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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7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她高中粉红色最多的一间教室。拥有最多的褶边台布和蕾丝桌垫的教室。最干净和最明亮的教室。最精细复杂的房间,摆着烤箱、缝纫机、冰箱、成排的煮锅和汤罐。无疑是最好闻的教室,为期两周的蛋糕制作课程期间,热巧克力的气味源源不断地流向走廊。家政教室——电气化,光线充足,化学洗涤用品,锋利的刀具,汤罐头,闪闪发亮的银白色铝质煮锅,原子时代的摩登厨具。费伊一次也没有见过男孩出现在这个教室里,甚至不会探头进来要蛋糕或华夫饼。男孩远离此处,理由非常残忍:“我绝对不会吃你做的东西!”他们对女孩这么说,发出噎死的声音,抓住脖子假装喘息而死,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但男孩真正害怕的是那些海报。

海报的传闻早已飘进他们的耳朵。

海报用图钉固定在粉红色的墙壁上,海报上的女人显得孤独而羞愧,宣传的都是男孩否定其存在的商品:灌洗器、月经垫、吸收性粉剂、石炭酸喷剂。费伊坐在软垫椅上,双臂交叉,弓着后背,厌恶而沉默地读着这些海报。

女孩最麻烦的气味问题并非来自漂亮的小胳膊底下,一罐名叫“清风喷雾”的商品的海报这么说。“洗净湿巾”的海报说,专用于男性没有的气味问题。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卧室里,头顶上的黑色粗体字母写着:有些事情是所有丈夫对妻子的期待。另一张海报上,母亲对女儿说:现在你结婚了,我可以告诉你了。有一种女性气息比口臭和体味更可怕。漂亮的年轻女儿满脸热忱和快乐,就好像她们在聊电影或回忆,而不是抗菌洗液,女儿说:妈妈,听你传授经验省去了我多少麻烦!

已婚女性的世界真是恐怖:温暖的体液和肮脏的皮肤,有毒细菌在女性阴暗部位的褶皱里生长。费伊想象着厨房水槽里积水太久的腐臭气味,想象着没有铺平的湿抹布那种类似汽油的难闻气味。这个秘密,已婚成人的生活遍布毒液,赤裸、潮湿、不喷香水的他们,企图掩盖身体的臭味。丈夫发狂般地夺门而出,妻子陷入绝望。她为什么会在夜晚独守空房?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尽其所能地展示美貌,但忽视了最基本的问题:女性的生理卫生。这是来舒消毒水广告讲述的故事,费伊的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些。费伊不敢去看母亲的卫生间,害怕她或许会发现的东西。粉色与白色的瓶子和盒子,名称一个个都那么可怕,听起来像是男生在化学课堂上学习的东西:Zonite、Koromex、Sterizol、Kotex。这些词语听上去和科学沾边,聪明而摩登,但事实上并不存在。费伊知道,因为她查过。字典里没有Koromex的条目,其他的也一样。这些毫无意义的K字头、S字头和Z字头词语,就好像空心的气球。

金尼美容顾问的海报说的是如何控制出汗。“封面女郎”化妆品的海报说的是如何隐藏瑕疵。另一张海报宣传的是束腰和带衬垫的胸罩。难怪男孩会害怕。女孩见了一样害怕。除臭剂的广告面面俱到,让你知道你就是你丈夫希望你成为的那个女人。家政课的教师不遗余力根除所有种类的细菌和不洁,教女孩如何变得整洁和好闻,防止她们变成她所谓的“肮脏而低劣的人”。她不把这门课叫“家政”,而是称之为“沙龙舞会”。

她们的老师是奥尔加·施温格夫人,玛格丽特的母亲,本地药剂师的妻子,她努力教一群小镇姑娘学习礼仪。她向她们展示该怎么做有教养的淑女,培养加入遥远的上流社会所需要的气质。每天晚上要梳头一百遍,上下刷牙五十次,每一口食物至少咀嚼三十四下。站要站得笔直,不许弯腰驼背,交谈时保持视线接触和面带微笑。每次说“沙龙舞会”(cotillion)这个词语时,她总会用上夸张的法语发音:▁co-ti-YO▂。

