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最清晰的记忆是最久远的记忆。他尤其记得那艘船。趁北极天气尚可,每年都有几个月可以在船尾钓鱼。记忆清楚得犹如身临其境:男人们在温暖的船舱里吃饭喝酒,工作已经结束,所以拖网收回了舱里,那是夏天的午夜,太阳不会落下,而是在天空中水平移动。
橘红色的辉光能持续一整个月。
在这种光线的映照下,一切都显得更加盛大:水面,波浪,远处怪石嶙峋的海岸。
当时他还叫弗里乔夫,而不是弗兰克。
还是个少年。
他多么喜爱那种生活啊,挪威,北极圈,海水也冰冷得足以让你心脏停跳。
他在一天结束时的钓鱼是为了娱乐,而不是金钱。他爱的是大鱼的挣扎。你用大网捕捞沸腾的黑鱼群时,无法感觉到你和大鱼之间只隔着一根细线的那种挣扎。
那时的生活多么简单。
他喜爱的活动是这样的:手腕轻轻摆动,钓钩飞出去的感觉;大鱼沉向海底,力量、肌肉和神秘的感觉;钓竿抵在大腿上回拉,力度大得会留下瘀青;直到大鱼在水面下闪闪发亮,他才会看见他钓到了什么鱼;鱼儿终于出水的那个瞬间。
周围的世界此刻也是这个调调。
这就是人生的样子。
就像一条鱼被拽出黑如红葡萄酒的大海。
面孔似乎从虚空中浮现。每次睁开眼睛,都会见到陌生人。此刻是个年轻人,傻乎乎的假笑,眼神里有一丝畏惧。一张希望他能认出来的脸。
弗兰克不是每次都能认出这些面孔,但一眼就会看清他们的欲望。
年轻人在说话,提问,像个医生。经常有新人来来去去。新来的医生,新护士。
同样的流程。
每个瘀伤有一张流程图。每次尿床有一张流程图。要是他显得有点迷糊,那就照着一张流程图做吧。认知测试,解决问题,安全意识。他们测试身体灵活性,平衡感,疼痛阈值,皮肤完整性,对单词、短句和命令的理解力。他们用一到五给这些项目打分。他们要他翻身,坐起来,躺下,去厕所。
他们检查厕所,看他有没有尿到小便器里。
他们测试他的吞咽能力。吞咽有一整张流程图。他们用一到五给他的咀嚼打分,舌头能不能搅动正在咀嚼的食物,吞咽反射的触发性有多好,他会不会流口水或掉落食物。他们提问,看他能不能边吃边说。他们检查他含在嘴里的食物。
直接把手指伸进嘴里翻查。
让他觉得像是咬了钓钩,就好像他现在成了鱼儿,在潜向黑暗的深海。
“很高兴再见到你,”面前的年轻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人的脸让弗兰克想起某些重要的事情。
这是一张倒霉蛋的脸,可怕的秘密会把你的脸变成这个样子,痛苦躲在皮肤底下,扭曲你的面容。
弗兰克越来越不擅长绝大多数事情,但也越来越擅长某些事情。有一件事情百分之百属于越来越擅长的:察言观色。他以前从来都做不到这个。终其一生,他人始终是个巨大的谜团。然而到了现在?仿佛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被重塑了,就像驯鹿的眼睛随着季节变色:夏天是蓝色,冬天是金色。
弗兰克的感觉与其类似。
就好像他现在对光谱的感知也完全不同了。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见到了什么?1965年年初,他在克莱德·汤普森脸上也见过这个表情。
他和克莱德是化学之星工厂的同事。克莱德的女儿有一头金色长发,一直留到腰窝,又直又长,只有从前的人才会这么做。她抱怨说头发太重,但克莱德不许她剪掉,因为他太喜欢她的头发了。
1965年的一天,她的头发在学校里被卷进电动带锯,当场死亡。机器扯掉了她的整张头皮。
克莱德请了几天假,回来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继续辛苦工作。
弗兰克记得非常清楚。
人们说他是多么勇敢。所有人都同意。就好像克莱德越是逃避痛苦,他就越是英勇。
想要过好充满秘密的生活,这就是秘诀。
弗兰克现在很清楚这个。人们永远在逃避。这种疾病大概比帕金森症更可怕。
弗兰克拥有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
克莱德的表情和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完全相同。蚀刻在脸上的皱眉表情。
约翰尼·卡尔顿也是,他儿子从拖拉机上摔了下去,被轮胎碾碎了。还有儿子死在越南的丹尼·威瑟尔。还有女儿和外孙女同时死于分娩的埃尔默·梅森。还有彼得·奥尔森,他儿子骑摩托时在砾石路上滑倒了,摩托车压在他身上,砸断的一根肋骨刺进肺部,鲜血充满肺部,他在仲夏时节被血液呛死在一条汩汩小溪旁的砾石路上。
他们全都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些事。
他们死的时候肯定都内心萎缩、凄凉可悲。
“我想和你谈谈我的母亲,”男人说,“你女儿?”
