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记忆:夏天去艾奥瓦州,他父母的故乡,萨缪尔坐在汽车后座上。妈妈和爸爸坐在前排,他避开有太阳的那一侧,望着车窗外飞掠的景物,芝加哥糟糕的交通和城区的钢筋水泥边界逐渐变成来来去去更有规律的草场。迪卡尔布绿洲是文明的最后一根触须,接下来就是环绕城市的农田了。没有任何东西打断开阔的天空,天空因此变得愈加开阔,没有山脉,没有丘陵,地形似乎没有任何起伏,只有一望无垠的绿色平地。
汽车驶过密西西比河,萨缪尔从开上水泥大桥起就屏住呼吸,低头看着向南而去的驳船,还有牵引船、平底船和拖着车胎的快艇,人们(从高处望去只是粉色小点)在车胎上弹跳。他们下了州际公路,向北顺着河流驶向他父母的老家,他们在那里长大,在高中成为恋人——这是萨缪尔所知的版本。沿着67号公路向北走,密西西比河在他右侧,他们经过兜售活饵的加油站,美国国旗飘在海外作战退伍军人俱乐部、公立学校、高尔夫球场、教堂和船只上。强鹿卡车时而驶过,偶尔有哈雷骑手举起左手向对面驶来的其他车手打招呼。他们经过采石场,橙色砾石被车轮弹飞,在车身和挡风玻璃上留下伤疤。他们经过强制执行的限速标记。他们经过其他标志,有些被霰弹打烂了——前方3.2公里有鹿出没。注意,工厂出入口。本公路由同济会负责。等等等等。红色与白色塔罐林立的氮肥工厂进入视野,接下来是东艾奥瓦丙烷厂那些巨大的白色储气罐,化学之星旗下的这家庞然大物经常弄得整个小镇闻着像是点燃的早餐燕麦,然后是谷仓和镇上的小店:利昂修车店,布鲁斯美容院和枪械修理店,鬼祟彼得的稀罕物品古董店,施温格药店与杂货店。铝质墙板搭建的工具房。所有墙壁都是高密度聚乙烯贴面的备用车库。住宅院子里有三四辆甚至五辆精心保养和装扮的车子。青少年骑着助动车,橙色小旗在头顶飘扬。孩子在野地里骑四轮车和泥地摩托车。卡车拖着小船。所有人都记得打指示灯。
他觉得这段记忆异常翔实,这是因为现实几乎没有变化。为了重访几十年未见的外公,萨缪尔重走这条路线,他发现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密西西比河流域依然郁郁葱葱,尽管这里是美国化工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河流沿线的小镇仍旧每家每户都国旗飘扬。二十年残酷的劳动力外包和制造业萎缩并没有折损仪式性的爱国主义。是的,城镇中心似乎从古老趣致的商业区移到了新建的沃尔玛购物中心,但似乎没人在乎。沃尔玛的停车场熙熙攘攘,停满了车辆。
他开车在小镇转了一圈,看见了这些景象。他接受庞纳吉的建议,正在做实地调查。他在感受小镇的气氛,想象住在这儿、在这儿长大是什么滋味。他母亲会怎么看待这个地方?她从不提小镇,他们也几乎不来这儿。他小时候基本上只是每两年夏天来一趟。
不过老家的消息还是一点一滴地传进了萨缪尔的耳朵,他知道外公住在那儿一家名叫柳谷的养老院里,正在被痴呆和帕金森症逐渐带走,萨缪尔预约了今天晚些时候前去造访。在此之前,他打算探索和观察,也就是做他的实地调查。
他首先找到了父亲小时候的家,密西西比河岸旁的一个农场。他也找到了母亲的家,一幢古朴的独栋住宅,楼上的一个房间有宽敞的观景窗。他去了母亲念书的高中,那里和其他地方任何一所普通高中没有任何区别。他拍了几张照片。他去母亲家附近的运动场:标准配置的秋千、滑梯、攀爬架。他拍了几张照片。他甚至去了他外公效力多年的化学之星工厂,这家工厂太大了,你不可能用一张照片装下它。工厂沿河而建,被铁轨和输电线包围,外形像是侧翻出水面的航空母舰。复杂的金属设备和管线绵延数公里,高炉和烟囱,状如水泥碉堡的建筑物,钢架支撑的槽罐,浑圆的储料罐,主烟囱,无数管线似乎全都通往工厂最北角的巨型铜拱顶,如果那里灯火通明,就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正从地面冉冉升起。工厂四周灼热的空气弥漫着硫黄的气味,像是煤炭燃烧的废气。很稀薄,仿佛空气中没有足够的氧气。萨缪尔拍下了这一切。槽罐和弯弯曲曲的管线,砖砌的主烟囱吐出的白色云团在空中消散。萨缪尔无法将工厂的所有设备装进一个画面,于是沿着工厂走了一遍,拍摄工厂的全景图。他希望照片能够引出某种关键的隐喻,希望他在化学之星工厂的残酷性和与工厂息息相关的母亲家庭之间找到某些联系。他拍了几十张照片,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他前去赴约。
开车前往养老院的路上,佩里温克尔打来了电话。
“嘿,哥们儿,”他的出版商说,声音充满回音,“只是想问问情况。”
“你听上去很遥远。你在哪儿?”
