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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6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艾丽丝家屋后的森林里,她跪在柔软而有弹性的地面上。她抓住一小把葱芥向上提——用力不太大,也不是垂直向上,她的动作很轻,左右晃动几下,让菜根摆脱沙质土壤,而没有折断根须。这是她在大多数日子里做的事情。她在印第安纳州的山丘树林中漫步,清除丛生的葱芥。

萨缪尔站在二十步开外望着她。他脚下是一条穿过森林的砾石小径,连接了艾丽丝居住的小木屋和远处的车库。按照城区的标准,这条小径很长,大概有四百米,要翻过一道小丘。他爬上山坡,艾丽丝的狗叫了起来。

“问题在于种子,”艾丽丝说,“葱芥的种子能存活好几年。”

她在密歇根湖南岸的山丘间打这场只有她一个女人参与的漫长斗争。这种外来的芥类植物从欧洲原生地来到印第安纳州的森林中,开始杀灭本地的花草、灌木甚至树木。假如她不在这里发动反击,那东西只用几个夏天就会彻底取胜。

昨天,她正在读她管理的一个芝加哥地区入侵物种在线讨论版,她的工作是看见发错分区的帖子就通知发帖人并把帖子转移到其他的讨论版去。她管理得井井有条,拾掇数字世界的手段完全模仿了她大多数日子在树林里的行为:剪除不属于这儿的东西。全世界所有网站每天都在遭受数不胜数的垃圾信息轰炸,其中以男根增大药、色情物品和天晓得说什么的西里尔字母内容为主,连最小和最专业的网站也需要管理员认真巡视讨论版,删除不想要的帖子、广告和垃圾信息,否则没有意义的信息就会淹没讨论版,网站也就变得毫无用处了。假如艾丽丝不去清理葱芥,不陪狗和伴侣,时间就会全花在这种事上,反击步步进逼的混乱,在二十一世纪的疯狂中寻找启迪和秩序。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查看入侵物种讨论版,见到一个叫“斧人”的家伙发了一个帖子:“你认识这张照片里的女人吗?”怎么看都像垃圾信息,因为它毫无必要地使用大写字母,更因为它和讨论版名义上的特定主题——忍冬(金银忍冬、马氏忍冬、贝氏忍冬、郁香忍冬和鞑靼忍冬)——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她正要把帖子转移到“灌水版”并责怪斧人发错了讨论版时,却不小心点开了帖子里的照片,她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因为她看见了自己。

照片拍摄于1968年,芝加哥那场盛大的抗议活动。照片里的她戴着旧墨镜,身穿军装,盯着镜头。天哪,她当年可真酷。她在公园里,草地上全是狂欢的学生。数以千计的抗议者。她背后是各种旗帜、标语以及芝加哥那些著名建筑物的天际线。费伊坐在她前面。她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是这张照片。

她联系斧人,斧人牵线联系到一个名叫庞纳吉的怪人,庞纳吉牵线联系到萨缪尔,萨缪尔第二天就来找她了。

萨缪尔站在她十几步开外,远离这一丛茂盛的野草,乍看之下它们没什么特别的,实际上却是葱芥。一株葱芥的每根枝杈都有几十粒种子,种子会卡在你的鞋跟里、袜子内、裤腿上,随着走动而传播。她不许萨缪尔靠近它们。艾丽丝穿着齐膝高的塑胶靴,看上去很适合跋涉穿越沼泽或湿地。她带着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裹住每一株葱芥,防止拔出葱芥时有种子撒落。每一株葱芥有几百粒种子,她不允许任何一粒逃脱。她拿着装满了葱芥的塑料袋,动作小心翼翼,将口袋与身体保持一定距离,那样子就像是口袋里装着小猫的尸体。

“你怎么会卷入这种事?”萨缪尔问,“我说的是葱芥。”

“我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她说,“葱芥正在杀死本地所有植物。”

艾丽丝的木屋俯瞰密歇根湖边的一座小丘,是你在印第安纳州能找到的最接近海滩住宅的房产了。她在1986年没花多少钱就买下了这幢屋子,当时湖水的水位正处于历史高位。水面离门廊只有两三米。要是水位继续上升,这幢屋子就会被冲走。没有人想买它,太冒险了。

“买这幢屋子是赌博,”艾丽丝说,“不过不是毫无根据的乱赌。”

“你根据什么呢?”