“咱们必须洗掉你们的农场气!”施温格夫人说,哪怕底下的女孩并不住在农场里,“咱们需要的是优雅。”她会播放唱片,室内乐或华尔兹,说:“你们这些姑娘,能碰到我真是太幸运了。”

她教她们学习她们母亲一窍不通的知识。该用什么杯子喝葡萄酒,喝苏格兰威士忌又该用什么杯子。餐叉和沙拉叉有什么区别。不同的餐具该摆在桌上的什么位置。餐刀的刀锋应该面对哪个方向。大浅盘是用来盛什么的。不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的正确坐姿是什么样。如何在餐桌前坐下,如何起身离开。如何优雅地接受别人的恭维。男人替你拉开座位时你该如何起身而不会跌倒。怎么煮像样的咖啡。如何正确地斟咖啡。怎么把糖块垒成可爱的小金字塔,放在费伊从未在家里见过的看似一碰就碎的彩釉瓷碟上。

施温格夫人教她们如何主持餐会,如何为餐会烹饪,如何与宾客愉快地交谈,如何制作精致的菜色。她坚持说,美国东海岸的主妇最近都在做这些精致复杂的菜,大多牵涉某种胶冻,牵涉某种莴苣做的边饰,某种食物包食物的概念。虾肉沙拉摆在牛油果泥的环形模具里。菠萝嵌在青柠胶冻里配上奶油乳酪。卷心菜悬在肉汤凝冻里。桃子切开用蓝莓塞满。罐头梨片撒上黄奶酪碎。菠萝船里装着鸡尾酒酱汁。橄榄甜椒慕斯。鸡肉沙拉做成白色弹头。金枪鱼方块。柠檬鲑鱼塔。火腿卷甜瓜球。

开化淑女都在制作这些闻所未闻的美妙菜色。美国爱上了这些食物:摩登,让人兴奋,背离自然。

施温格夫人去过纽约市,去过芝加哥的黄金海岸。她大老远地去杜比尤克做头发,衣服不是从东海岸经销商的邮购列表上挑选,就是去得梅因、乔利埃特或皮奥里亚这些发达都市的精品店购买。碰到气候宜人的日子,她会说“多么美好的一天呀”,演戏般掀开药店前窗的遮光帘,费伊甚至觉得会有动画小鸟从外面喜滋滋地飞进来。她会让女孩们享受吹进窗户的微风和百合花的芬芳。“知道吗?百合正在盛开”,她们会去采花,插在药店各处的小花瓶里,“淑女的家里永远要注意这些细节。”

今天的开场白依然是有关婚姻的那套说教。

“我上大学的时候成为了一名注册职业秘书,”她说,站得笔直,双手互扣放在胸前,“我决定去上生物和化学课程。我所有的老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何必费这么多麻烦呢?为什么不多练练打字?”

她哈哈一笑,摇摇头,像是一个人耐心忍受着另一个人犯傻。

“我有我的计划,”她说,“我从小就知道我想嫁给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我知道我必须拓展眼界,否则就不可能吸引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假如我能聊的只有打字和文书,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怎么可能对我产生兴趣呢?”

她严肃而庄重地望着女孩们,像是在宣布成人世界的重大真相。

“不可能。”施温格夫人说,“这就是答案。不可能。后来我遇到了哈罗德,我知道我选修的理科课程得到了报答。”

她抚平她的裙子。

“我想说的实际上是,要设立远大的目标。你们不是非得嫁给农夫或水管工。你们或许无法像我一样嫁给医药领域的从业人员,但财会领域的从业人员对你们这些小淑女来说并非遥不可及。或者商业、银行业、金融业。想清楚你们想嫁给什么样的男人,然后安排自己的人生以实现这个目标。”

她请姑娘们想一想她们想要什么样的丈夫。我要一个能带我去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度假的男人,有人说。我要一个能买敞篷跑车送我的男人。我要一个当老板的,这样我就不需要担心碰到老板会不会给他留下好印象了,因为我嫁的就是老板!施温格夫人教她们用这种方式做白日梦。你们的生活中可以有地中海巡游,她说,也可以有在密西西比河上钓鲈鱼。

