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纳吉建议他们在一家名叫“荡妇场”的酒吧见面。
萨缪尔写道:
听着像是脱衣舞俱乐部。
没错,就是,哈哈。
真的?
不是……但也算是。
酒吧位于芝加哥的另一处城郊,1960年代中期城区居民第一次大规模迁出时腾飞的那种城郊小镇,如今正在缓慢消亡。上个世代逃过来的居民开始搬回逐渐中产化的都市区高楼大厦。白人群飞[1]让步于白人涌出,第一代城郊小镇——过时的建筑物,破败的购物中心——现在只给人以陈旧的感觉。人们在离开,随着他们的离开,住宅渐渐贬值,驱使更多人以难以阻挡的雪崩之势离开。学校关门。商店歇业。路灯破损。路面坑洞无人修理,一天天越来越宽。零售商店的巨大外壳变成空荡荡的无名废墟,只剩下往日徽标的肮脏轮廓还依稀可辨。
荡妇场在一条商业街上,左边是酒铺,右边是租车店。宽大的前窗贴着黑色塑料遮光膜,没有按平的气泡使窗户看上去凹凸不平。走进酒吧,脱衣舞俱乐部的陈设一应俱全:垫高的舞台,金属柱,紫色系的灯光。但没有脱衣舞女。走进酒吧,你能看的只有电视,二十几台电视摆得到处都是,无论你在哪儿坐下,都能从正面看见至少四台电视。有几台在播棒球赛。其他的调到各种专门播体育、音乐、游戏或美食节目的有线电视台。最大的电视机挂在舞台上方,似乎直接固定在金属柱上,正在播放一部讲述脱衣舞女的1990年代电影。
店堂里空荡荡的。四五个人坐在吧台前看手机或电视。几对人散坐在角落里。最里面的卡座有一群六个人,这会儿很安静。萨缪尔没看见任何符合庞纳吉描述的人(我是个金发男人,穿黑衬衫,这是他对自己的描述),于是找了张桌子坐下等待。吧台上方的电视调到音乐台,流行明星莫莉·米勒正在接受采访,今晚是她的MV首播。“这首歌写的是,你知道的,做你自己?”莫莉说,“就像歌词说的,‘你必须表达。’你必须对自己坦诚相待。就是,呃,不要改变。”
“嘿,道奇!”门口有个男人喊道。他确实身穿黑衬衫,但头发与其说是金色还不如说是白色,发梢还有点黄疸变色。他脸色苍白,遍布痘疤,看不出年龄:有可能五十岁,也有可能是命运多舛的三十岁。他的牛仔裤短了约十厘米,长袖衬衫紧了两个号。衣服是买给一个更年轻和更瘦削的躯体的。
两人握手。“庞纳吉,”他说,“我的名字。”
“我是萨缪尔。”
“不,你不是,”他说,“你是道奇。”他猛拍萨缪尔的后背:“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了,哥们儿。咱们是战友。”
他的衬衫里像是塞了个保龄球,刚好卡在皮带以上:一个瘦骨伶仃的男人却有个大胖子的肥肚皮。他双眼凸出,布满血丝。皮肤纹理像是冷却的熔蜡。
女招待走过来,两人点饮料,庞纳吉要一杯啤酒和“双D玉米脆片,料要加得超级满”。
“这地方挺有意思。”女招待离开后,萨缪尔说。
“从我家步行能到的酒吧只有这一家,”庞纳吉说,“我喜欢走路。锻炼身体。我很快就要开始吃一个新的养生食谱了,名叫‘更新世食谱’。听说过吗?”
“没有。”
“就是你像更新世的人类那样吃东西。再确切一些,塔兰托期,在最后一个冰期期间。”
“我们怎么知道更新世的人类吃什么?”
“因为有科学。就像穴居人那样吃,不过要去掉乳齿象。而且没有麸质?关键在于诱使身体相信你回到了过去,农业诞生之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一种感觉叫文明是个错误,这就是原因。我们一路上搞得一塌糊涂,拐错了弯。所以现在我们才会发胖。”
他的身体明显向右侧倾斜。拿鼠标的右手似乎是优势肢体。但左臂似乎比身体的其余部分慢几拍,就像处于永久性的睡眠之中。
“玉米脆片好像不在更新世的菜单上吧。”萨缪尔说。
“你要明白,目前对我来说节俭非常重要。我在存钱。你知道有机健康食品贵到什么程度吗?一个三明治在加油站卖七十九美分,但在农夫市场要卖十美元。你知道以每卡路里计算,玉米脆片有多便宜吗?更不用说即时牛肉卷饼、薄饼香肠棒和一些其他东西了,我在有机食品里找不到它们的对应物,但在拐角那家7-11能免费拿到。”
“怎么可能免费拿到?”
