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纳吉打开冰箱门,然后关上冰箱门。他站在厨房里,非常认真地回忆他来这儿的原因,但就是想不起来。他检查电子邮箱。他想登入《精灵征途》,但上不去,今天是星期二。他考虑要不要出去开信箱取信件,但最后并没有出去,因为邮件很可能还没送,而他不想跑两趟。他望向门前草坪对面的信箱,想仅凭盯着看就确定里面有没有信件。他关上前门。他觉得厨房里有事要做,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打开冰箱,扫视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希望其中之一能触发记忆,让他想起他到底为什么走进厨房。他看见几瓶泡菜、塑料挤瓶装的番茄酱和蛋黄酱,还有一包亚麻籽,那是某次他被饮食乐观主义冲昏了头的时候买的,但到现在还没打开。底层架子上有五个茄子,明显已经从里面腐烂了,正在逐渐塌陷,五个小小的紫色枕头,下面是五小摊浅褐色的汁液。蔬菜抽屉里,他看见各种绿色蔬菜已经变成棕色枯叶。顶层的玉米也一样,它们变成了恶心的淡褐色,玉米粒也不再是黄色的饱满颗粒,而是萎缩得像被虫蛀烂的人类臼齿。他关上冰箱门。
星期二会发生的事情是《精灵征途》服务器下线,一般要耗去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有时还会耗费掉下午的部分时间,为了例行维护、修复错误和电脑需要的其他天才级技术服务。除了这种时候,那些电脑每天持续运行二十四小时,允许千万名玩家同时在线,几乎不存在网络延迟,系统使用了全地球最无情的某种加密安全算法,服务器的速度、效率和强大能让用于航天计划、核导弹发射井或投票亭(举例来说)的电脑羞愧难当。一个国家既然能制造出《精灵征途》服务器,怎么就造不出能正常运行的电子投票机器,选举日前后的星期二,这个问题经常出现在《精灵征途》在线讨论版上,游戏社群耐心地等待服务器重新上线,他们偶尔也会去投票。
这种星期二里有一些非常特别和极其难熬,名曰“补丁日”,工程师给游戏加升级包,等玩家下次登入,就会有新的事情可做了——新的任务、成就、怪物、宝物。想让游戏保持新鲜和有趣,补丁是必不可少的东西。然而可想而知,升级日的游戏断线时间格外漫长,因为维护人员要对服务器和代码做各种精细复杂的事情。服务器整个上午和整个下午甚至——令游戏社区惊恐地——一直到傍晚都断线的先例也并非没有过。今天就是这么一个日子。游戏正在打补丁。今天是补丁日。
不知道服务器何时能恢复使得庞纳吉感觉精神紧张,这其实是个悖论,因为他玩《精灵征途》的表面原因,就是它能够有效地释放他的压力。每次生活中那些令人疲惫的琐事让他觉得难以承受时,他就投向游戏的怀抱。事情开始于一年前莉萨刚离开的时候,有一天他觉得压力格外巨大,没有一张影碟看上去让人喜欢,电视和在线影片里也没有任何节目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早就打穿了手头的所有主机游戏,那种古怪的恐慌感就像你坐在高级餐厅里,却没有任何一道菜让你觉得有胃口,又像你刚得感冒或流感的时候,连水都变得很难喝,就是那种吞没一切的负面黑暗,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无聊和沉闷,你觉得这颗星球无比乏味。他坐在客厅里,夏令时刚结束,黑暗在傍晚时分逐渐降临,天色在早得让人抑郁的时刻变得异常昏暗,他坐在那儿,意识到他即将正面撞上压力,假如他不立刻找到一种消遣活动,精神状态就会绷紧到危及血压和循环系统健康的地步,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的解决手段就是去电子产品商店买东西,这次他买了十来种游戏,其中之一名叫《精灵征途》。他从精灵勇士“庞纳吉”开始,拓展出整整一套角色,名字从“庞纳断”“庞纳毒”“庞纳尔”到“埃德加·爱伦庞”不一而足,他为自己在游戏服务器上创建角色,既是令人畏惧的剑术高手,也是强大而杰出的队伍领袖,带领一大群玩家对抗电脑控制的敌人。