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出现在信箱里,一个正方形信封,分量很足的奶油色纸张。萨缪尔的名字写在信封正面,精致的少女笔迹。
“这是什么?”费伊问,“生日会邀请?”
他看看信封,望向母亲。
“披萨派对?”她说,“在旱冰场?”
“别瞎猜了。”
“谁寄给你的?”
“不知道。”
“不如打开看看?”
里面的邀请信印在昂贵的卡板纸上。纸张闪闪发亮,就好像纸浆里加入了银丝。文字像是用金叶子打出来的,盘卷迂回的连笔草书写着:
欢迎光临圣心学院礼拜堂
欣赏贝萨妮·福尔演奏
布鲁赫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萨缪尔从未以这种堪称奢华的方式被邀请过。在学校里受邀参加生日派对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情,文字写在印着小动物或气球的廉价薄卡片上。这份邀请信掂量起来沉甸甸的。他递给母亲。
“我们能去吗?”他问。
她端详着邀请信,皱眉道:“这个贝萨妮是谁?”
“朋友。”
“学校里的?”
“算是吧。”
“你和她很熟,所以她会请你去听音乐会?”
“我们能去吗?求你了。”
“你难道喜欢古典乐?”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可不是个答案。”
“妈妈。”
“布鲁赫小提琴协奏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妈妈。”
“我只是问问而已。你确定你能听懂?”
“这部作品非常难,她已经练习了好几个月。”
“你怎么知道?”
萨缪尔发出愤怒而抽象的怪声,用来表达他的难为情和不愿继续讨论这个女孩了,这个声音大致是“咕啊”。
“好吧,”母亲说,脸上掠过一丝笑容,颇为满足,“咱们去。”
音乐会的那天晚上,母亲叫他打扮得漂亮点。“就当这是复活节。”她说。于是他穿上了衣柜里最好的一身行头:最挺括也是最让脖子发痒的白衬衫,像绞刑锁套一样勒人的黑色领结,一动就会爆静电的黑色宽松长裤,亮闪闪的正装皮鞋,他好不容易才用鞋拔子把脚塞进去,硬如花岗岩的皮革蹭掉了脚后跟的一层皮。成年人为什么要在最欢乐的场合穿上最不舒服的衣服,真是一个不解之谜。
他们赶到的时候,圣心学院礼拜堂已经熙熙攘攘,拱顶下的宽敞门厅里站满了身穿正装和绚烂礼服的男女,排着队等待进入礼拜堂。从停车场就能听见乐手练习的声音。礼拜堂模仿欧洲的大教堂而建,但缩小到了三分之一的大小。
来到室内,宽阔的中央过道两侧摆着木质长椅,沉重厚实的木板上雕着花纹,漆成黑色的表层闪着水光。长椅外的石柱顶上插着火把,在人群头顶上约五米处绽放光亮。孩子的父母和其他孩子的父母聊天,男人礼节性地轻轻亲吻女人的面颊。萨缪尔望着他们如蜻蜓点水般亲吻,很快发觉男人并没有真的亲吻女人,而是在颈部周围的区域内模仿亲吻的动作。萨缪尔不知道女人会不会觉得失望——她们在等一个吻,等到的却是空欢喜。为什么不吻上去呢?
两人落座,研究节目单。贝萨妮的节目在下半场。上半场都是短小的作品——室内乐片段和独奏小品。贝萨妮的节目显然是全场的精华。压轴大戏。萨缪尔的鞋底紧张地拍打柔软的地毯。
灯光变暗,乐手停止混乱的练习,观众全部就座。一段漫长的等待过后,木管乐器吹出一个干净清晰的音符,其他乐器纷纷效仿,根据这个音符定调,咬住这个定点不放,他母亲似乎哽咽了一下。她深深吸气,抬起手按住胸口。
“我以前就做这个。”她说。
“做什么?”
“定调。我吹双簧管。那曾经是我的任务。”
“你演奏音乐?什么时候?”
