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施温格家共进晚餐,玛格丽特说,有两个条件:首先,去药店取一个小包裹;其次,别告诉任何人。
“小包裹里是什么东西?”费伊说。
“甜食,”玛格丽特说,“巧克力之类的。糖果。我老爸不许我吃这些东西。他说我必须注意体形。”
“你才不需要注意体形呢。”
“我就是这么说的!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确实非常不公平。”
“谢谢,”玛格丽特说,抚平裙子上的褶皱,动作像极了她母亲,“所以取包裹的时候,你能假装那是你的东西吗?”
“行啊,没问题。”
“谢谢。我已经付过钱了。我用你的名字订购的,这样就不会被我老爸吼了。”
“我明白。”费伊说。
“晚餐是给我父亲准备的惊喜,所以等你在药店见到我父亲,就说你那天晚上有个约会。当然是和亨利。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的,我知道了。”
“最好告诉所有人你那天晚上有约会。”
“所有人?”
“对,别告诉其他人你要来我家。”
“没问题。”
“要是大家知道你要来我家,我老爸就有可能知道和起疑心。我知道你不可能想要毁掉他的惊喜,对吧?”
“当然不可能。”
“要是你告诉别人,风声就肯定会传到我老爸耳朵里。他的人脉很广。你没告诉过别人,对吧?”
“没有。”
“好,很好,非常好。总之记住,你去药店取盒子,说你要和亨利约会。”
保证是个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派对。玛格丽特信誓旦旦说会有气球、横幅、她母亲著名的鲑鱼肉冻、三层蛋糕、自制香草冰激凌,结束后甚至要开敞篷跑车去河边兜风。费伊觉得受宠若惊,因为玛格丽特唯独选中了她来参加派对。
“谢谢你的邀请。”她对玛格丽特说。玛格丽特轻拍她的肩膀,说:“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
派对的那天晚上,费伊在卧室里面对同一条裙子的两个版本举棋不定,它们是时髦的夏装裙,一条绿,一条黄,都是为了费伊已经不记得的某个特殊场合购置的。多半和教堂有关系。她看着镜子,把一条在身前比量,然后换一条再看。
床上,散放在毯子和枕头上的是芝加哥圈大的各种材料。递出这些文档和表格,她就将正式在1968年的新生班级里占据一席之地。下周截止期之前,她必须把它们放进信封寄出去。她已经填好了所有内容,用墨水笔,用她最整齐的笔迹。每天晚上她都要摊开这些材料,包括形形色色的简介和小册子,希望有什么东西会对她开口,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说服她留下或离开。
每次她觉得自己要下定决心了,就会有某种担忧推着她倒向另一个方向。她读完又一首金斯堡的诗歌,心想:我要去芝加哥。她翻开介绍材料,读到太空时代的校园,想象待在这么一个地方,所有学生都那么聪明和认真,就算她在代数考试中再次拿到优秀,他们也不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这时她心想:我肯定要去芝加哥。但随后她想到要是她去了,镇上的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或者更可怕的,要是她去了又回来,那无疑就是全世界最恐怖的事情了,她在圈大跟不上了,不得不回家,全镇人都会传她的八卦,一起翻他们的白眼。想到这儿,她心想:我要留在艾奥瓦。
然后周而复始,这个可怕的钟摆。
但她至少能做出一个决定:黄裙子。她觉得黄色更加喜庆,更加适合生日气氛。
她下楼,发现母亲在看新闻。还是学生抗议的报道。另一个夜晚,另一所大学沦陷了。学生挤在走廊里不肯离开。他们冲进校长和教务长的办公室,就在人们工作的地方睡觉。
母亲看着电视上的这一切,惊叹于世上竟会发生这等怪事。她每天晚上都坐在沙发上盯着新闻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最近的大事件似乎都是外星奇闻:静坐示威,骚乱,暗杀。
“大学生的主流并不激进。”记者解释道,他采访了一个女孩,她梳着好看的发型,身穿柔软的羊毛套头衫,对他说其他学生并不同意极端分子的观点。“我们只想上课、得到好成绩和支持咱们在海外作战的棒小伙儿。”她微笑着说。
切镜头,广角,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大胡子,长发,脏乱,喊口号,演奏音乐。
“上帝啊,”费伊的母亲说,“看看他们。他们就像流浪汉。”
“我要出去。”费伊说。
“他们刚开始肯定也都是好孩子,”她母亲说,“肯定是交上了坏朋友。”
“今晚我有约会。”
母亲终于望向她:“唔,你很漂亮。”
“我十点回来。”
她穿过厨房,父亲在拧过滤器的顶盖。他正在煮咖啡和做三明治,为今晚要值的夜班做准备。
“拜拜,老爸。”她说,父亲朝她挥挥手。他身穿灰色工作服,正面有化学之星的徽标,胸口互相交织的C和S。她曾经和他开玩笑说去掉C,他就像超人了。但他们很久不这么开玩笑了。
她打开通向室外的门,父亲喊住了她:“费伊。”
“怎么了?”
