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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作者:美-内森·希尔 当前章节: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9

芝加哥奥黑尔机场,5号航站楼,人们安静地排队等待:排队取票,排队托运行李,排队通过安检。所有队伍都排得那么迟缓和不情愿,步调老实说非常缺乏美国特质,所有人都被迫接受航站楼那令人晕头转向的抑郁和混乱气息。无处不在的怪味来自外面无数出租车排放的尾气,也来自里面黄金海岸热狗店从早烤到晚的肉肠。以萨克斯风为主的轻音乐占领了安全广播通知之间的听觉空间。电视屏幕上在播放机场新闻节目,它们和普通新闻节目只存在不可知的区别。萨缪尔感到很失落,因为外国人会在这里得到对美国的第一印象,美国给予他们的是一家麦当劳(向入港宾客传达的重大消息是肋排堡回来了)和必要性值得怀疑的各种小玩意儿:高清视频笔、指压按摩椅、蓝牙遥控阅读灯、热水足浴盆、压缩袜、自动葡萄酒开瓶器、电动烧烤刷、矫形狗沙发、猫用束缚背心、减肥臂带、防白发药、代餐包、液体蛋白质、旋转电视台面、电吹风架、一面写着“脸”另一面写着“屁股”的浴巾。

这就是我们。

男士卫生间里,除了自己你什么都不需要碰。自动皂液器,能把一小团粉色液体皂挤在你手上。水槽,一次流出的水不够你洗手。同等威胁等级的警告,频繁得令人作呕。强制性的安防措施,掏空口袋,脱鞋,取出笔记本电脑,凝胶和液体放在单独的包装袋里,重复次数太多,到最后所有人都充耳不闻。这一切全都那么自发自动、习惯成自然和迟缓,旅客纷纷神游天外,有人在玩手机,也有人默默忍受这种独特而现代化的第一世界折磨,感觉并不“痛苦”,但无疑让人疲惫,衰减你的灵魂。所有人都有点后悔,觉得作为人类,我们应该能够做得更好。但我们没有。买肋排堡的队伍排了二十个人,安静而肃穆。

“我这会儿对咱们的计划感到不太乐观,”费伊对萨缪尔说,他们在排队等待安检,“我是说,你觉得他们真会放咱们过去吗?还是说,哦,你好,逃犯女士,这边走。”

“能克制住这种感觉吗?”萨缪尔说。

“我能感觉到药效快过去了。我能感觉到焦虑在我心里撞来撞去,就像一条走丢的狗。”

“咱们是两个普通乘客,普普通通地出国度假。”

“我衷心希望咱们要去一个引渡条例格外严格的国家。”

“别担心。记住西蒙说的。”

“我能感觉到我对这套计划的信心正在瓦解。就好像有人拿着芝士刨对付咱们的计划。我就是这个感觉。”

“安静,放松点。”

他们搭出租车来到机场,买了最近一个国际航班的单程票:伦敦,无中转。他们换了登机牌,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托运行李,还是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排队接受安检,把机票和护照递给穿蓝色制服的运输安全管理局职员,他的工作是用眼睛验看他们的照片,用条码扫描器扫他们的机票,等电脑发出令人愉快的叮咚响声和指示灯变成绿色。可是,他们的机票被扫描后却没有发出令人愉快的叮咚响声,而是刺耳的滋滋怪声,就像篮球比赛结束时的电子蜂鸣声,代表着权威和终结。假如你听不懂这个声音代表着什么,变成红色的指示灯也能告诉你。

安检人员稍微坐直了一些,诧异地看着屏幕上的否定结果。5号航站楼很少出现如此戏剧化的场面。

“请到那里稍等一下。”他指着一小块滞留区说,地上贴着几条脏兮兮的紫色胶带纸,这就是滞留区全部的标志物了。

他们默默等待,其他旅客偶尔看他们一两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头顶上的电视屏幕在播放机场新闻频道,此刻报道的是派克州长。

“他们认识我,”费伊对萨缪尔耳语道,“知道我是犯人。我要弃保潜逃。”

“你不是犯人,也没有潜逃。”

“他们当然知道。如今是信息时代。所有人都能访问同一套数据。他们多半正在一个满墙电视屏幕的房间里监视咱们,在中情局总部,或者洛斯阿拉莫斯的国家实验室。”

“你的危险等级好像没那么高。”

他们望着队伍缓缓通过安检口:人们脱鞋,解皮带,站进透明的塑料拱门,双手举过头顶,灰色金属机械臂环绕他们的身体,探测是否存在异常情况。

“这就是后9·11世界,”费伊说,“后隐私时代的世界。执法部门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什么地方。他们当然不会允许我飞走。”

“别紧张。咱们还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呢。”

“还有你。他们会把你当成共犯逮捕的。”

“什么的共犯?度假?”