“呃,假如你知道FDA在公共健康方面有强制性规定,这些食物最多只能连续加热十二个小时,然后就必须扔掉,那么你就可以赶在更换食物前几分钟走进7-11,每次都可以拎走满满一塑料袋的食物,不但有至少十几个牛肉卷饼或薄饼棒,还有更传统的热狗肠、德式香肠、玉米热狗和豆子馅饼。”
“哇,听起来你有一整套办法了。”
“当然了,它们在高温烤架上待了一天,一个个早就变得又黑又硬,毫无水分。吃这些食物实在称不上愉快。有时候,咬开豆子馅饼厚实的外壳就像在啃自己脚上的老茧。”
“这个画面要在我脑袋里待一阵了。”
“但很便宜,明白吗?尤其是考虑到我目前的收入水平,实话实说,丢掉工作以后,我的收入已经降到最低点,失业补助再过大约三个月就会见底,到时候我刚好能看到健康饮食对腰围的影响,假如到时候因为钱花光了而不得不重新开始不健康的饮食,那就会给我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我必须让饮食计划在金钱方面拥有可行性和长期可持续性,所以为了省钱让以后可以吃得更健康,眼下很重要的就是不能吃得太健康。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
“简而言之,每吃一周不健康的食品,我就能在脑海里为新生活准备的账本上记下七十美元的收入。这个计划到目前进行得很顺利。”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种失衡和罕见疾病的感觉。他的外形以萨缪尔一时间难以说清楚的方式偏离正轨,像是患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罕见疾病——比方说坏血病。
饮料送来了。“干杯,”庞纳吉说,“欢迎来到荡妇场。”
“这地方,”萨缪尔说,“荡妇场。听名字像是有故事。”
“以前是脱衣舞俱乐部,”庞纳吉说,“后来脱衣舞女不肯来了,因为市长禁止脱衣舞俱乐部销售酒精饮品,然后禁止脱衣舞俱乐部跳膝上艳舞,然后禁止开设脱衣舞俱乐部。”
“所以现在它只是个脱衣舞俱乐部主题酒吧了?”
“没错。市长是个纪律狂。城市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他在退无可退的怒火爆发中当选。”
“你一直来这儿?”
“还是脱衣舞俱乐部的时候没来过。”庞纳吉说,抬起手让萨缪尔看结婚戒指,“她,我老婆,不怎么赞同脱衣舞俱乐部。因为男权什么的。”
“有道理。”
“脱衣舞俱乐部对女权主义者来说是降格的象征,等等等等。哎,我喜欢这首歌。”
他说的是莫莉·米勒的新单曲,酒吧里三分之一的电视此刻正播得起劲:莫莉在废弃的汽车影院唱歌,几十个好看的年轻人停车观看,他们开着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的美式肌肉车——科迈罗、野马、挑战者。看着这个MV里的诸多道具,你会产生奇特的错位和含糊感,车辆只是原因之一。汽车影院的废弃状态说明时代是当下,而车辆已有四十年的历史,莫莉使用的麦克风是1930年代广播电台常用的那种粗大的金属拾音头。另一方面,她的衣物似乎是对1980年代时尚的一种讽刺致敬,尤其是特大号的白色塑料太阳镜和紧身牛仔裤。这是一大锅不停改变的指涉大杂烩,充满了可辨识的复古符号,除了看上去都很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逻辑联系。
“所以你为什么想找人见面?”庞纳吉恢复正常坐姿,两只脚难受地压在身体底下。
“没什么,”萨缪尔说,“就是想聊聊天。”
“咱们在《精灵征途》里一样能聊。”
“也是。”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不是在《精灵征途》里和人聊天。”
“是啊,”萨缪尔说,他思考了几秒钟,觉得有点不安,因为这个结论对他来说同样成立,“咱们会不会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精灵征途》上?”
“不。但是,嗯,有可能。”
“我是说,你想一想咱们花在《精灵征途》上的那么多时间,几百万玩家成年累月的时间。不仅仅是玩游戏的时间,还有阅读游戏资料、看别人玩游戏的视频、写游戏博客、讨论、制定战略、上留言板争论该怎么玩等等。实在太多时间了。没了《精灵征途》,咱们可以,怎么说呢,过上更有意义的生活。真实世界中的生活。”
玉米脆片放在装千层面的平底锅里被端上来。堆成小山的玉米脆片上盖着牛肉末、碎培根、碎香肠、牛排块、洋葱、辣椒圈和整整几品脱奶酪,亮橙色的那种,看上去非常浓稠,亮闪闪的像是塑料。
庞纳吉扑了上去,边吃边说话,食物碎片粘在他嘴唇上:“我觉得《精灵征途》比真实世界有意义多了。”
“说真的?”