“纽约。我的办公室。我开免提了。大楼底下有一群抗议者,他们在尖叫乱喊。能听见吗?”
“听不见。”萨缪尔说。
“我能听见,”佩里温克尔说,“他们在二十层楼底下,但我还是能听见。”
“他们在喊什么?”
“实话实说,我听不清楚。公开演讲还是什么的?我能听清楚的只有鼓声。整个儿就是摇滚歌剧。他们围成一圈敲鼓。特别响,每天都来。原因不明。”
“你肯定感觉很奇怪吧?成为被抗议的对象。”
“他们抗议的不是我,也不是我这家特定的公司。更像是在抗议诞生了我们公司的这个世界。跨国经营。全球化。资本主义。肯定就是他们的口号,八九不离十。”
“占领华尔街。”
“就是这个。不得不说这个名字相当浮夸。他们占领的华尔街不过是华尔街三公里外的一小块水泥地。”
“我觉得这个名字只是象征性的。”
“他们在抗议他们根本不理解的东西。想象一下咱们的智人祖先抗议强制征兵?差不多就是那样。”
“照你说的,这场抗议就像在跳求雨舞。”
“对,就像原始部落对天神伟力的回应。”
“有多少人?”
“一天天地越来越多。刚开始十来个。现在有几十个。我们来上班的时候,他们企图拉我们谈话。”
“你不妨和他们聊聊。”
“我试过一次。有个小伙子,二十五岁左右。他在打鼓的那圈人旁边,玩杂耍。他的头发梳成白人男孩的花头脏辫。他穿一件小背心,上面印着什么俏皮话,可惜我记不清了。他的每句话开头都是‘好的’,算是他的口头禅。但他发音发成窝的。然后说了什么我就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对话了。”
“你参加过什么抗议活动吗?”
“参加过一次。”
“怎么样?”
“不成功。”
“一圈人打鼓。几个人玩杂耍。他们就是不合逻辑这个词活生生的化身,出现在金融区的正中央。但他们不明白的是,资本主义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合逻辑。这是他们需要理解的道理。资本主义会喜滋滋地享用不合逻辑这道大餐。”
“你这个不合逻辑的意思……”
“你明白的,时髦。潮流。所有时尚的起点都是一个谬误。”
“这大概能解释莫莉·米勒的新MV了。”
“你看过了?”
“非常洗脑,”萨缪尔说,“‘你必须表达’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道吗?真正的音乐和冲销量的音乐曾经有明显的区别。我说的是我年轻那会儿,1960年代?那时候我们知道冲销量的音乐里没有灵魂,而我们想站在艺术家的那一边。但现在呢?有销量才是王道。莫莉·米勒说‘我只想当个真我’,意思是所有人都想要金钱和名声,宣称自己并非如此的艺术家都在撒谎。唯一的根本真理就是贪婪,唯一的问题是谁敢坦诚面对。这就是新时代的真实。谁都不能说莫莉·米勒只是个畅销艺人,因为畅销始终是她的目标。”
“她那些歌的主题似乎都一样——要有钱,要寻欢作乐。”
“她的诉求对象是听众内心潜藏的贪婪,告诉他们贪婪是好的。1960年代的摇滚歌星贾妮斯·乔普林试图激发你身上更好的一面。莫莉·米勒说,你现在这个可怕的自我也不错。我不想评判谁好谁坏,但我的工作就是知道这些。”
“但那个玩杂耍的呢?”萨缪尔说,“敲鼓那圈人旁边的那位?他不想当畅销艺人吧。”
“他在模仿许多年前在电视里见过的抗议现场。他已经把自己卖掉了,只是卖给另一组符号而已。”
“但没有卖给贪婪,我想说的重点是这个。”
“你年纪够大,肯定记得海湾战争里的‘风暴’诺曼·施瓦茨科夫吧?还有飞毛腿导弹?黄丝带、不可挽回的举动和脱口秀主持人阿塞尼奥·霍尔为军队喝彩加油?”