弗兰克又变成了弗里乔夫,回到了哈默费斯特的农庄。鲑鱼肉般红色的房屋俯瞰大海,前院有一棵高大的云杉,草场,羊,一匹马,炉火熊熊燃烧,一直到极地冬季的漫漫长夜结束:他的家。
那是1940年,他十八岁。他在海面以上十二米的高处。他负责瞭望。船上数他视力最好。他在最高的桅杆上寻找鱼群,命令划艇上的汉子们朝这儿或那儿下网。
鱼群涌入峡湾,他拦截它们。
但这段记忆里,他不是在寻找鱼群。这段记忆里他望着自己的家。红色房屋,草场,花园,向下通往码头的小径。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它。
风吹得眼睛酸痛,他在瞭望台上注视着他的家,船正在驶离哈默费斯特,红色房屋变得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海岸上的一小团颜色,然后海岸本身也变成了茫茫水面上的一个小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蓝黑色海洋确凿而冰冷地永远包围着他们。红色房屋成为脑海里的一个小点,他走得越远,它就变得越大。
“我想知道费伊发生了什么事情,”面前的年轻人说,他似乎从泥淖中浮现,“她去上大学的时候?在芝加哥?”
他望着弗兰克,脸上是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那种表情。人们以为这是有耐心的表情,实际上像是在悄无声息地屙干屎。
弗兰克肯定说了什么。
弗兰克最近觉得说话就像说梦话。有时候像是舌头肿得老大,没法说清字词。有时候像是忘记了英语,只能发出不连贯的乱七八糟声音。有时候,许多句子难以遏制地喷泻而出。还有一些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和人交谈过。
多半和他吃的药物有关。
这儿有个家伙停止吃药了。就是不肯咽下去。拒绝。非常慢的慢性自杀。护士把他捆起来,强迫他吃药,但他就是不吃。
弗兰克钦佩他的坚决。
护士就不一样了。
柳谷的护士不会拦着你走向死亡,但会引导你以正确的方式去死。假如你没有以你应有的方式死去,家属就会起疑心。
这儿的护士很亲切。他们意图良好,至少新来的时候是这样。问题出在养老院本身。有那么多规矩。护士是人,而规矩不是。
他们在休息室播放的美国公共电视网自然纪录片说,所有生命存在的目的都是繁殖。
在柳谷,所有生命的存在目的都是避免诉讼。
一切都有记录。假如一名护士喂他吃饭但忘了写下来,那么在法庭上,严格来说,她就没有喂他吃饭。
因此,他们总是带着一厚沓文件走来走去。他们花在看文件上的时间远远超过照看人的时间。
有一次他的脑袋磕在床架上,撞出一个黑眼圈。护士抱着记录进来问弗兰克:受伤的是哪只眼睛?