“厂里的同事在打听你的情况。”
费伊在门口站住,一只脚在家里,另一只脚在外面。她扭头望向父亲:“是吗?为什么?”
“他们想知道你的奖学金是怎么回事,”他说,过滤器的顶盖咔嗒一声拧开了,“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去念大学。”
“哦。”
“我记得咱们说好不告诉别人的。”
两人沉默地站在那儿,父亲舀出咖啡渣,费伊抓着门把手。
“你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她说,“我去上大学,而且得到了奖学金。我并没有——你怎么说的来着?炫耀?”
他停下摆弄过滤器的手,扭头望向她,露出他那种紧绷的笑容,双手插进裤袋。
“费伊。”他说。
“那只是——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只是我做到了。不能算是夸耀。”
“你做到了。对。所有人都得到奖学金了吗?”
“不,当然没有。”
“所以你是特殊的,你被挑了出来。”
“我必须为此认真学习,得到好成绩。”
“你必须比其他人更优秀。”
“对,是的。”
“这就是骄傲,费伊。没有人比其他任何人优秀。没有人是特殊的。”
“这不是骄傲,而是……事实。我得到了最好的成绩,我考出了最高的分数。是我。这是客观事实。”
“还记得我说过的家宅精灵的故事吗?尼瑟?”
“记得。”
“还有偷吃尼瑟的晚餐的小女孩?”
“记得。”
“她被惩罚不是因为她偷了他的食物,费伊,而是因为她认为她有资格吃。”
“你觉得我没资格去念大学?”
他暗暗笑着,望向天花板,摇摇头:“知道吗,绝大多数父亲想得很简单。他们教女儿重视努力工作和挣薪水。赶走坏男孩,买一套百科全书。但你?你会抱怨一本书翻译得不好。”
“你想说什么?”
“大家已经认为你很了不起了。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这个而去芝加哥。”
“我想去芝加哥不是为了这个。”
“相信我,费伊。离开家是个坏主意。你应该待在你属于的地方。”
“你就离开了。你离开挪威来到美国。”
“所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觉得那是个错误?你希望你留在那儿?”