“这是你们的选择,姑娘们。但假如你们想要更美好的生活,就必须为此付出努力。你们觉得你们的丈夫会喜欢谈论速记法吗?”女孩们严肃地摇头。

“费伊,这些话对你来说尤其重要,”她说,“芝加哥充满了世故的男人。”

费伊感觉到整个班级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她缩进椅子里。

接下来,她们开始上今天的正式内容:马桶。问题:细菌在什么地方?(在所有地方。)如何清除细菌?(必须彻底清除,双手双膝着地,使用漂白粉和氨水。)她们五人一组,练习如何刷洗卫生间的马桶。费伊等待自己上场,同组的其他女孩望着窗外的男孩,男孩这会儿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

今天的内容是打棒球,练习在游击手位置上接滚地球。球棒击球的噼啪脆响,球飞过场地,男孩冲上去抓住球扔向一垒,令人愉快的砰的一声代表着捕手准确地接住了球。这一幕光是看着就让人开心。男孩——在日常生活中假装冷淡和漠然,在课堂上拼命扮酷,总是满脸桀骜地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上了球场就精神抖擞得像一群小狗,动作夸张而热情:冲锋。停下。接球。转身。扔出去。

亨利也在球场上。他不够快,体形有点粗重,没法当游击手,但他依然在努力尝试。他用拳头猛砸手套,和伙伴击掌,吼叫鼓励的口号。男孩知道女孩会在家政课上看他们。他们知道,他们喜欢被观看。

费伊坐在烹饪台前的高脚凳上,双肘撑着深棕色的金属炉台。她身体底下是一系列久远的厨房惨剧:烧糊的番茄酱,烤焦的蛋糕糊,煎过头的鸡蛋和布丁,炉子上熏黑碳化的食物仿佛远古化石。一道以前留下的焦痕,老师用渗透性最强的去污粉也无法洗掉。费伊摸着这条痕迹,用指尖感受它粗糙的表面。她望着男孩,望着女孩看男孩。望着(举例来说)玛格丽特·施温格,她是老师的女儿,肤色白皙,脸蛋稍微有点胖,身穿昂贵的羊毛衫、尼龙长袜和闪闪发亮的黑皮鞋,金色的头发卷得夸张。她望着玛格丽特和簇拥着玛格丽特的那伙人,那是玛格丽特的跟班,都戴着标明小圈子身份的银箍,她们每天早晨帮玛格丽特做头发,在餐厅替她拿可乐和糖果,散播她对头的可憎谣言。费伊和玛格丽特从小学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她们并不是对头,费伊只是逐渐退出了她的视野。她总是觉得玛格丽特咄咄逼人,通常避免和她对视。她知道施温格家有钱,知道他们家坐落在俯瞰密西西比河的悬崖上,而且非常宽敞。玛格丽特的脖子上挂着男生的班级戒指,另一枚戴在她的右手上。她左手戴着定情的金戒指。(这么打扮的女孩却在讨论象征意义的英语文学课上大打哈欠。)玛格丽特的准未婚夫(从一年级就固定下来了)属于那种你难以想象也难以忍受的男生,他在所有方面都是明星:棒球,橄榄球,田径。他把奖章别在校服前襟上,然后把校服送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穿着那件衣服在学校里走来走去,叮叮当当地响得像只风铃。他叫朱尔斯,玛格丽特抢走了他所有的纪念品。她对他自豪得无以复加。事实上,此刻她正在看他,他在棒球内场等着轮到他上场。看他的同时,玛格丽特还在取笑其他男孩,那些笨拙的男孩,不是朱尔斯的那些男孩。一个球从手套底下漏出去飞进外野,她说:“哎哟!你忘带东西了!”她周围的朋友哈哈大笑。“哥们儿,在你背后!”她的音量大得刚好能让房间里的其他人听见,但又小得不足以让她们加入对话。这是典型的玛格丽特式做派:外向,同时又排外。