护士只需要看他一眼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几乎把脑袋塞进了文件。她更关心的是记录这次受伤,而不是受伤本身。
他们记录一切。临床记录。营养记录。体重变化表。每月护理小结。配餐日志。管饲喂食单。用药历史。
照片。
他们让他光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好,他们拍摄照片。差不多每周一次。
检查身体,确认有没有跌倒过。褥疮。任何形式的瘀伤。是否存在虐待、感染、脱水、营养不良。
用于庭审辩护,假如日后需要。
“要我请他们别再给你拍照了吗?”年轻人说。
他们在谈什么?他又忘记了。他环顾四周:他在餐厅里。餐厅空荡荡的。年轻人露出不安的笑容,笑得像一年来一两次的那些中学生。
有个女孩,弗兰克忘了她叫什么,泰勒?还是戴勒?他问她为什么来这儿,她说:“大学喜欢做过些慈善工作的学生。”
他们来个两三次就会消失。
他问这个泰勒或者戴勒,这些学生为什么只出现两次就一去不回了,她说:“两次就足够放在大学申请书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愧色,就像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女孩,为了她想达到的目标,只付出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善心。
她请他讲述他的人生。他说没什么可说的。她说你是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化学之星工厂的员工。她问这家工厂制造什么?他说它制造一种化合物,做成胶冻状后点燃,在越南熔化了上万万男女老少的肌肤。女孩意识到她犯了个大错误,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在想费伊的事,”年轻人说,“你女儿费伊,还记得她吗?”
费伊比来养老院的那些高中白痴要认真多了。她踏实肯干,因为她受到驱策。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推动她向前冲。某种巨大、致命和严肃的东西。
“费伊从没说过她去过芝加哥。她为什么去芝加哥?”
时间回到1968年,他和费伊在厨房里,头顶上是一盏黯淡的灯,他正在把女儿赶出家门。
他对费伊实在太生气了。
他多么想悄无声息地在那个小镇生活。现在她弄得他做不到了。
离开,永远别回来,他这么对她说。
“她干了什么?”
她把自己肚子弄大了。在高中里。她让亨利那小子把她搞怀孕了。还没结婚就搞出这档子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最让他愤怒的是,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一时间大家都知道了。就好像她用广告信件通知了所有人。他始终不明白这是如何发生的。比起她的怀孕,更让他愤怒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是在他得痴呆症之前,之后他就不在乎这种事情了。
怀孕后她不得不去上大学。她被驱逐了。必须去芝加哥。
“但她在芝加哥没待多久,对吧?”
待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她遇到了一些事,但从不提起。弗兰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对别人说大学太难了,但他知道她在撒谎。
费伊回到镇上,嫁给亨利,他们搬走了。离开小镇。
她根本不喜欢他,亨利,可怜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倒了什么霉。挪威语里有个词形容他的情况:▁gift▂,既是“婚姻”也是“毒药”。似乎非常适合亨利。
费伊离开后,弗兰克变得像是女儿去世后的克莱德·汤普森:在外面永远板着脸,谁也不会问他费伊的事情,到最后她就根本不存在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提醒他,除了地下室的那些箱子。
家庭作业。日记。信件。学校心理医生的所有笔记。关于费伊的所谓问题。惊恐发作。精神崩溃。编造故事吸引注意。全都记录在案。就在这儿,柳谷。储藏间。地下室。积累了许多年的文字资料。弗兰克全都保留了下来。
他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她消失了,弗兰克当然活该。
用不了多久,他希望他再也不记得她了。
他的意识正在逐渐瓦解。
感谢上帝,很快他就会只是弗里乔夫了。他会只记得挪威。他只会记得自己在全世界最北的城市度过的快意青春。整个冬天熊熊燃烧的炉火。夏天灰蒙蒙的子夜天色。盘旋变幻的绿色极光。从将近两公里外就能看见的黑鱼群。要是运气好,记忆之墙会只包围这一个瞬间:他在船尾钓鱼,将一条大鱼拉出水面。
要是运气好。
要是运气不好,他就只能和其他记忆做伴了。可怕的记忆。他会看着自己眺望红色房屋,望着它在远处越来越小,感觉自己随着它的消失而变老。他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那段记忆,他一辈子的错误。清醒的噩梦将是他受到的惩罚:坐船离开家乡,驶入渐暗的黑夜,得到自己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