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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6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费伊,室外,草地上,校园里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把报纸轻轻地放在大腿上。她抚平报纸的褶皱,将已经卷曲的边角向回折。这份报纸感觉不像普通的新闻纸——相比之下更硬也更厚,甚至有点像蜡纸。未干的油墨弄脏了她的指尖。她在草地上擦了擦手。她看着报头——总编:塞巴斯蒂安——露出微笑。塞巴斯蒂安不留姓氏的做法既厚颜无耻又扬扬自得。他有足够的名气,因此他在公众中可以只用名字,就像柏拉图、伏尔泰、司汤达、崔姬[2]。

她打开报纸。正是塞巴斯蒂安昨晚忙着印刷的那一期,全是写给编辑的信件。她开始阅读。

亲爱的《芝加哥自由之声》,

你喜欢躲避条子和其他盯着我们批评我们的人吗?就因为我们的服装和发型?我想说我曾经害怕他们,但现在不了。我和他们交谈,说服他们喜欢我,和我交朋友,然后告诉他们我抽大麻。假如他们喜欢你,他们或许会和你一起抽,听你说话。你将让我们的队伍再增加一个人,而我们的数量正在持续增加,我估计全美国有一半人在抽大麻,而缉毒局还以为我们全都是精神病,哈,哈。

今天很热,阳光灿烂,小虫乱飞:蚊蚋直往她脸上撞,眼睛和纸页之间多了几个黑点,就像标点符号在逃离报纸。她驱赶开虫子。她单独坐在草地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在校园东北边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被一段树篱与人行道隔开的一小片草丛,位于新建的行为科学大楼背后,这幢楼大概是整个圈大最遭人唾弃的建筑物。所有的宣传册都会提到它,声称它根据场论的几何原理来设计,按照宣传册里的说法,它全新的结构旨在打破昔日建筑结构中所谓的“方形霸权”。堪称时代先锋的结构摒弃了方形,带内切圆的八边形彼此重叠搭成网格。

这个形状为什么在建筑哲学上比方形更好,宣传册一个字也没解释。但费伊能猜到:方形过时、传统、古老,因此就是坏的。她觉得,在这个校园里,无论是对于学生还是建筑物,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循规蹈矩。

因此,行为科学大楼非常摩登,有许多棱角,在实际生活中是一团让人挠头的乱码。互相连接的蜂巢结构打破了全部直觉,走廊曲里拐弯,你走不出三米就必须面对选择方向的难题。费伊的诗歌课教室在这幢楼里,光是找到正确的教室就耗尽了她的耐心和空间知觉。有些楼梯哪儿也不通,尽头只是墙壁或上锁的门,而另一些楼梯通往狭小的楼梯平台,与另外几条楼梯交会,但所有的楼梯看上去都一模一样。看似死胡同的通道实际上出乎意料地连接着另一块区域。你能从二楼看见三楼,却找不到去三楼的明显路径。所有东西都修成环形和斜角,确保无论什么人进来都会迷路,每一个初次走进这幢楼的人都是满脸困惑,他们企图在左右这些概念几乎失效的地方寻找方向。

这里不像学生学习行为科学的场所,更像行为科学专家研究学生的实验室,看学生能在这个荒谬的环境中忍耐多久而不发疯。

因此绝大多数学生对它避而远之,反而成了费伊独自阅读的好地方。

周围的人觉得你脑子不正常?我是说,你属于那百分之五十的人口对不?我是说,你们都吸大麻对不对?我当然吸。我工作勤奋认真,邮局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我。我的同事都知道我吸,我是说,他们总问我是不是有某盒茶叶闻着像大麻。今天我真找到了一种像的,他们大多数人都想闻一闻。于是咱就包裹好寄走了。收到包裹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吸上了。他肯定很享受咱的小包裹。说不定正在读咱的小宣言。朋友你好哇。

附近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抬起头,有点担心。假如某个老师看见她在读《芝加哥自由之声》,假如负责管理奖学金的校方行政人员看见她在读鼓吹吸毒、支持越共、反体制的“街头报纸”……唔,他们会对她产生一些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想法。

