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8年4月末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费伊的毕业舞会之夜。傍晚六点,亨利带着一枝玫瑰和胸花来接她。把胸花扣在礼服上可真是一种折磨。亨利的手在她胸口摸索,拉起蓝色软缎,将别针穿过布料,就好像两人在当着她父母的面表演哑剧,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笨拙爱抚。她母亲却在拍照,说你们笑一个。费伊猜想胸花这套把戏多半是父母发明的——保护欲特别强烈的父母,想确保女儿的追求者不太熟悉女性的衣着和胸部。笨拙大概是最恰当的反应,意味着私生子的风险降到了最小。亨利与花朵格格不入,无论如何也扣不好胸花。别针在他手里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在胸骨上方划出一条细细的红印,让她想起了字母A中的横线。
“这是我的‘红字’!”她笑着说。
“什么?”亨利说。
“其实是我的红线。”
跳舞的时候,一切都简单得多。她占领舞池,跳扭扭舞。她跳麦迪逊。她跳土豆泥、抽抽舞和瓦图西。费伊的整个青春期,每隔几周就有新舞曲在Top 40金曲榜单上冒头,给她的生活增添色彩。猴步。狗步。并排舞。她喜爱歌曲和舞步构成的一个完整循环的感觉:歌曲告诉你有关舞步的一切,舞步告诉你歌曲存在的原因。听见马文·盖伊唱的《搭便车》,她很清楚应该怎么跳舞。听见杰姬·李唱的《鸭子》,电视上还没播现场表演,费伊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她来到舞厅,盯着脚下,身穿蓝色软缎的舞会礼服,跳鸭子舞——抬起左腿,然后右腿,然后拍打手臂,然后重复。如今跳舞指的就是这个。所有的毕业舞会、返乡舞会和情人节舞会都是这样,主持人播放的歌曲告诉你该怎么移动身体。今年走红的新花样是阿奇·贝尔和德雷尔乐队的《收紧》——小步向左走,然后小步向右走。“一旦你开始跳收紧舞步,别人就看不见你了。”离亨利不远的某处也有人在跳舞,但费伊没有注意到。她跳的都是本来就应该一个人跳的舞步,足以解释她为什么喜爱它们。跳弗雷迪舞、小鸡舞、扭扭舞的时候,哪怕你在人挤人的舞池里跳舞,你也永远是在一个人跳舞。他们不被允许碰到对方,因此他们单独跳舞。他们完全按照监护人的意愿跳舞。别人告诉他们该怎么跳,他们的反应像是老练的官僚,费伊看着她的同学们,这就是她此刻的想法。他们快乐而满足,很快就将毕业,他们拥护威权,他们的父母支持战争,拥有彩色电视机。恰比·切克说“抓住我的小手你这么跳”,他在告诉一代年轻人该如何回应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战争,征兵,禁欲——他叫他们顺从。
那晚的舞会即将结束,主持人说还有时间播最后一首歌。“这首歌非常特别。”他说。费伊、亨利和其他学生慢吞吞地走回舞池里,一个晚上又跳又扭让他们脚步沉重,司仪放上一张新唱片,费伊听见唱针落下,听见唱针进入沟槽前的刮擦声,听见静电噪音,然后这首歌开始了。
它听起来甚至不像音乐,更像某种原始而粗糙的尖啸,哄然而起的弦乐声部显得刺耳而混浊——似乎有一把小提琴,还有几把吉他疯狂地重复奏出同一个和弦——低音鼓敲出缓慢而单调的节奏,持续不断的电子混响,歌手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诵,低沉而痛苦的漫长呻吟。费伊听不清歌手在唱什么,分辨不出任何伴唱,找不到供她跳舞的节奏。听上去更像可怕的性感呻吟。一句歌词蹦出来:“鞭笞女童在黑暗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周围的学生跟着音乐动了起来,动作和音乐本身一样迟缓而倦怠:他们蹒跚着彼此接近,触摸对方的身体,抓住对方的腰部,互相摩擦身体。费伊从未见过这么缓慢的舞蹈。她望向亨利,亨利担忧而无助地站在那儿,其他人像巨虫似的在他周围蠕动。他们怎么知道应该这么做?歌曲没有给出任何提示。费伊喜欢这样。她抓住亨利的后脖颈,将他拉近自己。两人的身体碰撞在一起。他站在那儿满脸困惑,费伊将手臂举过头顶,闭上眼睛,仰面对着天花板,摆动身体。
另一方面,学生们的监护人满脸警觉,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确定出了岔子。他们强迫主持人停止播放那首歌,跳舞的人纷纷哀叹。他们回到各自的桌前。
“你刚才那是在干什么?”亨利问她。
“跳舞。”费伊答道。
“那是什么舞?叫什么名字?”
