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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6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放学后,费伊独自坐在室外,膝头放着一本书,背靠温暖而粗糙的外墙,隔着墙听乐手漫无目的地演奏:小号爬上一个音阶,来到它最高亢最嘈杂的顶峰;木琴最小的琴键在被叮叮咚咚敲打着;长号发出只有长号才能发出的噗噗屁声。校园乐队的学生似乎正在休息,在两首曲子之间胡乱弹奏,于是费伊边等边看书。书很薄,是艾伦·金斯堡的诗集,她在重读写向日葵的那首诗,她大概读了一百遍,越读就越是觉得它是写给她的。好吧,不是真的写给她的。她知道这首诗其实写的是金斯堡坐在伯克利山上望着水面,感到抑郁。但她越读越觉得能在诗里看见她自己。金斯堡写道“机器之树那粗糙的钢铁根茎”,拿来形容化学之星工厂同样好用。“河中的油腻河水”就是密西西比河也未可知。至于他描写的向日葵田,换成艾奥瓦州她面前这片玉米田也挺适合,摇摇欲坠的铁丝网围栏将玉米田和学校分开,农田不久前刚耕作和播种过,现在是一片波浪状的黑色湿滑土地。学校在秋天开学的时候,玉米地会热闹得像是交战区:庄稼仿佛宽肩厚背的士兵,腰杆笔直,玉米穗就像铠甲,它们准备好了接受收割,从膝盖被一刀砍断。费伊坐在地上,等待乐队重新开始演奏,想象着收割庄稼,这一幕总是让她感到哀伤,11月的玉米地仿佛战场,砍断的庄稼白得犹如骨头,玉米秆像是半掩埋的大腿骨,直挺挺地戳出地面。接下来,艾奥瓦的严冬一天一天走近,晚秋的尘雪,11月的第一场霜冻,到1月这里就会变成冻土地带。费伊想象着芝加哥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在她的想象中,芝加哥的冬天会好一些,比较温暖,有那么多的车辆、活动、水泥和供电提供热量,还有那么多热烘烘的人体。

隔着墙,费伊听见有人叽叽嘎嘎地吹簧片,她不禁笑了,因为这种声音勾起了回忆。她曾经是一名乐手——木管乐器声部,也是会把簧片吹出这种怪声的人。这是惊恐发作开始后她放弃的事情之一。

惊恐发作——这是医生对它们的叫法,但费伊觉得并不确切。她感觉到的并不是惊恐,更像是整个身体有条不紊地被迫逐步停机。就像一面电视墙上的电视被一台接一台关闭——一台台电视上的画面缩小到一个针眼,然后彻底消失。每次发作开始时,她的视野都会变窄,她只能注视一个微小的东西,宽阔视野内的一个点,通常是她的鞋子。

刚开始似乎只在她惹父亲不高兴的时候发生,她做了会激怒父亲的什么事情,例如带那两个男孩去防空洞。但后来她会在有可能惹父亲不高兴的时候犯病,只需要一个会在他面前失败的机会,哪怕她还没有失败也一样。

比方说:音乐会。

听过一张引人入胜的交响童话《彼得与狼》唱片后,她参加了校园乐队。她想拉小提琴,大提琴也行,但只有木管乐器声部缺人。他们发给她一支双簧管:黑色,哑光,有些地方的黑漆已经剥落,曾是银色的按键已完全变成棕色,一条深深的擦痕从头到尾贯穿整根双簧管。学习吹双簧管宛如一场由吱嘎怪声和跑调构成的灾难,小拇指一次又一次从按键上滑落,因为她还没学会如何单独移动小拇指。但她喜欢它。她喜欢在彩排开始时用双簧管定调。她喜欢双簧管坚定的音色,一个不可动摇的音符A,给整个乐队树立基准。她喜欢吹双簧管时必不可少的严肃姿势:坐得笔直,双肘呈直角,乐器拿在面前。她甚至喜欢彩排。团队精神。所有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艰苦奋斗。高雅艺术的总体感觉。他们齐心协力制造出的美妙声音。

