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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13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这就是你的感觉,这种无边无际的辽阔感,因此当贝萨妮突然惊起,撤身后退,抓住你的双手,阻止它们进一步的行动,说“等一等”时,你才会受到那么巨大的震撼。

“什么?”你说,“怎么了?”

“没什么……对不起。”她继续后退,完全离开你们的身体纠葛,蜷缩在沙发的另一侧。

“发生什么了?”你说。

贝萨妮摇摇头,用她那双哀伤、可怕的眼睛看着你。

“我做不到。”她说,你内心深处的感觉只能用直往下沉来形容。

“咱们可以慢慢来,”你说,“慢慢来,没关系的。”

“对你不公平。”她说。

“我不介意。”你说,希望没有泄露你内心那么巨大的绝望感,因为你知道,假如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是拿不下这个姑娘,你会彻底四分五裂,你将永远无法恢复原状。“我们不需要非得做爱不可,”你说,“咱们可以,呃,我说不准,悠着点儿。”

“做爱不是问题,”她说,大笑,“做爱我没问题,我愿意。但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或者更准确地说,以后想不想。”

“我想的。相信我。”

“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

“什么事?”

贝萨妮站起身,抚平长裙,这个姿态应该意味着冷静和得体,非常认真地中断了沙发上的情欲戏码。

“有一封你的信,”她说,“在厨房台子上。毕晓普写给你的。”

“他写过信?写给我?”

“他死后几个月陆军交给我们的。他写信是为了预防不测。”

“他也写给你了吧?”

“没有。他只写给了你一个人。”

贝萨妮转过身,缓缓地走向卧室。她又恢复了她那独特的谨慎姿态:完全挺直,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沉着和果断。她拉开卧室门,忽然停下,扭头望向你。

“听我说,”她说,“我读过信了。对不起,但我确实读了。我不知道信里在说什么,你也不需要非得告诉我,但我想告诉你,我读过了。”

“好的。”

“我待在房间里,”她朝卧室摆摆头,“读过信之后,假如你还想进来,我没问题。但假如你想离开”——她停顿片刻,转过去,垂下头,似乎望着地面——“我也能理解。”

她走进黑暗的卧室,房门随后关闭,发出轻柔的咔嗒一声。

选择读那封信,请翻到下一页……

一等兵毕晓普·福尔坐在布莱德利装甲车里,下巴顶在胸口,睡得正香。他在一个小车队的第二辆车里,这个车队共有三辆装甲车、三辆军用悍马和一辆补给卡车,排成一列驶向一个村庄。他们不知道这个村庄叫什么,只知道武装分子最近绑架了村长,在电视上直播了斩首。让车队里的士兵觉得怪异的不仅是处决有电视直播,更是判决用斩首这种方式杀人。感觉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死刑,从黑暗年代召唤来的邪灵。

三辆装甲车和三辆军用悍马能运载大约四十名士兵,补给卡车上还有两名士兵,外加饮用水、汽油、弹药和几百盒MRE(野战口粮)。MRE盒子上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成分表,那些名字复杂的营养物质让许多士兵声称MRE对身体健康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仅次于斩首和IED(简易炸弹)。有个很流行的游戏,是猜一种化学物质来自MRE还是炸弹。山梨酸钾?答案:MRE。焦磷酸二钠?答案:MRE。硝酸铵?答案:炸弹。硝酸钾?答案:都有。他们会边吃饭边冷嘲热讽地玩这个游戏,但不会在乘着装甲车去一小时车程外的村庄的路上玩。乘车出任务的路上,他们做的事情主要是睡觉。他们最近二十四小时轮班,因此在装甲车的铁板保护下休息一小时就像进天堂暂时歇脚。因为它通体漆黑,是军营铁丝网外唯一的安全场所。布莱德利装甲车全速前进时的声音就像脆弱的木板过山车开到了两倍音速,但士兵戴着耳塞,所以感觉既惬意又安全。所有人都喜欢它。只有一个叫老吐的家伙除外,没人记得他的真名,因为他的绰号早就定了下来,他每次坐上装甲车都会躲在最后面呕吐,起因是晕车。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吐满天”,很快变成了“小吐”,最后无可避免地成了“老吐”。