“气候变化,”她说,“夏季更炎热和干燥。干旱时间更长,雨水更少。冬季结冰更少,蒸发更多。要是气候科学家没说错,那么水位就必定会下降。因此,我发现我开始拥护全球气候变暖了。”

“那种感觉肯定,呃,我说不准,很复杂?”

“每次我堵在车流里,就会想象这些车辆排放的二氧化碳正在拯救我的屋子。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水位后来确实下降了。如今她有了一幢漂亮的沙滩豪宅,俯瞰湖水曾经覆盖的地方。她花一万美元买下的产业如今价值数百万。

“我是和我的伴侣一起搬到这儿来的,”她说,“那是1980年代。我们受够了隐瞒我们的关系。我们受够了告诉邻居说我们是室友,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想过点清静日子。”

“你的伴侣呢?”

“她本周出差。家里只有我和狗,三条狗,都是从救护所领养的,我不许它们去树林里玩,因为爪子会沾上葱芥种子。”

“那是当然。”

艾丽丝的白发向后绾成简单的马尾辫。塑胶雨靴里是款式简单的蓝色牛仔裤。上身穿简单的纯白色T恤。她有自然主义者对外表不屑一顾的气度,对当代的化妆和修饰不感兴趣,这种不感兴趣不像冷漠,更像是已经超越了它们。

“你母亲怎么样?”艾丽丝问。

“当了被告。”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肯对我开口。”

艾丽丝回想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沉静的年轻姑娘,费伊到头来终于没能摆脱心魔的折磨,她对此感到惋惜。但人们就是这样,他们热爱的东西让他们痛苦。在社会运动分裂和变得丑恶危险之后,她在伙伴们身上见过了许多例子。他们一直过得很痛苦,痛苦似乎在喂养和培育他们。不,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伴随着痛苦的熟悉和恒定的感觉。

“真希望我能帮助你,”艾丽丝说,“但我恐怕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我只是想尽量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萨缪尔说,“我母亲把芝加哥的所有事情当作秘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在芝加哥认识她的人。”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不提起那段时期。”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他说得当然对,但艾丽丝没有接话。

“我能说什么呢?”她说,尽量假装无动于衷,“她来学校待了一个月就走了。大学不适合她。一个很常见的老套故事。”

“那她为什么要保密呢?”

“也许她觉得不好意思。”

“不,没那么简单。”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遭受折磨的可怜人,”艾丽丝说,“小镇姑娘。聪明,但有点笨拙。安静。读书很多。有进取心,有驱动力,但那种方式意味着她的父女关系有严重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打赌她父亲总是觉得她让他失望,明白吗?她担心让父亲失望的焦虑转换成了驱动力,她要变得在所有人眼中都足够特殊。心理分析专家管这个叫转移。儿童理解了其他人对她的期待。我没说错吧?”

“大概吧。”

“抗议结束后,她立刻离开了芝加哥。我甚至没找到机会和她告别。她就嗖的一声没影了。”

“是啊,她很擅长这么做。”

“你是从哪儿搞到这张照片的?”

“新闻节目播的。”

“我不看电视。”

“你记得拍照的是谁吗?”他问。

“那一整个星期就像一大团糨糊。各种东西和其他东西全混在了一起。我根本记不清一天和另一天的区别。总而言之,不,我不记得拍照的是谁了。”

“照片里她似乎靠在某个人身上。你记得那是谁吗?”

“多半是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是谁?”

“一张地下报纸的编辑。《芝加哥自由之声》。你母亲被他吸引,而他会吸引任何一个关注他的人。两人并不般配。”

“他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了,1968年,抗议一结束我就退出了社会运动。后来也没关注其他人的下落。”

艾丽丝拔出来的葱芥高约三十厘米,长着绿色的心形叶片和小白花。在未经训练的眼睛里,它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地面灌木,没有任何出奇之处。问题在于它们生长得太快,抢走了其他地面植物的阳光,连小树苗也难以幸免。它们没有天敌,本地的鹿群除了葱芥什么都吃,任由这种植物自由自在地繁殖。葱芥还会释放出化学物质,杀死其他植物生长所必需的土壤细菌。换句话说,葱芥是完美的植物恐怖分子。

“我母亲参加那场运动了吗?”萨缪尔说,“她是,怎么说呢,激进的嬉皮士吗?”

