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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10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萨缪尔的第一本书是个“选择你自己的冒险”类型的故事,名叫《不归城堡》。他创作故事并绘制插图,共有十二页。设定如下:你扮演勇敢的骑士,要在闹鬼城堡里杀出一条血路,拯救美丽的公主。很老套,他知道。他肯定在塞满卧室书架的许多本“选择你自己的冒险”丛书里见过类似的故事。他认真努力过,想要想出一个更好、更原创的故事。他盘腿坐在卧室地上,盯着面前的那些书,最后得出结论:它们代表了人类世界全部的可能性,涵盖了全部的故事类型。其他有可能被讲述的故事已经不存在了。他想到的点子不是在模仿已有的故事就是愚蠢的。但他的书绝对不能愚蠢。要冒的风险太高了。这是一场全班竞赛,每个孩子都在写自己的书,老师会亲自朗读赢家的作品。

对,《不归城堡》是老调重弹。也只能这样了。希望同班同学还没有看烦这个古老的套路。希望故事的熟悉感能安慰他们,就像他们偶尔藏在书包里的旧玩具、旧毯子和旧洋娃娃。

接下来的问题是情节。他知道“选择你自己的冒险”的故事线会在这里或那里分支,然后再次分支,周而复始,每个故事到最后会变成一个叙事整体:一个故事蕴含着许多故事。但他的《不归城堡》初稿更像一条有六个死胡同的直线,选项不会引发争辩和惊愕:你想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左转就是惨死!)

假如他能想出一些特别好玩、有创意和娱乐价值的死法,他希望同学们能原谅他的缺点:抄袭的设定,缺乏内在联系的多重情节。他做到了。事实证明,萨缪尔有这个天赋,能够以好玩的方式杀死角色。在一种可能的结局中,主角穿过活板门掉进无底深渊,他写道:“你在坠落,你将永远坠落,哪怕你合上这本书,吃晚饭,上床睡觉,明天起来,你依然在坠落。”——这个创意让他欣喜若狂。他还借用了母亲讲过的鬼故事,让他毛骨悚然的那些古老挪威故事。他写一匹白马突然出现,邀请主角骑一程,假如读者决定上马,很快就会遭遇可怖的死亡结局。还有活在树叶里的鬼魂,去天堂不够好,去地狱又不够坏。

他用母亲的旧打字机敲出文字,留下绘制图画的空间,用蜡笔和钢笔绘画。他用纸板装订书页,在封面贴上蓝布,用尺子打上直线,写出《不归城堡》的书名。

或许是因为插图,或许是因为出色的蓝布装帧,或许(他在脑海里留下了容纳这个可能性的空间)是因为写作本身:富有创意的死法,想象的统一性,用“序言”代替“开场白”——他在同义词词典里查到了前者,觉得念起来特别带劲。他不敢肯定究竟是什么打动了鲍尔斯小姐,但她确实被打动了。他获胜了。老师向全班同学朗读《不归城堡》,他坐在座位上听着同学们一次一次又一次惨死,努力不笑出声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做过的最棒的事情。

所以,一天清晨,母亲走进他的卧室叫醒他,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你长大后打算做什么?”他在文学上取得的成就依然鼓舞着他,他非常坚定地回答道:“小说家。”

外面的天空是疲惫的蓝色。他眼皮沉重,睡眼惺忪。

“小说家?”母亲问。

他点点头。对,小说家。夜里某个时候,回顾今天的伟大成就时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公主得到拯救时他们开心地鼓掌。他们的谢意,他们的爱。看着他们在他的故事里游荡——在他想吓唬他们的地方吃惊,在他想愚弄他们的地方犯傻——他觉得自己像是巨型迷宫的建筑师,是正在俯视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的神祇,只有他知晓所有终极问题的答案。这让他感觉自己拥有力量,受到重视,让他感觉自己被喜爱。这种感觉能够支撑他,充实他。他决定了,当小说家能够让人们喜欢他。

“那好,”他母亲说,“那你就该当小说家。”

“好的。”他半梦半醒地说,还不太明白这一刻有多么奇怪,他母亲打扮得整整齐齐,天还没亮就进来问他有什么人生计划,她以前从来没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但萨缪尔完全接受了,没有任何异议,就像一个人会接受梦境的奇异设定,事后很久才会意识到当时有多么奇异。

“你写书,”她说,“我会读的。”

“好。”他想给母亲看《不归城堡》。他要给她看他画的白马。他要给她看无底深渊的故事。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语气正式得怪异,似乎她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了,“我要离开一阵子。我不在的时候,我希望你能乖乖的。”

“你要去哪儿?”

