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费伊居住的艾奥瓦河畔小镇,毕业班的女孩们知道——虽然从来不会讨论——十几种办法能够摆脱计划外且不想要的未出生婴儿。有些手段几乎从未成功过,有些只是古老的民间传说,有些需要高级医学训练,有些恐怖得难以想象。
最有吸引力的当然是看似无意之举的办法,不需要任何特别的药品或工具。蹬自行车跑长线。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交替洗热水和冷水澡。把蜡烛放在肚子上,直到它烧完。站在其他人的头顶上。滚台阶。反复用拳头击打腹部。
假如这些手段不奏效——几乎从不奏效——女孩们就会投向新时代的科技,不会引发怀疑的方子。直接在柜台购买的普通商品。比方说,用可口可乐灌洗,或者消毒水,或者碘酒。摄入超大剂量的维生素C,或者补铁药片。用盐水灌满子宫,或者水和柯克曼硼砂皂的混合物。吃刺激子宫的食物,例如薄荷冰酒,或者巴豆油、甘汞泻剂、番泻叶、大黄、硫酸镁。引发或促进月经的东西,例如欧芹,或者甘菊、生姜。
按照许多老祖母的说法,奎宁同样有效。
以及啤酒酵母、艾蒿、蓖麻油、草木灰。
还有其他一些手段,只有最绝望的姑娘才会考虑的手段:自行车打气筒、吸尘器、毛衣针、伞骨、鹅毛笔、通便栓、松节油、煤油、漂白水。
只有走投无路、最独来独往和没人缘的姑娘,在医药方面找不到朋友可以依靠的姑娘,才会去购买药剂师建议类药物[2]。甲基麦角新碱。合成雌激素。垂体浸出质。能够导致流产的麦角酸制剂。士的宁。别称“黑美人”的栓剂。通过导尿管灌注的甘油。苹果酸麦角新碱,引发子宫肌肉强直和收缩。养牛人用于规范动物生理周期的药物——很难买到,名字都很拗口:地诺前列酮、米索前列醇、前列甲脂、甲氨蝶呤。
纸袋里是什么?肯定不是巧克力糖果。费伊得出结论,她开车回家,拐弯驶入胜景山,她后悔她没有打开纸袋看一眼。为什么不打开呢?
因为钉死了,她心想。
因为你胆小,另一个她心想。
此刻,她有一种惊慌和悲伤的抽象感觉。玛格丽特今晚的表现太奇怪了。施温格先生也是。她觉得自己像是漏掉了某些本质性的事实,但又不敢揭开谜底。空气潮乎乎的,天上飘着雨雾,湿度像是她们正在煮东西的家政课教室。有一次,一个女孩忘了关火,炉子烧了一整天,水蒸发光了,锅被熏黑,烧得炽热,塑料把手熔化后烧了起来。烟雾触发了火警。
今晚就是那种感觉。仿佛某种迫在眉睫的危机就潜伏在身旁,但费伊还没有注意到。
回到家,这种感觉变得非常确定。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厨房里的灯。家里只亮一盏灯,这件事情不太对劲。从外面看,灯光接近绿色,就像卷心菜切到最核心处的颜色。
她父母就在厨房里等她。她母亲甚至无法抬头看她。她父亲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意思?”
他说他们接到哈罗德·施温格的电话,施温格医生说费伊今晚来药店取了一包药。什么药?唔,告诉你吧,医生说,我在这一行做了很久,知道女孩只会出于一个原因来买费伊今晚买的这种药。
“什么?”费伊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母亲说。
“告诉你们什么?”
“你意外怀孕了。”他父亲说。
“什么?”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让那个农民崽子这么糟践你,”他说,“这么糟践我们。”
“但他没有!你们弄错了。”
电话响了一个晚上。彼得森家的电话,还有威尔逊家,卡尔顿家,威瑟尔家,克罗尔家。他们都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弗兰克,我刚听说了你女儿的事情。
大家都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整个镇子忽然就全知道了?