老吐今年十九岁,短发,身材精瘦,肌肉发达,比他在家的时候轻了不到七公斤,有时候会忘记刷牙。他来自一个乡下地方,没有人对那儿有深刻的印象(大概在内华达还是内布拉斯加?)。这个孩子对许多事情有着定见,任何事实或历史都无法改变他。举例来说,有一次他听别人称波斯湾的军事行动为“乔治·布什的战争”,老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布什只是在努力收拾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留下的烂摊子。于是引发了一场争论:宣战的是谁?最初决定入侵伊拉克的是谁?所有人都试图说服老吐,开战的不是克林顿,但老吐只是摇摇头,说:“伙计们,我非常确定你们搞错了。”语气像是为大家感到惋惜。毕晓普不肯放过他,说无论你支持布什还是克林顿还是其他什么人都行,但谁发动了战争只是个简单的客观事实。老吐说他认为毕晓普必须“支持我们的司令总”,毕晓普听了一愣,问:“司令总是什么?”老吐说:“就是军队的指挥官啊。”于是他们又吵了起来,毕晓普说那不是司令总,而是总司令,老吐看着他不说话,满脸我知道你在拿我开玩笑但我就是不上当的表情。

不过,他们很少谈论政治。没有人谈论政治。政治和他们面临的问题没什么关系。

有一次,老吐求他们打开装甲车上的射击孔,好让他在路上看着地平线保持平衡,他说这样能帮助他克制眩晕和呕吐。但他的想法毫无意义,因为假如打开射击孔,车内就不是完全黑暗了,他们也就没法睡觉了,同时因为射击孔覆盖着装甲,考虑到他们迄今为止遭遇了多少地雷、炸弹和冷枪,没有人愿意放弃任何一块装甲。老吐说,布莱德利装甲车载有多把M231突击步枪,设计时就考虑到了要将枪管插进射击孔(M231基本上就是M16,但去掉了由于过高而无法插进射击孔的前置瞄准装置,枪托也短得多,因为装甲车内部相当狭窄),老吐进而问,车上有M231不就证明了我们应该打开射击孔吗?否则我们该如何通过射击孔开枪?毕晓普说,老吐这个逻辑真是了不起,虽说你只顾着自己舒不舒服。总而言之,这辆装甲车的指挥官——他凑巧就叫布莱德利,绰号“宝贝爹”,因为他参军是为了甩掉数次成家带来的恶果——决定不能卸下装甲。他说:“既然你有防护措施,只有傻瓜才会选择不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挺好玩的。

一个人上车就吐,对世界大事缺乏起码的了解,会因为射击孔不能打开而抱怨不休,你肯定以为老吐是贱民阶层的首选代表。他们坐在装甲车里出任务的次数多得数不胜数,你肯定以为老吐会非常不受欢迎,但事实并非如此。老吐受到所有人的喜欢和爱护,原因是某次深夜突袭疑似敌方营地时,他的夜视镜坏了,他没有像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时那样撤回去,而是打开了该死的手电筒,继续开门和搜查房间。手电筒在这种行动中就好比用超大号霓虹灯拼出的朝我开枪!。说真的,这小子勇敢得已经没边儿了。有一次,他告诉毕晓普说,比别人对你开枪更糟糕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对你开枪的人逃跑了。毕晓普敢打包票,老吐更喜欢企图杀他的敌人站着别动,而不是根本没有人企图杀他。所以,大家都喜欢老吐。你知道他们喜欢他,因为他们总是叫他“老吐”,这个绰号在局外人看来有些残忍,因为它点明了一个人最大的缺陷,但实际上它证明他们接受了这个人,尽管他有这个缺陷,他们依然爱他。这是一种非常男性的表达方式,表达的是毫无条件的爱。当然了,以上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

另外,那个姑娘也是一项加分。老吐的头号话题:朱莉·温特伯里。所有人都喜欢听她的故事。她是老吐那所高中毫无争议的头号美女,赢得了一个人能拿到的全部选美比赛的冠军,连续四年统治整所学校,她的脸蛋诱发了数以千计次勃起,在她的美丽面前,少年们不再像平时那样紧张兮兮地窃笑,而是感到有一种近乎实质的疼痛在啃噬他们的面颊内侧,往往立竿见影地驱散了傻笑的念头。她不正眼看你,你会感到沮丧,要是她正眼看你,你会当场爆炸。老吐有一张照片,中学毕业照,他拿给大家看,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夸大其词。朱莉·温特伯里,他带着宗教徒般的崇敬说出这个名字。但朱莉·温特伯里的问题是,她的美丽完全震住了老吐,他连一次也没有和她说过话。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高中毕业后,他去参加基本训练,遇到了美国武装部队有史以来最严厉的教官。事后,他觉得既然我能从那个混蛋手下活着回来,那我肯定能和朱莉·温特伯里说话了。经历了基本训练的考验,她似乎不再是个不可战胜的目标。因此,在回家等待分配的那几周里,他去约她出来。她居然答应了。如今他们正在热恋。她甚至寄了几张她的色情照片给老吐,所有人都央求老吐给他们看看,但他就是不肯,跪在地上求他也没用。