“嘘——”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母亲保守的又一个秘密。她的生活对他来说仿佛一团迷雾,他诞生前的一切都那么神秘,锁在她令人捉摸不透的耸肩、半心半意的回答、模棱两可的概括和箴言背后——她会说“你太年轻了”或者“你不会明白的”,还有特别让他挠头的“以后再说吧,等你长大了”。但偶尔也会有一星半点的秘密泄露出来。所以,他母亲曾经演奏过音乐。他把这一点放进脑海里的仓库:母亲的身份。她是乐手。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毋庸置疑,她有数不清的秘密。他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有什么东西藏在她半心半意的淡漠视线背后。她时常表露得像是脱离了现实,就仿佛她只把三分之一的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其余部分在关注她深锁在脑海里的天晓得什么东西。
最大的秘密几年前曾不小心泄露,萨缪尔当时还小,可以问父母一些荒唐的问题。(你们进过火山口吗?你们见过天使吗?)或者是他还足够天真,有权相信一些惊人的事情。(你们能在水下呼吸吗?所有驯鹿都能飞吗?)或者是他在寻求关注和称赞。(你们有多爱我?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吗?)或者是他想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你会永远是我的妈妈吗?你和爸爸以外的人结过婚吗?)然而当他提出最后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母亲陡然坐直,居高临下地用正式而严肃的视线望着他,说:“事实上……”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萨缪尔等着她,但她忽然停下,陷入沉思,露出那种冷淡而漠然的表情。“事实上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答道,“当我没说。”
“你以前结过婚?”
“没有。”
“那你本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
于是萨缪尔去问父亲:“妈妈以前和别人结过婚吗?”他父亲望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来自外太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就是问问而已。”
“没有。天哪。你都在胡说什么?”
他母亲经历过什么事,他非常确定。某些神秘玄奥的事情,即便多年以后的现在也依然占据着她的注意力。它有时候会淹没她,让她暂时脱离尘世。
另一方面,音乐会正在上演。高中毕业班男生和女生一生一次的演奏会,五到十分钟的小作品恰好都选在各个学生的能力范围之内。每个节目结束后必定掌声雷动。欢快、轻松、悦耳的音乐,以莫扎特为主。
中场休息。人们起身走向别处:外面,抽烟,去附近的冷餐台取奶酪。
“你演奏了多久乐器?”萨缪尔问。
他母亲在研究节目单,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这个姑娘,你的朋友,她多大?”
“和我一样大,”他说,“同一个年级。”
“但她和高中生同台演出?”
萨缪尔点点头:“她真的很厉害。”他感到一股自豪油然而生,就仿佛与贝萨妮相爱也使他变得重要起来,她的成就让他也得到了奖赏。他永远不会是什么音乐天才,但有可能成为音乐天才的爱人。他意识到这就是爱的恩宠,她的成功经过某些古怪的折射也会属于他。
“老爸也很厉害。”萨缪尔忽然说。
她望着萨缪尔,困惑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知道的,他很厉害。在工作上。”
“你这么说可真奇怪。”
“真的。他非常厉害。”
她盯着萨缪尔看了一会儿,大惑不解。
“你知道吗?”她低头继续看节目单,“这部作品没有帮作曲家挣到任何钱。”
“哪部?”
“你的朋友很快要演奏的那部。作曲家,马克斯·布鲁赫,他写这部作品一分钱也没挣到。”
“为什么?”
“他被骗了。事情发生在一战前后,他破产了,于是把作品交给了两个美国人,他们应该把酬劳寄给他,但他们一直没寄。这部作品消失了很长时间,最后从J.P.摩根的保险库里冒了出来。”
“那人是谁?”
“银行家。产业巨子。金融大亨。”
“超级有钱。”
“对。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喜欢音乐?”
“他什么都喜欢,”她说,“这个故事太经典了。艺术家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强盗资本家反而得到了更多的钱财。”
“他死的时候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萨缪尔说。
“他破产了。连这部作品都不属于他。”
“他有关于这部作品的记忆。”
“记忆?”
“对。他依然记得它。这已经很好了。”
“我宁可要钱。”
“为什么?”