“我是激进的嬉皮士,”艾丽丝说,“你母亲绝对不是。她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年轻人。她更像是被拖进来的,违背了她自己的意愿。”

艾丽丝想起年轻时信奉理想主义的自己:拒绝拥有任何东西,拒绝任何财产,拒绝锁门和带现金。那些疯狂的行为,她现在连想都不愿意想了。年轻时的自己担心随财产而来的麻烦——领地意识,忧虑,得失,当你拥有宝贵的物品,这个世界的样子就会改变:世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威胁,随时准备夺走你的财产。是啊,她后来在印第安纳的山丘间买下这幢屋子,塞满了她的各种物品,每一扇门上都有锁,她用沙袋垒墙以阻挡湖水,她给房屋清扫、抛光和上漆,雇用杀虫队和包工队,拆旧墙,砌新墙,这个家自然而然地逐渐成形,就像维纳斯从大海中诞生。对,没错,她过去的激进主义热情如今全都倾注在了其他的事情里,例如挑选完美的吊灯,优化理想的厨房工作流,打造绝妙的嵌入式书架,寻找最安抚心灵的主卧室色调搭配,其中完美地融合了她在冬日清晨望向湖水时见到的那种蓝色。那些时刻的湖面覆盖着冰雪,微光闪烁,呈现出(名词取决于她使用的涂料色样)“冰蓝”“水蓝”“蓝铃花蓝”或所谓“高空蓝”的美妙灰蓝色。她如今在乎的就是这些事情。是的,没错,有时候愧疚和悔恨会像闪电似的袭上心头,因为让她感兴趣的是这些曾经的人生苦恼,而不是她二十岁时打算为之奉献生命的和平、正义和平权运动。

她的结论:你二十岁时对自己的看法有八成会被证明是错误的。问题在于你要到很久以后才有可能知道哪个微小的部分是真实的。

“是谁把她拖进去的?”萨缪尔说。

“没有特定的谁,”艾丽丝说,“所有人。只是因为当时的各种事情。你要知道,那个时代实在太容易让人激动了。”

对艾丽丝来说,她那一小部分真实的自我,是她想找到值得她相信和献身的东西。她年轻时见到人们成家后退守住所,无视世间的巨大问题,她打心眼里厌恶这种人:机器里的中产齿轮,不会思考的绵羊庸众,自私自利的混蛋,视线从不越过自家的地界。他们的灵魂,她心想,肯定是渺小而干瘪的东西。

但后来她成长了,买了屋子,有了恋人,领养了几条狗,她照料她的土地,用爱和生活填充住所,她意识到了年轻时的错误:这些事情并不会让人变得渺小。事实上,这些事情似乎反而拓展了她。选择少数几样非常私人的事情,将心思全都投注进去,她从没觉得这么充实过。说来矛盾,减小关注的范围反而让她更加慷慨,更有能力去爱和共情,甚至更加和平与公正。这就区分开了自发去爱(因为社会运动要你这么做)和爱你真正爱的事物。爱,真正的、慷慨的、不计回报的爱,能够为更多的爱创造空间。自由给予的爱能够自我增殖。

然而,听见社会运动时的故交说她“出卖了自己”,她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刺痛。这是最可怕的一种指控,因为它无疑是正确的。但她该怎么解释出卖自我并不都是一个样呢?她出卖自我换取的并不是金钱?她在出卖自我后时常能感觉到她在革命岁月中从未感觉到的激情?她无法向他们解释这些,他们听不进去。他们依然抱持着当年的信条:毒品,性爱,抵抗。哪怕毒品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他们,哪怕性爱开始变得危险,但他们依然在其中寻找答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抵抗已经变得可笑。警察揍他们的时候,群众会为之欢呼。他们以为他们在改变世界,结果却帮助了共和党的尼克松当选。他们觉得越南战争难以忍受,拿出的答案却是让自己变得难以忍受。

那时候比战争更不受欢迎的东西就是反战运动。

这个真相显而易见,但他们全都视而不见,对自己的正当性深信不疑。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斩断她和过去的联系。大多数时候,她脑子里只有狗和葱芥。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东西跳出来,提醒从前那段生活的存在,比方说费伊·安德烈森的儿子来到山丘间找她问这问那。

“你和我母亲,”他说,“你们关系近吗?你们是朋友吗?”