他觉得他就像战场芭蕾交响乐的指挥,很快就变得极为擅长此道,这是因为擅长此道意味着各种各样的研究,观看相关战斗的在线视频,阅读在线论坛的文章,在无数理论派网站上筛选资料,确定什么样的配置最适合什么样的战斗,他为每一种战斗都准备了一套略有不同的装备与武器组合,设计目标是从数学上最大化交战中的杀伤率,因为他认为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找到正确的方式,他会投入百分之一百一的努力。他乐于相信这样的工作态度很快就能帮助他完成翻新厨房和开始新饮食计划的任务,但目前它似乎只在电子游戏的领域内才会发光发热。他创建了更多的角色和账户,他可以在几台电脑上同时玩游戏。每创建一个新账号,他就需要买一台新电脑、一张新光盘、游戏扩展包和每月支付服务费,也就是说,每次他觉得有必要创建一个新角色(通常是因为其他角色都玩到了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最高等级,俯视芸芸众生让他觉得有点无聊,而无聊感会触发他的压力警报,所以他只能立刻采取些什么行动),就会给他增加一大笔开支,因而他就觉得他必须在游戏上倾注更多的时间了。他也模糊地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讽刺意义:他糟糕的财务状态引发压力,创造出用电子物品舒缓压力的需求,但购买电子物品的费用又高昂得可怕,从而加倍创造出他最初想要逃离的那种压力,手头那些电子消遣物的分神水平于是就显得不够高了,他只好去寻求更新和更昂贵的消遣物,压力与负罪感的循环因此再次扩张,有点像他时常在兰蔻专柜那些顾客身上注意到的消费者心理陷阱。她们购买化妆品反而巩固了美丽遥不可及的错觉,而最开始驱使她们购买化妆品的正是这种错觉,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看不清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他再次检查游戏服务器,还是没有上线。
感觉就像在等延误的航班,他心想:你在机场,知道爱你的人在另一个机场等你,阻碍你和他们团聚的是某种难以处理的技术故障,你感觉到的就是这种急迫。这就是补丁日的感觉:许多个小时的延迟之后他登入游戏,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你很难对这种感觉视而不见。它很难不激起你内心的矛盾冲突。《精灵征途》里的世界——数字渲染的电脑动画——绵延的丘陵、迷雾森林、崇山峻岭,等等等等——以真实记忆的力量冲击他。这一点他想到就会略略不安。他对这些地方的思恋和喜爱超过他对生命中那些真实地方的喜爱——这就让他觉得五味杂陈了。一方面他知道游戏仅仅是虚假的幻象,他“回忆”中的那些地方并不是真的,它们仅仅存在于他电脑硬盘上的代码之中。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他爬上《精灵征途》最西那块大陆最北端那座山的顶点,望着月亮爬上地平线,望着雪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心想真是太美了,他想到人们说艺术品能够传递情绪,站在油画前你会无可救药地被它们的美丽折服,于是他认为他们的体验和他的体验事实上没有任何不同。没错,山不是真的,月光不是真的,但美呢?他对美的记忆呢?那是真实的。
因此,补丁日之所以能成为独一无二的恐怖之事,是因为他被切断了赞叹、美丽、惊喜的来源,被迫——有时候一整天——直面他平庸的非数字式存在。整整一个星期,他时常考虑该怎么消磨星期二,让起床到登入游戏之间那难以忍耐的间隙变得可以忍耐。他想找到一些能让时间过得更快的事情。他在智能手机上创建了名叫“补丁日待办事项”的清单,在这个星期里无论想到什么能让补丁日变得更愉快和容易忍耐的事情都记下来。这个清单目前有三个条目:
1.购买健康食物
2.帮助道奇
3.发现伟大文学作品
最后一项每周都出现在待办事项里,已经持续了六个月,自从在附近一家大型书店看见一条写着发现伟大文学作品!的标语,他就把这一项加进了清单。他命令手机重复执行任务,将它放进从今往后每一周的列表,因为他一直想要读书,觉得抱着一本好书和一杯清茶一整个下午舒舒服服蜷在沙发上极为适合发到互联网上来打造自我形象。另外,要是莉萨出于好奇或离婚后难以摆脱的懊悔而偷偷查看他手机上的待办事项,见到“发现伟大文学作品”说不定会意识到他确实变了一个人,因此想要和他复合。