“因为假如你只剩下了对一样东西的记忆,”她说,“你能想的就只有你是怎么失去它的了。”
“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你还小。”
灯光再次变暗,周围的人们纷纷就座,闲聊的嗡嗡声渐渐消失,一切都变得那么黑暗和宁静,整个礼拜堂像是凝练成了祭坛中央的一团亮光:单独一盏聚光灯照亮了一小片舞台。
“开始了。”母亲悄声说。
所有人都在等待。非常难熬。五秒,十秒。拖得太久了!萨缪尔心想会不会是他们忘了通知贝萨妮。或者她把小提琴忘在了家里。但就在这时,他听见前方某处响起咔嗒一声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软底鞋踩着硬地板的脚步声。最后,贝萨妮终于出现了,优雅地飘进那团亮光。
她身穿修身绿色长裙,头发向上绾起,她第一次显得这么娇小。她站在舞台最前面,被这么多成年人和高中生包围着,颠覆了萨缪尔心中的大小比例。此刻的贝萨妮像个孩子。萨缪尔为她担忧。这太过分了,这整件事。
观众礼貌地鼓掌。贝萨妮拿起小提琴,用下巴夹住。她舒展颈部和肩膀。没有任何指令,乐队开始演奏。
开始时是低沉的隆隆声,仿佛远处响起的闷雷,乐队后面远离灯光之处的微弱鼓声。萨缪尔感觉它渗入了身体和指尖。他在出汗。贝萨妮连乐谱都没有!她只能凭借记忆演奏!万一她忘记了怎么办?万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他忽然意识到音乐是多么可怕,多么势不可当:无论贝萨妮记不记得她要演奏的部分,鼓声都会滚滚向前而去。木管乐器轻柔地加入了演奏——并不引人注目,只是一再重复的三个音符,每一个都比前一个低沉。这不构成旋律,更像一种准备,就像在为声音打扫圣殿,就像这三个音符是召唤音乐现身的必需仪式。这还不是音乐,而是音乐的锋缘。
贝萨妮挺直身体,将琴弓摆出合适的角度,显然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她准备好了,听众准备好了。木管乐器吹出一个绵长的音符,渐弱淡出,就像太妃糖拉丝最后拉成虚无。就在这个音符消失的那一刻,就在黑暗将其吞噬的那一刻,一个新的音符从贝萨妮手中迸发而出。这个音符渐强渐响,这时她成了整个音乐厅里唯一的声音。
没有任何声音能比它更加孤独了。
它仿佛集合并凝聚了一个人漫长生命中的全部心跳。开始时比较低沉,渐渐变得高亢,上几个台阶,退回几步,如此往复,犹如舞者旋转着飘向音阶的顶点,速度越来越快,在最高峰大声宣布弃绝和荒芜。贝萨妮一边爬向高峰,一边扭曲最后这个音符——听起来像哭声,像某个人在哭泣。多么熟悉的声音,萨缪尔觉得他坠向这个音符,逐渐抱住它。就在他以为贝萨妮已经来到顶点的时候,另一个更加高亢的音符出现了,它细若游丝,琴弓最边缘轻轻触碰最细的琴弦,只是一声呢喃:清澈,高贵,柔和。贝萨妮微微抖动手指,就仿佛这个音符有生命,在搏动。音符变弱、凋零,它虽然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听起来不像是贝萨妮的演奏变得轻柔,更像她正在快速离去,仿佛有人夺走了她。无论她去向何方,他们都无法跟随。她是正在前往另一个国度的鬼魂。
然后乐队做出回应,这个声音饱满而浑厚,仿佛他们需要全体成员齐心协力,才能配得上这个身穿绿衣的娇小女孩。
后面的音乐会像走马灯似的过去。贝萨妮的动作不时让萨缪尔惊叹:她能够同时拉响两根弦,两个声音都那么动听;她能够根据记忆奏出几百个完美的音符;她的手指动得令人眼花缭乱。她做到的事情超出了人类极限。第二乐章演奏到一半,萨缪尔得出结论,他不可能配得上她。
观众欣喜若狂。他们起立欢呼,献上的玫瑰花束大得让她难以保持平衡。她用双臂抱着花束,几乎被花束淹没了,她挥手,屈膝行礼。
“所有人都喜欢神童,”他母亲说,她同样起立鼓掌,“神童让我们暂时忘记平庸的日常生活。我们告诉自己,我们不特殊是因为我们没有天赋,这是个极好的借口。”
“她不间断地练习了几个月。”
“我父亲喜欢对我说,我没什么特殊的,”她说,“看来我证明了他说得对。”
萨缪尔停止鼓掌,扭头看着母亲。
她翻个白眼,拍拍他的脑袋:“当我没说,忘了吧。不去和你的朋友打个招呼?”