“我必须要去找一个人,”她说,“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朋友?”

“大概吧,”她把冷冰冰的手掌放在他脸上,“但你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不需要再害怕了。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别害怕。能为我做到这个吗?”

“你的朋友失踪了?”

“不算失踪。我们只是分开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有时候。”她说,忽然停下,转开视线,皱起面孔。

“妈妈?”他说。

“有时候你拐错了弯,”她说,抓住萨缪尔的肩膀,“有时候你会迷路。”

萨缪尔觉得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尽量克制住冲动。

她搂住他,说:“你这么敏感。”然后摇晃他。他贴着她柔软的皮肤,直到啜泣停止,他擦了擦鼻子。

“你为什么要现在走?”萨缪尔说。

“因为到时候了,亲爱的。”

“但为什么呢?”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说,望着天花板,露出无助的表情,然后似乎又鼓起了勇气,“我有没有说过看上去像石头的鬼魂的故事?”

“没有。”

“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你有时候能在老家的海滩上发现它。看着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的古老石块,覆盖着绿色的绒毛。”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个鬼魂?”

“你不知道,除非带它出海。要是有人带它出海,你走得越远,它就变得越沉重。要是你走得真的很远,鬼魂会重得弄沉你的船,害死所有人。人们管它叫溺死石。”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它过去遭遇过厄运。重点在于,它最后会变得无比巨大,直到你终于无法承受。你越是想承受它的重量,它就会变得越发巨大和沉重。有时候它会钻进你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你承受不了。你再也没法抵抗了。你只能……沉没。”她站起来,“听懂了吗?”

“应该吧。”他点点头。

“你会懂的,”她说,“我知道你会懂的。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就好。”

“我不需要再害怕了。”

“这就对了。”她说,俯身亲吻萨缪尔的额头,紧紧地抱住他,像是要记住他的气味。“现在继续睡吧,”她说,站起身,“一切都会好的。记住我的话,别害怕。”

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听见她费力地搬着沉重的东西下楼梯。他听见汽车发动,车库门打开又关上。他听见母亲驾车离开。

萨缪尔努力服从母亲的命令。他想继续睡觉,但觉得很害怕。随着难以忍耐的惊恐越来越高涨,他跳下床,跑向父母的卧室,发现父亲睡得正香,背对房间蜷缩身体。

“爸爸,”萨缪尔摇晃父亲,“快醒醒。”

亨利眯着眼睛看儿子。“什么事?”他睡眼惺忪地咕哝道,“几点了?”

“妈妈走了。”萨缪尔说。

亨利抬起沉重的脑袋:“啊?”

“妈妈走了。”

父亲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另外半边床:“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开车走了。”

“开车走的?”

萨缪尔点点头。

“好,”亨利说,揉揉眼睛,“你先下楼。我马上就来。”

“她走了。”萨缪尔说。

“我听见了。你就先下楼吧。”

萨缪尔在厨房里等父亲,直到听见父母的卧室里传来哗啦一声,他跑上楼,推开房门,看父亲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他从未见过父亲的脸涨得这么红。费伊的衣橱门开着,她的几件衣服被扔在地上。

但萨缪尔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哗啦一声,也不是小花瓶的碎片——小花瓶显然被巨大的力气砸在了墙上。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父亲的脸色,哪怕过了几十年依然历历在目:紫红色,不仅仅是面颊,而是整张脸,脖子、额头,一直到胸口,那是一种凶险的颜色。

“她走了,”他说,“她的东西全没了。她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我看见她拎着一个手提箱走的。”萨缪尔说。

“去上学。”父亲说,没有看他。

“可是——”

“别顶嘴。”

“可是——”

“快去!”

萨缪尔不明白他母亲“走了”是什么意思。

去哪儿了?去了多远的地方?什么时候回来?