第一场音乐会上,每个乐手都有一小段独奏。她练习了几个月,直到那些音符进入身体,直到她不需要看乐谱就能完美地演奏出那段独奏。音乐会的那天晚上,她盛装打扮,抬头望向观众席,她看见母亲,母亲朝她挥手,她看见父亲,父亲在看节目单。他的聚精会神,他研究节目单时的严肃表情,他审视节目单的样子,那其中存在某种东西,费伊为之感到惊恐。

一个念头跳进脑海: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倏忽之间,以前练习时唤醒的魔力此刻再也无法唤醒了。她无法清空头脑,无法像彩排时那样放松自我。她掌心出汗,手指变冷。幕间休息时,她开始头痛和胃痛,汗水打湿了衣服的腋下。她迫不及待地想撒尿,走进卫生间却发现尿不出来。音乐会的下半场,她觉得头晕,胸口发紧。指挥棒指向她时,费伊无法演奏。气息在咽喉凝固。她挤出来的是一声微弱的哭泣,短促而无助的喘息。所有人都转向她,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她听见音乐从其他人那里传来,但感觉是那么遥远,就好像她待在水底下。听众席的光线变得黯淡。她盯着她的鞋。她从椅子上跌倒在地。她昏了过去。

医生说她没什么不对劲的。

“生理方面毫无问题。”他们立刻补充道。他们让她对着棕色纸袋呼吸,诊断她有“慢性神经性问题”。父亲看着她,像是遭受了羞辱和打击。“你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整个镇子都看着你!”这句话再次点燃了紧张,他对她惊恐发作的失望和她担心在他面前发作的焦虑使得她再次发作。

后来,她开始在与父亲毫无关系的情况下惊恐发作,那些时刻看似波澜不惊和风平浪静。她正在和别人正常聊天,有毒的念头忽然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片刻之前,费伊的轻率发言忽然膨胀到灾难级的程度:她是不是犯傻了?迟钝了?弱智了?无聊了?交谈变成她很容易就会失败的恐怖试炼。她产生了末日即将来临的感觉,身体唤醒了不战斗就逃跑的反应机制——头痛、战栗、脸红、出汗、过度换气、毛发耸立——情况于是雪上加霜,因为比惊恐发作更痛苦的莫过于惊恐发作时被人看见。

她在其他人面前失败的那些时刻,她觉得有可能在其他人面前失败的那些时刻——这些都有可能触发一场发作。不是每一次,而是有时候,但频繁得足以让她采取了一种特定的自我保护行为:她成了一个从不搞砸的人。

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失败的人。

其实很简单:费伊的内心越是惶恐,外在表现就越是完美。她表现得无可指摘,因此就挡开了有可能存在的所有批评。她会变成其他人心目中的样子,从而获取他们的喜爱。她每一门课程测试都是优秀。她赢得了学校里的每一种学术奖项。老师布置的作业是阅读一本书的某一章,费伊会彻底读完整本书,然后读完小镇图书馆里这名作者的所有作品。没有哪个科目是她不擅长的。她是模范学生,是模范镇民,按时去教堂,参加志愿者工作。人人都说她肩膀上扛了个好脑袋。费伊讨人喜欢,是了不起的倾听者,从不对人颐指气使或品头论足。她总是点头微笑,永远容易相处。你很难讨厌她,因为她没有任何能被讨厌的地方:她乐于助人、性情温顺、不爱出风头、容易相处。她的外在人格没有能撞疼你的棱角。所有人都同意她为人好得过分。在老师眼中,费伊必成大器,是教室后排的安静天才。他们开会时对她赞不绝口,尤其夸奖她的自律和干劲。