在这个故事里,人们最喜欢的莫过于他终于约女孩出来的那个部分。因为按照老吐的说法,当时他已经不需要鼓起勇气去约她了。约她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勇气,也可能是他发现他内心早就有了足够多的勇气,等待被他使用,所有人都喜欢这么想象。他们希望同样的事情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他们在战场上经常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希望等他们需要变得勇敢的时候,也能真的变得勇敢。想象自己内心有着勇气的源泉,能帮助他们战胜前方无法想象的困难,这当然是个美好的愿望。

既然连老吐这样的小子都能泡到朱莉·温特伯里那样的姑娘,那他们肯定也能熬过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他们清理现场时最喜欢求他讲这个故事,清理现场大概是整场战争中最不公平的事情了,士兵有时候不得不负责收拾自杀爆炸者的肉块。想象一下,你拎着一个麻袋到处找尸体碎片,从麻袋里渗出的东西怎么看都像南瓜瓤里的汁液。阳光炙烤路面,因此有些碎肉不是乖乖地躺在那儿,而是正在被慢慢煎熟。那股气味:鲜血,烤肉,无烟火药。每次执行打扫任务的时候,他们就会求老吐讲一讲朱莉·温特伯里的故事,帮他们熬过痛苦的时光。

最后,宝贝爹和老吐达成交易,老吐进了装甲车可以挨着炮手待在最上面。这么做无疑违反规定,因为一个人站在老吐那个位置上会阻碍M242链炮的转动。但宝贝爹愿意在这件事上稍微违反一下规定,总比每时每刻都能闻到呕吐物的气味强得多。因此,老吐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地平线,从而克服晕车。当然还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就是一旦遇到情况就立刻跳进底下的货舱。他对此毫无意见,因为M242开火的时候你绝对不想待在旁边。那东西能像撕纸巾似的撕开一辆SUV,它的炮弹和老吐前臂一样长。

他们得知开车去村长最近被杀的那个村庄大约要一个小时。毕晓普坐在装甲车里,头盔拉下来盖住眼睛,耳塞插得都快碰到大脑了。幸福的寂静。六十分钟沉浸在美好的虚无之中。毕晓普甚至连梦都不做。战场给了他许多惊喜,其中之一是把他变成了睡眠大师。要是有人说你睡个二十分钟吧,他会把二十分钟全用在睡觉上。他分辨得出睡两小时和两个半小时的区别。他在这儿能感觉到意识的轮廓线,但在家里根本感觉不到。在家里,生活就像以每小时约一百公里的速度开车,所有细小的颠簸和特征都变得平淡,成了难以分辨的一片模糊。战争就像你停下脚步时用手指感觉到的路面。你的意识会这样向外伸展。战场让时间变得缓慢。你以你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感觉自己的意识和躯体。

布莱德利装甲车突然刹车,毕晓普惊醒时知道目的地还没到,因为这个瞌睡只打了三十分钟。他从眼睛的感觉分辨得出,更确切地说,是紧挨着他眼球背后的空间的感觉,那里有一种特定的压迫感。

“我们走了多久?”他问老吐。

“你觉得呢?”老吐问。他们喜欢这样互相验证感觉。

“三十分钟?”

“三十二。”

毕晓普微笑。他爬到上面,炽烈的沙漠阳光照得他直眨眼,他眺望四周。

“路上有可疑物品,”老吐说,“正前方。很可能是IED。这东西太有看头了,你绝对不会相信的。”

他把望远镜递给毕晓普,毕晓普扫视前方积满灰尘、遍布裂纹的沥青路面,直到发现了目标:路中央有个浓汤罐头。直立放置。标签正对车队。熟悉的红色徽标。

“难道是——”

“没错。”老吐说。

“一个金宝浓汤罐头?”

“正确。”

“番茄汤?”