然而,在这六个月里,他没有发现任何文学作品,伟大不伟大倒在其次了。每次想到要去发现伟大文学作品,付出的努力就会让他感觉疲惫、倦怠和头昏脑涨。
于是就回到第一项任务上了:购买健康食物。
他已经尝试过了。上周,他终于走进了那家有机食品店,他已经在街上关注了它几个星期,看着人们进进出出,默默地研究他们的雅痞精英生活方式、贴身的时髦衣服和电动汽车。他觉得他有必要在脑海里精心筑起堤坝,然后才能走进这家有机食品店,因为他越是坐在车里研究顾客,就越是确信他们也在研究他。他们的判断结果是他不够时髦,体形不够好,钱不够多,因此没资格来这儿购物。在他的脑海里,他是这家商店里每一个故事的主角,他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在被展览,他不属于这儿;这家店是个全景监狱,他是他们嘲笑和奚落的对象。他在脑海里构思着与收银员的长篇对话,他向他们解释说,他来这儿购物不是因为时尚,而是因为他在执行激进的新膳食计划,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着医学上的绝对必要性。他们来这儿仅仅是忠于某种时尚潮流——例如有机食品运动、慢食运动、土食主义运动,等等等等——而他来是因为他必须来,因此他比他们更有资格来这里购物,哪怕他并不符合这家店精心策划的品牌攻势营造的标准顾客的形象。在脑海里排练了几十次对话后,他觉得他准备好了,有了足够的意志力走进这家店,他在店里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悄无声息地把他平时在街角7-11购买的商品的有机版本放进推车:汤罐头、肉制品罐头、白面包、能量棒、冷冻披萨和冷冻快餐。
他来到结账柜台,取出购物车里的商品,归属感短暂地袭上心头,因为没有任何人不满于他的出现,事实上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直到收银员(一个可爱的姑娘,戴着时髦的方框眼镜,多半是个研究生,专业是生态学或社会正义学或诸如此类的什么学)看着他的各种盒装、罐头装和冷冻食品,说:“看起来你在囤货备战飓风。”然后嘻嘻轻笑,像是在说我只是在开玩笑!,随后拿起商品扫码。他露出微笑,半心半意地呵呵了两声,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无法摆脱正在被收银员苛刻审视的感觉,她不怎么转弯抹角地告诫他,他购买的食物不适合日常消费,只适合最可怕的生存环境,例如世界毁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第二次来这里购物时,他只挑选生鲜。水果,蔬菜,蜡纸包裹的肉类。只选容易过期和腐坏的商品,尽管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食物,但光是购买它们,让它们出现在身旁,让人们看见他和它们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比以前健康了,就像和一个极其有吸引力的人约会,你会非常想和这个人在公众场所同进同出。此刻他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的购物车里装满了亮闪闪的茄子、玉米和多种绿叶蔬菜:芝麻菜、西兰花、瑞士甜菜。太美丽了。他向上次那个可爱的收银姑娘展示它们,感觉就像孩子把他在学校里制作的卡片送给母亲。
“有袋子吗?”她说。
他望着女孩,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要袋子干什么?
“没有。”他说。
“哦,”她失望道,“我们鼓励客人自带非一次性的购物袋。为了节省纸张,明白吧?”
“明白。”
“而且还有返点,”她说,“你每带一个购物袋来,就会得到一个返点。”
他点点头,眼睛不再看她,而是盯着收银台的显示屏。他假装非常认真地分析每件商品的价格,以免被多收钱。收银员肯定觉察到了他的不安和(再次)遭受苛责的感觉,于是尝试用改变话题来缓和气氛:“这么多茄子,你打算怎么做?”
但这句话并没有缓和气氛,因为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同时也是真实的答案:“我不知道。”收银员似乎有点失望,他连忙补充道:“也许,呃,做个汤?”