上学的路上,萨缪尔觉得他离周围的环境很遥远,就好像在用颠倒的望远镜看世界。他在车站等车,他登上公共汽车,他坐下望向窗外,对身旁孩子的嬉闹声充耳不闻,盯着窗玻璃上的一小块水渍,窗外模糊的风景一闪而过。萨缪尔觉得恐惧感正在积蓄,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非常小的东西上,例如此刻的这块水渍,似乎这样就能暂时抵挡住恐惧了。他必须去学校。他必须找毕晓普聊聊,告诉毕晓普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毕晓普能够挽救他。毕晓普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但毕晓普不在学校里。不在储物柜旁,不在课桌前。

走了。

毕晓普走了。

又是这个词:什么意思?走了?所有人都在消失。萨缪尔坐在座位上,仔细查看课桌的木纹,甚至没听见鲍尔斯小姐在叫他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甚至没听见全班同学的紧张笑声,也没听见鲍尔斯小姐慢慢地走向他,没看见她站在自己的面前,而全班同学都在她背后叽叽喳喳。直到她触碰他,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猛地一缩,才中断了用视线分辨木纹这项令人沉迷其中的精神练习。听见鲍尔斯小姐用她典型的嘲讽语气说“欢迎回到人间”,听见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他甚至不觉得害怕。甚至不觉得尴尬。就好像他的痛苦吞没了其他一切,埋葬了他平时所有的苦恼。走了。

比方说:课间休息,他走了。他走向最偏僻的秋千,然后继续向前走。他就是不想停下。他以前根本没想过他可以不用停下。所有人都会停下。但面对母亲的离去,这个世界全部的正常规则分崩离析。既然她可以离开,他为什么不行?于是他也离开了。他起身就走,简单得让他惊讶。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甚至懒得奔跑或躲藏。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学校,走向通往威尼斯村的马路。没有人拦住他。没有人说任何话。他飘然而去。这是个崭新的世界。离开居然这么简单,他心想,也许他母亲也发现了。走吧。是什么让人们停留在原处,保持在平时的轨道上?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不存在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任何人在任何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直向前走。他走了几个小时,眼睛盯着人行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脚踩一条缝隙,你妈摔断背脊”的游戏歌谣,终于来到威尼斯村的黄铜大门前,他从栏杆之间钻进去,一眼也没有看保安室,只是继续向前走,就算保安看见了他,也什么都没说,萨缪尔不禁怀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会不会变成了隐形人,因为这个世界很奇怪地没有任何反应,他打破了所有规则,这个世界却置若罔闻。他想着这些,走在威尼托路平坦的柏油路面上,他爬上住宅区的缓坡,望向马路尽头,看见毕晓普家门口停着两辆警车。

萨缪尔停下脚步。他首先担心的是警察在找他,但另一方面也算一种解脱,还有安慰。因为这意味着有人在乎他的失踪。他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场景,学校打电话给他父亲,他父亲担心得发狂,打电话报警,警察问萨缪尔有可能去哪儿,他父亲说毕晓普家!,因为他父亲知道毕晓普,送过萨缪尔去毕晓普家,他记得这些,因为他是个有爱心的好父亲,不会撇下萨缪尔离开。

这个念头让萨缪尔心碎。他对父亲做了什么?他带来了多么巨大的痛苦。他父亲在家里等待,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妻子和儿子在同一天失踪。萨缪尔走向毕晓普家,脚步匆忙:他要自首,警察会送他回家,他会和父亲团聚,他父亲现在肯定担心得要死要活。他知道他应该这么做。

然而,他刚走到校长家就见到了另一样让他停下脚步的东西。曾经放着一块毒盐砖的柱子周围拉着亮黄色的带子。带子绕在四根插在地上的小棍上,围着空荡荡的柱子组成一个四方形。带子上印着文字,尽管它扭了几圈,有些文字上下或前后颠倒,想传达的信息依然一目了然:警戒线,请勿越过。

萨缪尔望向校长家的热浴缸,看见那儿也拉着带子,围住了整个游泳池和露台。他脑海里的画面陡然一变:警察确实在找他,但不是因为他逃学。

于是他跑了。跑进树林,跑向小溪。他踩着岸边的烂泥奔跑,呼吸带着树叶腐烂气味的潮湿空气,他跑在湿漉漉的沙地上,鞋底落下,压得河水汩汩涌出地面。头顶的枝叶挡住阳光,树木呈现出中午那种雾蒙蒙的蓝色。他看见毕晓普就在他猜想中的地方:池塘旁的大橡树,藏在结实的第一条枝杈上,身体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脚,萨缪尔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他在寻找它们。毕晓普爬下大树,落在地面上,周围的树叶上下纷飞,萨缪尔刚好跑到树下。

“嘿,小毕。”他说。

“嘿。”

两人对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毕晓普说。

“逃学了。”

毕晓普点点头。

“我从你家过来,”萨缪尔说,“警察在你家。”

“我知道。”

“他们来干什么?”