“就在路中间,看不见才有鬼了。”

“那不是炸弹,”毕晓普说,“而是当代艺术。”

老吐奇怪地瞪了他一眼。

“沃霍尔,”毕晓普解释道,“就像沃霍尔作品。”

“战廊[5]是个什么鬼?”老吐问。

“当我没说。”

看见有可能是简易炸弹的东西,标准流程是召唤爆炸物处理人员前来,然后就地等待,庆幸拆除炸弹不是他们的工作。处理人员离他们有三十分钟车程,大家抽着烟紧张兮兮地等待,老吐望着远处,忽然对毕晓普说:“我敢打赌,我能用你的步枪打中那头骆驼。”

所有人都扭头去看他说的骆驼在哪儿,见到远处有一头疲惫的骆驼,它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其他东西,看起来很虚弱,独自在沙漠里行走,离他们大约四百米,沙漠辐射的热浪让它的影像闪烁不定。毕晓普被勾起了兴趣,老吐步枪射击的准头似乎没那么好。“赌什么?”他问。

“输家,”老吐说,他显然早就想清楚了,因为答案脱口而出,“在移动厕所里站一个小时。”

周围听见的人同时用喊声表达恶心。这个赌注很有看头。众所周知,比太阳下的沙漠更热的只有太阳下沙漠中的移动厕所。厚实的塑料板困住沙漠的热气,整个连队的粪便沸腾冒泡。大家都说移动厕所里能焖熟猪排,当然谁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正常人只会屏住呼吸,以最快速度解决问题。据说有人只是因为拉了一泡长屎就热到了脱水。

毕晓普考虑片刻。“一个小时?”他说,“总得想办法消磨时间吧。我可不希望你打飞机整整一个小时把自己弄死。五分钟怎么样?”

但老吐不为所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毕晓普接受过狙击手训练,狙击手训练的要点之一就是你必须能够长时间屏住呼吸,甚至有可能长达五分钟。总之,坊间有这样的传闻。

“一个小时,”老吐说,“没的谈。”

于是,毕晓普假装左思右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会接受。你不可能拒绝这么一场赌博。最后,他说“行啊”,大家齐声欢呼,他把M24狙击枪递给老吐,说:“无所谓,反正你打不中。”老吐摆出跪姿,就像小孩玩的绿色军人小模型,总之绝对不是用M24射击的教科书姿势,毕晓普微笑摇头,旁观者——包括装甲车上的全体队员,这会儿还加上了背后补给卡车上的战友——七嘴八舌地指点他,有的建议挺靠谱,有的就不那么认真了。

“你觉得有多远,老吐?差不多四百米?”

“我说三百九。”

“更像三百七十五。”

“风速多少,五节?”

“十节!”

“蠢货,根本没风。”

“记得要算上从地面升起的热浪!”

“对,那会抬高子弹。”

“真的?”

“假的。”

“别捣乱。”

“开枪吧,老吐!已经瞄准了!”

众人继续闹腾,老吐完全置若罔闻。他摆足了姿势,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开枪,连宝贝爹也不例外。他是这辆装甲车的指挥官,按理说应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但私下里他很开心,因为老吐的狂妄自大即将害得他自己在移动厕所里待一个小时了(宝贝爹会上战场都是因为他肆意妄为,所以他就喜欢看着别人自食恶果)。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大家安静下来,等待老吐开枪,他们不知道应该盯着骆驼还是老吐。他又稍微动了动,吐出一口气,再次吸气,毕晓普笑道:“你想得越久,子弹就打得越偏。”

“闭嘴!”老吐说,然后——从他喊完闭嘴到开枪的时间短得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然后老吐就开枪了。众人望向骆驼,刚好看见骆驼身上溅起一团血雾,子弹擦过了骆驼的左屁股。

“好耶!”老吐叫道,高举手臂,“我打中了!”

大家欢呼雀跃,望向毕晓普,毕晓普这下要在屎炉子里待上惨绝人寰的六十分钟了。然而毕晓普却在拼命摇头:“不,不,不。你没有打中它。”

“你什么意思?”老吐说,“我当然打中了。”

“你看。”毕晓普指着骆驼说。可想而知,骆驼此刻又是惊慌又是生气,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它被吓坏了,朝着车队的方向狂奔而来。毕晓普说:“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一头死骆驼。”

“我们赌的不是骆驼死不死,”老吐说,“而是能不能打中。”

“打中是什么意思?”毕晓普说。

“我开枪,子弹打在它身上。就是这个意思,句号。”

“假如打中的意思就是擦破屁股上的皮,你知道我会有什么结果吗?降级,就是这个下场。”

“你这是输了想耍赖对吧?”