“你什么都不懂。”
“这是我努力得来的。”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费伊?你真以为只要你付出努力,世界就会善待你?以为世界欠你什么?不,这个世界根本不在乎你。”他转身继续煮咖啡,“无论你的成绩单上有多少个A,无论你去哪儿念大学,其实都无所谓。世界是残酷的。”
开车去药房的路上,费伊依然很生气。因为父亲的冷嘲热讽而生气,因为曾经总是让她得到赞扬的事情——当一个好学生——此刻却让她成为了靶子。她觉得被出卖了,多年前得到的承诺背叛了她。
于是,她觉得今晚会见到施温格夫人大概是天意使然。因为假如全镇还有一个人不会指责费伊自命不凡,那必然是施温格夫人了,她热衷于炫耀她的世界旅行,崇拜东海岸淑女圈子里流行的所有新东西。施温格夫人无疑会支持她。
费伊来到药房,走向柜台,哈罗德·施温格正拿着记事本清点阿司匹林药瓶。
“你好,施温格医生。”她说。
他仔细审视她,视线严厉而冰冷,这个瞬间漫长得奇怪。他身材高大,肩宽体阔,高耸而紧密的发型散发着军人般的精确感觉。
“我来取我的包裹。”费伊说。
“对,我想也是。”他走进里屋,待的时间长得不寻常。铜管乐队在扬声器里细声细气地演奏华尔兹。自动空气清洁器发出微弱的噗噗声,几秒钟后,过于浓郁的合成百合香味充满了药店。药店里没有其他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着嗡嗡作响。柜台上,理查德·尼克松竞选总统的宣传徽章愣愣地盯着她。
施温格先生回来了,拿着一个用订书钉钉住的深棕色纸袋。他把纸袋扔在柜台上靠近他的那一侧——动作不怎么轻柔——离费伊太远,费伊无法很舒服地拿到它。
“是给自己买的?”他说。
“是的,先生。”
“你愿意发誓吗,费伊?你不是替别人买的,对吗?”
“哦,不是,先生,是给我买的。”
“假如是替别人买的,你可以告诉我。请诚实一些。”
“我在胸口画十字发誓,施温格医生。是给我买的。”
施温格先生夸张地长出一口气,显然是为了表达恼怒,甚至失望。
“你是个好姑娘,费伊。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您说什么?”
“费伊,”他说,“我知道这是什么。我认为你应该再重新考虑一下。”
“重新考虑一下?”
“对。我会卖给你,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但告诉你这么做不对同样是我的职责,我的道德职责。”
“你可真好,但——”
“你这么做非常不对。”
她没有料到这次对话会这么激烈。“对不起。”她说,但不知道究竟为什么道歉。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明辨是非的好女孩,”他说,“亨利知道吗?”
“当然,”她说,“我今晚要和他约会。”
“是吗?”
“和亨利,”她按照约定回答道,“我们今晚要出去约会。”
“他向你求婚了?”
“什么?”
“假如他是个绅士,现在应该已经向你求婚了。”
面对他的批评,费伊觉得必须要为亨利辩白几句,但说出来的话却显得很无力:“等到适当的时候?”
“费伊,你真的应该仔细想一想你在干什么。”
“好的。非常感谢。”她说,趴在柜台上,拳头抓住棕色纸袋时发出了响亮而刺耳的哗啦一声。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希望事情已经结束了:“再见。”
她飞快地驶向施温格家,那是一幢气派的大宅子,坐落于俯瞰密西西比河的岩石断崖上,在平缓的草原地区算是个罕见的制高点。费伊穿过树林驶向屋子,却发现施温格家暗得出乎意料。灯关着,静悄悄的。费伊有些惊慌。难道是我弄错了日子?他们会不会先去其他地方聚会了?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家打电话给玛格丽特,前门忽然开了,玛格丽特·施温格走出来,她身穿运动裤和宽松T恤,头发蓬乱,全堆在一侧,像是睡觉时被压在了底下。
“包裹带来了吗?”她问。
“带来了。”费伊把皱皱巴巴的棕色纸袋递给她。
“谢谢。”
“玛格丽特?你没事吧?”
“对不起,”她说,“今晚不能一起吃饭了。”
“哦。”
“你现在只能回家了。”
“你确定你没事吗?”
玛格丽特盯着她的脚尖,没有抬头看费伊:“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所有事情。”
“我不明白。”
“听我说,”她抬起头,今晚第一次直视费伊的眼睛,她站得笔直,抬起下巴,尽量做出强硬的样子,“没人见过你今晚来过我家。”
“我知道。”
“你记住这一点。你无法证明你来过。”
说完,玛格丽特朝费伊点点头,转身离开,随手锁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