因此,当眼角余光瞥见一条人影逐渐走近,她立刻从报纸上抬起头。她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老师也不是行政人员。他的发型太张牙舞爪了,不可能是那两种人。大家传来传去的名词是拖把头,但他的头发早就超越了拖把,仿佛一朵盛开的花朵,肆意生长。费伊望着他走近,她的脑袋快要塞进报纸了,免得他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他越走越近,五官变得清晰,费伊意识到她认识这个人。他就是昨晚集会上的那个小伙子,塞巴斯蒂安。

她撩起头发,擦掉额头的汗珠。她举起报纸遮住脸。她用背部贴紧墙壁,还好这幢楼有那么多凸出和转角。也许他会径直走过去呢。

我更愿意和蠢条子分享同一根大麻卷,而不是每次看见他们就落荒而逃,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是说,假如所有人都吸,岂不是皆大欢喜?没有争斗也没有战争!只有一大群快活的人类。这个念头太荒诞了,对吧?

她把脑袋埋进报纸——她意识到这个动作非常可悲,就像鸵鸟。她听见塞巴斯蒂安踩着草坪的脚步声。她觉得面颊的体温升高了十摄氏度。她感觉到太阳穴冒出汗珠,她用手指擦掉汗水,攥紧报纸,举在眼前。

你们这些人,我的同胞,我是说我们所有人,该怎么团结起来呢?我是说至少一千万美国人——好吧,也许只有九百万。我当然想和你们这些好人握手。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地点,举办咱们盛大的“吸草节”,让他们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脚步声停下了。随后重新响起,越来越近。他在走向费伊,费伊用力呼吸,擦掉额头的水汽,默默等待。他来到近处了——可能是三米开外,可能是一米半。报纸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假装他不存在未免有点可笑。她放下报纸,看见他在微笑。

“哈喽,费伊!”他说。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嗨,塞巴斯蒂安。”她答道,点了点头,露出最真挚的微笑。

他看起来很英俊,甚至像个职业人士。他微笑。她记得他叫什么,这似乎让他很高兴。疯狂科学家的白大褂脱掉了,此刻他穿着合身的西服上衣(中性米色,灯芯绒)、纯白色的衬衫、海军蓝的细领带和棕色正装长裤。他看起来很体面,符合大众的标准,除了发型(太长,太凌乱,太蓬松),完全是个好男生的料子,你甚至可以领着这么一个他去见父母。

“你的报纸很不错,”费伊说,已经想到了如何在这种情境中表现得讨人喜欢,如何获得他的欢心——支持他,尽量夸奖他,“邮局员工的那封信?我确实认为他说得有道理。非常值得玩味”。

“哎呀我的天,你能想象那家伙组织一场吸草节吗?一千万人?哈,好笑。”

“我不认为他真的想组织一场吸草节,”费伊说,“我认为他只是想确认自己并不孤独。我觉得他似乎很寂寞。”

塞巴斯蒂安假装惊讶地望着她:他歪着头,挑起一侧眉毛,继续微笑。

“我认为他是个傻蛋。”他说。

“不。他只是在找伙伴,他在他们身边可以做他自己。我们谁不是呢?”

“哈,”塞巴斯蒂安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擦掉额头的汗珠。

“你很真诚。”塞巴斯蒂安说。

“是吗?”

“安静,但很真诚。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说真心话。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说个不停,但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应该说谢谢?”

“另外,你脸上全是油墨。”

“什么?”

“油墨,”他说,“脸上全都是。”

她望向指尖,报纸的油墨染黑了指尖,她一下子明白了。“哦,不。”她说,从背包里翻出化妆包。她打开带镜小粉盒,从镜子里看见发生了什么:额头、面颊和太阳穴上,凡是她擦过汗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一道的黑色印痕。这种时刻有可能毁掉她的一天,这种时刻通常会引发胸口发紧和惊恐发作,因为她在陌生人面前做了蠢事。

然而,此刻却不一样,此刻发生的事情让她也大吃一惊。她没有惊恐发作,而是放声大笑。

“我变成斑点狗了!”她叫道,哈哈大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都怪我,”塞巴斯蒂安说,递给她一块手帕,“我该用更好的油墨。”

她擦掉脸上的污渍。“对,”她说,“确实怪你。”

“陪我走走吧。”他说。他把费伊拉起来,两人离开树荫,走向校园,费伊的脸蛋干干净净,容光焕发。“你真有趣。”他说。

费伊觉得像是没了重量,很开心,甚至有点轻飘飘的。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她有趣。她说:“先生,你记性很好。”

“是吗?”