“我没输,”毕晓普说,“你对一个狙击手说你要打中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就非死不可,否则恐怕没法算是打中。”

这时候,骆驼正在以全速冲向车队,有几个看热闹的被它的愚蠢逗乐了,它居然在朝开枪打它的人跑。这东西和武装分子正好反着来,有人说。一头愚蠢的大畜生。老吐和毕晓普还在争论究竟是谁赢了,坚称自己对“打中”这个词的解释更加正确。老吐取的是严格的字面意思,毕晓普则认为语境和约定俗成更加重要。骆驼离他们还有九十米左右,忽然朝右侧稍微一拐,跑向了金宝汤罐头的大致方位。

宝贝爹第一个反应过来。

“喂!”他指着骆驼喊道,“哎!拦住它!杀了它!快杀了它!”

“杀了什么?”

“该死的骆驼!”

“为什么?”

“你们看!”

他们看见骆驼跑向汤罐头,身穿大得可笑的防爆服的拆弹专家也正在走向汤罐头,反应过来的士兵纷纷掏出手枪朝骆驼开枪。子弹落在骆驼身上,却被厚厚的毛皮挡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枪声吓得骆驼越发惊慌,它加快速度,瞪着凸出的巨眼,嘴角冒出白沫,众人朝拆弹专家大喊“快躲!”和“跑啊!”。他们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刚才开枪打骆驼的时候他们还没到。骆驼继续向前跑,行进路径无疑将经过汤罐头,众人就近寻找隐蔽处,闭上眼睛,捂住脑袋,等待炸弹爆炸。

过了几秒钟,他们才意识到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一批探出脑袋的士兵目送骆驼越跑越远,空荡荡的汤罐头在它背后翻着跟头滚动。

他们望着骆驼跌跌撞撞地跑向辽阔的沙漠地平线,蒸腾而起的热浪终于吞没了它。拆弹专家摘掉头盔,慢吞吞地走向连队,大声地咒骂着什么。毕晓普站在老吐身旁,望着骆驼渐行渐远。

“见鬼。”老吐说。

“没事了。”

“太他妈险了。”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存心的。”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慢了,就好像——嗖,”他说,举起手掌挡在眼睛两侧,表现视野如何陡然变窄,像是钻进了隧道,“我是说,我在里面了。”

“什么里面?”

“战廊,”老吐说,“现在我懂了,那就是战廊。”

他们以为这个小插曲就这样结束了,一段怪异的小故事,回国后可以讲给别人听,这是那种超现实的离奇时刻,会在战场上突然自己冒出来。大家放下心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车队开始隆隆地向前移动,但只过了三十秒,毕晓普在装甲车里感觉到猛地一震,热浪席卷而来,随后是正前方有什么东西爆炸的轰然巨响。就是那种声音,战场上最可怕的声音,在沙漠里隔着几公里也能听见,日后他们听见了就会下意识地躲闪,哪怕是回国待了几年后,附近有气球破碎或烟花爆炸也还是一样,因为那些声音会让他们想到战场,那是地雷或简易炸弹发出的声音,象征着暴力、惨烈、意外的横死。

惊恐的叫声随即传来,毕晓普爬上炮塔,站在老吐身旁,看见前方的那辆布莱德利装甲车着火了,车上涌出沥青般漆黑的浓烟,士兵一个接一个爬出装甲车,血迹斑斑,头晕目眩。这辆布莱德利从驾驶座的位置被劈成了两截。两名士兵抬着另一名士兵,一条腿齐膝断开,只剩下一根红色的筋连着,断腿像咬钩的鱼似的晃来晃去。宝贝爹已经在呼叫直升机了。

“汤罐头,”毕晓普说,“肯定是诱饵,让我们放松警惕。”他转向老吐,老吐满脸惊慌和害怕,他立刻知道出事了。老吐用双手捂着腹部,按住伤口。毕晓普扒开他的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有啊,老吐。”

“我感觉到了,我觉得有东西扎进去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毕晓普扶着他在车里坐下,拉开他的上衣,露出底下的防弹背心,但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看,你穿着防弹衣呢,你没事的。”

“相信我,就在里面。”

毕晓普帮他脱掉防弹衣,老吐轻轻呻吟,自己脱掉内衣,他们看见了,就在他所说的位置,肚脐眼以上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团十美分硬币大小的血迹。毕晓普擦掉鲜血,见到底下有个较大的木刺那种尺寸的小伤口,他不禁大笑。

“天哪,老吐,你大惊小怪就是因为这个?”