然而费伊知道,这完全是个精细复杂的心理游戏。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假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女孩。就算看起来她拥有其他人没有的能力,那也仅仅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努力,只需要失败一次,整个世界就会看见真实的费伊、真正的费伊。因此她从不失败。真正的费伊和虚假的费伊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就像船开出码头,老家慢慢地不见踪影。

做到这些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当一个从不失败的人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你从不做任何有可能失败的事情。你从不冒险。看似擅长所有事的那些人都有个欠缺勇气的共同特征。举例来说,费伊放弃了双簧管。不用说,她再也不参加任何体育运动了。戏剧当然是不行的。她拒绝了所有派对、社交活动、联谊会、午后河畔嬉戏和晚上去朋友家后院围着篝火吃喝的邀请。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结果就是她连一个亲密朋友都没有了。

申请圈大是她记忆中自己做过的第一件冒险之事。紧随其后的是她在毕业舞会上跳出的舞步。然后是她在操场上对亨利做的事情。冒险。此刻她觉得她为此受到了惩罚。整个小镇都厌恶她,亨利也羞辱她——这就是你当出头鸟的代价。

是什么发生了改变呢?是什么激发了这种新的胆量呢?其实就是金斯堡写向日葵的这首诗里的一句,这句诗似乎完全是写给她的,似乎一掌扇醒了她。这句诗在她有所感觉之前就总结出了她对自己人生的感觉:

可怜的枯败花朵?你何时忘记了你曾是一朵花?

她何时忘记了她也有能力做出大胆的行为?她何时忘记了大胆的事情时常在她心中发酵?她翻到诗集的封底,再次打量作者的照片。这就是作者,一个充满闯劲的年轻人,长相稚气,短发有点蓬乱,脸刮得很干净,穿宽松的白衬衫,下摆收在裤腰内,玳瑁壳圆眼镜很像费伊戴的这一副。他站在纽约某处的屋顶上——背后是城市的各种天线,再背后是摩天大楼的模糊身影。

费伊得知金斯堡将在来年担任圈大的客座教授,于是立刻申请了这所学校。

她靠在砖墙上。一个如此丰富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会是什么感觉?她担心自己在他的课堂上的表现:多半会失魂落魄,当场惊恐发作。她会像向日葵诗的叙事者那样:狼狈可怜的老东西。

乐团要继续排练了。

乐手开始集合,费伊听见他们在热身。费伊听着他们不和谐的合奏,贴着外墙的脊椎能感觉到声音。她转身用面颊贴着温暖的砖墙,看见教学楼的尽头有动静:一个人转过拐角走了过来。一个女孩。浅蓝色棉布套头衫,金发梳着错综复杂的发型。费伊认出那是玛格丽特·施温格。玛格丽特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第一口,呼气,发出轻轻的吐息声。她还没看见费伊,但肯定会看见,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费伊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她正在干什么。她从包里取出摸到的第一本书换掉金斯堡的诗集,动作很慢,免得碰到身旁的灌木丛。她拿出来的是历史课本《美国的崛起》,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亮孔雀蓝色背景衬托下的托马斯·杰斐逊铜像。这时,玛格丽特终于注意到了她——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她走向费伊,问:“你在这儿干什么?”费伊回答:“做作业。”

“哦。”玛格丽特说,完全符合逻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费伊是个勤勉而刻苦的聪明女孩,肯定能拿到奖学金。因此费伊也就不需要解释她的深层动机了,也就是她在这儿读可疑的诗歌和假装自己是个双簧管手。

“什么作业?”玛格丽特问。

“历史。”

“天哪,费伊。好无聊。”

“对,确实无聊。”费伊答道,尽管她并不觉得历史有什么无聊的。

“全都无聊,”玛格丽特说,“学校太无聊了。”

“简直恐怖。”费伊说,但担心自己说得不够诚恳,因为她非常喜欢学校,更确切地说,她喜欢她在学校里如鱼得水的事实。

“我等不及要毕业了,”玛格丽特说,“只希望能早点结束。”

“对,”费伊说,“用不了多久了。”学期行将结束的事实最近让她满心恐惧,因为她喜欢学校带来的明确性:一心一意的目标,显而易见的期待,只要你学习努力加成绩优秀,那么大家就知道你是个符合要求的人。但她生活的其他部分,就不能按照这个标准接受评判了。

“你经常在这儿看书吗?”玛格丽特问,“教学楼背后这儿?”