可怜的约翰·诺沃提尼没有接住右手边的一个地滚球。约翰身体肥胖,脚腕粗壮,在动作敏捷的少年之间仿佛一头乱撞的河马。“下次快一点啊,大个头!”她说,“说真的,他到底为什么会在场上?”轮到保利·梅利克上场,他个头很小,从头到脚顶多一米五,体重不到五十公斤,她喊道:“面条!上啊,面条!”因为他的两条胳膊确实就像细面条。她嘲笑胖子、瘦子和矮子。她嘲笑所有弱者。她是食肉动物,费伊心想,长着獠牙的狼崽子。

轮到亨利了。所有女孩都在等待,都盯着他,玛格丽特盯着他,她们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亨利用拳头砸手套,摆出类似内野手的蹲伏姿势。费伊忽然很想保护他,感觉好像整个班级都想看一出好戏,想听到玛格丽特令人兴奋的残忍,就好像他们都希望亨利失误。但费伊也只能观看和祈祷。她再次望向玛格丽特,发现玛格丽特正在回头看她,费伊的胃里一阵翻腾,她涨红了脸,感到自己在瞪大双眼,觉得她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中已经败下阵来,玛格丽特冰冷的审视眼神说清楚了这里的尊卑关系:玛格丽特有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费伊不可能阻止她。

就这样,所有女孩都望着亨利,教练击球,球飞过泥土场地,亨利扑向左侧去接球。费伊忽然很生气。生气的对象不是玛格丽特,而是亨利。她生气的是,他即将在大庭广众之下惨败,是他害得她处于这个位置,愚蠢地和玛格丽特·施温格成了敌人。她生气的是她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她要为他的弱点负责,就仿佛它们是她自己的弱点。他像幼儿似的蹒跚晃动,这会儿费伊恨死了他。他是她本人怪异而丑陋的镜像。她参加过许多婚礼,知道仪式上的经典台词:现在你们两人结为一体了。大家似乎都觉得这句话很浪漫,但费伊一想到其中的含义就会胆战心惊。此刻这个瞬间就是原因,就好像取出你的全部缺陷再乘以二。

但这个瞬间属于亨利。聚光灯照在亨利身上。他正在飞奔接球。

不用说,他的表现毫无缺憾。他抓住球,双脚站稳,把球直接扔向一垒,动作精确而迅速。完美。地滚球接球技法的典型示范。教练鼓掌,男孩们鼓掌,玛格丽特·施温格一言不发。

很快轮到她们擦马桶了,费伊坐在瓷砖地面上,觉得自己活得很惨。那个瞬间转瞬即逝,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费伊原本准备好了和玛格丽特发生冲突,肌肉的紧绷感觉还没散尽。此刻的她,就像一整条裸露在外的神经,内心依然闹得沸反盈天。先前她完全准备好了迎接冲突,此刻却感觉这一架好像已经打完了。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玛格丽特就在这儿,她也在卫生间里,坐在隔壁的小隔间里。费伊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仿佛她是个烤炉。

她面前的马桶毫无污渍,雪白闪亮,散发着强烈的消毒水气味——上家政课的其他女孩几分钟前的杰作。老师在她们背后像军训教官似的踱步,讲述不干净的马桶有多么恐怖:疥癣,沙门氏菌,淋病,各种常驻的微生物。

“马桶再干净也不为过。”她说,把崭新的硬毛刷递给她们。她们蹲在地上(有几个坐在地上),清洗马桶内部,搅水,生成泡沫。她们冲洗、擦洗、漂洗。清洗干净的马桶。

“记住冲水的拉手,”施温格夫人说,“拉手很可能是最肮脏的地方。”

老师向她们演示该使用多少漂白粉,如何弯曲手臂以最有效地清洁马桶圈的底部。她教女孩如何帮她们未来必定会有的孩子保持清洁,如何通过保持卫生间清洁来防止感冒传播,如何防止卫生间的细菌向其他房间扩散。

“马桶冲水,”她说,“会将细菌溅到空气中,所以冲水前请先合上马桶盖并走到一旁。”

费伊正在刷马桶的当口,旁边隔间里响起玛格丽特的声音:“他在底下看起来很可爱。”

费伊不知道玛格丽特在和谁说话,她觉得恐怕不可能是自己,所以继续埋头刷马桶。

“哈喽?”玛格丽特说,轻敲墙壁,“家里有人吗?”