“不去。”
“为什么?”
“她很忙。”
她确实很忙:表示祝贺的人、朋友、亲戚、父母,以及其他乐手包围了她,庆祝她的成功。
“你至少该过去说一声她演奏得好,”母亲说,“谢谢她邀请你。这是礼节。”
“有很多人在对她说演奏得好了,”萨缪尔说,“咱们能回家了吗?”
母亲耸耸肩:“好的,你说了算。”
他们转身离开礼拜堂,但走得很慢,因为他们被卷进了同样在离开的大股人流,萨缪尔贴着人们的大腿和休闲西装外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贝萨妮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贝萨妮挤过人群追了上来,她来到萨缪尔面前,俯身靠近他,面颊贴着他的面颊,萨缪尔以为他应该像成年人那样假装亲吻她,但她的嘴唇一直凑到他耳畔才停下,她轻声说:“晚上来我家,悄悄溜出来。”
“好的。”他说。他的面颊热得发烫。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照做。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你给我的磁带。不完全是沉默。还有其他的声音。”
她抽身后退,两人回到面对面的位置,她显得不再像在台上那样娇小,而是恢复了贝萨妮平时的模样:优雅,世故,富有女性色彩。她望着萨缪尔的眼睛,露出微笑。
“你必须听一听。”她说,转身快步走向父母和欢腾的仰慕者。
母亲怀疑地盯着他,但他假装没看见。他径直从母亲身旁走过,来到礼拜堂外的黑夜中。皮鞋硬如岩石,他稍微有点瘸。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等待家里的响动完全消失——他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父亲在楼下看电视,父母卧室的门呼的一声拉开,母亲上床休息。电视关闭,发出啪嗒一声。水流声,马桶冲水声。然后是寂静。以防万一,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才打开房门。他紧抓住门把手,慢慢地正转反转,免得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嗒声。他踮着脚尖穿过走廊,跨过会吱嘎作响的几块楼板,萨缪尔很清楚它们的位置,摸着黑也能避开。他走下楼梯,尽可能贴近墙壁落脚,减小发出咯吱声的危险。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打开前门——轻轻一拉,轻轻一抖,寂静,然后再一下:一抖——门打开了不到一厘米,直到门缝的宽度足够他钻出去。
终于自由了,他拔腿就跑!呼吸着清爽空气,跑过整个街区,奔向那条小溪,钻进隔开威尼斯村和其他一切的树林。整个广阔的世界里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每次感到害怕——被逮住、森林中的危险动物、疯狂的利斧杀人狂、绑架者、巨魔、鬼魂——他就投向贝萨妮温暖湿润的呼吸吹拂耳垂的记忆。
来到福尔家,贝萨妮的卧室黑着灯,关着窗。萨缪尔在外面坐了漫长的几分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扫视周围,安慰自己说他们的父母都睡了,不会有邻居看见他鬼鬼祟祟地穿过后院。穿过后院的时候,他动作飞快,踮着脚尖奔跑,免得发出声音。他蹲在贝萨妮的窗户底下,用食指指肚轻轻拍打玻璃,直到她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夜色如墨,他只能看见她部分面孔:鼻梁的弯角,一缕头发,颧骨,眼窝。她仿佛悬在墨水里的一组身体零件。她打开窗,他爬上去,翻过窗框,金属窗框硌住胸口,他疼得龇牙咧嘴。
“安静。”有人说,但不是贝萨妮,声音来自黑暗中的另一个地方。片刻错愕后,萨缪尔认出了这个声音:毕晓普。毕晓普也在房间里,萨缪尔对此既气馁又感激。因为假如真和贝萨妮独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另一方面他知道他想那么做——无论那么做是怎么做。和贝萨妮独处——他渴望能够和她独处。