“当然。因为,你听着,我在《精灵征途》里的行为至关重要。怎么说呢?我做的事情能影响到更大的体系?能改变所在的世界。真实生活中你怕是没法这么说吧。”
“有时候也可以。”
“极少。绝大多数时候你不能。绝大多数时候,你做的事情对世界毫无影响。比方说,呃,我在《精灵征途》里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是做零售的,卖电视机或牛仔裤。他们在购物中心工作。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复印店打工。你跟我解释一下我能怎么改变更大的体系。”
“我似乎没法接受游戏比真实世界更有意义的看法。”
“我丢掉上一份工作的时候,他们说是因为经济衰退。他们雇不起那么多员工了。但同一年,公司CEO拿到的薪水是我的整整八百倍。面对这样的事实,我必须要说,沉迷《精灵征途》是非常理性的回应。我们在满足最基础的人类心理需求,希望觉得自己有存在意义和价值的需求。”
塞进庞纳吉嘴里的玉米片从盘子里拉出一缕缕橙色黏液。他用每一块玉米片铲起尽可能多的奶酪和肉块。上一口还没嚼完,他就去拿下一块了,就仿佛有个传送带系统在疯狂运转。
“要是真实世界像《精灵征途》那么运转就好了,”庞纳吉边嚼边说,“要是婚姻生活也像那样就好了。每次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就能挣几个男性分,最后成为大师一百级好丈夫。或者假如我对莉萨做了混账事,就会丢掉几个男性分,离零级越近就离离婚越近。要是事件再伴随着相关音效就更好了。就像电子游戏吃豆小人泄气死掉的声音。或者你在《猜价格》里押了太高赌注的声音。象征失败的那种大合唱。”
“莉萨是你妻子?”
“嗯哼,”庞纳吉说,“已经分居。更确切地说,已经离婚。至少目前如此。”他的视线再次飘向莫莉的MV,看着互相无关的画面旋风般掠过荧幕:莫莉在教室里,莫莉在高中橄榄球赛场喝彩,莫莉在保龄球场,莫莉在高中舞会,莫莉在草地上和一个英俊少年野餐。制作人瞄准的显然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人群,不加掩饰地在他们的习语中打滚,就像狗见到了腐烂的食物。
“莉萨和我没离婚的时候,”庞纳吉说,“我以为一切都挺好。然后忽然有一天,她说她不再满足于我们的关系了,轰隆一声,离婚协议。有一天她就那么离开了,毫无预兆。”
庞纳吉在挠他胳膊上的一个地方,他显然经常挠这儿,因为这个位置上的袖管都被磨薄了。
“电子游戏里就永远不会有这种事,”庞纳吉说,“受到这样的突袭。在游戏里,行为总是会得到实时反馈。在游戏里,无论何时,无论我对莉萨做了什么让她想和我离婚的事,都会听见掉分的音效。然后我会立刻道歉,保证绝不再犯。”
他背后,莫莉·米勒对着欢呼舞蹈的群众歌唱。舞台上没有乐队或录音机为她伴奏,她像是在清唱。但歌迷随着一个人清唱而跳舞雀跃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因此你应该知道配乐来自画面外的某处,这在流行音乐MV里已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只需接受就好。
庞纳吉说:“游戏总会告诉你该怎么赢。真实生活就不会了。我在生活中屡次失败,却不明白原因。”
“有道理。”
“我是说,我这辈子爱过的姑娘只有她一个人,结果我却搞砸了。”
“我也是,”萨缪尔说,“我的她名叫贝萨妮。”
“是啊,而且我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职业生涯。”
“我也是。事实上我觉得有个学生在想办法让学校开除我。”
“我挣的还不够还抵押贷款。”
“我也是。”
“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玩电子游戏上。”
“我也是。”
“朋友,”庞纳吉用鼓胀充血的眼睛看着萨缪尔,“你和我?咱们就像双胞胎。”
他们看着莫莉·米勒的MV,一时陷入沉默,庞纳吉继续吃东西,两人听着音乐,歌曲这会儿第四次回到了合唱段落,因此应该已经快结束了。莫莉的歌词似乎在暗指某种刚好难以触及或理解之物,主要是因为她在不断改变、模棱两可的先行词后使用代词“它”:
不要伤害它。你必须呵护它。
你必须充实它,亲吻它。
我想得到它。
撑起它。因为我要使用它。
懂它了吗?想一想它。
每唱完一段,莫利就会大喊,而人群齐声喊出她对他们喊的那句歌词:“你必须表达!”同时向天空挥动拳头,就好像在抗议天晓得什么东西。
“我母亲在我小时候抛弃了我,”萨缪尔说,“就像莉萨对你那样。某一天,走了。”
庞纳吉点点头:“我懂。”
“我需要她的一样东西,但不知道该怎么得到它。”
“你需要什么?”
