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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6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费伊听见金属劈裂的声音,知道工厂正在运转。金属被搬动和放下,被锻打和弯曲。金属撞击金属,金属在歌唱。她看不见化学之星的厂房,但能看见它的辉光,后院橡树外的黄铜色光线。她有时候假装那不是工厂,而是军队。远古的军队,辉光来自火把,噪音来自铸造原始武器。这就是那些声音在她心目中的样子,像是战争。

她心想也许今晚——因为今天的事情,电视此刻正在报道——工厂会变得安静。但没有,即便在这个夜晚,化学之星依然在咆哮。她坐在后院聆听。她望着混浊的辉光。她父亲此刻就在那儿,值夜班。希望他没有看新闻,希望他能集中精神。因为化学之星工厂是个吞噬生命的地方。她参观过工厂,吓得魂不附体,防毒面具和手套,详尽的安全措施演示,用于清洗双眼的紧急喷水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头皮阵阵发麻。她听说因为工厂的愚蠢错误造成的事故导致很多人住院治疗了几个月。每次开车路过工厂,她就会看见C和S交织组成的公司徽标和宣传口号:化学之星——让我们美梦成真。连她的几个舅舅也不愿去那儿工作。他们选择的是炼钢厂、氮气工厂、肥料工厂、谷物工厂,甚至过河去伊利诺伊州轮班制造透明胶带。让透明胶带有黏性的不是胶带本身,而是胶水。乳白色的黏稠泡沫在贮槽内搅拌,装进油桶对外发运。泡沫如何出现在透明胶带上,不再是液体,但依然有极好的黏性,这是个不解之谜。透明胶带如何包装得讨人喜欢,送往全美国的所有店铺,最终出现在货架上——那是另一家工厂的任务,由另一群来来去去的粗壮汉子完成。难怪舅舅们从不谈论他们生产什么。商业就是这个样子。这个偏僻的河畔小镇的生存之道也是这样。她能看见片段,但看不清全局。

那是4月,离大学开课还有四个月,她坐在后院,电视正在屋里号叫着喷吐新闻: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遇刺身亡。芝加哥今晚在沸腾——暴乱,劫掠,纵火。匹兹堡也是,还有底特律和纽瓦克。旧金山陷入大混乱。白宫三个街区外燃起熊熊大火。

费伊看到无法忍受为止,走出屋子来到后院,望着开阔的夜空,听着化学之星在远处发出响亮的隆隆声,汽笛、起重机、曲轴,金属的瀑布,仿佛火车突然向前猛冲,商业生产永远在不停运转,哪怕是今晚。那些人对骚乱还一无所知,她心想他们为什么还在工作。谁会这么需要化学品呢?工厂是个永不休息的恐怖怪物。

她听见通往后院的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费伊的母亲,再次前来通报最新消息。

“是无政府暴乱,”她说得义愤填膺,她一整个晚上都在听知名新闻主播克朗凯特播报,“他们在毁灭自己的城区。”

芝加哥警方似乎已经封锁了贫民区。简易燃烧弹砸向酒铺子。狙击手趴在屋顶上。汽车在街上被砸烂。交通灯被弄坏扭弯,样子像是树枝。砖块砸向橱窗。

“有什么好处呢?”她母亲说,“搞这些破坏?所有人都在电视上看着他们?这些暴徒难道真以为这么做会让别人同情他们的理念?”

