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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塞巴斯蒂安被重重地按在警车上,下巴撞在引擎盖上。警察很粗鲁。费伊想象他这会儿在牢房里,下巴瘀肿。他需要有人帮他用冰块敷下巴,换绷带,按摩酸痛的后背。费伊想着有没有人——某个特殊的人——能帮他做这些。她发觉自己希望他没有。

她的作业摊在床上。她在读柏拉图。《理想国》,是一部柏拉图的对话录。她读完了布置下来的阅读材料,她知道了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寓言里的人活在寓言里的洞穴中,只能看见真实世界的投影,相信投影就是真实的世界。柏拉图的意思大体是说,我们心目中的世界未必符合现实中的世界。

她读完了布置的作业,此刻在读教授没有指定要读的另一个章节。整本书里只有这一章是教授没有指定要读的,似乎有点古怪。然而,这会儿读到一半,费伊大致明白了。在这个章节里,苏格拉底在向一群年长的男教授如何吸引非常年轻的男孩。目的是满足性欲。

苏格拉底的建议是什么呢?绝对不要赞扬那个男孩,他说。不要求爱,不要讨好他。假如你称颂一个美丽的男孩,他说,男孩就会自视过高,变得难以捕获。你这个猎人会吓走你的猎物。你说一个有魅力的人有魅力,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丑陋。因此最好完全不要赞许他,语气不妨稍微刻薄一点。

费伊琢磨着这会不会是真的。她知道每次亨利说她美丽,她都会更加认为他是多么可怜。她因此厌恶自己,但或许苏格拉底说得对。也许最好不要把欲望说出口。她无法确定。有时候,费伊希望她能过上另一种平行的人生,除了她做出的决定外,其他的一切都完全相同。在那种人生中,她不需要这么担惊受怕。她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亲吻男孩,不用担心名声,尽情看电影,不再痴迷于考试和作业,和其他女孩一起洗澡,穿最时髦的衣服,和嬉皮姑娘们坐一张桌子,仅仅为了找点刺激。在那种更有意思的人生中,费伊不必担心任何后果,那会是多么美妙、愉快啊。她这样畅想了十秒钟后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谬。那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

因此,今天的巨大成功——与塞巴斯蒂安相处时愉快而坦诚的困窘时刻——才是如此美好的一个突破。她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让自己陷入困窘,居然还能放声大笑。她涂得满脸都是油墨,发现后却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感觉到惊恐,即使此刻也没有执着于这件事,没有被它吞噬,没有在脑海里重现那一刻,没有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段经历。她决定她必须更深入地了解塞巴斯蒂安。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但她必须更深入地了解他。她也知道该去哪儿了解他。

艾丽丝住在隔壁紧挨着消防通道的拐角套房里,那儿是时代青年的避难所,他们大部分是女性,大部分是费伊在集会上见过的那种人,半夜三更跟着唱片号叫,扎堆抽大麻。费伊朝房间里张望(房门几乎总是敞开),几张脸转过来看她,但其中没有艾丽丝。她们说她有可能在“民众法律”,她在那儿有个管理图书的没薪水的职位。

“民众法律是什么?”费伊问,三个姑娘面面相觑。费伊意识到她害自己丢脸了,泄露了自己是个平凡人的事实。这种事总是发生在她身上。

“他们帮助因为抗议示威而被捕的人。”一个姑娘解释道。

“把他们从监狱里弄出来。”另一个姑娘补充道。

“哦,”费伊说,“他们能帮助塞巴斯蒂安吗?”

姑娘们再次微笑。还是那种微笑,但这次有了新的心照不宣的意味。某些事情众所周知,只有费伊除外。

“不需要,”一个姑娘说,“他有他自己的办法。你不用担心塞巴斯蒂安。他被捕了,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出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魔术师。”另一个姑娘补充道。

她们给了她民众法律的地址,那个地址是一家五金店,挤在一幢破旧的两层公寓楼的底层。这幢楼上辈子是一幢金碧辉煌的维多利亚式住宅,如今被分隔成迷宫般的小间,作为住宅或办公室对外出售。费伊四处寻找标牌或大门,却只找到了一般五金店应有的储物架:钉子、锤子、胶皮管。她怀疑那些姑娘是不是给错了地址,要么就是她们在戏弄她。木地板吱嘎作响,她能感觉到地板向最沉重的储物架弯曲和倾斜。她正要离开,店主——一个瘦高的白发男人——问她在找什么。

“我在找民众法律。”她说。

他令人不安地盯着费伊看了几秒钟,似乎在打量她。

“你?”他最后说。

“对。我没走错吧?”