“他们绝对不会相信咱们只是去度假。”

“协助与教唆你出国度周末?好像算不上犯罪吧。”

“此刻他们就在成排的电视和电脑屏幕上监视我们。多半在五角大楼的地下室里。信号来自世界各地的所有机场。一捆捆的光纤。面部识别软件。我们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高科技。他们此刻说不定正在读唇语。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与本地执法部门合作,新闻里总是这么说。”

“咱们又不在新闻里。”

“还没上而已。”

来了一个手持写字板的男人,正在和安检人员低声交谈,偶尔看他们一眼。他像是来自上个时代——头发剃成平头,白色短袖衬衫,黑领带,方下巴,明亮的蓝眼睛——就好像他曾经是阿波罗号的宇航员,如今却在干这一行。他衬衫口袋上挂着的东西乍看之下是徽章,其实是印着徽章图案的压膜卡片。

“他在说我们,”费伊说,“快要发生什么事了。”

“保持冷静。”

“记得我跟你说的魅魔故事吗?”

“哪个故事?”

“白马。”

“哦,对。白马。挑选孩童,然后淹死他们。”

“就是那个。”

“特别适合说给九岁的孩子听,顺便提一句。”

“还记得那个故事的寓意吗?”

“你爱得最深的东西会最严重地伤害你。”

“对。还有人们会成为彼此的魅魔。有时自己甚至浑然不知。”

“你的重点是什么?”

拿写字板的男人开始走向他们。

“我对你就是这样,”她说,“我是你的魅魔。你爱我爱得最深,而我伤害了你。你问过我为什么离开你和你父亲。这就是原因。”

“你这会儿突然愿意告诉我了?”

“我想在大难临头前把话说清楚。”

拿写字板的男人跨过紫色胶带纸,清了清喉咙。

“看起来咱们碰到问题了,”他的语气快活得非同寻常,你打客服电话有时候也会遇到这种似乎特别热爱本职工作的人,他没有直视两人的眼睛,而是盯着写字板上的天晓得什么东西,“看起来,按这上面说,你上禁飞名单了,就在这儿。”他似乎不怎么愿意说这番话,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的,对不起,”费伊说,“我就知道的。都怪我。”

“哦,不,不是你,”男人讶异道,“上名单的不是你,是他。”

“我?”萨缪尔说。

“是的,先生。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敲敲写字板,“萨缪尔·安德烈森-安德森。禁止登上任何飞行器。”

“我怎么会上禁飞名单?”

“呃,”他翻看文件,就好像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你去过艾奥瓦?”

“对。”

“你在艾奥瓦停留期间有没有去过化学之星工厂?”

“路过来着。”

“你有没有,唔”——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拍摄工厂的照片?”

“对,拍了两张。”

“唔,”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嘛,“这就是了。”

“你为什么要拍化学之星的照片?”费伊说。

“对,”拿写字板的男人说,“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怀旧吧。”

“你拍一家工厂的照片,因为怀旧,”他说,皱起眉头,他有所怀疑,并不买账,“谁会做这种事?”

“我外公在那里工作。曾经在那里工作。”

“这部分是真的。”费伊说。

“什么叫这部分?全都是真的。我去探望我外公,拍了几张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的照片。老宅,老公园,还有,对,老工厂。我觉得更应该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因为拍摄谷物加工厂而上禁飞名单?”

“呃,唔,那些厂房有一些非常危险的有毒化学品,而且就在密西西比河上。就这么说吧,你的出现引起了”——他竖起两根手指代表引号——“国土安全方面的关注。”

“我明白了。”

“这儿写着,”他又翻过一页纸,“他们在闭路电视摄像头上看见了你,安保人员接近你,你逃跑了。”

“逃跑?我只是拍完照片了。我没有逃跑。我离开了。我根本没看见什么安保人员。”

“假如逃跑的是我,我也一定会这么说。”男人对费伊说,她点点头。

“我明白,”她说,“完全正确。”

“你说够了吗?”萨缪尔说,“我难道永远不能坐飞机了?上黑名单就是这个意思吗?”