“不清楚。”

“和校长有关系?”

“也许。”

“热浴缸?”

“可能。”

“咱们会怎么样?”

毕晓普微笑。“你的问题太多了,”他说,“咱们去游泳。”

他没解鞋带,直接踢开两只鞋,脱掉袜子,把内外翻转的袜子扔在地上。他解开皮带,皮带扣叮当作响,他脱掉长裤和衬衫,跑向池塘,尽可能避开树枝和尖锐的石块,他甩开瘦骨嶙峋的胳膊和腿,内裤迎风翻飞,灰绿色的迷彩三角裤,大了两个尺码。他跑到池塘旁,踩着树桩跳出去,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发出响亮的扑通一声,他浮出水面,喊道:“士兵,跟我上!”

萨缪尔跟上他,但小心翼翼:他解开鞋带,把鞋放在不会弄湿的地方。他脱掉袜子塞进鞋里。他脱掉牛仔裤和衬衫,叠好后轻轻地放在鞋上。他在这方面很注意。一向如此。他走到池塘边,没有跳进去,而是蹚水走进去,冰冷的感觉先是抓住脚腕,然后是膝盖和腰部,然后池水浸没他的内裤,寒意向全身扩散。

“直接跳进来反而更简单。”毕晓普说。

“我知道,”萨缪尔说,“但我做不到。”

水淹到脖子,痛苦逐渐消退。毕晓普说:“好,很好,场景是这样的。”他简述他们要玩的游戏的背景故事。时间是1836年,地点是美墨边境,也就是如今的得克萨斯州。事件是得克萨斯独立战争。他们是美国战斗英雄戴维·克罗克特部队的侦察兵,正在刺探敌情,但被困在了墨西哥封锁线的另一侧。他们掌握着有关墨西哥方面桑塔·安纳的部队人数的重要情报,必须送到克罗凯特手上才行。阿拉莫城的命运取决于他们。

“但到处都是敌人,”毕晓普说,“配给所剩无几。”

他了解美国历史上的所有战争,无所不知的劲头让人害怕。玩战争游戏的时候,他会全身心地投入。他们在池塘这一带彼此屠杀了多少次?数以百计的死亡,数以千计的子弹,子弹像雨点似的狂扫,他们从嘴里发出机关枪的突突突枪声,口水的白沫喷得满天飞。他们躲在树后,高喊:“我逮住你了!”池塘是他们的圣地,地面是圣所,池水是圣水。他们在这里感觉到一种仪式感,就像你走进墓地的感觉,他们想象中自己的无数次死亡就发生在这里。

“有人来了,”毕晓普说,手指前方,“墨西哥巡逻兵,要是被他们抓住,他们会拷打我们盘问情报。”

“但我们死也不会开口。”萨缪尔说。

“对,不会。”

“因为我们受过训练。”

“说得好。”毕晓普向来坚称美国军人接受了高级而神秘的训练,别的暂且不说,抵抗疼痛、恐惧、诡雷和溺水肯定不在话下。萨缪尔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受训才能保证不被淹死。毕晓普说那是机密。

“隐蔽。”毕晓普说,钻到了水面以下。萨缪尔望向他刚才指的小溪上游,但什么都没看到。他努力想象敌方士兵走向他们,唤起平时在这种游戏中感到的恐惧,他尝试想象坏蛋,这在今天之前从来都轻而易举。想看见坏蛋,无论他们那天的敌人是谁——苏联间谍、越共、英国佬、冲锋队——他们只需大声说出来,坏蛋就会出现在眼前。他们的想象力与真实世界合二为一。这个花招实在太简单了,萨缪尔以前根本没思考过,直到此时此刻,因为它忽然不起作用了。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感觉。

毕晓普从水里探出脑袋,看见萨缪尔盯着树木。

“哈喽?士兵?”他问,“咱们要被抓住了?”

“不转了。”萨缪尔说。

“什么不转了?”

