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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43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有时候春天像是突然降临的。树木在开花,雨后的泥泞农田里出现了第一抹卷曲的绿意。万象更新,费伊所在高中的毕业班里,对有些学生来说,这个季节充满了希望和乐观。毕业典礼临近,这些女孩——有稳定的男朋友,白日梦里只有结婚、花园和养小孩——开始谈论灵魂伴侣,说她们能够感觉到宿命,感觉到无法逃避的命运巨手,说她们就是知道。柔和的爱慕眼神,脉搏随之颤抖——费伊为她们感到遗憾,但有时候也为自己感到遗憾。她的生活里似乎缺乏最基础的浪漫色彩。在费伊看来,爱情实在太随意了。完全被偶然性控制。很容易就会从一件事情变成另一件事情,很容易就会从一个男人变成另一个男人。

举例来说:亨利。

男人那么多,为什么选亨利?

一天晚上,两人坐在河岸上,朝水里扔石块,扒拉身旁的沙子,紧张兮兮地尝试说俏皮话和交谈,然后她心想:我为什么会和他坐在这儿?

答案很简单。因为佩姬·沃森去年秋天传了个愚蠢的八卦。

家政课结束后,她跑到费伊的身旁,满脸笑容和做作。“我知道一个秘密。”她说。然后取笑了费伊一整天,在三角几何学的课堂上传给她一个纸条:我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好事,”吃午饭时,她说,“A级猛料。超级精彩。”

“快告诉我。”

“你还是等一等比较好,”她说,“等放学再说。你最好先坐稳了。”

佩姬·沃森,从三年级起的准朋友,和她住在同一条马路上,坐同一班公共汽车回家。对费伊来说,是最接近“好朋友”的一个人。她们小时候玩游戏,拿一整盒的蜡笔和一整本拍纸簿,用各种颜色、字体和花式写“我爱你”三个字。那是佩姬的主意。她停不下来,永远也玩不腻这个游戏。佩姬最喜欢的是围绕心形图案写一圈我爱你。“一个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她说,“明白了吗?会永远延续下去。”

那天放学后,佩姬兴奋极了,巨大的八卦和惊人的新闻让她精神抖擞:“有个男孩喜欢你!”

“不可能,绝对没有。”费伊说。

“有。百分之百有。我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

“谁告诉你的?”

“我的口风很紧,”佩姬说,“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

“那个男孩是谁?”

“咱们班上的。”

“哪一个?”

“你猜!”

“我才不猜呢。”

“求你了!猜吧!”

“快告诉我。”

其实费伊并不太想知道。她不希望被打扰。她独来独往,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满意。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好吧,”佩姬说,“随便你。那就不猜了。不兜圈子了。我跟你实话实说。一股脑儿全倒给你。希望你做好准备了。”

“我准备好了。”费伊说。她等着佩姬开口,佩姬憋着不开口,盯着费伊,吊她的胃口,满脸淘气,用戏剧性的停顿折磨费伊,直到她终于忍受不了为止:“该死的,佩姬!”

“好了,好了,”她说,“是亨利!亨利·安德森!他喜欢你!”

亨利。费伊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为是谁,但肯定没料到是他。亨利?她根本没有考虑过他。他在费伊的脑海里几乎不存在。

“亨利。”费伊说。

“对,”佩姬说,“亨利。天作之合,你们注定要在一起。你连姓氏都不需要改!”

“还是要改的!安德烈森,安德森,不一样。”

“随便你说,”佩姬说,“他很可爱。”

费伊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生平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交男朋友。她坐在床上。没怎么睡觉,稍微哭了一会儿。说来奇怪,到了第二天早晨,她觉得她确实挺喜欢亨利的。她说服自己相信她一直很喜欢他的外形。他结实的中后卫体形。他安静的性格。说不定她早就喜欢上了他。来到学校,他似乎不一样了,变得更健壮、活泼和英俊了。她不知道佩姬也去和他说了相同的话。一整天缠着他,转弯抹角地说有个女孩喜欢他。然后揭开谜底:费伊。那天他来到学校,看见费伊,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从没发现她如此美丽。如此优雅和率真。大大的圆眼镜挡住了一双多么锐利的眼睛啊!

没过多久,他们开始约会。

爱情就是这个样子,此刻的费伊心想。自私和傲慢。我们爱别人,因为别人爱我们。其实是自恋。最好看清楚这个事实,而不是让命运或宿命之类的抽象概念把水搅浑。说到底,佩姬当时可以选择学校里的任何一个男孩。

今晚坐在河岸上,这些念头从她的脑海里疾驰而过,她相信亨利带她来这里是为了道歉。自从毕业舞会后在操场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一直有点缩手缩脚的。他们也谈论过,但都语焉不详。他们不会说任何具体的过程:“对不起,我那个什么……你知道的。”他说,费伊为他感到难过,为他提起这个话题时竟然这么笨口拙舌和羞愧难当感到难过。他懊丧和后悔得让人讨厌。送她回家,帮她拿书包,落后她一步,垂着头,买更多的花和糖果送她。有时候碰到自怜自艾发作,他会说什么“上帝啊,我可真傻!”或者请她去看电影,但还没等她接受,他就会说什么“当然了,假如你还愿意和我好”。

一切都是随意选定的。假如费伊上的是另一所学校,假如她的父母搬走了,假如佩姬·沃森那天请了病假,假如她选的是另一个男孩,等等等等。一千个因素的排列组合,一百万种可能性,几乎每一个结局都不是费伊和亨利此时此刻坐在沙地上。