他说民众法律在地下室,出去拐到楼后的巷子里,有扇门能下去。费伊走进那条小巷,这儿只有五六个垃圾箱在接受烈日的烘烤,她敲响了一扇标着“民法”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比费伊大不了多少,说今天没见过艾丽丝,建议费伊去一个叫“自由之家”的地方找她。于是,费伊不得不再次演练整套仪式:承认她不知道自由之家是什么,尴尬的表情,因为不知道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感到尴尬,对方解释说自由之家是个庇护离家少女的场所,禁止费伊向任何男性透露那个地点。

就这样,费伊走进一幢毫无特征的三层红砖建筑物,来到顶楼一套毫无标记的公寓门前,用秘密手法敲响房门(顺便说一句,是SOS的摩斯密码),她在客厅里找到了艾丽丝。这间客厅非常朴素,互不相配的家具无疑是二手货或别人捐赠的,只有几件针织物品还显得稍微有点人气,艾丽丝坐在沙发上,两腿搭在咖啡桌上,正在看一本《花花公子》。

“你为什么在看《花花公子》?”费伊问。

艾丽丝扔给她一个不耐烦的灼人眼神,表达她有多么不在乎这种愚蠢的问题。

“读文章呗。”她说。

在费伊看来,艾丽丝身上最吓人的一点莫过于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她。她似乎不会浪费任何力气去讨好别人,满足他们的愿望、期许、欲求,还有他们对端庄稳重、礼仪和礼节的基本要求。而费伊的看法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想要被喜欢——不是出于虚荣,而是因为想要被喜欢的欲望就像社交中必不可少的润滑剂。这个世界并没有复仇成性的上帝,因此在费伊看来,想要被喜欢和融入群体的欲望就成了检验人类行为的唯一标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存在一个复仇成性的上帝,但很清楚艾丽丝和她那伙人都是骨子里的无神论者。她们可以愿意怎么粗鲁就怎么粗鲁,不必担心来世会遭受什么惩罚。你很容易放下戒心。就像和一条喜怒无常的大狗共处一室——那种永远存在的潜在恐惧。

艾丽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这场对话将造成巨大的精神负担。就好像艾丽丝早就料到费伊会浪费她的时间,而费伊必须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你看看这个女人。”艾丽丝说。她抬起脚放在地上,把杂志扔在咖啡桌上,打开中间折页。这是一张纵向的照片,占据了整整三页。费伊首先感觉到的是震惊,她的肚子里好一阵翻腾,因为她发现她在看自己绝对不该看的东西。震惊过去之后,费伊歪着头仔细查看照片,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照片里的年轻女人似乎很冷,生理上的冷。她站在游泳池里,背部略微侧对镜头,从腰部向外转动,因此躯体以侧影为主。她站在美丽的青绿色池水里,抱着一个充气玩具,那是一只天鹅,她抱着天鹅的长脖子,把天鹅贴在脸上,像是能在那里得到一丝温暖。她当然赤身裸体。臀部和后腰的皮肤似乎很粗糙,因为起了鸡皮疙瘩而变得仿佛鳄鱼皮。臀部和大腿根挂着水珠,大腿有几厘米没入了水面之下,但也仅仅只有那几厘米。

“我这是在看什么?”费伊说。

“色情照片。”

“我知道,但为什么呢?”

“我觉得她很漂亮,这个姑娘。”

中间折页上的姑娘。“八月小姐”,照片的一角标着。粉红色的躯体上,有几个地方的颜色稍微染上了一丝栗色,或者是因为寒冷,或者是因为血色穿过皮肤透了出来。水沿着她的后背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有几滴附着在她的手臂上,但不足以显得像是她真的游过泳——也许是摄影师为了制造效果朝她喷了水。

“她身上有一种自在感,”艾丽丝说,“一种平静的魅力。我敢打赌她很有能力,甚至非常厉害。但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

“但你喜欢她的外形。”

“她很美丽。”

“我在某处读到过,你不该称赞一个人的外形,”费伊说,“这么做会矮化自己。”

艾丽丝皱起眉头:“谁说的?”