“有时候吧。”

玛格丽特望着前方的黑色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她轻轻地吸了一口烟。费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努力假装冷淡。

“说起来,”玛格丽特说,“我早就知道我是个特别的孩子。我早就知道我有某些天赋。知道所有人都喜欢我。”

费伊点点头,表示赞同,或者她在听,很感兴趣。

“我知道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女人。我早就知道这一点。”

“嗯哼。”

“我是个特别的孩子,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女人。”

“没错。”费伊说。

“谢谢。我会是个特别的女人,嫁给一个特别的男人,我们会生下了不起的孩子。知道吗?我早就知道这必然会成为现实。这是我的宿命。我的人生会过得非常舒适,会过得很了不起。”

“肯定会实现的,”费伊说,“所有这些。”

“我认为我会过上特别的人生。无论我想做什么都会做得很优秀。我会成为重要人物。”

“你可以的,肯定会的。”

“是啊,大概吧,”玛格丽特说,在地上熄灭烟头,“但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也是。”费伊说。

“真的?你?”

“对。完全没有想法。”

“我以为你会去上大学。”

“应该吧。多半不会。我妈妈不希望我去。亨利也是。”

“哦,”玛格丽特说,“哦,我明白了。”

“也许我可以推迟一两年再去,等事情平静下来。”

“也许更明智。”

“也许会在镇上再待一阵。”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玛格丽特说,“应该想要朱尔斯吧?”

“那是当然的。”

“朱尔斯很了不起,我觉得。我是说,他真的非常了不起。”

“他太了不起了。”

“确实,对吧?”

“对!”

“好的,”她说,“好的,谢谢。”她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看着费伊说:“哎,那个,对不起,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没关系。”费伊说。

“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不会的。”

“其实就是,唉,我认为其他人都不可能理解。”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玛格丽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她忽然停下,又转回来对费伊说:“这个周末有时间来吗?”

“来哪儿?”

“当然是我家了,傻瓜。来和我们共进晚餐。”

“你家?”

“星期六晚上。我父亲过生日。我们给他准备了个小小的惊喜派对。我希望你能来!”

“我?”

“是啊。要是你打算毕业后留在镇上,不觉得咱们应该交个朋友吗?”

“噢,好的,当然,”费伊说,“当然,我很乐意来。”

“太好了!”玛格丽特说,“别告诉其他人。惊喜派对。”她笑了笑,昂首阔步地走开,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外。

费伊靠回墙上,发现乐队正在全力演奏。她都没注意到。轰然巨响,渐强乐段。玛格丽特的邀请让她忘乎所以。何等的胜利!何等的惊喜!她听着音乐的演奏,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发现隔墙听音乐更能让她感受到音乐的实在性,她无法听清音乐,但能够感觉到音乐,震动如波浪般袭来。嗡嗡振动。她将面颊贴在墙上,得到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体验。不再是简单的音乐,而是糅合了各种感官的体验。她能感觉到创造音乐所需要的摩擦,对琴弦、木料、皮革的冲击和抽拉。尤其是一部作品行将结束的时候。音乐越是响亮,她就越是能感觉到更宏大的音符。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震动的感觉,就像一次触碰。这种感觉顺着喉咙向下移动,声音在有节奏地律动,成了她体内的敲击。音乐使她共鸣。

她最喜爱的莫过于这一点:事物能够无比迅猛地扑向她——无论是音乐、他人还是生活——事物就是有这个让她吃惊的本事,突如其来,犹如一记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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