“记得。”
“没有什么是资本主义吃不下去的。不合逻辑就是资本主义的母语。电话是我打给你的还是你打给我的?”
“你打给我的。”
“哦,对。我想起来了。听说你见过你母亲了。”
“对,见到了。我去了她的公寓。”
“你和她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你英勇地克服了几十年的怨恨,她向你打开了从未向任何人打开过的一扇门,吐露她波澜壮阔的人生故事,写个两百五十页好读易懂的文字不在话下。”
“不完全是这样。”
“我知道要求你尽快处理自己的情绪有点勉为其难,但我们毕竟有时间表的压力。”
“她似乎不想谈,但我正在努力。我在做调查。估计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好的。你记得去年墨西哥湾那起严重的石油泄漏事故吗?”
“记得。”
“人们对这种事的关注,平均只有三十六天。科学家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你所谓的‘关注’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月,人们表现出的情绪以愤慨和稍后的不满为主。过了五周左右,一般反应就会变成‘哦,对哦,我都忘了还有这件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有时间限制。”
“时间不但有限,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少。那次是北美历史上最可怕的环境灾难。相比之下,谁会关注她这样的普通女人呢?她只是朝一个公认的混账家伙扔了几块石子而已。”
“但我该怎么做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宣告破产。雅加达。我已经解释过了。”
“我会尽快的。其实我已经在艾奥瓦了,搜集资料。”
“艾奥瓦。我完全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想象一下废弃的工厂。供拍卖的农场。插着孟山都小广告牌的玉米地。这会儿我车窗外就是一个。”
“太美妙了。”
“河上有驳船。养猪场。Hy-Vee超市。”
“我已经没在听你说话了。”
“我今天打算找我外公聊聊。也许他能给我说说我母亲的人生故事。”
“你要我怎么说得更精确一些呢?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你母亲的所谓人生故事。我们更感兴趣的是让暂时为总统选举而疯狂的那些人打开钱包。”
“我到养老院了,先挂了。”
养老院这座建筑物一看就毫无特色,它外观像公寓楼:塑料护墙板,窗户拉着窗帘,意义不明的名字——柳谷。他走进前门,医疗机构化学品那股诱发幽闭恐惧症的侵略性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肥皂、地毯清洁剂、底下无处不在的尿液的甜腻怪味。前台有一张表格,访客必须签字和陈述探访理由。萨缪尔在名字旁边写下“调查”二字。他打算找外公谈话,直到问出个所以然。希望外公真的能开口说话。弗兰克·安德烈森一直是个特别沉默的人。外公有一种内向的冷漠气质,说话口音很难懂,身上散发汽油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他是从挪威移民到美国的,但他从不透露原因。“想过得更舒服呗”,他顶多只肯说这么多。关于故乡的生活,他只说过一个具体的细节:他们家的美丽农庄非常值得一看——鲑肉红的一幢大屋,能望见水面,位于全世界最北的城市。提到那幢屋子的那次,他绝无仅有地面露喜色。
护士领着萨缪尔走进空荡荡的餐厅,来到一张饭桌前。她告诉萨缪尔,弗兰克说的话往往没有任何意义。
“他吃的治疗帕金森症的药物会让人有点意识混乱,”她说,“治疗抑郁症的药物让他昏昏欲睡,无精打采。加上痴呆,你很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有抑郁症?”萨缪尔说。
护士皱眉,抱起胳膊:“你看看你周围。”
萨缪尔坐下,取出手机录音,发现他收到了几封新邮件,有院长的,有学生事务处处长的,大学公关负责人的,障碍调适服务办公室的,包容性办公室的,学生健康办公室的,学院顾问办公室的,学生心理服务办公室的,教务长的,申诉专员的,标题如出一辙:紧急学生事务。
萨缪尔瘫坐下去,手指扫了一下屏幕,让这些邮件通通消失。
护士用轮椅把外公推到桌边,萨缪尔的第一印象是他的个头怎么这么小。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他没刮脸,胡子黑白红三色混杂,嘴巴微张,嘴唇上有几点白沫。他很瘦。身穿薄浴袍,开心果布丁的那种绿色。灰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野草似的根根竖起。他看着萨缪尔,等萨缪尔开口。
“很高兴再见到你,”萨缪尔说,“你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