“严重吗?”

“你个蠢货杂种。”

“不严重?”

“一丁点儿大。你没事。你个混蛋。”

“我说不准,哥们儿,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你他妈闭嘴吧。”

“感觉就是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

毕晓普守在他旁边,坚持说一切都很好,说你就别这么娘娘腔了,而老吐坚持说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对劲,他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直到听见了直升机的隆隆声音,这时候老吐忽然变得非常平静,他说:“哎,毕晓普,听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吧。”

“知道我有个女朋友对吧?朱莉·温特伯里?”

“当然。”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瞎编的。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只和她说过一次话。我问她能不能给我一张照片。毕业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在交换照片。”

“伙计,这话你说出来肯定会后悔的。”

“听我说,我编故事是因为每天我都在后悔没有和她说话。”

“这条情报真不赖,你大概要多个新外号了。”

“我太后悔了,太后悔没有和她说话了。”

“说真的,你就等着被大家没完没了地嘲笑吧。”

“你听我说。要是我不行了——”

“你这么骗大家,肯定要连倒八辈子的霉。”

“要是我不行了,求你去找到朱莉,告诉她我对她的感觉。我想让她知道。”

“说真的,这事情要跟着你进坟墓的。你八十岁了我还会打电话拿朱莉·温特伯里嘲笑你。”

“求你答应我。”

“行啊。我保证。”

老吐点点头,闭上眼睛,急救员来了,用担架把他抬上直升机,直升机很快消失在暗铜色的天空中。剩下的车辆继续他们喧闹而缓慢的征程。

那天夜里,老吐死了。

一块弹片,仅有一厘米多一点长,细如喝饮料的吸管,切断了他的肝总动脉,到医生搞清楚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多,肝脏严重衰竭。第二天,他们即将外出巡逻的时候,宝贝爹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

“现在给我忘干净,”他说,因为这个消息无疑会在接下来的巡逻中影响他们的注意力,“要是军队希望我们有情感,肯定会定量配发的。”

那是个平静、平淡、平凡的夜晚,毕晓普从头到尾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愤怒。毕晓普愤怒于老吐毫无意义的死亡和安放炸弹的那群混球,但也愤怒于老吐本人和他的懦弱,愤怒于他再也不能向朱莉·温特伯里说出他的心里话了,愤怒于一个男人敢冲进黑暗的房间,直面想用冲锋枪杀死他的敌人,却没法和一个傻妞正常交谈。这两种勇气似乎截然不同,应该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它们。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他陷入沉思。他的愤怒已经扭曲,他生气的对象不再是老吐,而是变成了他自己。因为他和老吐没什么区别。因为毕晓普内心藏着一些可怕的事情,他无法鼓起勇气告诉任何人。他人生中最邪恶的秘密,有时候他觉得这个秘密巨大得恐怖,需要用一个新的内脏器官来盛放它。秘密盘踞在他体内,蚕食着他。它吞噬时间,随着时间的过去而变得越来越强大,如今想到它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区分事件本身和后来他因此产生的恐惧了。

校长对他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尊敬和爱戴的人,校长。毕晓普同样爱戴他,五年级的时候,他选中了毕晓普做额外的周末辅导,但毕晓普必须保守秘密,否则其他孩子会嫉妒的。十岁的毕晓普觉得自己那么特殊和非凡,被校长从人群中挑选出来,受到照顾和关爱。多年以后,他只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自己竟然如此容易哄骗,他没有怀疑过校长的用心,甚至在校长说他们的课程与女孩有关之后也没有,校长说所有男孩都害怕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打交道,毕晓普觉得自己很走运,因为有人愿意指点他。刚开始是杂志上的照片,有男有女,在一起的,单独的,裸体的。然后是宝丽来照片,然后校长建议他们互相拍照。毕晓普只记得一些片段、画面、瞬间。校长温柔地帮毕晓普脱掉衣服,毕晓普依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心甘情愿地听从指挥。事情虽然发生在他身上,但就好像直到他做了才知道自己想那么做,而且是发自肺腑地想做。他允许校长触碰他,刚开始用手,然后用嘴,然后校长对毕晓普说他是多么俊美和特别。这样做了几个月,校长说:现在你在我身上试试看吧。校长脱掉衣服。毕晓普第一次看见了他的阳具:巨大、赤红、肿胀,有着奇异的吸引力。毕晓普尝试对校长做校长对他做的事情,动作笨拙而不熟练。校长很恼火,毕晓普的牙齿不小心碰到了他,他第一次大发雷霆,他按住毕晓普的后脑勺耸动身体,说:不对,要像这样。呕吐反射弄得毕晓普流出眼泪,事后校长连声道歉。毕晓普觉得都是自己的不对,他会好好练习,下次一定做得更好。但下次并没有做得更好,再下一次也一样。一天,校长中途停下,让他转身,然后趴在他身上,说:咱们用成年人的方式试试看吧。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对不对?毕晓普点头,因为他不想再搞砸了,不想再次惹校长生气,于是校长在毕晓普背后摆好姿势,插了进去,毕晓普默默忍受。