错得太他妈离谱了。他连正确地购物都做不到。
他回到家,找到一个出售非一次性购物袋的网站,这家机构用出售购物袋的全部所得资助某处某片热带雨林里的某项事业。更重要的是,这家机构的徽标显眼地印在购物袋的两侧,等他向收银员展示购物袋时,收银员会看见徽标并深为所动,因为他不但是个自带购物袋的环保主义好顾客,而且他的购物袋本身也在做对环境有利的事情,所以他比店里的其他顾客更加生态友好一倍。
他订购了袋子,空运隔天到。他回到店里。他买的还是容易腐坏的生鲜,但每种只买一件,免得因为某件商品买得太多而引来关注,就像上次的茄子。他找戴黑色方框眼镜的可爱收银姑娘结账。她说“你好”,但只是个一般性的问候。她不记得两人之间的联系了。她为他购买的商品扫码。她说:“有袋子吗?”他故作轻松地回答,似乎他一直都是自带购物袋,没什么大不了的:“哦,当然,我有袋子。”
“返点是给你,”她说,“还是捐掉?”
“什么?”
“你自带购物袋,所以有返点。”
“我知道。”
“要不要捐给我们认可的十五家慈善机构之一?”
他不由自主地说“不”,但不是因为他很小气,不愿用他的返点做慈善,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在十五家机构中做出选择,他很可能没有听说过其中的任何一家。因此他拒绝了,因为对于推进和结束这项社交活动来说,这似乎是最平静和最不尴尬的一条路了。实话实说,这项活动吞噬了他大量的闲余脑力,他一整个星期都在想象着它,为它做准备。
“哦,”收银姑娘惊讶道,“呃,好,随便你。”嘴角向上一抽,眉毛讽刺地挑了挑,意思大约是:这年头还有谁不是混蛋啊?
她继续扫码和称量蔬果,态度在他眼中只能被解读为冰冷和机械。她的手指敏捷而专业地扫过收银机按键。她在这儿如鱼得水,安然自在。她对她的生活方式和观点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不安,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评判和鄙视他。他觉得内心有某种东西破碎了,变质腐化了,怒火一路向下烧到他的肝脏。他将非一次性的购物布袋举过头顶,就这么举了几秒钟,也许是在等待其他人说些什么。但没有任何人开口,没有任何人向他投来哪怕一丁点儿的注意力。这似乎是最可怕的侮辱,他摆出象征着暴力和激情的戏剧性姿势,却没有任何人在乎。
于是他扔掉了购物袋,瞄准收银员的脚扔了出去。
扔购物袋的时候,他发出狂野而愤怒的战吼——至少他的意图是这样。事实上,从嘴里冒出来的却是低沉而粗哑的兽性呜呜声。他咕噜了一声。
购物袋打在收银员的大腿侧面,她诧异地尖叫一声,向后跳开,皱皱巴巴的购物袋无力地落在地上。收银员望着他,嘴巴微张,他向她走了一步,趴在收银机上,秃鹫似的张开双臂,吼道:“你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张开手臂。他发觉他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店堂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收银区的嘀嘀嘟嘟声响随着她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环顾四周,看见几张惊骇的脸(以女性为主)望着他,眼神里充满嘲笑和恐慌。他从收银台慢慢地退开。他觉得他必须对人群说些什么,解释触怒他的原因是什么,证明他的爆发有正当理由,向他们传达他的无辜、良善和德行。
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必须表达!”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他记得他最近在一首流行歌曲里听到过几次这句话。莫莉·米勒的新歌。他在那首歌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它。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既敏锐又时髦,但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他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他以最快速度离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他发誓绝对不会再回去了。那家店,那个收银员,你永远不可能符合他们的标准。你永远不可能让那些人高兴。