“什么都不是。没有名字。就是,你知道的,就是跳舞。”
舞会结束后,亨利带她去公园,安静的社区公园离她家不远,没有照明灯,环境很私密,是小镇能够独处的寥寥几个地方之一。她猜到会有这一出。亨利属于相信浪漫氛围的那种男孩。他肯在烛光晚餐和心形糖果盒上花钱。他来她家拜访的时候会送上一大捧百合和鸢尾花,同时笑得像个南瓜灯笼。他会在她的车里放玫瑰花。(她始终没有告诉他,玫瑰花会因为炎热而皱缩枯萎。)亨利不明白各种花代表着什么,不知道红玫瑰和白玫瑰、百合和鸢尾的区别。他不懂这种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有创意的方法表达爱意,只能学习高中里其他人的行为:烛光晚餐,巧克力,鲜花。他眼中的爱就像气球,仅仅是一个积累的过程,只需要打气就能完成任务。于是他不停送花,请她吃饭,时不时还有情诗出现在她的更衣室柜子里,都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
我爱你,用我所有的爱
比天空中的星辰还要多
“收到我的诗了吗?”他会问。她会说收到了,谢谢,微笑着看地面,交叉双脚,希望他别问她喜不喜欢。因为她从来就不喜欢。她怎么可能喜欢呢?她闲暇时喜欢读沃尔特·惠特曼、罗伯特·弗罗斯特和艾伦·金斯堡。和艾伦·金斯堡相比,亨利显得多么蹩脚!多么愚鲁和迟钝,多么古旧和迂腐。费伊知道他想打动她,让她惊叹,但这种诗歌她越读就越是心如止水,就好像她的意识渐渐地沉进了沙地里。
你不在的时候
我过了最糟糕的一天
因为我无法拥抱你
我还感到非常悲伤
她提不起兴趣来批评他。她只是点点头,说:“我收到了,谢谢。”亨利会挤出那个表情——自得的咧嘴微笑,胜利者的表情,迟钝的大圆脸——她看见了就生气,很想说出残酷的真相:
要是你会格律,你的诗也许还能稍微像样一点。
要是你买本字典。
要是你多认识几个多音节的单词。
(她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居然会这么想!)
不,这个男孩够可爱了,够好了。好心肠,豁达。亲切,温柔。所有人都说费伊该嫁给他。
两人坐上旋转木马,他说:“费伊,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费伊点点头,但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确实送了她很多鲜花、情诗、烛光晚餐和巧克力,但他从没有告诉过她任何秘密。她觉得她对他一无所知,不超过其他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亨利,他们家在氮肥厂旁边有个农场,他想当兽医,是橄榄球队水准平平的边锋,是棒球队的候补三垒手,是篮球队的三线前锋,周末常去遛狗和密西西比河钓鱼,课堂上总是很安静,代数需要请她帮忙——费伊知道他的经历,但不知道他的秘密。他从没有告诉过她任何重要的事情。比方说,他从没有解释过他亲吻她的时候,为什么表现得不像个男孩,没有尝试做其他男孩肯定会尝试的事情。她听过一些传闻(在高中里人人皆知),说什么只要你点个头,男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以任何方式,而且不挑地方!无论是汽车后座还是天黑后的棒球场,不管是泥地草地土地还是什么破烂地方,只要运气好身边有个不会拒绝他们的姑娘就行。而允许甚至欢迎他们这么做的姑娘,意志不够坚定的姑娘,她们的名声会被一个低声吐出的词语毁坏:荡妇。整个语言中传播最迅速的词语,在学校里像瘟疫似的蔓延。你必须小心谨慎。
因此,她一直在等亨利动手——拉开她的腰带,双手伸向某个私密部位——然后她严词拒绝,保护自己的贞操,下次他可以再次尝试,意图更强烈,动作更娴熟,而她继续反抗,直到积累了足够多的反抗和拒绝之后,终于让他明白了她有多么守贞、正派和虔诚,没那么容易得手,不是荡妇。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点头了。她在等待这些,等待表演这一整套仪式,但亨利只是亲吻她,将面颊贴在她的脸上,然后就结束了。每次都是这样。夜里他们坐在河岸边或公园里,听着摩托车驶过公路的声音和秋千的吱嘎声,费伊剥着旋转木马上的锈斑,耐心等待。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今天舞会后的夜晚,亨利充满了仪式感,他似乎在背台词。
“费伊,我想我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和特别。我会感到非常荣幸和快乐,非常快乐——”他结巴了,停下来,他很紧张,费伊点点头,用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胳膊。
“我是说,我会感到非常荣幸,非常快乐,也非常幸运,假如你,你知道的,去上学,从明天开始,”他暂停片刻,鼓起勇气,“要是你愿意,请你穿上我的上衣,戴上我的戒指。”
他吐出一口长气,完全耗尽了力量。他甚至不敢看她,只是盯着脚尖,鞋带却紧紧地绕在手指上。
此时此刻,费伊觉得他很可爱,因为他的困窘和畏惧,她对他有着多么巨大的影响力啊。她说好的。她当然说好的。他们起身要走的时候接吻了。今天的吻感觉大不相同,变得更加宏大和有力,是一个拥有意义的吻。他们无疑知道他们跨过了一条界线:毕业戒指是个先兆,所有人都知道。订婚戒指几乎肯定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们的关系因这些象征物而正当化,因此受到庇护和认可。一个女孩戴上男孩赠予的这种饰品,无论她在汽车后座做什么,她都会受到保护。这些东西是她的隔离层,是她的守护神。羞辱从此与她绝缘。戴上戒指,女孩就不是荡妇了。