“什么?怎么了?”费伊说。

“哈喽?”

“你在和我说话?”

“呃,是啊?”玛格丽特的脸出现在隔板底下,她弯下腰,几乎上下颠倒,浓密的金色鬈发滑稽地悬在脸蛋底下。

“我刚刚对你说,”她说,“他在底下看起来很可爱。”

“谁?”

“亨利。还能是谁?”

“呃,是的,对不起。”

“我看见你在看他。你肯定心想他看起来很可爱。”

“当然了,”费伊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玛格丽特看着费伊的项链,亨利的戒指挂在项链上。那枚偌大的蛋白石班级纪念戒指。她说:“你打算把那枚戒指戴在左手上吗?”

“没想好。”

“假如你们俩是认真的,那就戴在左手上。或者让他另买一枚戒指送你。然后你就可以脖子上一枚,左手上一枚了。朱尔斯就是这么做的。”

“嗯,对。”

“朱尔斯和我非常认真。”

费伊点点头。

“我们很快就会结婚。他有许多打算。”

费伊继续点头。

“许许多多。”

老师注意到她们在聊天,于是走了过来,她双手叉腰,说:“玛格丽特,你为什么没在刷马桶?”玛格丽特对费伊做了个会意的鬼脸,像是在说咱们是一伙的,然后就消失在了隔板背后。

“我在心里刷呢,老妈,”玛格丽特说,“我在想象怎么刷。这么做我会记得更加清楚。”

“假如你能和费伊一样认真,就也能去个大城市了。”

“对不起,老妈。”

“你们的丈夫,”施温格夫人加大音量,显然是在教育所有人,“会对室内清洁有一定的期待。”费伊想到教室墙上的海报,那些颐指气使的丈夫,头戴礼帽身穿大衣,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因为妻子连最起码的女性标准都达不到。她想到电视和杂志广告里的丈夫:咖啡,他希望你能为他的上司煮一壶好咖啡;香烟,他希望你的选择既时髦又有品位;塑形胸罩,他希望你的身材富有女性气息;在费伊眼中,名叫丈夫的这种生物无疑是人类史上最挑剔最苛刻的物种。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棒球场上的少年——傻蛋、小丑、笨手笨脚的胆小鬼,对自己充满怀疑,情感白痴——怎么可能会变成他们?

这批女孩结束练习,她们回到教室里,换下一批上场。她们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男生还在操场上,有几个因为扑球或滑行,身上已经脏兮兮的了。朱尔斯正在场上,体形仿佛角斗士,面容甜美如曲奇。玛格丽特说:“上啊,宝贝儿!上啊!亲爱的!”但他不可能听见。玛格丽特是叫给教室里的其他女孩听的,召唤她们来看场上的景象。地滚球朝朱尔斯飞去,他移动身体去接球,动作流畅而轻松,步伐迅速而坚定,没有像其他男孩那样在泥土中滑行,就好像他脚下是另一片更有质感的土地。他在棒球的前方站住,找到正确的位置,剩下的时间还绰绰有余,显得那么放松和毫不费力。棒球弹跳着飞向他的手套,却忽然射向天空——也许是打在石块或卵石上,也许是碰到了泥土中的凹陷,天晓得——速度极快而又出乎意料,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朱尔斯的喉咙。

他倒在地上,两条腿踢个不停。

家政课教室里的女孩觉得这一幕非常好玩。有些人咯咯轻笑,有些人哈哈大笑,玛格丽特转身对她们大喊:“闭嘴!”此刻的她看上去很受伤,非常羞愧。她看上去就像海报里的女人,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害怕,名誉受损,遭到唾弃——那种被不公正和残忍评判的感觉。此刻的玛格丽特就是这个样子。费伊希望她能收取玛格丽特的脆弱和尴尬,像除臭剂似的装进瓶子,像杀菌喷雾似的装进压缩罐。她要把它们寄给每一个地方的主妇。她要在婚礼上向新郎喷洒这些情绪。她要把它们做成的炸弹从屋顶扔进棒球场,就像扔凝固汽油弹似的。

然后,这些男孩就也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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