马丁·路德·金站在旅馆阳台上遭到枪击,颈部中弹——所有记者和新闻主播都用相同的词汇、以相同的方式描述此事。没有人想到那些词会跳出日常用语,成为大众的口头禅。洛林汽车旅馆。雷明顿步枪。桑树街。(你怎么能隔着桑树街这么好听的一条街道开枪呢?)警察进入戒备状态。大规模搜捕。三十岁刚出头,身材瘦削。白色野马车。住在5号房间。

“这些人多半只是拿这个借口来为所欲为,”她母亲说,“脱掉衬衫跑去抢劫商店,就好像什么:嘿,咱们去搞个新音响吧,反正不要钱。”

费伊知道她母亲的兴趣并不在骚乱者身上。她的主要目的是想说服费伊不要去芝加哥念大学。骚乱只是给了她一个可心的新角度。她希望费伊待在家里,去隔壁小城上那所两年制进修学校。自从几个月以前,费伊被芝加哥圈大录取后,她一有机会就要这么提醒费伊,大体而言就像某种不间断的针刺式攻击。

“听我说,”她母亲说道,“我完全支持公民权益,但你不能成为摧毁无辜民众私人财产的野兽。”

芝加哥圈大是芝加哥市区一所全新大学的绰号,学校本名是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圈分校。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宣传小册子声称圈大是中西部的UCLA[1]。小册子说,它拥有全世界第一个彻底现代化的校园,完全在过去几年间建成,概念领先于时代。这个校园与众不同:运用了社会设计和工程的新潮理论,设计为一个单一的巨大体系;建筑物用最坚不可摧的材料修建;一层楼高的高台步道让你以俯瞰视角在建筑物之间往来,可以称之为空中步行高速公路;创新的建筑结构基于场论数学,在费伊看来就是将一个个方块层层叠放,每个方块稍微偏转一定的角度,以完成多角度多立面的外形设计,从高处看就像一个蜂巢。按照小册子的说法,它的先进性至少和拱扶垛或网格球顶一样重要,也正是学校的最高使命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个使命就是:建造属于未来的校园。

费伊悄悄地申请了这所大学。

“要是这些人不是这么破坏成性和愤怒,”她母亲说,“我觉得普通人大概更有可能支持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出去把支持者组织起来呢?提出解决方案,而不是砸烂一切?”

费伊隔着后院望向化学之星遥远的辉光。她父亲这会儿应该正在工作,存心对全世界的新闻视而不见。他对费伊上大学这件事只开过一次口,就是费伊向他展示录取通知书和小册子的那次。费伊首先告诉了他。她先在自己卧室里独自庆祝了一小会儿,然后去客厅里找父亲,父亲坐在安乐椅里读报。她把两份东西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女儿,然后看了通知书和小册子。他沉默地读完,慢慢消化新得到的消息。费伊等得都要爆炸了。她希望父亲能称赞她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然而父亲读完之后,只是把两份东西还给她,说:“别荒唐了,费伊。”然后他打开报纸,抖了抖,抚平褶皱。“另外,别告诉任何人,”他说,“他们会以为你在炫耀。”

“街道上一片混乱!”她母亲说。她这会儿真的很暴躁。最近她似乎特别擅长煽动自己的情绪:“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斗!那些人。他们到底要什么?”

“首先,大概是减少杀戮吧,”费伊说,“不过只是我的猜想。”

母亲长久而蓄意地看着她:“约翰·肯尼迪遇刺的时候,我们可没有骚乱。”

费伊大笑:“是啊,因为这两者完全相同。”

“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

“没怎么,妈妈。对不起。”

“我为你担心。”

“别担心。”

“你要去芝加哥让我担心死了,”她说,终于说到了重点,“就是——那儿实在太远了。而且那么大。而且充满了,你知道的,这种都市分子。”

她指的是黑人。

“我不想吓唬你,”她说,“但你想一想。哪天晚上你下课出来,他们抓住你,把你拖进黑暗小巷,强奸你,把枪使劲插到你嘴里,你甚至没法向上帝祈祷。”

“好了!”费伊说着起身,“谢谢,老妈。和你聊天真是太开心了。”

“另外,要是你在外面发作了怎么办?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外面。”

“费伊。”

“没哪儿,老妈。我只是需要兜兜风。清醒一下。”