“嗨,小毕。”萨缪尔说。
“我们在玩游戏,”毕晓普说,“这个游戏叫‘倾听寂静直到你无聊得脑袋爆炸’。”
“闭嘴。”
“还叫‘听磁带静电噪音直到昏睡’。”
“不是静电噪音。”
“就是静电噪音。”
“不止是静电噪音,”她说,“还有其他声音。”
“随你怎么说。”
萨缪尔看不见他们——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两个人更像是空间中的印记,黑暗中颜色较浅的影子。他尝试确定自己的位置,凭借记忆构造她房间的地图:床,衣橱,墙上的花。萨缪尔忽然第一次注意到,天花板上点缀着能够在黑暗中发亮的星星。衣物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床架的吱嘎声:应该是贝萨妮坐在了床上,靠近毕晓普在的地方,靠近磁带播放机,她经常在夜里用它听音乐,独自听,播放,倒带,再播放,总是听某部交响乐的某几个段落,萨缪尔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一直在偷窥贝萨妮。
“你过来,”贝萨妮说,“必须靠近听。”于是他走到床边,慢慢地向他们移动,笨拙地伸手乱摸,抓住了一样冷冰冰、瘦骨嶙峋的东西:肯定是一条腿,但不知道属于谁。
“听,”她说,“仔细听。”
磁带播放机咔嗒一声响,贝萨妮坐回床上,织物在她周围起了皱,盒带开头的短暂空白过后,真正有录音的部分开始,播放器里响起了静电噪音。
“听见了?”毕晓普说,“什么都没有。”
“等着。”
那声音模糊而发闷,就像屋里某处拧开了水龙头,远处隐藏在墙里的水管里响起了水流声。
“这儿,”贝萨妮说,“听见了吗?”
萨缪尔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没有。”他说。
“就在这儿,”她说,“你听,在声音底下,你必须往声音的深处听。”
“你胡说什么啊。”毕晓普说。
“别管你能听见的声音,去听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它们,”她说,“人群,观众,建筑物。你能听见的。”
萨缪尔抻着耳朵听。他侧着头凑近扬声器,眯起眼睛——就好像这么做有用似的——企图在静电噪音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儿有意义的声音:交谈、咳嗽、呼吸。
“我什么也没听见。”毕晓普说。
“你没有集中精神。”
“哦,好吧。这就是问题。”
“你必须集中精神。”
“好的。让我尽量集中一下。”
三个人听着扬声器里传出的嘶嘶声,萨缪尔对自己有点失望,因为他依然什么都没听见。
毕晓普说:“我已经集中得不能更集中了。”
“你闭嘴行不行?”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集中过。”
“求,你,闭,嘴。”
“集中精神,你必须,”他说,“感觉原力,你必须。”
“不想听可以出去,明白吗?门在那儿。”
“谢天谢地,”毕晓普说,爬起来跳下床,“二位好好享受你们的啥也没有吧。”
卧室门打开,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了。萨缪尔和贝萨妮,单独在一起,终于,可怕。他坐在那儿,像块石头。
“现在你仔细听。”她说。
“好。”
他凑近静电噪音传来的方向。不是尖细高亢的那种静电噪音,而是比较低沉的那种。麦克风像是悬在空旷而巨大的体育场上方,得到的寂静有一种完整感。仿佛有实质的寂静。不是空房间的那种寂静,而是一个人煞费苦心制造出的压倒性的虚无。它拥有人造的特质。给人以造物的感觉。
“他们就在这里,”贝萨妮耳语道,“听。”
“人群?”
“对。”
“你能听见?”
“他们就像墓地里的幽灵,”她说,“用普通方式听不见他们。”
“描述一下。”
“他们听起来很烦躁。还有困惑。他们认为他们上当了。”
“这些都是你听出来的?”