“我的大脑。”

“怎么了?”毕晓普问。

他觉得大脑被压垮了。他只能看见他的母亲,她的消失。她就像遮蔽了一切的浓雾。他甚至无法假装不在乎。

“我妈妈走了。”他说,话刚出口,他就感觉到哭泣即将来临,熟悉的束缚感扼住喉咙,下巴像烂苹果似的收紧和皱缩。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自己。

“走了,是什么意思?”毕晓普说。

“我说不清。”

“离开了?”

萨缪尔点点头。

“会回来吗?”

他耸耸肩。他不想说话。再说一个字,泪水就会决堤。

“所以她有可能不会回来了?”毕晓普说。

萨缪尔又点点头。

“知道吗?”毕晓普说,“你很走运。我说真的。我希望我父母能一去不回。你现在也许不懂,但你母亲帮了你好大一个忙。”

萨缪尔无助地看着他,从嘴唇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这三个字背后有着巨大的压力。他觉得喉咙像是打了结的消防水管。

“因为现在你可以当个男人了,”毕晓普说,“你自由了。”

萨缪尔没有回答,只是垂下脑袋。他的光脚在底下的淤泥里踩进踩出。似乎有点用处。

“你并不需要父母,”毕晓普说,“现在你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但你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她给了你一件礼物。这是个好机会。抓住这个机会,你就能成为另一个人,一个更好的新人。”

萨缪尔的脚在池底摸到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他用脚趾夹起来,然后放开。

“就好像你在接受训练,”毕晓普说,“艰难的训练,但最后会让你变得更强壮。”

“我不是士兵,”萨缪尔说,“人生也不是游戏。”

“不,当然是,”毕晓普说,“所有事情都是游戏。你需要的只是决定你想赢还是想输。”

“太傻了。”萨缪尔摸索着走出池塘,来到放衣物的大树旁。他坐在泥地里,将膝盖提到胸口,用胳膊抱住双腿,前后轻轻摇晃。不知何时,他开始哭了。鼻涕流淌,面孔皱成一团,肺部痉挛抽搐。

毕晓普跟着他上岸:“这会儿我不得不说你输了。”

“闭嘴。”

“此刻你身上有一种认输的气质。”

毕晓普站在他面前,站得很近。萨缪尔睁开眼睛就是他滴水的内裤,内裤可笑地悬在两腿之间。毕晓普抓住裤腰向上提了提。

“知道你应该怎么做吗?”毕晓普说,“你必须找个人替代她。”

“不可能。”

“不是另一个母亲,只是另一个女人。”

“随你说吧。”

“你必须找个女人。”

“干什么?”

“干什么?”毕晓普大笑,“让你揩油啊,你懂的,让你为所欲为。”

“我不想那么做。”

“有很多女人愿意让你这么做。”

“没用的。”

“当然有用。”他又走近了一步,微微俯身,用手掌抚摩萨缪尔的面颊,他的掌心冰冷而潮湿,同时也柔软而温柔,“你没和女孩亲热过,对吧?”

萨缪尔抬起头看着他,依然抱着双腿。他开始打寒战了。“你呢?”他问。

毕晓普又大笑道:“我什么都做过。”

“比方说?”

毕晓普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他的手。他走到大树旁,靠在树上,提了提湿透的内裤:“学校里有很多姑娘,你可以约一个试试。”

“没用的。”

“肯定有个什么人的,对吧?你爱上谁了,说说看?”

“谁也没有。”

“肯定是骗人。告诉我。肯定有什么人的。等等,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胡说。”

“我当然知道。你就老实交代吧。”毕晓普向萨缪尔走了几步,双手叉腰,伸出一条腿,这是个征服者的胜利姿势。“贝萨妮,对不对?”他说,“你爱上了我姐姐。”

“不,我没有!”萨缪尔说,但他知道自己的语气毫无说服力。他说得太着急,太大声,太抗拒。他不擅长骗人。

“你爱上她了,”毕晓普说,“你想搞她。这种事我看得出来。”

“你错了。”

“没关系的。听我说,你得到了我的许可。”

“我该回家了。”萨缪尔说着站起身。

“说真的,约她出来。”

“我老爸多半在琢磨我去哪儿了。”

“别走,”毕晓普说,抓住萨缪尔的肩膀,不让他离开,“请留下。”

“为什么?”