这些事情带来的恐怖,当时的可怕画面,像瀑布似的涌向毕晓普——多年以后,万里之外,沙漠中的战场上。毕晓普想到这个秘密还藏着另一个秘密,更深层更具毁灭性的另一个秘密,让他确定自己是邪恶和不正常的:校长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毕晓普居然很喜欢。

他盼望下一次。

他想要下一次。

不仅因为他会觉得受到需要、独一无二和卓然众人,也因为校长对他做的事情,一开始就让他觉得很舒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刺激他的身体。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让他很高兴,停下的时候让他很想念。春天,校长突然中断了他们的授课。毕晓普感觉受到了排斥和遗弃,在4月初忽然意识到校长看上了新的男孩,他从他们在走廊里交换的刺人眼神看出来了,从那个男孩最近变得易怒和安静看出来了。毕晓普因此暴怒。他开始违反校规,和修女顶嘴,找人打架。终于被开除之后,他和父母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校长说走到这一步我深感抱歉,这句话有许多层含义,毕晓普忍不住放声大笑。

下一周,他开始给校长的热浴缸下毒。

此刻,最让他惊恐的就是这一段了。他像被抛弃的女人似的企图报复校长。要是校长愿意重新接纳他,他肯定会停下所有的逾规行为。可怕之处在于,此刻他无法说服自己他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同谋,参与了对自己的变态戕害。邪恶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他希望它再次发生。

他直到后来才完全理解这件事的恐怖。他进入青春期,在军校学习,军校里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你是个基佬或肏屁眼的了,假如你说另一个男孩是个基佬、肏屁眼的、死玻璃,他百分之百会和你打架,你向其他人展示你不是基佬或肏屁眼的方法是取笑其他人怎么那么像基佬或肏屁眼的,而且嗓门一定要大。这成了毕晓普的名片。他对二年级的室友格外残忍,那个叫布兰登的男孩只是稍微有点柔弱。每次布兰登走进公共浴室,毕晓普就会说:“当心了朋友们,拿稳你们的肥皂。”睡觉前他会问布兰登:“要我用胶带封住我的屁眼,还是你保证你一定会乖乖的?”诸如此类,就是1980年代末最典型的彰显男子气概的骂人话。他给布兰登起“屁眼大盗”或“菊花王子”这种外号。比方说,他们一起小便的时候他会说:“眼睛往前看,菊花王子。”布兰登最后退学了,毕晓普因此松了好大一口气,因为他对布兰登产生了强烈得出奇的欲望,已经近乎肉体上的折磨了。他会盯着布兰登脱衣服,盯着布兰登咬着铅笔,在课堂上认真仔细地记笔记。

但那是那么多年前了,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老吐去世的那天夜里,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决定写一封信。老吐把那么多秘密带进了坟墓,临终愿望就是一吐为快。若是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毕晓普不希望有他那种感觉。他想拥有更多的勇气。

他决定写信给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他要写信给姐姐,为他变得那么冷漠而道歉,解释说他抽身而去是因为他受到了损毁,校长肯定打开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现在他能感觉到那么多的愤怒,愤怒的对象是校长,因为他对他做了那些事,也是他自己,因为他那么可憎、变态、不正常,损毁得无可救药。他会告诉贝萨妮,他那是在尽量保护她,他不想连累她。