“当然。声音里的僵硬感,就像钢琴最右边那些特别短、特别紧的琴弦。几乎不振动的那几根。白键的声音。人们听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像冰块。”
萨缪尔努力去听,想在持续不变的静电噪音中找到她描述的声音,某种高亢的嗡嗡声。
“但它会变,”她说,“注意听它的变化。”
他继续倾听,但只能听见听起来像其他声音的声音:自行车轮胎的泄气声,小风扇的转动声,关闭的门背后的水流声。他没听见任何原生的声音,只有从他脑海储藏库里反弹回来的声音。
“这里,”她说,“声音变得温暖了。听见了吗?更温暖和完整。更盛大和蓬勃。他们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他们也许没有上当。也许没有被捉弄。他们也许不是局外人。他们开始明白了。明白他们也许就是这场演出的一部分。他们开始意识到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听音乐,开始意识到他们就是音乐。他们来就是为了发现他们自己。这个念头让他们感到喜悦。你能听见吗?”
“对,”萨缪尔撒谎道,“他们很高兴。”
“他们很高兴。”
萨缪尔觉得自己也相信他确实能听见了。同一种主动的自我致幻机制让他半夜在床上想象家里有入侵者和鬼魂,房屋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在证实他的幻想。还有他实在没有勇气去学校的时候,他就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你生病了,最后他会真的难受起来,身体感觉不舒服,他会陷入沉思:既然他只是想象自己生病了,又为什么会真的感到恶心呢?此刻的聆听也是这样。他越是想,静电噪音就变得越温暖,确实变成了一种欢快的静电噪音。这个声音似乎在他脑海里拓展,绽放,燃烧。
这就是她的秘密吗?萨缪尔心想。她只是想听见其他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我现在能听见了,”他说,“只要仔细搜寻就能听见。”
“对,”她说,“就是这个道理。”
他感觉到贝萨妮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捏了捏,又感觉到她靠近他,感觉到床垫的振动和下陷,听见她侧身靠近他时床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她离他这么近。他能听见她的呼吸,闻到带着牙膏香味的气息。但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身旁,像是取代了空气的位置,似乎有某种电流围绕着她,你能感觉到另一个身躯的贴近,就像是某种磁力,她的心跳在加大马力,所有这些都在逼近他,那是空间中的一个印象,是意识描绘的一幅地图,是直觉的结论,最后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她的脸孔已经近得他能够看清楚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要接吻了。
不,不对,是她要吻他了。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只要别搞砸好事就行。但这个时刻,在意识到她即将吻他和她吻上他之间的几秒钟之内,似乎存在着几百万种搞砸好事的可能性。萨缪尔突然觉得他必须清一清喉咙,挠几下脖子后面颈部和肩膀相接的地方,每次一紧张那儿就会痒得难受。他不想凑上去迎接这个吻,因为房间里很黑,一不小心他会撞上贝萨妮的牙齿。但正因为他害怕撞上贝萨妮的牙齿,所以他觉得自己似乎后退了一丁点儿,这是个矫枉过正的动作,他担心贝萨妮会误以为后退的意思是不想接吻,从而停止她的动作。然后还有呼吸的问题。简而言之:该呼吸吗?直觉的反应是屏住呼吸,然后意识到假如她慢慢接近或吻了很久,肺里的空气或许会用完,吻到一半时他会不得不呼吸,会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全吐在她脸上或嘴里。这些念头几乎同时在接吻前的瞬间跃入脑海,萨缪尔最本能的行为,身体最无意识的功能——坐直,静止,呼吸——由于这个吻的即将发生而变得无比困难,因此当这个吻真的顺利开始时,那份感觉就像神赐的奇迹。
接吻时,萨缪尔最强烈的感受是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吻确实发生了。另外就是贝萨妮的嘴唇很干燥,有些皲裂。这个琐碎的细节。贝萨妮的嘴唇有些干裂。他吃了一惊。在他的想象中,贝萨妮似乎超越了这些愚蠢的凡俗琐事。她似乎是个嘴唇永远不可能干裂的女人。
那天夜里回家的路上,他诧异地发现万事万物依然是原先的模样,完全找不到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