“她的生平故事。我在写关于她的一本书,但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有一张照片和几条笔记。我对她一无所知。”
萨缪尔的口袋里有那张照片,打印在复印纸上,叠成小块。他展开那张纸,拿给庞纳吉看。
“你是作家?”
“是啊。要是我写不完这本书,我的出版商就会起诉我。”
“你有出版商?真的?我也是作家。”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小说点子。我从高中时就开始琢磨了。有通灵能力的警探追捕连环杀手。”
“听着不赖。”
“我在脑袋里全想好了。结尾——剧透预警——是一场史诗级的对峙,线索引向警探前妻女儿的男朋友。等我找到时间就立刻动笔。”
他指甲根部的皮肤,他眼睛四周的皮肤,他嘴唇周围的皮肤,事实上他全身上下所有交界处的皮肤都呈现着代表疼痛的深红色。一个部位变成另一个部位的接合处全是这种疼痛的深红色。萨缪尔觉得他的任何动作,哪怕是眨眼或呼吸,都会引起疼痛。白发已经成簇脱落的头皮上留下了粉红色的秃斑。一只眼睛似乎比另一只睁得更大。
“我母亲是派克袭击者。”萨缪尔说。
“派克什么者?”
“朝那个政客扔石块的女人。”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啊,我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我猜事情发生在咱们做任务的那天。打恶龙的那个任务。”
“史诗级的胜利。”
“没错。”
“事实上,你能从《精灵征途》里学到很多,”庞纳吉说,“比方说你母亲的难题?很简单。问一问你自己,她是个什么类型的挑战。”
“什么意思?”
“《精灵征途》里有四种挑战,所有电子游戏都一样。其他任何一种挑战都是这四种的变体。这是我的哲学。”
庞纳吉的手悬在玉米脆片的废墟之上,寻找结构完整性尚可的玉米片,积蓄在盘底的奶酪和油脂沼泽已经泡软了许多块玉米片。
“你的哲学来自电子游戏?”
“我发觉在现实中也同样正确。你在电子游戏里或现实中面对的难题永远是四者之一:敌人、障碍、谜题、陷阱。就这么简单。你在现实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四者之一。”
“好的。”
“所以你只需要搞清楚你在面对的是哪一种挑战。”
“该怎么做呢?”
“这就要看了。比方说敌人?击败敌人只有一条路,就是杀死他们。杀死你母亲能解决你的难题吗?”
“当然不能。”
“那她就不是敌人了。很好!她也许是障碍?障碍是你需要想办法绕过去的东西。逃避你母亲能解决你的难题吗?”
“不能。她有我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的人生故事。我需要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过去。”
“很好。没有其他办法能搞到这些东西吗?”
“恐怕没有。”
“不是有历史档案吗?”庞纳吉说,“你没有家人吗?能不能做个访谈?作家不是都要先调查再动笔的吗?”
“呃,我的外公,我母亲的父亲。他还活着。”
“这不就有了嘛。”
“我有好多年没和他说过话了。他在养老院里。艾奥瓦州。”
“嗯哼。”庞纳吉说,用调羹舀起剩下的玉米片泥汤。
“所以你的建议是我该去找我外公聊聊,”萨缪尔说,“去艾奥瓦,向他打听我母亲的事情。”
“对。自己搞清楚她的人生故事。拼凑起来。假如你的难题是个障碍,而不是谜题或陷阱,那么想解决你的问题,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该怎么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刚开始你做不到。”他扔掉调羹。一大盆玉米片已经基本上吃完了,他用手指蘸起了一块奶酪,然后舔干净。
“对谜题和陷阱那些人,”庞纳吉说,“你必须小心。你能解开谜题,但陷阱就不行了。通常的情况是,你以为一个人是谜题,最后却发现他其实是陷阱,然而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才叫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