“意思是你今天肯定没法飞。但你可以采取行动,将自己从禁飞名单中剔除。有个专门的网站。”

“网站。”

“要是你更愿意打电话,还有个800号码,”他说,“处理时间平均是六到八周。很抱歉,现在我必须护送你离开机场。”

“还有我母亲?”

“哦,她愿意去哪儿都行。她不在名单上。”

“我明白了。能给我们几秒钟吗?”

“啊,当然!”男人说。他退到紫色胶带纸的界限外,转过去用四分之三的后背对着他们,双手放在身前,轻轻地前后晃动身体,像是一个人在自顾自地吹口哨。

“算了吧,”费伊轻声说,“咱们回家吧。法官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觉得我也是活该。”

萨缪尔想到母亲进监狱,想到他的生活恢复正常,丢掉工作,负债累累,孤独一人,在数码浓雾里消磨白天的时光。

“你必须走,”他说,“过后我再去找你。”

“别傻了,”费伊说,“你知道法官会对你做什么事吗?”

“远远比不上他会对你做的事。你非走不可。”

她盯着萨缪尔看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和他争论。

“别争了,”萨缪尔说,“你就走吧。”

“好吧,”她说,“但咱们可不能弄出那种黏糊糊的母子分别时刻来,对吧?你不会哭的,对吧?”

“我不会哭的。”

“因为我从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祝你一路平安。”

“等一等,”她说,抓住他的胳膊,“咱们必须断得干干净净。要是分开了,咱们就再也不能相互联系了。完全静默。”

“我明白。”

“所以我要问你,你准备好了吗?你能处理好吗?”

“你要我的允许?”

“允许我离开你。再一次,第二次。对,要的就是你的允许。”

“你打算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费伊说,“到了伦敦再琢磨吧。”

头顶的电视上,机场新闻台结束一段广告,开始报道派克竞选总统的宣传攻势。派克州长在艾奥瓦州似乎早早取得了领先优势,他们说,他在芝加哥遇袭似乎增加了他的人气。

费伊和萨缪尔对视一眼。

“咱们怎么会弄成这样?”他问。

“都怪我,”她说,“对不起。”

“你走吧,”他说,“你得到了我的许可。快离开吧。”

“谢谢。”她说,拎起手提箱,盯着萨缪尔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提箱扔回地上,靠近萨缪尔,搂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抱紧他。萨缪尔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动作太不符合母亲的个性了。她使劲吸气,像是即将跳进水里,然后就松开了萨缪尔。

“你要好好的。”她说,拍了拍他的胸膛。她拿起行李,慢吞吞地走向安检员,安检员放她过关,一切太平。拿写字板的小胡子男人问萨缪尔准备好了没有。萨缪尔目送母亲走远,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微微战栗。他轻轻抚摩母亲用脸紧贴过的胸口。

“先生?”拿写字板的男人问,“准备好了吗?”

萨缪尔正要说好了,却听见机场那无处不在、他通常会置之不理的噪音中忽然蹦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名字来自头顶上的电视:盖伊·佩里温克尔。

萨缪尔抬头看他有没有听错,结果第一眼就在电视里看见了他,佩里温克尔坐在演播室里,正在对主持人侃侃而谈。他的名字底下标着:派克的竞选顾问。主持人问他为什么会被这份工作吸引。

“有时候这个国家认为它该被打屁股,有时候它想要一个拥抱,”佩里温克尔说,“需要拥抱的时候,它会投票给民主党。但我觉得目前它该被打屁股了。”

“现在你真的该走了。”拿写字板的男人说。

“一秒钟。”

“保守派比其他人更认为我们需要被打屁股。这话你愿意怎么理解都行。”佩里温克尔大笑,主持人跟着笑,他在电视上如鱼得水。“目前在这个国家眼中,我们就像是欠管教的孩子,”他继续道,“人们投票的时候,在内心深处,实际上是在外在化某些童年创伤。有堆积如山的论文能证明这一点。”

“真的该走了,先生。”拿写字板的男人越来越不耐烦。

“好的,好的。”萨缪尔说,让他护送自己从电视走向通往机场外的大门。

但就在离开前,他转过身。恰好看见母亲在安检门的另一侧拿起行李。她没有看他,没有向他挥手。她只是拎起手提箱,转身,离开。于是,萨缪尔人生中第二次,望着母亲远去,消失,一去不回。

第九部分 革命_1968年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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