“苏格拉底。柏拉图转述。”

“说起来,”艾丽丝说,“你有时候可真是奇怪。”

“对不起。”

“没必要为这种事道歉。”

她的笑容并不真诚,是一个觉得很冷的人听到命令后硬挤出来的机械笑容。她的脸上有一些夏日晒斑。两滴水挂在右侧乳房上,要是落下去,就会滴在她赤裸的腹部。费伊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就教化整体而言,色情是个巨大的问题,”艾丽丝说,“假如有理性、有文化、有道德、受过教育、讲求伦理的男人还要盯着奶子看,那你说我们到底算是进化了多少呢?保守主义右派想清除色情物品,手段是禁止。自由主义左派也想消灭色情物品,但手段是教化,让人们根本不需要去盯着奶子看。压制对教育。警察对老师。目标相同——都很伪善——但手段不一样。”

“我的舅舅们都是订户,”费伊指着杂志说,“他们会把摊开的杂志就扔在咖啡桌上。”

“有人说,性革命的重点不是性爱,而是羞耻。”

“这个姑娘似乎并不觉得羞耻。”费伊说。

“这个姑娘似乎什么都不觉得。我们讨论的不是她羞不羞耻,而是我们。”

“你觉得羞耻?”

“我这个我们是一般性的我们,抽象的我们。”

“哦。”

“泛指的观众,泛指的旁观者。不专门指我们,我或者你的我们。”

“我觉得羞耻,”费伊说,“好像稍微有一点。我也不想的,但事实如此。”

“为什么呢?”

“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看过这张照片。他们也许会认为我很古怪。”

“定义一下‘古怪’。”

“我盯着姑娘看,别人也许会认为我喜欢女孩。”

“而你担心别人的想法?”

“我当然担心。”

“那不是真正的羞耻。你觉得那是羞耻,实际上并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恐惧。”

“好吧。”

“自我厌恶。异化。孤独。”

“这些只是词语而已。”

还有这本杂志摆在两人之间的怪异事实,它的客体性。照片上的折痕,纸页的波浪起伏,光面纸反射光线的方式,卷曲纸张对湿气的敏感性。钉住杂志纸张的一枚订书钉立在八月小姐的胳膊上,她像是被弹片击中了。公寓敞着窗户,附近有一台小电扇在呜呜转动,杂志折页在气流中起起落落,微微发光,像是有了生命——八月小姐仿佛在动,在抽搐,试图在冰冷的池水中保持静止,但就是做不到。

“参加运动的男人都喜欢说这种屁话,”艾丽丝说,“你不想和他们搞,他们就会琢磨你为啥有这么巨大的情感障碍。你不想脱衣服,他们会说你不需要为自己感到羞耻。你不让他们摸你的奶子,你就没资格参加运动。”

“塞巴斯蒂安也这样吗?”

艾丽丝停下来,眯着眼睛看她:“你为什么想打听他?”

“没什么。好奇而已。”

“好奇。”

“他似乎,呃,你知道的,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今天。草坪上。”

“喔,我的天。”

“怎么了?”

“你喜欢上他了。”

“别胡说。”

“你在想他。”

“他似乎很有意思。没别的。”

“你想搞他不成?”

“我不会用这样的措辞。”

“你想肏他。但你想先确定值不值得,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为了打听塞巴斯蒂安。”

“我们只是聊得很愉快,然后他在化学之星示威现场被捕了,现在我很担心他。我担心我的朋友过得好不好。”

艾丽丝俯身向前,胳膊撑在膝盖上:“你在老家有男朋友吗?”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但你有,对吧?你这样的姑娘肯定有。他这会儿在哪儿?在老家等你?”

“他参军了。”

“噢,哇!”艾丽丝一拍巴掌,“哈,这就好玩了!你男朋友在越南,你想背着他睡一个反战抗议者。”

“当我没说。”

“不是个普通的反战抗议者,而是个最了不起的反战抗议者。”艾丽丝讽刺地鼓掌。

“你闭嘴。”费伊说。

“塞巴斯蒂安的墙上挂着越共旗。他向民族解放阵线捐款。你知道的,对吧?”

“不关你的事。”

“你男朋友会吃枪子,买子弹的是塞巴斯蒂安。现在看你要选谁了。”

费伊站起身:“我要走了。”

“就像你自己扣动了扳机,”艾丽丝说,“太卑鄙了。”

费伊转身背对艾丽丝,迈开大步走出公寓,双手攥成拳头,胳膊僵硬挺直。

“这就是了,”艾丽丝在她背后喊道,“羞耻,真正的羞耻。妹子,这才是羞耻的感觉。”

费伊恶狠狠地摔上门,最后看见的是艾丽丝把双脚放回咖啡桌上,继续翻看那本《花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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