这是撒谎。她当然是要去找亨利。温柔的好亨利。今晚她要去找他,在她母亲用更多的暴力和强奸故事吓唬她之前见见他。她开车驶出这片小小的居民区:几幢牧场式平房,名叫“胜景山”(但他们在艾奥瓦州,这个名字总让她觉得莫名其妙,胜景山的广告牌是山顶的宽阔视野,然而这种地貌在本州并不存在)。她开上主大道,经过甜奶美食、一元店、施温格药店。她开过无瑕洗车店对面的Quik-Mart加油站,开过灰色水塔,有些老人叫它绿塔,因为许多年前水塔是绿色的,阳光后来漂白了颜色,费伊不知道她该不该怜悯那些活在自己狭隘记忆里的人。她经过海外作战退伍军人协会和名字就叫“餐厅”的餐厅,这家餐厅从不更换海报:白星鱼自助。周五、周六和周三。

她拐上公路,视线穿过林间空地,看见了远处所谓的灯塔。灯塔是她开玩笑起的名字,其实是氮肥厂的一座反应塔,废气从顶部排出并燃烧,蓝色的火焰在夜里颇为显眼。它看上去确实像灯塔,但同时也是有关地形的一个笑话,因为艾奥瓦离大海足有十万八千里。去亨利家就是这条路。她开过空荡荡的街道,除了电视上的新闻,这个夜晚和其他夜晚没有任何区别。电视上的大事件意味着人们不会注意到她,他们不会待在门廊上或敞开的车库里,不会说:你看费伊刚经过,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费伊能觉察到别人的关注,邻居的好奇心,镇民固执难懂的凝视,圈大的消息传开后一切如何都随之改变。教堂里以前从不公开发表对费伊看法的人们忽然开始说让人觉得有敌意和消极攻击的话,类似“等你去了大城市,大概就会忘了我们吧”或者“我猜你不会回咱们这个无聊的小镇了吧”或者“还以为你这么一个大人物不会有空理小小的我呢”等等等等。丑陋的言外之意似乎就是:你觉得你比我们强?

事实上,答案是:确实如此。

家里她的写字台上有一封来自圈大的信——徽标和沉甸甸的纸张让它显得异常正式——通知她获得了奖学金。她是那所高中第一个得到大学奖学金的姑娘。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姑娘。她怎么可能不认为她比其他人强?比其他人强恰恰就是重点所在。

费伊知道她不该这么想,因为这种念头不够谦逊,它们自大、虚荣、充满傲慢,而傲慢是最语焉不详的大罪。某个星期天牧师说,神厌弃内心自傲的人。费伊在座位上险些哭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孩子。做个好孩子实在过于困难,而惩罚却是那么严酷。“假如你是罪人,”牧师在另一天说,“不但你会受到惩罚,你的孩子也会受罚,他们的孩子还会受罚,第三代、第四代都无法逃脱。”

希望牧师不要发现她没有得到允许就去找亨利。

或者发现她偷偷摸摸地去找他。发现她没开车头灯驶近他家的农场。发现她隔了一段距离停车,下车走完剩下那段路。发现她蹲在砾石车道上,让眼睛适应黑暗,留意看门狗,窥视男孩家。发现她用鬼祟的花招招呼男孩,没有惊扰男孩的父母。天晓得她用了什么办法。也许是朝他家窗户扔石子。也许是爬上了一根树杈。少年自然有他们的办法。

小镇当然知道他们的事情。小镇知道所有人的事情。镇民赞成两人的交往。他们朝费伊使眼色,问她打算怎么操办婚礼。“不会让我们等太久吧。”他们说。很明显,他们更希望她结婚,而不是去念大学。

亨利为人温和安静,举止得体。他家的农场很大,经营良好,备受尊重。虔诚的路德宗信徒,认真的工人,身体结实得像混凝土。抚摩他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绷紧,男孩的冲动逐渐积累,折磨着他。她并不爱他,更确切地说,她不知道她爱不爱他,也可能她爱他但没有爱上他。她厌恶这些区别,用词的小小不同却有那么大的意义。“咱们去散步吧。”亨利说。他家农场一侧毗邻氮肥工厂,另一侧是密西西比河。他们走向河岸。看见她,亨利似乎并不吃惊。他抓住她的手。

