时会极为危险。总而言之,从这条楼梯上积累的尘土、枯叶和乱扔的塑料包装袋与烟头的数量来看,它有好些年未曾被使用过了,吸引孩子们的正是这一点。
他们在这儿等山哥,萨缪尔对整件事觉得又是害怕又是紧张,因为毕晓普打算把安迪·伯格锁在楼梯井里晾他一夜。
“我真的觉得我们不该这么做。”他对毕晓普说,毕晓普在楼梯最底下,用枯叶、泥土和碎石掩埋一个黑色塑料袋。
“放松,”他说,“不会出事的。”
“但万一出事怎么办?”萨缪尔说,光是想到安迪·伯格会因为这个傻乎乎的恶作剧报复他们,一场二级哭泣就已经在爆发边缘了。
“咱们快走吧,”萨缪尔说,“趁他还没来。大家平安无事。”
“我需要你完成你的任务。你的任务是什么?”
萨缪尔皱起眉头,摸着他口袋那个铁疙瘩似的金属挂锁:“等他走到楼梯最底下就关门。”
“无声无息地关门。”毕晓普说。
“对,这样他就不会注意到了。”
“我给你打信号,然后你就关门。”
“什么信号?”
“我会给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什么?”
“一个特别显眼的眼神。你看见了就会知道。”
“好吧。”
“关门以后呢?”
“上锁。”萨缪尔说。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要紧的一环。”
“我知道。”
“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锁上门,他就没法出来揍我们了。”
“你必须像士兵那样思考问题。注意力必须完全放在任务上。”
“好吧。”
“我没听见。”
萨缪尔踢着地面说:“我说遵命。”
“这就对了。”
今天很温暖,空气潮乎乎的,影子正在拉长,阳光呈深橘红色。雷暴云在地平线上聚集,就是中西部那种犹如飘浮雪崩的巨型云团,意味着晚上会有雷阵雨或无声闪电或两者兼有。树木间吹来阵阵狂风。空气中有电荷和臭氧的难闻气味。毕晓普总算藏好了黑色塑料袋。萨缪尔练习如何无声无息地以最快速度关上铁门。最后,两个孩子爬上装卸台开始等待,毕晓普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背包里的东西,萨缪尔用手指摸着口袋里那沉重挂锁隆起的部分。
“哎,小毕?”
“什么?”
“校长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去挨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晓普暂时停下了乱翻背包的动作。他抬起头,先是看着萨缪尔,然后扭头望向远方。猫一样的眼睛射出锐利而专注的视线,就仿佛他在此时此地再次看见了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做出一个萨缪尔越来越熟悉的姿态,身体盘起绷紧,双眼眯成窄缝,眉毛皱成对钩形状。这个姿态代表着挑衅,萨缪尔见过好几次:在校长面前,在鲍尔斯小姐面前,在福尔先生面前,在毕晓普朝校长家扔石块的时候。其中的激烈和坚决在十一岁孩童的身上相当常见。
但这次它很快就散去了,因为安迪·伯格绕过教学楼的拐角,迈着他沉重而笨拙的大步,拖着脚指头向前移动,就好像双脚离他小小的脑子过于遥远,他的身躯过于庞大,他的神经系统难以发挥功能。
“他来了,”毕晓普说,“准备好。”
山哥身穿他通常的行头:黑色运动裤,没商标的白色运动鞋,T恤上印着幼稚的玩笑话,今天这件是“牛肉在哪儿?”,全班只有他穿超市廉价品牌鞋不会被嘲笑。庞大体形和暴力倾向让他在时尚方面可以为所欲为。他对当下潮流也有所了解的唯一证据是他正在留鼠尾辫,全班有四分之一的男生正在追随这个时尚。正宗的鼠尾辫需要男生剪短头发,只留下后脑勺正中间的一小块自由生长。山哥到目前已经留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黄色短索,顺着脖颈和后背绵延约十几厘米。安迪·伯格走近装卸台,两个少年跷着腿坐在比他略微高一点的台面上。
“你来了。”毕晓普说。
“基佬,快给我看。”
“首先请向我保证,你不会一惊一乍的。”
“你他妈闭嘴。”
“很多孩子会吓一跳,他们不够成熟。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我受得了。”
“真的吗?”毕晓普用戏谑和嘲讽的语气说。就是那种你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和你开玩笑还是在侮辱你的语气,让你觉得你的脑子转得比他慢一两拍。这份领悟写在山哥脸上,他犹豫起来,忽然不知如何是好。他不习惯孩子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勇气或骨气。
“好吧,就当你受得了,”毕晓普继续道,“就当你不会一惊一乍的。反正没什么是你没见过的,对吧?”
山哥点点头。
“因为你见得多了,对吧?你在搞的那个高中生?”
“她怎么了?”