他会写信给父母,还有布兰登。他会找到布兰登,请求他的原谅。甚至安迪·伯格,他把那个可怜的孩子困在楼梯间里,在他身上撒尿,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连山哥都需要他写一封信。他会每天夜里写一封信,直到摆脱他全部的秘密。他要了些信纸,坐在光秃秃的休息室里,荧光灯将混凝土墙壁照成绿色。他决定首先要写给萨缪尔。因为他非常清楚他想说什么,这封信不会很长,时间已经很晚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必须起床,于是他开始了,灵感迸发,全神贯注,不到五分钟就写完了。他折叠信纸,放进美国陆军的标准信封,用口水粘住封口,在正面写下萨缪尔带连字符的全名,与其他个人物品一起放进私人储物柜。能够卸下胸中的重负,他感觉很不错,放下他内心憋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他感觉真的很不错。他盼望着写信给姐姐、父母和一路上被他抛弃的那些朋友,他睡着了。这些信让他心情愉快,却不知道它们永远也不会被写出来了,因为明天他要外出巡逻,正在想朱莉·温特伯里(她无疑也需要一封信)的时候,两三米外的一个垃圾箱爆炸了。遥控引爆炸弹的人在附近一幢建筑物二楼的窗口望着街上,这个人并没有看清毕晓普的长相,只看见了毕晓普的制服,他早已不认为身穿这种制服的生物是人类了,假如他听见了毕晓普那一刻的心声,知道毕晓普正在脑海里写信给国内的一个漂亮女孩,说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如何爱恋她,他大概就不会引爆那颗炸弹了。非常可惜,人类当然没有这种能力,无法听见别人的心声,因此炸弹就只能爆炸了。

炸弹的冲击力掀得毕晓普飞上半空,有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那么安静和冰冷,在炸弹的爆炸半径内的感觉就像钻进了他母亲的雪景球,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仿佛悬浮在浓稠的液体里,自有其异样的美感,然后炸弹就震碎了他的全部内脏,他的感官停止工作,时间与空间之类的概念彻底丧失意义,毕晓普的躯体(已经不再是毕晓普这个人的容器了)重重地落在几米开外的街面上,这是本周第二次有人想着朱莉·温特伯里死去,此刻她身在一万多公里之外,说不定正在期待她终于能遇到一些令人兴奋的事情。

军队收拾起他的遗物,送还给他的父母,他们发现了那封写给萨缪尔·安德烈森-安德森的信,想起这个古怪的名字属于他们家女儿小时候的笔友,于是他们把信交给贝萨妮,她挣扎了好几个月才决定还是把信给你比较好。

这封信就这么从伊拉克某处一个名字保密的村庄来到了曼哈顿下城的这张厨房台子上,厨房的一盏吊顶筒灯像聚光灯似的照亮它。你拿起信——几乎没有重量,里面只有一张纸,你取出这张纸。他只写了短短几段。你感觉到你正在接近重大抉择的时刻。这个决定不但会塑造此刻的你,还会在以后多年中继续塑造你。你开始读信。

亲爱的萨缪尔,

人类的肉体那么脆弱,连最细小的东西也能毁灭它。一头骆驼中了二十颗子弹还能继续冲向你,但一根一厘米多长的弹片就足以杀死我们这些卑微的凡人。我们的肉体就像刀刃,将我们与湮灭分开。我最近逐渐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了。

假如你在读这封信,那就说明我遭遇了不测,因此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那天早晨在池塘边,你和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你母亲出走的那一天,警察来调查的那一天。相信你肯定记得。我们那天对彼此做的事情非常可怕,无法被原谅。我早已被玷污,我也玷污了你。而我已经发现,这种玷污不会自己消失。它会停留在你身上,毒害你,会一辈子陪伴你。对不起,但这就是真相。

我知道你爱贝萨妮,我也爱她。她那种美好是我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的。她没有像我们那样受到过损毁。我请求你让她保持原状。

这是我的遗愿。我对你唯一的请求。为了她,也为了我,求你远离我的姐姐。

于是,你来到了命运的路口。现在你终于要做出抉择了。你右边是卧室门,贝萨妮在里面等你。你左边是大门和电梯和整个空虚的庞然世界。

时间到了。决定吧。你要选哪一扇门?

* * *

[1]原文为wouldn't touch big social issues with ten-foot pole,意思是尽可能避开某物或不可能接近某物。

[2]英文中的bush除了代表姓氏布什,还有矮树丛和阴毛的意思。

[3]Leonard Peltier,北美印第安原住民权益活动家。1977年,他因谋杀两名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而被判刑,但该判决引起了极大争议,他的支持者坚称其遭受了政治迫害。

[4]John Kerry,2004年美国大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败给了竞选连任的乔治·布什。

[5]沃霍尔(Warhol)的英语发音很像war(战争)与hall(过道、走廊)组成的复合词。

第六部分 入侵物种_2011年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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