“但那不是真的啊。”费伊说。
她想告诉他们有一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生日派对,想说玛格丽特今晚的奇怪举止。她想说出她立刻领悟到的事实:玛格丽特怀孕了,想瞒着父亲搞到某些药物,因此利用了费伊。她想说出这些,但她做不到,首先因为她父亲气得暴跳如雷,她毁掉了她的名声,她再也不能在镇上露面了,上帝会为她企图对自己孩子做的事情而惩罚她——他此刻朝费伊吼叫的字句多得超过了过去一年他对费伊说过的话——其次,还因为她感觉到一次发作就快来了。这次发作会非常严重,因为她难以呼吸,浑身冒汗,视野开始缩小。很快就会像是通过针眼在看世界了。她努力克服心中的念头:这就是最后的大发作,这就是最终会杀死她的大发作了。她努力克服她正在喘最后几口气的可怕念头。
“救命。”她想说,但发出的只是一声低语,完全淹没在了父亲的怒吼中,父亲正在说他花了多少年才在镇上建立起了一个好名声,却在一夜之间被她毁得干干净净,他绝对不会原谅她对他做出的事情。
绝对不会原谅她对他造成的伤害。
而她心想:等一等。
她心想:伤害他?
尽管她并没有怀孕,但假如她确实怀孕了,需要安慰的难道不是她吗?邻居会议论的难道不是她吗?和他有什么关系?她忽然有了反叛的念头,忽然不再有兴趣为自己辩护。她父亲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尽可能站得笔直而高贵,说:“我要走了。”
她母亲今晚第一次望向她。
“我要去芝加哥。”费伊说。
她父亲恶狠狠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他像是一个扭曲变形版本的他自己,脸上是他在地下室建造防空洞时的那个表情,同样的决绝,同样的恐惧。
她记得有一次他从地下室上来,衣服被粉尘染成灰色,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工程,费伊刚洗过澡,看见父亲她非常高兴,挣脱母亲正在帮她擦身体的毛巾,夺门而出,高兴地蹦蹦跳跳,简直像个小皮球。她那年八岁,精瘦,矫健,刚刚洗完澡,一丝不挂。父亲就站在这间厨房里,她冲进来,做了个侧手翻,她就是这么高兴。侧手翻,我的天,你想象一下,像巨型热带植物似的从马车轮中央向外伸展。他父亲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他皱眉道:“我觉得这样太不合适了,你还是去穿上衣服吧。”她跑进房间,不太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什么不合适的?她心想,赤身裸体地站在楼上房间的观景窗前扫视附近。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命令她回房间,她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望着窗外,很可能第一次开始思考她的身体。更确切地说,第一次将身体作为自我之外的存在来进行思考。要是她想象一个恰好路过的男孩看见了她,谁会在乎呢?要是出于某些她也不太清楚的原因,这个景象始终能激起她的兴趣,谁又会在乎呢?从那一刻起,除了想象从窗外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费伊房间里的观景窗就失去了其他用处。
那是好几年前了。费伊和父亲从未讨论过这件事。时间消弭了许多事情,因为时间会带着我们走上其他的轨道,让过去变得难以想象。
现在,费伊又站在了这间厨房里,她在等待父亲开口,就仿佛那天在他们两人之间打开的空间终于达到了最远点。他们是两颗互相绕转的天体,彼此之间只剩下最微弱的维系。他们有可能重新飘回一起,也有可能永远分离。
“听见我说的了吗?”费伊说,“我说我要去芝加哥。”
弗兰克·安德烈森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情绪,没有感觉。那一刻他与自我分离了。他几乎不能算是在场。
“太好了,”他说,转身不再看她,“走吧,永远别回来。”
* * *
[1]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Los Angeles)的首字母缩写。
[2]无须医生处方但购买必须得到药剂师同意的药物。
第五部分 我们每人一具尸体_2011年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