“算是吧,”她说,“但我和她不是特别熟。”

他点点头,似乎很失望。他本希望能知道更多的事情。但艾丽丝能说什么呢?她这些年一直在想费伊?费伊留下的记忆很短,却始终陪伴和刺痛着她?因为这就是真相——抗议结束后,费伊立刻就离开了,艾丽丝一直觉得她该为此负责。她保证过要照顾好费伊,但事态超出控制,她失败了。她一直不知道费伊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再也没有见过费伊。

不存在更可怕的痛苦了:同等分量的愧疚和悔恨。她将这段过往和年轻时犯下的其他错误一起埋进山丘间的野地。此刻,她不会再把这些往事挖出来,哪怕是为了这个显然无比需要它们的男人。他母亲的话题就像一根他不可能拔掉的肉刺。她抓起一小株葱芥向外拔,用力不太大,轻轻转动手腕,让根系与土壤分开。她早就练熟了这套手法。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保持了好一会儿,除了从泥土里拔出葱芥的声音外,耳畔只有附近湖水的拍岸声,还有一种鸟叫出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

“就算你全搞清楚了,”艾丽丝说,“又有什么用处呢?”

“什么意思?”

“就算你知道了你母亲的往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大概因为我希望往事能提供答案,关于她做过的所有事情。再说她麻烦缠身,也许我能帮她。有个法官似乎下定决心要送她去坐牢,好像他特地从退休中回来折磨她。尊敬的查理·布朗大人,可尊敬个屁。”

艾丽丝猛地一惊,从葱芥上抬起视线。她把半满的垃圾袋放在地上,摘掉手套——特制的橡胶手套,不会沾上葱芥的种子。她走向萨缪尔,因为穿着雨靴,所以步子迈得大而笨拙。

“他叫这个名字?”她在萨缪尔面前站住,问,“查理·布朗?”

“很好笑,对吧?”

“哦,老天,”她腿一软坐在了草地上,“哦,不。”

“怎么了?”萨缪尔说,“出什么事了?”

“听我说,”艾丽丝说,“你必须带你母亲离开。”

“什么意思?”

“她必须离开。”

“现在我确定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了。”

“我曾经认识他,”她说,“那个法官。”

“好的。然后呢?”

“我们的命运曾经纠缠在一起——在芝加哥,在大学里——我和法官和你母亲。”

“这种事你似乎应该早点告诉我。”

“你必须带你母亲离开芝加哥,立刻。”

“告诉我为什么。”

“最好带她出国。”

“帮我母亲逃出美国。这就是你的建议。”

“我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搬到印第安纳来,我刚才没有完全说实话。真正的原因就是他。听说他回到了芝加哥,我就立刻搬走了。我害怕他。”

萨缪尔也在草地上坐下,两人对视良久,都陷入了震惊。

“他对你做了什么?”他问。

“你母亲有麻烦了,”艾丽丝说,“法官绝对不会满足的。他无情而危险。你必须带她走。听懂了吗?”

“我不明白。他和我母亲有什么仇吗?”

她叹了口气,望着地面:“他就是美国最危险的物种——异性恋白人男性,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必须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萨缪尔说。

她看见左手边一米外有一小丛葱芥——今年发的新芽,只是藏在草地里的一小簇绿叶。它要到明年夏天才会结籽,但到时候就已经长得比周围的植物都高了,将会杀死这一整块草地。

“我从没对别人说过这段往事,”她说,“任何人。”

“196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萨缪尔,“请告诉我。”

艾丽丝点点头。她用双手抚摩青草,感觉着叶片扫过掌心的刺痒。她在心里记住要清理这片区域,也许就是明天。葱芥的麻烦在于你不能砍断了之。它们的种子能存活好几年,很容易就会死灰复燃。你必须拔得干干净净。你必须斩草除根。

第七部分 圈大_1968年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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