今晚亨利的神经格外紧张,他不停攥紧拳头又放开,扒拉泥土,朝河水扔石块。她拿着一瓶可口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等待亨利开口。他的计划是带费伊单独来河岸边,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就不知道了。于是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努力排解紧张情绪。他在沙地里前后晃动身体,拍打面前的什么虫子,硬邦邦地坐在那儿,活像一匹紧张的大马。他的痛苦让费伊生气。她继续喝可口可乐。

今晚的河水散发着鱼腥味,潮湿难闻的臭味有点像腐坏的牛奶加氨水。费伊想起有一次和父亲划着小船来河上。他向女儿演示该怎么钓鱼。钓鱼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从小到大都是个渔民。在挪威,这是他的工作。但费伊对钓鱼毫无兴趣,连把小虫穿在鱼钩上都哭个不停,小虫绕着她的手指蠕动,刺破虫子时棕色的黏液会一下子喷出来。

此刻的亨利让她想起那条小虫:即将爆炸。

两个人望着夜色、氮肥厂的蓝色火苗、月亮、水面上破碎四散的反光。约百米外的河水里漂着一个瓶子。一只虫子嗡嗡飞过她的面颊。波浪有节奏地拍打河岸,他们在寂静中坐得越久,费伊就越是觉得密西西比河在呼吸:时而收缩,时而舒张,时而浪起,时而浪落,河水退去时爱抚着石块。

亨利终于转向她,开口说道:“哎,听我说。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情。”

“好的。”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他说,“能不能请你这么做。”

“尽管说吧。”她说,扭头望向他,看见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正眼看他了——多久?整个晚上?她一直在逃避他的视线,为他感到尴尬,有点讨厌他,此刻她发现亨利阴郁地皱眉瞪着她。

“我想……”他说,但停下了。他没说完这句话,而是飞快地凑近费伊,亲吻她。

使劲儿亲吻她。

就像那天晚上在操场上那样,费伊吃了一惊——被他突如其来的味道,他忽然迫近的温暖身体,捧住她面颊的双手的油腻气味。他的强硬态度让她吃惊,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舌头不容分说地穿过她的双唇。他亲吻得像在打仗。她向后倒在沙地上,他伏在她身上,趴在她身上,依然捧着她的脸,肆意地亲吻她。他并不粗鲁,但占主导地位,咄咄逼人。费伊的第一个反应是退缩。但亨利抱紧她,用他的身体按住她。他们的门牙彼此碰撞,但他不为所动。她从未感觉到过亨利是个如此强壮和蛮横的男人。她在他的重压下无法动弹,但她忽然有了另外一些冲动——她觉得冷,装了一肚子可乐,需要打嗝。她需要挣脱束缚和逃跑。

就在这时,亨利停下来,他向后退了十几厘米,看着她的眼睛。费伊看得分明,亨利非常痛苦。他的脸皱成几个死结。他盯着费伊,绝望地瞪大了恳求的双眼。他在等待费伊反抗。等待她说不。费伊正要说不,但及时阻止了自己。后来,深夜里,在今晚的事情结束后,在亨利开车送她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直到天亮,回想整件事的时候,最让她困惑的莫过于现在这个时刻:她有机会逃跑,却留了下来。

她没有说不。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盯着亨利的双眼。也许,但她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也许她甚至点了点头:好的。

于是亨利继续下去,刚才的劲头全回来了。他亲吻费伊,舔她的耳朵,咬她的脖子。他的手向下摸,伸到两人之间,她听见几件东西被解开的声音:皮带扣,皮带,拉链。

“闭上眼睛。”他说。

“亨利。”

“求求你。闭上眼睛。假装你在睡觉。”

她再次望着他,他的脸就在十几厘米之外,闭着眼睛。某种东西,某种难以描述的欲望,燃烧着他。“求你了。”他说。他抓住费伊的手,引着她的手向下摸。费伊想抽出那只手,但几乎没有用力,反抗得非常微弱,最后他又说“求你了”,手上的力气变大了一点,她放松肌肉,让亨利做他想做的事情。他脱掉长裤,引着她的手走完剩下那段路,伸进内裤里面。她碰到亨利的时候,他猛地一跳。

“别睁眼。”他说。

她没有睁开。她感觉到亨利贴着她的手掌抽动,感觉到他滑过她的指肚。这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剥离了真实事物的世界。他的面颊贴着她的脖子,他耸动臀部,她发觉他在哭泣,轻轻地啜泣,温暖的眼泪在肌肤相接之处蓄积。

“对不起。”他说。

费伊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正在遭受羞辱,但实际上她更多感觉到的是怜悯。她为亨利感到难过,为他的绝望和负罪感,为折磨他的肉体欲望,为他今晚表达欲望所使用的无可救药的手段,为他在沙地里的这番折腾,为他的孤注一掷。于是,她搂住亨利抱紧他,忽然,随着一阵颤抖和一股喷射的暖流,事情结束了。

亨利呻吟着倒在她身上,痛哭流涕。

“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说。

他贴着费伊蜷起身体,她手里的他迅速变小。“我很抱歉。”他说。费伊说没关系,慢慢爱抚他的头发,抱住他,啜泣使得他浑身颤抖。

人们谈论宿命、爱情和命运的时候,费伊心想,指的绝对不会是这个。坐在冷冰冰的河岸上,忍受湿漉漉的感觉,抱着一个啜泣的男人。不,宿命、爱情和命运,这些东西仅仅是点缀,是掩盖残酷事实的装饰品:今晚主宰亨利的不是爱情,而是欲望,纯粹是古老的动物冲动。

他贴着她的胸口呜咽。她的手觉得黏糊糊、冷冰冰的。真爱,她心想,险些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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