“看新闻了吗?”他问。

“看了。”

他的手很粗糙,长着老茧,尤其是手掌,每个指节上方都有。亨利的身体用这些部位接触农场劳作所需的各种工具:铲锹、锄头、扫帚,强鹿拖拉机复杂的长变速杆。连棒球棒也会留下这种印痕,前提是你像他那样使用球棒对付在玉米仓库里筑巢的成群麻雀。地方太小,所以不能用霰弹枪,他曾经向她解释过,子弹会反弹。搞不好会打瞎你的眼睛。因此你只能带着棒球棒进去,打死在半空中乱飞的麻雀。她命令他不许再提这件事。

“你还是要去芝加哥吗?”他问。

“不知道。”她说。

越靠近河水,地面就越松软。她能听见每一个小浪花的哗哗声。背后,氮肥厂的烟囱冒出明亮的天蓝色火苗,就像一小块白昼卡在了黑夜之中。

“我不希望你离开。”亨利说。

“我不想谈这个。”

他们拉着手的时候,他时常用手指摩挲她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柔软皮肤和她手腕上更柔软的皮肤。这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强迫性动作,甚至不一定是有意识的。费伊怀疑他这么做是因为假如他们只是拉着手,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尤其是隔着那么多层厚厚的死皮。摩擦力能让他知道他的手指就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费伊担心万一他伸手摸向其他地方,他从未碰过的那些地方,她应该怎么办。她在等待(这是无法逃避的)他将手伸进她的衣物。会弄疼她吗,他这双坚硬得无法穿透的手?

“要是你去了芝加哥,”亨利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你会过得很好的。”

“不,我不会。”他说,用力捏住她的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严肃而庄重,像是在演戏——仿佛他有什么无比重要的话想对她说。亨利身上一直有这种八点档情节剧的气质。青春期的男孩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他们感受到的情绪会完全不合比例地炸开。

“费伊,”他说,“我做了个决定。”

“好的。”

“我决定,”他暂停片刻确定她听得足够专注,等他有了把握,便继续道,“要是你去芝加哥,我就去参军。”

她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她想忍住,但没有做到。

“我是认真的!”他说。

“亨利,别这样。”

“我已经决定了。”

“别犯傻。”

“军队是崇高的,”他说,“参军是崇高的行为。”

“但到底为什么呢?”

“你走了我会感到孤独,只有参军才能忘掉你。”

“忘掉我?亨利,只是上大学而已,又不是死了。我会回来的。”

“你会离我那么远。”

“你可以来看我。”

“你会认识其他男孩。”

“其他男孩。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去芝加哥,我就参军。”

“但我不希望你参军。”

“我也不希望你去芝加哥,”他抱起胳膊,“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们有可能送你去越南。”

“是的。”

“亨利,你有可能死掉。”

“要是我死了,那恐怕就是你的错。”

“这样不公平。”

“留下,和我在一起。”

“这不公平。”

“留下,这儿安全。”

她能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公平,她对此气愤不已,但同时也奇怪地感觉到松了一口气。那些暴乱,劫掠,电视今晚播映的一切,她母亲,这座小镇:假如她留在亨利身边,就不再需要畏惧这些事情了。假如她留下,生活会变得轻松得多,简单得多。

她为什么来找亨利?此刻她后悔了。她后悔把亨利叫到“灯塔”的淡蓝色火焰下。她没有告诉过他,但她管它叫“灯塔”还有另一个原因:灯塔有两面性,每次她来这里都会有这种感觉。灯塔既是邀请也是警告。灯塔说欢迎回家,但紧接着马上又说此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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