亨利肯定也觉察到了这个事实,他们已经得到了为所欲为的许可,因为此刻他抱紧费伊,更激烈地亲吻她,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她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她的腹部。是他,当然了,就是亨利。他隔着薄薄的灰色正装长裤抬头了。他微微颤抖,亲吻她,硬得像石头。费伊吃了一惊,男孩居然能这么硬,简直像是扫帚柄!她的脑袋里只有这个念头。她知道她还在亲吻他,但那是不由自主的行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腹部的感觉中枢上,在那十几平方厘米之中感受到的充满淫秽意味的压力上。她觉得她能通过它感觉到他的脉搏,她开始出汗,更用力地抱住他,借此告诉他尽管来吧。他的双手抚摩她的后背,发出轻轻的摩擦声;他战战兢兢地等待她。现在轮到她做些什么了。这是他的开局,他肆无忌惮地贴上她的身体。这是一场谈判。现在轮到她了。
她决定大胆一些,做他在舞会上一直暗示她做的事情。她用一只手拉开他的裤腰,制造出足以容纳她另一只手的缝隙。亨利猛地一抖,身体变得僵硬,刹那间完全停止了所有动作。接下来的事情犹如电光石火。她的手向下伸,他却向后一跳。她的手指刚抓住他——她有了一瞬间的触感,知道他温暖坚硬但又柔软娇嫩——她刚开始理解这种感觉,他就向后一跳,侧身叫道:“你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
“你不能这么做!”
“对不起,亨利,我——”
“上帝啊,费伊!”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裤子,双手插进裤袋走开了。他从秋千架的一头踱到另一头。费伊望着他。真是难以置信,他的脸色居然能在瞬息之间变得这么冷淡。
“亨利?”她说,希望他能看她,他不肯,“亨利,对不起。”
“算了。”他说。他把一只脚插进沙地,扭动鞋子,直到完全被黄沙埋住,重复这个动作,漂亮的黑色正装皮鞋被弄得肮脏不堪。
她又在旋转木马上坐下。“回来。”她说。
“费伊,我不想谈这个。”
他是个四平八稳的孩子,温和而谦逊。他肯定被自己的反应吓坏了,此刻正在尝试挽回尊严,抹去刚才发生的事情。费伊坐在旋转木马上,说:“没关系的,亨利。”
“不,有关系,”他说,他背对着费伊,双手插在裤袋里,拱起肩膀,就像攥紧的拳头,硬邦邦地缩成一团,“就是……你不能那么做。”
“好的。”
“那么做不对。”他说。费伊认真思考他的话,她剥着宛如红色雪花的锈斑,听着他踱步时脚踩沙地的吱嘎声音,盯着他的后背,最后说:“为什么?”
“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不是你这样的女孩应该做的事情。”
“我这样的女孩?”
“当我没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告诉我。”
“别问了。”
说完,亨利就消失了。他坐在旋转木马上,将全世界拒之门外,变成一块沉默而冰冷的石头。他抱着双臂,望着黑夜。他在惩罚她。她怒不可遏,身体开始颤抖。她感觉到肚子里开始恶心,胸膛里掀起惊涛骇浪,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脖颈的细毛根根竖起。她能觉察到某种感觉快上来了,感觉到熟悉的焦躁和眩晕。她忽然觉得头重脚轻,燥热而刺痒,与自己有了一点隔阂感,就好像她在旋转木马上空飘浮,俯视着自己暴躁不安的肉体。亨利能看见吗?拆屋铁球就要落下了——啜泣和抽噎,浑身颤抖。这种事发生过。
“送我回家。”她咬紧牙关轻声说。
天晓得他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亨利再望向她的时候,似乎已经软了下来:“听我说,费伊——”
“立刻送我回家。”
“对不起,费伊,我不该——”
“立刻,亨利。”
于是,他送她回家,尴尬的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费伊死死抓住皮革座椅,努力抵抗她正在死去的感觉。他在她家门口停车,她觉得她像鬼魂似的从他身旁飘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费伊的母亲立刻看出来了,她说:“你发作了一次。”费伊点点头,惊恐地瞪着眼睛。她母亲带她回到房间,帮她脱掉衣服,扶她上床,给她拿来一杯水,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用最平静最甜美最有母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轻轻说“没事了,没事了”。费伊把膝盖拉到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用手指捋着她的头发,在她耳畔说:“你不会死的,你没有死。”费伊的整个童年她一直是这么做的。两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这次发作结束。费伊渐渐冷静下来,呼吸恢复正常。
“别告诉老爸。”她说。
母亲点点头:“要是你在芝加哥发生这种事怎么办?费伊,你该怎么办?”
母亲捏了捏她的手,出去拿另一块湿布。这时,费伊想到了亨利。她心想,几乎有些高兴:现在我们有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