“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她说。

“哦,嗯,你给我留下了印象。因为你在集会上说的话。”

“我说话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了。”

“但你说得对,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胡说。”

“你的意思是,有时候一个人想要性,和她们的政治主张刚好背道而驰,因此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不自在。另外,那伙人喜欢揪住害羞的人不放。你当时似乎掉进了一个大麻烦。”

“我不是害羞,”她说,“只是……”她停下来寻找合适的字眼,用准确而容易理解的方式形容自己,然后完全跳过了自我辩解这一步。“谢谢你替我解围,”她说,“感激不尽。”

“没什么,”塞巴斯蒂安说,“我看见了你的玛阿。”

“我的什么?”

“你的玛阿。”

“玛阿是什么?”

“我在西藏学到的知识,”他说,“我去国外探访了一个教派的僧侣,他们是全世界最古老的佛教团体之一。我想见他们是因为他们解决了人类移情的问题。”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存在问题需要解决?”

“当然存在。问题是,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感觉到。因为移情远不是理解他人情绪那么简单的事情,因此移情这种体验不仅属于意识,还属于肉体,肉体像调音叉似的振动,响应他人的悲伤和苦痛。例如,你在你素昧平生的人的葬礼上哭泣,见到吃不饱的孩童让你的身体感到饥饿,看空中飞人表演时你觉得头晕目眩。等等等等。”

塞巴斯蒂安望向费伊,想确定她感兴趣。“继续说。”费伊说。

“好。那么,沿着这条思路走向结论,我们会发现移情成了一种纠缠的印象,一种难以达到的状态,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自我,我们都是不同的个体,没有谁能够真的成为另一个人,这就引出了移情的最大难题:我们能够接近但不可能领悟它。”

“就像光速。”

“没错!大自然拥有一些固有的限制,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触及它们,完美的人类移情就是其中之一。但这些僧侣解决了这个难题,办法就是玛阿。”

费伊听得如痴如醉。因为有个年轻男人在说这些话题,而且还是在对她说。没有人曾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她想伸出胳膊搂住他,她想哭。

“你可以把玛阿视为情绪的所在,”塞巴斯蒂安说,“它存在于你的躯体内部深处,胃部附近的某个地方——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渴求,所有的爱、激情与色欲,一个人所有的秘密愿望和需要,全都在你的玛阿里。”

费伊用手掌按住腹部。

“对,”塞巴斯蒂安微笑道,“就在那儿。所谓‘看清’一个人的玛阿,就是理解这个人的欲望——不需要你问,也不需要他说——然后在此基础上采取行动。后半部分同样重要,只有为此做了些什么,‘看清’才会变得完整。因此,男人只有在无须请求的情况下满足女人的欲望才算是‘看清’了它们。女人只有在不需提示的情况下拿食物给饥饿的男人才算是‘看清’了他的玛阿。”

“好的,”费伊说,“我明白了。”

“我热爱的正是移情中的这种主动,也就是一个人必须对另一个人做出超越天然关系的事情。他还必须主动完成这些事情。”

“移情只有通过行动才有可能实现。”费伊说。

“对。我在集会上看见那群人开始挑剔你,于是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这样我就看清了你的玛阿。”

他们来到一片空地,费伊正要向他道谢,却看见前方聚集着一群人,听见了人们的吟唱。两人散步的路上,逆时针绕过行为科学大楼,沿着你在校园里必须采取的曲折路径移动时,她一直能听见轻微的喧闹声。塞巴斯蒂安讲述移情、僧侣和如何看清她的玛阿时,喧闹声变得越来越响。

“那是什么声音?”她说。

“哦,抗议活动。”

“什么抗议活动?”