“有些东西你应该看一看。”

“我该走了。”

“一秒钟的事。”

“什么东西?”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了你怎么让我看?”

“相信我。”

萨缪尔吐出一口长气,表达他对整件事的不耐烦。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毕晓普松开了他的肩膀,听见毕晓普在他前方挪动身体,一只脚落下,然后是另一只脚,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地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毕晓普说,“请只睁开一丁点儿。一条缝就好。”

“好的。”

“只能睁开一条缝。可以吗?来吧。”

他睁开眼睛,但仅仅睁开了一丁点儿。刚开始只有难以分辨的光影,白昼的抽象明暗。面前的毕晓普模糊不清,是一团粉红色的肉球。萨缪尔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丁点儿。毕晓普站在一两米外。萨缪尔发现他赤身裸体,湿内裤扔在脚边。萨缪尔的视线飘向了他的裆部。这种事情不由自主,在更衣室、小便池前一次又一次发生,只要有机会将自己的身体与其他男孩的身体对比时就会发生:谁的比较大?谁的比较小?这种问题似乎无比重要。此刻也不例外。但毕晓普的阴茎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萨缪尔什么都没看见。毕晓普的身体从腰部向前倾斜,双腿从膝盖微微弯曲,姿势像是半鞠躬或行屈膝礼。他把阴茎藏了起来,萨缪尔意识到,他把阴茎夹在两腿之间,因此萨缪尔只能看见一片光滑而柔软的草丛。

“这就是她的样子,”毕晓普说,“我姐姐。”

“你在干什么?”

“我和她是双胞胎。她就是这个样子。”

萨缪尔盯着毕晓普的身体,他的躯干瘦骨嶙峋,皮肤底下的肋骨清晰可辨,但另一方面也很结实,肌肉紧绷而发达。他望着他双腿之间的三角区。

“你可以假装我是她。”毕晓普说。他走向萨缪尔,迈着小碎步,只动膝盖以下的小腿,他走到萨缪尔身旁,直到面颊贴着萨缪尔的面颊,他咬着萨缪尔的耳朵说:“假装我是她。”萨缪尔感觉到毕晓普的双手抱住他的腰部,感觉到这两只手扯掉他的内裤,感觉到湿漉漉的内裤落在脚上,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微微摇晃,寒冷使得他的下体缩成一团。

“假装我是贝萨妮。”

毕晓普转过身,萨缪尔眼前只剩下他苍白而瘦削的肩膀和背部。毕晓普抓住萨缪尔的双手,引导它们抱住他的臀部。他向前俯身,身体紧贴萨缪尔,脱位和超然的感觉再次袭来,就像那天早晨他在公共汽车站的心情,他仿佛在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世界。他低头望去,觉得很荒谬。这底下甚至都不是我,他心想,只是从未放在一起的两个身体部位的怪异结合。

“你在假装吗?”毕晓普说,“有用吗?”

萨缪尔没有回答。他身处远方。毕晓普使劲贴上他,然后放开,然后再贴上他,找到了一种缓慢的节奏。萨缪尔觉得自己是一尊雕像,除了保持这个姿势,他什么都没法做。

“假装我是她,”毕晓普说,“让它成真,在你的思想里。”

毕晓普贴上他,萨缪尔感觉到了时常在课桌底下勃发的冲动,那份喷薄而出的张力,神经抽搐的爆发性暖意,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变大变粗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变大变粗,但事实如此,他无力阻止,他知道这东西似乎澄清了一些事情,回答了有关他、有关他今天遭遇的重要问题,他忽然无比确定,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在干什么。他母亲,他父亲,学校的老师,贝萨妮,警察。萨缪尔非常确定这是真的,以后的许多年他都会这么认为,他母亲的离开连同这一刻锁定在他的记忆中,他和毕晓普在树林里,以这种方式连接在一起,有节奏地彼此撞击,萨缪尔不怎么喜欢但也不怎么讨厌,从头到尾都在想他母亲很清楚他在干什么,而她消失了。

他认为,这就是她离开的原因。

* * *

[1]其姓氏拉奇(Large)在英文中是“大”的意思。

[2]1812年战争(War of 1812)是1812-1815年发生的一场战争,一方是英国和加拿大,另一方是美国。从战争的结果和影响角度看,这是一场没有输家的战争。

第三部分 敌人、障碍、谜题、陷阱_2011年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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