“我只是想啊,你这会儿有什么好着急的呢?你有个想搞就能搞的姑娘。为什么还需要黄书呢?”
“我不需要。”
“但你还是来了。”
“你根本没有。你骗我。”
“让我不得不琢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比方说那姑娘很难看。比方说她根本不存在。”
“去你妈的。你到底给不给我看?”
“好吧,我先给你看一张图。要是你没被吓一跳,我就给你看其他的。”
毕晓普在背包了翻了一会儿,最后取出一张叠了好几次的纸,这张纸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本杂志里撕下来的。他将它小心翼翼、慢吞吞地递给山哥,山哥一把抢过去,毕晓普的百般做作让他生气。山哥打开那张纸,还没完全展开,他的眼睛就瞪大了一点,嘴唇也微微分开,喜笑颜开的面容不复平时的蛮横和冷酷。
“哇啊,”他说,“噢,不错。”
萨缪尔看不见是什么画面让伯格如此欣喜,他只能看见这张纸的背面——好像是宣传某种棕色烈酒的广告。
“牛屄。”山哥说,像极了一条小狗盯着你的食物。
“好是很好,”毕晓普说,“但离牛屄还差得远呢。也就是小菜一碟。要我说,其实挺可笑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
“和你没关系。想看其他的吗?”
“太他妈想了。”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在哪儿?”
“你先发誓。保证不说出去。”
“行啊,我发誓。”
“认真点说。”
“快给我看。”
毕晓普抬起胳膊做了个投降手势,然后指着底下的楼梯井说:“底下,我放在底下了,台阶最底下,埋在土里。”
山哥扔下手上的那张纸,打开铁门,跑下楼梯。毕晓普望向萨缪尔,点点头:信号。
萨缪尔跳下装卸台,跑到山哥刚才站的地方。他走过去,按照先前的练习,以极慢的速度关上铁门。他能看见楼梯最底下的山哥,他难看的鼠尾长辫,他肥壮的后背,他蹲在地上,扒开泥土和枯叶,发现了毕晓普藏在那儿的塑料袋。
“这个?塑料袋里?”山哥说。
“对,就是它。”
铁门终于关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嗒一声轻响。萨缪尔将沉重的挂锁套在铁栏杆上扣好。挂锁内部零件闭合的清脆响声让他感觉踏实和满足。决定性的感觉。无法撤销。他们做到了。已经没法回头了。
仅仅两三米开外,毕晓普给山哥看的那张纸在风里扑腾。晚风在装卸台四周形成了涡流,吹得它轻轻旋转,使得它沿着先前叠了三次的折缝重新合起。萨缪尔抓住它,打开它。在图片中的形状化作可识别的人体之前,这张照片给他的第一印象——最显眼的特征,似乎定义了这张照片,差不多是萨缪尔日后记住的唯一要素——是毛发。许许多多黑色的鬈曲头发。包围着女孩的头部,炸开形成一道漆黑的瀑布,看起来沉重得难以承受,勾成小卷的头发一直垂到她身体底下的土地上,她半坐半靠在地上,压开了生面团似的光滑臀肉,一条手臂在背后用肘部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伸向下体,用两根手指掰开自己,手势像是倒放的和平标志,露出那一小块鼓起的鲜红色神秘嫩肉,另一团蓬勃生长的黑色毛发包围着那里,这团毛发向上到接近肚脐眼处时浓密而卷曲,但在她长着丘疹的大腿内侧却变得纤细稀疏,就像男孩企图留小胡子和络腮胡时长出的软毛,毛发向下蔓延到身体与地面接触之处,她坐在某个不知名的热带丛林布景中,萨缪尔望着照片,想同时看清所有细节,想厘清其中的头绪,想像安迪·伯格刚才那样享受乐趣,但得到的只有好奇和些许反感或恐惧:成人世界似乎是个可怕的地方。
他把那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努力忘记刚才见到的东西,忽然听见山哥在楼梯底下喊了起来:“他妈的搞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炫目的明亮白光突然一闪。毕晓普拿着一台宝丽来相机,相机嗡嗡作响,咔嗒一声吐出一方胶片。
“他妈的搞什么!”山哥再次喊道。萨缪尔爬上装卸台的竖梯,跑向毕晓普,毕晓普站在装卸台的边上,望着底下的山哥,像摇扇子似的挥动照片,笑得乐不可支。山哥身边有好几张照片,应该就是他在塑料袋里发现的东西,他大概将袋子翻过来,抖出了所有照片。萨缪尔看得清清楚楚——几乎所有照片都是特写拍摄的勃起的巨大阳具。成年人的阳具,成年人,阳刚气十足,可怕地充血,紫得发黑,有几个湿漉漉地在滴液体。阳具,有些来自色情杂志,有些是宝丽来快照,照明良好的柔焦特写,不知名的阴茎从暗处浮现,从层层叠叠的松垂腹部底下伸出来。
“他妈的搞什么?”安迪·伯格似乎找不到其他的词儿了,“这他妈是什么?”