“你不知道?到处都贴着海报。”

“我大概没注意到。”

“抗议化学之星的活动。”他说,两人走进大学行政楼这个庞然大物门前的院子,行政楼是校园里目前最高大、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建筑物。圈大的建筑物以三层矮楼为主,但行政楼是个三十层的怪物。你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它,它屹立于树木之上,顶上比底下更肿胀——没有个性,方方正正,犹如暴君。看起来就像浅褐色的水泥外骨骼附着于尺寸稍微小一点、颜色稍微棕一点的另一幢建筑物上。这幢楼和校园里的其他建筑物一样,窗户也小得容不下一个人。只有最高一层除外。整个校园只有一扇窗户似乎宽敞得可以用来跳楼,它就可疑甚至热情地踞于全校园的最高点——行政楼的最高一层——这个事实让比较愤世嫉俗的学生觉得既恶毒又凶险。

示威者是几十名学生,长须长发,怒气冲冲,他们聚成一群,朝一幢楼高喊口号,朝这幢楼里的行政人员、官僚和校长高喊口号,他们手里的标语牌上画着化学之星的徽标,徽标滴出鲜血或被打上红叉。费伊太熟悉这个徽标了:它就绣在她父亲工作服的胸前,颜色明艳的字母C和S互相交织。

“化学之星干什么坏事了?”她说。

“他们制造凝固汽油弹,”塞巴斯蒂安说,“屠杀妇女和儿童。”

“不可能!”

“真的!”塞巴斯蒂安说,“大学购买他们的清洁用品,所以我们才会抗议。”

“他们制造凝固汽油弹?”她说父亲从没提过这个。事实上,他对工作的事情向来只字不提,从来不说他在工厂里做什么。

“那是苯和聚苯乙烯的混合物,”塞巴斯蒂安解释道,“做成凝胶后加入汽油,就会变成极易燃烧的黏稠液体,烧得越共皮焦肉烂。”

“我知道凝固汽油弹是什么,”费伊说,“但我不知道那是化学之星制造的。”

费伊长大和念书靠的都是化学之星的薪水,此刻她不敢告诉塞巴斯蒂安,以后恐怕也做不到。

而塞巴斯蒂安只是望着抗议人群,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安。(他已经停止去看她的玛阿了。)塞巴斯蒂安望着人群边缘的两名记者:一名文字记者和一名摄影师。文字记者没有在记录,摄影师也没有在拍照。

“来的人数不够,”他说,“没法上报纸。”

这群人只有三四十个,叫得很凶,他们举着牌子绕圈,吟唱:“杀人犯,杀人犯。”

“几年前,”塞巴斯蒂安说,“十几个人示威就能帮你在第六版弄到十厘米见方的版面了,但如今人们见惯了抗议活动,标准已经改变。每一场抗议都让下一场变得更加稀松平常。这就是新闻业的大缺点:一件事发生得越频繁,就越不值得报道。我们不得不遵循股票市场的规律:持续不断、永不停止的增长。”

费伊点点头。她在想老家的化学之星广告牌:让我们美梦成真。

“我觉得有个办法能保证这件事上报纸。”塞巴斯蒂安说。

“什么办法?”

“有人被捕。屡试不爽,”他转向费伊,“很高兴和你聊天。”

“谢谢。”她心不在焉地说,脑子里还在想父亲,想他下班回来时身上的气味:有点像汽油,还有一些其他气味,令人窒息的刺鼻气味,像是汽车尾气或热沥青。

“希望很快能再次见到你。”塞巴斯蒂安说,拔腿跑向人群。

费伊吃了一惊,大喊:“等一等!”但他跑得飞快,冲向人群附近的一辆警车。他跳上警车的引擎盖,再一步跳上车顶,向天空举起拳头。学生们疯狂欢呼。摄影师拼命按快门。塞巴斯蒂安上下蹦跳,在车顶留下凹痕,他转身望向费伊。他朝费伊微笑,盯着她的眼睛,直到警察抓住他,警察的动作很快,他们把他拽回地面,给他戴上手铐,塞进车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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