因此,第一项——购买健康食物——也没戏了。
补丁日,他的待办事务列表上还有一个条目可供完成:帮助道奇。实话实说,这似乎本来就是最有吸引力的一个选择,帮助他的公会伙伴,他新交的朋友,他的IRL朋友——这是《精灵征途》部分玩家使用的术语,IRL是短语“现实生活中的”(in real life)在游戏社群中的通用缩写,他们谈论现实生活的语气就好像那是遥远的异国他乡。他想骗自己说他之所以觉得这个选择最有吸引力是出于某种利他冲动,他必须帮助一个需要援助的朋友。这种冲动或许确实存在,是他情感大杂烩的一部分,但追根究底之下,他不得不承认,真正的原因是他这位新朋友是作家。道奇有稿约,有出版商,能够接触到神秘莫测的图书世界,庞纳吉也想进入那个世界,因为庞纳吉也是一名作家。和新朋友在荡妇场见面的那天晚上,他难以完全集中注意力,因为得知新朋友是作家之后,他满脑子都是一本黑色皮面日记本,日记本里有一部小说的开头,他确定那部讲通灵侦探和连环杀手的小说将价值百万美元。他在初中的创意写作课上开始酝酿这个故事。写作课结束前的那个晚上,他写下了小说的前五页。老师说他“写得很好”,说他“有力地捕捉到了侦探的叙事声音”,侦探在幻觉中看见杀手用刀捅进一个女孩的心脏,老师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够吓人!”。这证明了庞纳吉能够做出超乎寻常的事情。他能够用他在一个晚上匆忙写出的文字引发真正的情感反应。这是天赋,要么有要么没有的天赋。
帮助新的IRL朋友能给他一个推动力,最终达到他想达到的所有目的。因为道奇事后会欠他一个人情,他能够用报酬丰厚的稿约兑换这个人情,不但可以将他拉出他所深陷的按揭泥潭,让他有钱购买真正的有机健康食物,更能说服莉萨回到他身边,因为他克服了她对他最不满的弱点之一——“欠缺进取心和动力”——她在使得离婚协议生效的文件中“不可调和的分歧”章节里令人痛苦地明确指出了这一点。
现在的情况是,道奇需要他母亲的资料,而他母亲不肯开口。他需要她过去的情报,但靠得住的信息只有一份不完整得令人痛苦的逮捕记录和一张1968年他母亲参加抗议活动时的照片。照片上,他母亲背后坐着一个姑娘,就是那个戴着飞行员太阳镜的人,有可能是她所在团体的另一名成员,庞纳吉心想她会不会还活着。有可能,甚至有可能依然住在芝加哥,或者有朋友依然住在芝加哥:他需要的仅仅是姓名。他把照片发给斧人,斧人是公会里的一名九十级精灵战士,在现实生活中是一名高中生,非常擅长写代码,极不擅长运动(不幸的是,他父亲只关心他会不会运动)。斧人的专精领域名叫“社交轰炸”,他能几乎同时将一条留言发到所有博客评论、维基页面、社交网站和留言板上。这个软件肯定能卖一大笔钱,但斧人目前只用它报复在学校里欺负他的那些擅长运动的同学,把他们的脸PS进同性色情片的截屏,然后将以假乱真的图片发给几亿人看。斧人说程序还在测试期,说还需要思考该怎么变现,但庞纳吉猜他只是在等十八岁后搬出父母家,这样就不需要让混蛋老爹分享他的几百万美元了。
总而言之,庞纳吉把照片发给斧人,附带简短的留言:“炸了芝加哥的所有论坛,我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庞纳吉往后一靠,觉得自己实在太天才了。尽管从头到尾只花了一两分钟,但他还是觉得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制订计划,实行计划。他觉得累了,今天到头了,被压力击败了。他尝试登入《精灵征途》,但服务器依然没上线。
他望向前窗外的信箱。他坐进椅子,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起身换了把椅子坐下,因为前面那把椅子不怎么舒服。他再次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在脑海里做了个小游戏,试着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也就是离四面墙距离相等的地方。还没来到想取出卷尺来确定准度的那一步,他就放弃了这个游戏。他想看电影,但他的整个电影库都已经看过许多遍了。他想购买和下载新电影,但光是看电影似乎就会让他觉得疲惫。他走到屋子后侧,然后走到前侧,希望屋里能有什么东西触发某种念头。厨房里有事要做,他很确定。他能感觉到这件事在他的记忆边缘跳舞。他打开烤炉,然后关上。他打开洗碗机,然后关上。他打开冰箱,很确定冰箱里有什么东西会提醒他想起他应该想起来的和该死的厨房有关的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