“你看看,我就知道,”毕晓普说,“你吓坏了。”
“这他妈搞什么?”
“你还是不够成熟啊。”
“老子他妈要宰了你。”
“从发育的角度说,你还有段距离呢。”
山哥一步两级地跑上楼梯。他的体形实在庞大,他的动作实在有破坏力,你似乎不可能挡住他。他们难道真以为一个小小的挂锁就能保护他们?萨缪尔想象挂锁从中折断的样子。想象山哥如发疯的马戏团动物般撞破牢笼。萨缪尔后退一步,站在毕晓普背后,一只手放在毕晓普肩膀上。山哥跑到楼梯顶上,抬起胳膊想推开铁门。但铁门纹丝不动。结实的铁门挡住了山哥的巨大冲量,退缩的是两者之中的弱者:他的手臂。
他的手腕向后弯曲,肩膀诡异地扭转,发出咔一声清脆的声音,那种恐怖的液体炸裂声。山哥弹回去,重重地落在楼梯上,向下滑了几级台阶,直到在靠近最底下的地方停住,他抱着折断的手臂,呻吟哭号。铁门贴着挂锁震荡不已。
“噢,我的天,”山哥哀号,“我的胳膊!”
“咱们走吧。”萨缪尔说。
“快好了,”毕晓普说,“最后一件事。”
他沿着装卸台的边缘走到山哥正上方,脚底离山哥的头顶大约两米。
“你看,现在我要做什么呢?”毕晓普的声音盖住了山哥无力的哭声,“我要对你撒尿,而你拿我没办法。还有,从今往后,不许你欺负任何人了。因为我有这张照片。”毕晓普朝他挥舞那张宝丽来:“你也该看一眼。你和一大堆基佬小画片。你希望这张照片出现在学校里每个人的柜子里吗?贴在所有人的课桌底下?夹在每一本课本里?”
山哥抬头看着他,困在庞大的成人躯体里的六年级孩童心智终于浮现,他显得是那么惶恐、痛苦、可悲、哀伤,像一只动物惊讶得无法动弹,因为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挨了一脚。
“不。”他在哭声中吼道。
“那么我希望你能给我乖乖的,”毕晓普说,“别再招惹金了。别再招惹任何人了。”
毕晓普解开裤带,拉开拉链,拨开内裤,像他说的那样,朝着安迪·伯格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长尿,后者又哭又叫,转来转去躲避。他蜷成一团,毕晓普的尿浇在他的后背、T恤和鼠尾辫上。
两个男孩收拾东西离开,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分手各自回家。毕晓普在这里穿过树林去威尼斯村,萨缪尔继续向前回他家。毕晓普拍拍他的胳膊,说:“尽你所能,士兵。”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那天夜里,热浪终于退烧。萨缪尔坐在卧室窗口,望着雷暴雨洗刷外面的整个世界。狂风吹得后院的树木东倒西歪,闪电一次次划破天空。他想象暴风雨里的安迪·伯格,依然受困,浑身透湿。他想象安迪·伯格瑟瑟发抖,孤独惊恐。
第二天上午,空气中有了秋天的第一丝凉意。安迪·伯格没有到校。流言是他昨晚没回家。家里人报了警。父母、邻居、朋友四处搜寻。早晨,终于有人在装卸台旁边的楼梯井里发现了湿淋淋、病歪歪的他。现在他进了医院。没有人提到照片。
萨缪尔猜测山哥被雨淋出了感冒,甚至流感。但毕晓普的看法不同。“他必须要处理掉那些黄色照片,对吧?”那天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说,“明白吗?他肯定不希望被人发现时身边有那种照片。”
“对,”萨缪尔说,“但怎么处理呢?”
他们坐在秋千上,但没有荡秋千,望着操场另一头,金·韦格利也在玩游戏,这可真是罕见,因为金平时总是避开操场,事实上他不敢去有可能撞见伯格的公共场合。此刻他玩得很开心,有些忘我。
“山哥在医院里,”毕晓普说,“很可能中毒了。”
“为什么会中毒?”
“被他吃掉了。那些照片。他就是这么处理掉它们的。”
萨缪尔努力想象山哥吃宝丽来照片,使劲嚼硬塑料,被锐利的边角噎住。
“被他吃掉了?”他问。
“百分之百。”
操场的另一头,金望向他们,朝毕晓普无力地挥挥手。他也朝他挥挥手。然后,他哈哈大笑,喊一声“遵命”,起身跑去参加游戏,他的步伐是那么轻快,脚底几乎不沾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